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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天子傳奇六——洪武大帝》

樓主 wing winggg
序(一):突破與傳承,改革是與非
自從1993年玉皇朝出版集團成立以來,《天子傳奇》系列一直在公司有著重要的戰略地位。作爲玉皇朝的兩大開山作之一,《天子傳奇一》取得了驕人的成績與口碑。可惜隨後的《天子傳奇二——秦皇篇》和《天子傳奇三——流氓天子》卻逐漸顯得無以爲繼;尤其《流氓天子》後半段的成績極不理想,爛尾收場。同時,玉皇朝內部産生重大人事震蕩,總經理祁文傑離開;玉記痛定思痛,將公司質量不佳的漫畫完結,重整團隊,集中資源推出《神兵玄奇》,才重新在港漫市場站穩腳跟。《天子傳奇》新作也因此有了敗部復活的可能。第四作《大唐威龍》由實力主編鄺彬強和年輕編劇鍾英偉主導,取得了不錯的成績。擅長CROSSOVER的鍾英偉,爲天子系列作了一次集大成的總結,將天子傳統武學、項羽霸魂、如來神掌、六神訣等不同漫畫的精彩元素共冶一爐。之後,由米奇和黎巴嫩主導的《天子傳奇五——如來神掌》,本想承接《天子四》的餘威,「斬多四兩」,把公式沿用一次,再令這些精彩元素重現,可惜因爲此次的劇情編排不甚理想,武功和兵器都有點爲出而出的感覺,讓相當一部分讀者覺得這些舊元素實在玩得太濫了。隨著《天子五》的完結,《天子傳奇》系列也一度沈寂下來了。
直到2006年的夏天,新一部《天子傳奇》漫畫提案在玉皇朝的內部得到通過。這一次《天子傳奇六》的主角選定爲元末的朱元璋;而漫畫的主編,玉皇朝原本屬意以江湖漫畫《火武耀揚》系列名動一時的邱瑞新。據玉皇朝總經理鄺志德在一次的訪談中的原話,就是「朱元璋和蒙古人都是狠勁霸道的角色,配合瑞新的寫法,絕對能相得益彰。」(注一)可惜因爲一些不愉快事件,令邱瑞新取消了跟玉皇朝的合作。原案告吹,在重新安排後,這個擔子最終落在袁家寶、鍾英偉和黎巴嫩這個三人編繪小組身上。
其時,袁家寶剛離開海洋出版社另謀發展,正在玉皇朝接一些散稿工作;因緣際會之下,《天子六》便成爲他主編生涯中第一部超過100期的漫畫。而編劇鍾英偉重回玉皇朝漫畫部後,與曹志豪合作的《神兵前傳4》、《神兵前傳5》、《神兵玄奇F》都取得不錯的成績。再加上資深編劇黎巴嫩,在人才充足的條件下,令決策層和製作團隊提出所謂的「潮華革命」,決意在新作中爲《天子傳奇》系列來一次史無前例的改革!
所謂的改革,體現在形式(包裝)和內容兩方面。先說形式,經過《神前5》、《神兵F》等漫畫的試驗後,《天子六》也決定采取同樣的「潮華」形式出版。所謂的「潮華版」,就是將傳統港漫的16開37頁的薄裝形式,轉爲32開100頁的小本厚裝版本。傳統薄裝港漫大多是在街頭報紙攤擺賣,難以打入漫畫店中,再加之「有識之士」對港漫套以老土、粗鄙的刻板劣評,讓它更難登大雅之堂,不易開拓青少年讀者群的市場。轉用潮華版本,除了玉皇朝官方提出的冠冕堂皇理由之外,絕對有其商業計算——雖然改版後,每一本的純利潤會略有下降,但如果漫畫除了在報攤擺賣外,也能在漫畫店中佔據一席之位,滿足兩個市場不同的消費群,則有希望突破銷量瓶頸。此外,有了潮華版,就不用重新編輯合訂本來打入台灣等海外市場,用同一塊模板進行印刷便可,減省了成本,也方便提供補購。
改革,不能光看外在形式,內在若是不變,只會換湯不換藥。《天子六》在內容方面的革新,首先表現在捨棄大部分天子系列的舊元素。漫畫借用了異族毀滅中原傳統武學爲理由,讓天劍雷刀、天魔天妖、神掌霸魂等極富玄幻色彩的神級武功、兵器不再主導漫畫的劇情;而整體偏向於較爲寫實的「演義」風格。這個決定是帶有冒險性的,但也是在情理之中。因爲《天子五》消耗舊作資源太多,讓讀者新鮮感不再,與其再重新洗牌,讓這些去勢已老的舊元素再現一次,倒不如重新創作新武學體系。這種進取精神是可貴的。成不成功可以另外再論,但這種以系列作之名行創新的作品,要比《春秋戰雄》之類借新作之名翻炒舊劇情的漫畫來得有勇氣。
其次,由於出版形式轉換成潮華版厚本的關係,漫畫的篇幅變得相對充足,使敘事風格也産生了一些變化。首先是能花在配角身上的描寫變多,以往的天子系列(或者說,大部分薄裝港漫都是如此),角色的心態、功力的成長只能集中在正反雙方少數角色身上,而《天子六》提供了各個陣營、勢力的人物進步和變化的空間,成長的不只是個人,而是整個集體。然後,漫畫中倒敘、插敘等的手法亦相當多,這也是每期必須提供武打場面的港漫在傳統薄裝中很難做到的。同理,許多有趣搞笑的輕松橋段或小枝節,也因篇幅的增多,從而得到實現。最後一個革新特點,就是捨棄了傳統港漫的「旁白框」敘事手法,港漫本是脫胎於中國傳統的連環畫,每幅圖下幾乎都有一小段旁白作「解畫」之用。如果能去除這些「旁白框」,著力通過畫面構圖來推進故事,必能加強漫畫電影感。過去薄裝港漫也曾作過類似嘗試;本來,這對主編和編劇來說,是捨易取難的考驗。但得來的某些回響卻反而是:減少了「旁白框」,漫畫變得不耐看,花了14元買書兩下子就翻完云云。而加大篇幅的「潮華版」就有本錢可以在這方面放手一搏。
作爲一直希望港漫能有所突破創新,不再墨守成規的讀者,在《天子六》創刊初期,我對其勇於更新、變化的舉措,是樂見其成,且復欣慰的。但心中也難免有隱憂:每週90多頁全新稿件的工作量何其龐大,製作團隊能把質量一直保持下去嗎?
在前半年的連載中,《天子六》交出了一份讓人滿意的答卷。各方面都甚具王者風範,如果按著這種勢頭發展下去,此次由《天子六》掀起的「潮華風暴」,將會是港漫歷史上的一次偉大的衝擊和改革。
可惜,《天子六》未竟全功。
因爲一個錯誤的決定,如骨牌效應般,讓「潮華版」的弊病隨著連載,慢慢逐一浮現……
 

序(二):成也潮華,敗也潮華
2006年秋,就在漫畫籌備得如火如荼之時,黃玉郎終於敲定了《天子六》的出版策略:由原先計劃的雙週刊,轉變爲週刊!
對此,按鍾英偉的說法就是:「一開始,整個製作團隊都覺得是不可能的任務。」(注二)
玉皇朝的如意算盤是:週刊自然比雙週刊更容易在市場上站穩腳跟,有黃玉郎引以爲豪的兵工廠式港漫流水線製作爲後盾,每週100頁的新稿不是大問題!就因爲這一念之差,埋下了《天子六》後期製作質量不如人意的遠因。
在這種高度消耗人力的週刊製作模式下,第一個出現力不從心的環節,是助理團隊。顯而易見,《天子六》的畫功從《黃河起義篇》開始就每況愈下,到《元帥印篇》之後更是一蹶不振!由於時間緊任務重,《天子六》的團隊曾經同時有六位成員分工擔任「人物美術」,除了因爲水平不一而令人物面相不穩定外,畫功的粗糙更凸現助理人員的疲憊。
(題外話:關於畫功的問題,讓主編袁家寶受到某些論者的抨擊。這並不公平。作爲主編,袁的工作是專注於每期漫畫的構圖分鏡和表達手法,而不是畫面其他詳細的部分。而他在這方面的表現雖不完美,但大致上都能令筆者滿意,三年多來從不脫稿的毅力更是值得敬佩。因此事先說明,本文會批評黃玉郎,批評鍾英偉,批評助理團隊,批評玉皇朝;但對袁家寶的評價卻不會差。)
其後,編劇小組內部也出現問題。創刊以來,鍾英偉和黎巴嫩的分工配合都頗令人滿意,擅長構思的鍾氏負責設計橋段和審批劇本,文字熟練的黎氏負責細化大綱和撰寫對白,兩人協作構思,令每週90頁以上的劇本得以流暢運作,有充裕的時間琢磨劇情。可惜好景不長,到了《元帥印篇》中期,黎巴嫩因病退下火線。即便黎氏後來病愈,也因爲要接手漫畫《四大名捕》,令他難以兼顧《天子六》(注三)。所以,這劇本重擔就從此讓鍾英偉個人一肩擔了。在這樣的極限狀況下,玉皇朝還「人盡其用」,在《天子六》後半段,讓鍾氏兼任其他多部漫畫的編劇!(皇上英明!!!)筆者認爲,這便是《天子六》後期,劇情粗疏,難比前期的嚴謹性和精彩度的一大原因。
當然,除了公司決策的失誤外,製作團隊未能盡現「潮華版」的優勢,自身也有其責任。首先是敘事手法雖然新穎,後期卻有些走火入魔,譬如在《皇城血路篇》一段,頻繁加插窩闊臺的往事,明顯打亂了緊張的節奏;又如常遇春與武神戰器的邂逅也是關鍵點,卻在《元帥印篇》不作描述,直到《龍威篇》方來「補飛」(補票);敘事表達棄用旁白固然令人欣喜,但一到武打場面卻又缺乏突破,基本上是由參戰者或解說人員心理活動和自言自語代替了傳統的旁白,內容換湯不換藥。若說初期讓朱元璋一邊觀摩韓山童和十三翼戰鬥,一邊咀嚼學習,安排尚算合理;但更多的例子——像武當山徐達合撒兒的決戰高來高去,快如鷹隼,卻由一旁幾乎不懂武功的殷利亨充當解說員,豈不滑稽?此外,由於篇幅太多,有時大約會因爲作者疲乏,會寫一些無關痛癢的內容充斥版面以作喘息,例如《皇城血路篇》陳友諒金龍破天網或《龍威篇》的《武神鬥飛將》一章,佔了篇幅近十頁,故事卻無甚推進;又如《黑死病篇》的前段,資料多得儼如教科書——這一段所引用的歷史資料背景尚可,但毒物解說則過於冗長和不必要;給筆者的感覺,就是「編劇覺得找了這些資料不容易,就別浪費,不分青紅皂白地大段引用」。最後,作者也沒有利用好「潮華版」的架構。在頁數相對充足的條件下,漫畫本可以在卷前卷後加強企劃,加插一些資料副刊,與漫畫正文互相補完。舉例來說,每期100頁中可不定期分最後10頁作黑白草稿(可以減省成本!!)連載一些「《天子六》外傳」小故事來消化漫畫的枝節,好像「札木合的過去」、「金剛石奀皮仔」、「十三不祥」等等,避免直接介入劇情,相信可減少敘事的淩亂感和突兀。又如在《黑死病篇》,可以在漫畫的最後加2-3頁的小劇場,每期解說一下:黒曼巴蛇是何毒性,大胡蜂的習性又如何等等,想必會比在正文中直接引用來得有趣。作者在連載初期也有一些這方面的意識,偶爾在正文之前加入「楔子」介紹故事,比如在烘托百顔出場時的「七殺傳異聞」,利用中國傳統的說書評彈技巧來渲染氣氛,就十分精彩。可惜中後期這些心思就被龐大的工作量消耗殆盡,不再復見,十分可惜。(《鷹擊長空篇》第125期算是較好,但畢竟是鳳毛麟角。)
質量下降——銷量下降——在公司的地位下降——資源削減——質量再下降,《天子六》製作團隊被週刊化潮華版的工作量拖垮,終於難逃這港漫製作的惡性循環。漫畫的收場不如人意,宣告了這次港漫改革的不成功。筆者曾想,如果當初《天子六》能維持原計劃的雙週刊出版,也許一切都會改寫。當然,反過來看,如果采雙週刊方案,也許更難在市場上佔穩一席之地,漫畫會敗得更快。往事無法假設,多說如果,並無益處。然而,眼看當初浩浩蕩蕩的「潮華革命」,最終,《創世神兵》沈沙折戟,《天子傳奇六》積重難返,《神兵玄奇F》前程未卜;到如今《天子傳奇七——三國驕皇》的廣告刊出,讓筆者得知新作將會回歸薄裝出版,回歸天劍等老素材——不能不說,這是往回走的一步。雖然我對舊元素並不太抗拒,但目睹著這場港漫革新,終於無聲落幕,筆者心中難免惆悵。
 

一、人物篇(一):超越非善則惡的二元性
你不該只爲了私人仇怨,而憎恨所有蒙古人;也不該只因爲他們是異族,就狹隘地要推翻。我跟蒙古誓不兩立,是因爲他們無法維持一個好朝廷、好國家,令天下蒼生蒙受大害,人人陷於水深火熱之中!
——軍
 
中原的太陽,還不是草原上那同一個?一百年前……爲什麽偏要打進來、住下去?結果……害我們打生打死的……草原上地方明明多的是,對嗎?父汗……義父……
——拖雷
 
大部分的傳統港漫故事,角色構成都是比較單純:熱血少年濟弱扶傾兼濟天下,魔頭壞蛋窮兇極惡卑鄙無恥。忠就是忠,奸就是奸,這種二元的善惡觀,好處是故事曉暢易明,容易讓讀者産生代入感。但隨著時代發展,這種臉譜化的扁平角色已經不太能滿足讀者。《天子六》在角色創造時則力求避免落入這窠臼。除了極少數角色(如劉伯溫或邪童陳友諒)外,很難簡單界定是是好人還是壞人;幾乎每一個人都有其性格的弱點或陰暗面(固然,亦有其優點)。譬如白鹿帖木兒雖爲十三翼戮力盡智,但也有不願兒子往白鹿莊涉險的私心;文天祥爲國爲民鞠躬盡瘁,煉製太極玄棺一節時也有其殘忍;白衣世尊權欲熏心謀害師伯,卻也有寧死不當漢奸的骨氣。這些表現都是立體而可信,畢竟人性是複雜的,難以簡單地用一套標準來量化評價其是非善惡。角色之間出現的衝突對立,更多是出於立場和信念的不同。蒙漢仇怨,糾纏百載,漢人固然有驅除鞑虜的信念,蒙古人也有掃清逆賊的決心。雖然這些理想都難免會被野心家從中利用,借其作冠冕堂皇的借口;但真正的有爲者(漢人代表如劉伯溫;蒙人代表如鐵木真),是從心底裡堅信這信念的,雙方手段雖然截然相反,但爲的都是穩河山,護百姓。這觀念在哲別救蒙古孤雛後與鐵木真對談一章,有其著意诠釋。
作爲《天子傳奇》系列作,成皇爭霸是重要一節。這一次不再是殺天魔除妖孽,個人的私怨也不復佔據重要的地位。貧農出身的主角朱元璋,他的少年夢想純樸而崇高:「我希望天下老百姓人人都有飽飯吃」。他一步一腳印地成爲統帥、君王,在這個渾濁的世上打滾數十載後,他也許已不再熱血樸質,也許已不再對臣下推心置腹,但心繫萬民的信念始終未變,「憂危積心,日勤不怠,務有益於民」,不管其動機如何,終究是個勤政愛民的天子。進而,漫畫中亦間有對種族融和,和平反戰的訴求的渴望,甚至連「甲級戰犯」拖雷在臨死之前也覺悟到戰爭的無謂和可笑。通過紮實地描寫角色性格和際遇來讓讀者感悟,而非用「無敵是愛」之類的生硬說教,這些具深度的觀念在被認爲「一味打打打」的傳統港漫裡面,絕對是可貴的閃光點。
可惜的是,作者在處理這些要點時,沒有一以貫之,讓它們貫穿全作,成爲漫畫的主體思想。例如朮赤徐達這段跨越民族恩怨的可貴友情,最終卻被仇恨撕裂。在合撒兒死後,後期圍繞兩人的劇情發展太沒驚喜,全在讀者的意料之中;也沒有寫出朮赤心中的矛盾掙扎,讓他直接蛻變成極端的民族主義者,一心只爲殺死徐達,以一場充滿仇恨的死戰作爲兩人關係的終點(不過,最後留給讀者想象空間的開放式結局,倒還不錯)。此外,漫畫沒有成功寫出一段異族間的愛情及其衝突(本文姑且認爲,朮赤徐達之間的是單純友情)——具體來說,原本常遇春拉琪一線是有潛力的。可惜這兩位性格單純得猶如白紙,他們的愛情顯得與這亂世過於抽離,缺乏厚重感及矛盾的張力。最後,從創作角度,筆者認爲,《天子六》作者雖然寫出了不少成功的蒙古角色,但還是有所欠缺。蒙古人中有既有元順帝、帖勃隆這種驕侈淫逸,殘民以逞的敗類,也有十三翼這些拼死守護同胞的英雄,當然也可以有棄暗投明,站在漢人一邊,以推翻元廷暴政為目標的開明主義者(相對地,漢人中也有漢奸),在個人的價值觀和普世的認同中出現不可緩解的矛盾,進而爲了種族的和平走向犧牲(《天龍八部》的某君?)。倘若這樣處理其中一個角色,則不但能極大地加重戲劇感和可看性,還能強化超越非善則惡的主題。後期的合撒兒、朮赤,甚至拖雷本來都有這種潛力,很可惜作者沒有嘗試往這方面深化。
 

二、人物篇(二):贊暗黑天子,惜群雄傳奇
說到人性的複雜,這次的《天子六》的主角朱元璋是其中佼佼者。歷史上的明太祖朱元璋,就是一個毀譽參半的人物。這在漫畫上得到一定程度的還原。描寫港漫中極少見的腹黑式主角,《天子六》的嘗試比較成功,漫畫中,沒有避重就輕,文過飾非,讓他借「頭痛惡疾(嬴政)」或「霸魂上身(趙匡胤)」之類的外在理由開脫,而是一步步切實地寫出朱元璋的黑化過程。如何描寫朱元璋從一個熱血少年慢慢蛻變成崇尚嚴刑峻法的嗜殺君王,是貫穿全本《天子六》的一大看點。少年的窮困生活,日陽君、洪大龍的教訓,韓琳兒、世尊之子的下場,仿效漢高祖,習法家言等等,一樁一件,起著水滴石穿的效果;雖然並非每一處都描寫得無可挑剔,但整個過程,在港漫中是屬難得的深刻細緻。
雖然相對傳統角色,朱元璋的塑造是一大突破,但蓋棺定論,這個角色並不能算太成功。那是由於作者安排失當,讓朱元璋在漫畫後期變得路人化,戲份不足。這會在後面的「劇情篇」作詳細分析。
從另一角度看,與其說《天子六》的主角是朱元璋,不如說是朱元璋麾下的整個吳軍陣營。對應朱元璋性格中善惡兩面,吳軍陣營也可分爲光明和黑暗兩組。文官方面,跟朱元璋的摯友劉伯溫作比較的,是李善長和胡惟庸兩師徒。不過,相對於朱劉兩人纏繞半生的感人友情,李善長對朱元璋的影響,就顯得有些雷聲大雨點小了。固然,李善長這角色性格塑造得不差,但作爲朱元璋的「黑暗推手」,他後期的表現實在少了點。反而胡惟庸的定位要鮮明得多,他就是爲朱元璋的帝王陰暗面而生的:有些「做之污手」的醜事,朱元璋說不出口,他說;朱元璋做不出來,他做。胡惟庸的表現,比李善長和整個儒黨加起來還要搶眼。至於武將方面,藍玉本是設計用來反襯徐常兩大將的,礙於篇幅不夠,也是難有發揮。
在朱元璋以外,《天子六》的其他史實群雄又如何呢?作品早期的代表人物韓山童是成功的,雖然靠宗教迷信教衆,行事有時難免詭秘;但韓山童智勇雙全,胸襟廣闊,對下屬恩威並施,其人格魅力,足以讓無數教衆爲其效死。即使死後多年,其遺愛猶在,令劉福通、劉伯溫、花花大師等人甘願爲其赴湯蹈火,也使韓琳兒能長時間坐穩其白蓮江山。除了枭雄氣度外,鐵漢亦有柔情一面,韓山童對妻子的深情,對兩個女兒的疼愛,都讓讀者印象深刻。
然而,後期的群雄形象,卻顯得有些無以爲繼。除了韓琳兒處理得比較理想外,其他角色都表現得不如人意。最失敗的當數正史中的「奇男子」王保保——雖說行軍作戰不擇手段,但也不用每次都鬼祟卑劣吧?早期的王保保並非小人,平亂護駕,懲治貪官,都頗有大將之風。可惜自從在《鷹擊長空篇》爲了給自己武功升級,而腦殘地害死一萬蒙古同胞後,這個角色就毀掉了。而害得俞蓮舟魂飛魄散一幕,再一次讓讀者心寒齒冷。殺人倒也罷了,還把自己害死一萬人這筆爛帳算在別人頭上,他媽的王保保,你這不是撒賴嗎?你不如說自己永遠偉大光榮正確好了。到了《女帝之夢篇》,身爲統帥,謀略連施,倒挽回一點顔面;但《決戰鄱陽湖篇》,作者卻又破罐破摔,安排王保保四處圍毆偷襲,無所不爲。作爲《天子六》三個最不受讀者歡迎的角色之一(注四),這王保保卻偏偏有歷史光環護體,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樣,令人討厭。(謎之音:口桀口桀口桀,你不知道嗎?其實王保保是王小貓、王小蛇的祖先。)
史實上朱元璋的頭號敵人陳友諒,也描寫得很差。早期的邪童太靈異、「屈機」(作弊),不受讀者歡迎;作者又連番處理失當,令他的實力暴走,令整部漫畫局面幾乎失控,最後被逼要在《鷹擊長空篇》提前收拾掉這一個爛攤子,結束這一支線,讓死不足惜的邪童被宋帝昺消滅掉。劇情調整之後,陳友諒這一角色懸空,只能勉爲其難地讓窩闊臺擔當。窩闊臺武功雖強,性格上卻是個弱者,在漫畫中大部分時間都是個傀儡,完全不夠資格成爲朱元璋的宿敵。陳友諒這(兩)個角色,凸顯作者的失算,早知如此,不如一早就別搞這麽多花樣,直接寫一個霸氣縱橫的枭雄角色(可參考《天子四》的楊玄感)更好,處理起來也相對簡單。
其餘像張士誠、世尊之子都乏善足陳。尤其是令讀者錯誤期待的世尊之子,作爲堂堂波斯明教教主,竟然連名字都沒有?那如果月影姬不幸懷了他的兒子,豈不是要叫「世尊之孫」?真是荒唐。壓軸登場的宋帝昺,其胸襟、氣度倒是值得玩味。雖然他的外貌台詞都像個邪惡魔頭,但其實並不是個歹角;一直心繫友人張君寶的情義,多次忍讓留手;施展「天驚地動」時也會自設「防護罩」,顧及江山百姓。可惜漫畫倉猝收場,使這個角色的魅力難以得到充分展開。
 

三、人物篇(三):蒙古十三翼的得與失
談到《天子六》的人物,絕對不能不提「蒙古十三翼」。筆者以爲,他們是玉皇朝成立至今,塑造得最出色的反派團體。他們不再是「一狼二鹿三大鷹」之類的玉記樣板式團隊,他們也不再是爭功內耗,狗咬狗骨的陰險醜角。蒙古十三翼之所以能得到大部分讀者的歡迎和認可,不只因爲他們刻畫細緻,個性鮮明;也不只因爲他們各有所長,職能明確;更重要的,是因爲他們有情有義。除了團隊內的友情外,無論是鐵木真夫妻、王罕夫妻的愛情,還是鐵木真對札木合、合撒兒的兄弟之情,帖木兒、札木合的愛子之情,或是百顔對拉琪,訶額侖對窩闊臺的長輩關愛之情,乃至窩闊臺,拉琪對前輩們的孺慕之情,都刻畫得頗爲細膩。正因爲情能動人,才使這個注定與主角不能兩立的反派團體,格外血肉飽滿。
其中,拖雷是寫得最出色的角色之一。很早期就已經登場的拖雷,剛開始時他只是個崇尚極端種族主義的憤青,他仇恨漢人,以殘殺漢人爲樂,但心目中卻並沒有像其他十三翼般,有什麽守護同胞的觀念。他是個標準的「富二代」,「死小孩」,目空一切,自以爲天下第一,甚至對同伴也是一句句「醜漢、啞巴」的惡言相向。來到中原,實力不濟的他三番四次出醜壞事,連累同伴,在讀者中贏得了「拖累」的外號。直至札木合的死亡,才讓這個長不大的孩子,深深感到自己的無力與渺小,遠走西域追尋黑死力量。六年之後,回歸中原的拖雷,表面上似乎沒有改變,作者並沒有將受挫折後的他作「幡然醒悟」那樣的簡單處理:他依舊那麽殘忍好殺,依舊那麽囂張跋扈。但實際上,飽經滄桑的拖雷,心境已經有了成長——做事不復莽撞,變得深謀遠慮,可以獨當一面。而且對同伴和同胞多了一份關心和牽挂,終於比較像一個合格的十三翼了。在第157期,他往天完國見拉琪和窩闊臺,曾言:「你以爲她見到翼衆一個個戰死,會沒有感覺?會不想和我們一樣幹點什麽?」這表面上說的是拉琪,實際上卻是在透露出自己反省的心聲!到拖雷戰敗,彌留之際,才覺得虛耗自己一生的戰爭和仇恨是那麽的可笑、荒謬,留下了反戰厭戰的遺言。瀕死的他,心中最放不下的,其實是與朮赤之間那兄弟的羁絆;嘴裡雖然不承認,但最後的希望還是自己的遺孤可以做到兩兄弟相親相愛,彌補自己少年時任性的遺憾。拖雷縱然惡貫滿盈,縱然罪大惡極,但作者寫出了這個角色的成長性,讓他性格豐滿,使這個孤傲倔強的黑死毒王形象,留在了讀者的心中。
拖雷自大狂妄的性格,應該有一部分來自母親帖木兒的遺傳。帖木兒少年時已經是草原上著名的才女,從小得到村人的重視,自視甚高的她遇上鐵木真,成爲十三翼的軍師後,作爲團隊核心之一,盡顯智者風範。尤其在鐵木真被困玄棺時,帖木兒挺身而出,發揮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到了《白鹿遺憾篇》,一直運籌帷幄的她,卻因出於保護丈夫、兒子的私心,接連失算,害死同伴。這成爲她一生難以擺脫的魔魇。力量既遠遜,智謀亦不及,連番遺憾,令高傲的她徹底失去自信,被迫與妲己交易,走上了歪路。到《鷹擊長空篇》,她才驚覺自己的錯誤決定,再次連累了拉琪。爲了挽救同伴,不再令自己的遺憾增加,她可謂戮力盡智,甚至不惜向宿敵劉伯溫低頭。最後更爲拉琪豁出了性命,收拾由自己一手搞出來的爛攤子——妲己。盡管圍繞妲己的劇情,前前後後鬼怪味都極濃,可稱爲《天子六》的敗筆。但帖木兒的一生的起落是完整的:從害死同伴開始深抱遺憾,到最後挽救拉琪無憾而終,終於得到了救贖。
赤老溫,也是筆者最喜歡的角色之一。也許是因爲自己以前也曾當過情場上的「好人」吧,這種「愛在心頭口難開」的情愫,讓筆者感同身受。赤老溫多次對帖木兒捨身相救,在危難兇險之前一次又一次的以身相代,其癡情真是天地可鑑。爲了守護帖木兒,赤老溫直面自己的情感,使自己一再突破極限,最終掌握了蒙古人最強力量的「黃禍」。這個在初期不起眼的二線人物攀上了人生巅峰,爲所愛之人而犧牲,愛到飛蛾撲火,真心無悔的付出賺人熱淚。
其餘像鐵木真、哲別等角色都頗有特色,篇幅所限,就不一一詳述了。十三翼的成功,讓他們得到作者和讀者的喜愛。大概出於對他們過分偏愛,令編劇無法自拔,且復對讀者認受性有一定的估量錯誤,讓鍾英偉犯上如在《神兵玄奇F2》過於偏重「超霸紀」人物的錯誤,讓這些原創人物太過喧賓奪主,後期花費了太多的筆墨。實在過猶不及。例如圍繞合撒兒那「轟轟烈烈」的《鷹擊長空篇》,偏離主線,何其失敗。十三/窩闊臺,這個最後出場的十三翼,也是不成功的角色。作品中不太能寫出他的成長和個性,反而靠「翼我同在」這種旁門左道,重塑山寨版十三翼,蹂躏死去的角色,甚至破壞了他們在讀者心中的形象。作爲最終BOSS之一,窩闊臺是在難以表現出壓場感,缺乏大將之風。
流星之所以動人,在於其轉瞬即逝。如果流星經久不散,則只會成為天幕上的一道難看的疤痕。在《天子六》後期,十三翼餘衆實在佔戲太多,一定程度上窒礙了其他角色的成長空間。甚至有讀者把《天子六》譏爲《十三翼列傳》或《蒙古英烈傳》。如今賽後檢討,理想的安排應該是讓十三翼大部分角色在《皇城血路篇》前後退場,只集中寫拖雷、朮赤和十三這幾個後輩就夠了,留下其他篇幅讓史實群雄爭霸才對。
 

四、人物篇(四):鮮明的女角,動人的愛情
女性角色的描寫,向來是鍾英偉的強項之一,在以往由他編劇的作品中,單月(《天子四》)、南宮鐵心(《神兵玄奇》)、武則天(《神兵F》)、 皇神唯心(《創世神兵》)等角色,都在作品中佔據重要地位,表現不讓須眉;不再如傳統港漫一般,是男性的附庸。《天子六》中的女角,也描寫得相當不錯。她們除了各有鮮明的性格外,還加入各種「萌屬性」,如:傲嬌御姐馬秀英,智者人妻帖木兒,未亡人月影姬,蘿莉小玲瓏,僞郎女帝韓琳兒,無口天然呆拉琪等等,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圍繞朱元璋的兩大女主角中,白蓮天女馬秀英在初出場時,與朱元璋是一對立場對立的冤家。正所謂不打不相識,二人從互無好感到逐漸了解,繼而打開心扉的一段過程經過著意營造,寫得細緻動人,馬秀英的各種傲嬌羞態更是引人發噱。可惜在兩人成婚後,馬的戲份逐漸減少,僅能擔任一個恰如其分的賢內助而已。相對而言,月影姬的兩段愛情,更能打動筆者。甫一出場,她跟愛侶寒月武已經陰陽永隔,也許是出於一份不願面對現實的逃避,也許是出於一份甘願爲所愛不求回報的癡心,她不放棄任何能令寒月武復活的機會,甚至愛屋及烏,不惜性命地捍護朱元璋的安危。這一份無怨無悔的付出,與赤老溫的表現遙相輝映,令人動容。最終,經過三年的忍辱負重,月影姬手刃了真正的仇人世尊之子。深知寒月武已然無法重生的她,火葬了情郎,同時也將悲情的過去付之一炬。月影姬的路,接下去要怎麽走?她選擇了投入朱元璋的懷抱;許是在她心中,寒月武是他的摯愛,但也有屬於朱元璋的一席之地。朱元璋也是一樣:雖然跟馬秀英已經鸾鳳和鳴,但在《龍威篇》,他第一次聽聞月影姬已嫁給世尊之子的時候,那種惘忿欲狂的表現也是騙不了人的。真實的戀愛何嘗不是這樣?能同偕白首的往往不是自己心中最愛的那一個,在下半生能找到在自己心中一直有位置的「第二選擇」與子皆老,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說起具有現實意義的愛情關係,不能不提韓琳兒和胡大海這對夫妻。從他們有肉體關係的一天開始,已注定韓琳兒佔據著傳統男性的主動地位。一方是獨步天下的聖教主、小明王,而另一方只是本事平庸的漢子,胡大海無論在內在外,都需要韓琳兒的帶領,保護,才不致一事無成。才能、尊卑之分,加劇這種男女顛倒的情況。因此,生孩子的時候,流眼淚的是胡大海,而不是韓琳兒。對於「主外」的韓琳兒來說,最重要的是自己,然後才是丈夫和孩子;而胡大海則恰恰相反,一直負責帶孩子,照顧家庭的他,就像天下無數慈母一樣,心中會把孩子放在第一位。兩夫婦終告反目仳離,正是源於這種價值觀的衝突。韓琳兒無論做什麽,大海都會支持;但一旦動念要傷害兒女,就踐踏了胡大海的底線,是他所難以容忍的。兩人的最後一段對手戲,這種真實感依然惟肖惟妙,胡大海探望囚居的韓琳兒時,就像一個傳統的妻子,難以面對曾經對不起家庭的丈夫,表現得雖未至於絕情,卻不免冷淡。
除了現實意義外,《天子六》中亦有理想化、童話化的愛情。其中當數蘿莉小玲瓏和燒餅哥劉伯溫這一對,帶給讀者最多歡樂。無論是小玲瓏吐槽基哥以貌取人的「膚淺」,劉伯溫得知自己與豬耙有鐵一般的夫妻緣分後的「精神負擔」,還是兩人出海尋寶時的「打情罵俏」,基哥逢人便「炫耀」自己的蘿莉女伴等等,種種細節,無不讓人莞爾。而到了《黑死病篇》,鏡頭一轉,寫到十多年後劉伯溫的記憶遺失的日子裡,壓抑而溫情的氣氛與前面的輕松搞笑的劇情産生了強烈的反差感:看著這對昔年的小歡喜冤家在晚年中的執手相看,以沫相濡,真讓筆者有一種蕩氣迴腸的感動。
 

五、劇情篇(一)
序章與《皇覺寺風雲》
創刊號的表達手法,筆者是比較欣賞的。由於篇幅的充足,作者使用了倒敘和時空交錯的手法來交代故事,而且數段劇情銜接得比較清晰,沒有給讀者淩亂的感覺。也由此確立《天子六》的敘事風格。不足的地方是朱元璋的成長的描述有點太過急於求成,在初期就因緣際會地成爲明教日月兩宗炙手可熱的人物——日月雙王,有種過於幸運的感覺。如果作者能多描寫他幼年的貧困生活,如何投入丐幫,受盡勢利白眼,爾後又被罕雷追殺等等未發迹前的經歷,劇味會更濃厚。同寒月武魂魄合一一段也似乎太老梗,讓讀者隱隱擔心,究竟「洪武大帝」到最後會不會變成「寒月武大帝」,才導致性格巨變?
由於朱元璋的實力變得太強,長此下去會影響劇情張力,作者在皇覺寺一戰作出及時調整,讓他被韓山童重傷,功力急速下降。這是一個理想的安排。
序章與《皇覺寺風雲》的主要功能還是對後續劇情的鋪陳,讓讀者初步了解各方勢力的人物。這一階段人物的設定是比較成功的,如韓山童恩威並施的領袖魅力,鐵木真和帖木兒的夫妻恩愛,或是拖雷惹人討厭的行爲說話等等,都躍然紙上,表現不俗。
 
《濠州從軍篇》與《玄棺之爭篇》
在《濠州從軍篇》,等級大降的朱元璋投身了白蓮教屬下的濠州義軍郭家軍,被逼從低做起,一步步建立自己的功績和威信,從最初的養馬小厮最終成長爲獨當一面的統帥。所謂「君子失時,拱手於小人之下」,主角落難的橋段雖然是老梗,但如果描寫細膩,營造出劇情張力的話,是很能打動讀者的。這一段可算是朱元璋成皇之路的里程碑:除了性格、眼界,甚至愛情都有了躍進式的成長外,身爲義軍一方小將的他,親臨戰陣,開始明白到調兵遣將,軍旅逐鹿的一些竅門。攻驢牌寨,取定遠兩役可能有讀者認爲格局過小,並不吸引。但筆者本人是很喜歡這種行軍打仗,戰略布陣的劇情的。可惜在今次之後,一直到很後期的《女帝之夢篇》才能讓我再稍稍滿足。
圍繞著白蓮教和十三翼的鬥爭也漸趨激烈。各方勢力在厓山各顯神通,韓山童神遊物外大法瞬息千里;軍暫時退下火線;而鐵木真則被吸入太極玄棺。局勢由陣地的遭遇戰,演變成針對玄棺的拉鋸爭奪戰。各方摩拳擦掌,矛頭都指向白蓮教總壇,爲故事的第一個大高潮《白蓮大戰篇》各自做準備。
 
《白蓮大戰篇》
全篇的《白蓮大戰篇》都是高潮叠起的群戲,讓讀者驚喜連連,大呼痛快。無論文武戲都有上佳水準。尤其是針對韓山童的神遊物外大法的攻防戰,雙方鬥智鬥力,可謂盡出法寶:遠程附體快速轉移、冒充侍女混入敵陣、人海消耗戰法、毒攻殺光後備、肉盾戰術聯手戰、追魂鎖魂捕魂等等,種種精彩戰術,讓人目不暇給。此外,作者在全篇的大戰中作了細緻的布局,讓各方的角色有充分的表現空間:朱元璋巧用陰陽之力大破哲別的長生天神功;帖木兒深入敵陣,盡顯群狼無首時的領袖智慧;日陽君大開大合,逆陽神功霸道絕倫;札木合談笑用兵,一度壓制所向無敵的韓山童;劉伯溫三言兩語就引出赤老溫的心魔,以智取勝;最強替補合撒兒後發先至,威勢懾人;甚至連貌不驚人的花花大師也有壓箱底絕招。如是等等,所有角色的發揮此起彼落,而且描寫強勢的角色的同時,也不刻意弱化與之相對的對手,令雙方互有優勢,旗鼓相當。《白蓮大戰篇》簡而言之,就是兩個字:好看!
比較遺憾的是,整場大戰到最後有點草草收場,雙方的重要人物一人未死,就各自偃旗息鼓。其實,像札木合本來就應該死的,他死在此役跟死在《皇城血路篇》,劇情上無大差別。不過瑕不掩瑜,各方面的出色表現,令整篇的《白蓮大戰篇》散發著一流港漫的魅力。無論是人物塑造、劇情進展都相當理想,細節的處理也頗有大家風範。當時,筆者非常相信,《天子六》將會成爲港漫史上的一部經典,可惜……
 
《黃河起義篇》
相對於《白蓮大戰篇》的單線集中,局勢比較繁複的《黃河起義篇》,敘事的節奏卻緩慢了下來。本篇描寫了圍繞著黃河起義的衆多零零碎碎的事件,雖然不至於不好看,卻削弱了一觸即發的緊張感。據了解,這是因爲編劇在本篇初期未能全盤想通整個「月餅之計」的橋段,只好將颍州起義的期數一拖再拖;每星期的劇情只能用一些相對長線的劇情來充斥。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世尊之子闖明教波斯總壇的一段。
在這裡再稍微談一談世尊之子。鍾英偉說過「一般來說,讀者最介意的是在故事中,突然冒出之前從未提過的高手角色」(注五),也許因此,他展開了對世尊之子這個角色的長期鋪墊,在他正式登場之前花了不少篇幅去營造其過人實力。初衷是不錯,然而在《龍威篇》登場時,他對這角色卻描寫得很不好,給人一種「貨不對版」的感覺:這個前期吹噓得如此厲害的角色,原來只是個盲目自大,連名字都沒有的笨蛋!固然,筆者同意編劇,漫畫突然冒出一個聞所未聞的高手的安排是很不好;但像世尊之子這種濃墨重彩的鋪陳,後來卻處理失當,卻是過猶不及。讓讀者産生了錯誤的期待,最後難免失望。(同樣地,宋帝昺也有一點這方面的問題)希望鍾編在日後的作品中能拿捏好這方面的分寸。
 
《白鹿遺憾篇》
《黃河起義篇》進展雖然有些緩慢,但結尾階段還算比較理想。起義成功,韓山童的人生達到巅峰時刻,然而,白鹿莊之戰,卻是他表演的最後舞台。
《白鹿遺憾篇》是《天子六》的轉捩點。作者決意在本篇來一次大清洗,令各方陣營的實力進行重新洗牌,建立「新一代江湖」。蒙漢雙方的擡面上第一人鐵木真、韓山童要死,明教日月二宗的宗主白衣世尊、黑冠摩尼要死,十三翼中老一輩的王罕夫婦也要死;最強替補合撒兒不能再進步,朱元璋體內的寒月武也不能再存在。老一輩的角色,只剩一個日陽君。接下來支撐《天子六》劇情的任務,就要朱元璋等後一輩來承擔。
坊間對韓山童之死有些爭議。有些讀者認爲韓山童這種人氣角色不應該這麽快收起來,最少也應該把魂魄轉移到韓琳兒身上,得以繼續生存。但筆者認爲這不是好的安排。因爲在前段的劇情中,韓山童鋒芒太盛,掩蓋了朱元璋的光彩;如果繼續讓他繼續存活,將會更加窒礙朱元璋、劉伯溫、徐達等後一輩的成長。畢竟這本漫畫可不是《白蓮大帝》啊。
話雖如此,《白鹿遺憾篇》還是不夠理想——前半段一如上篇,枝節太多,略嫌拖沓,難比《白蓮大戰篇》的幕幕高潮。後半段白鹿莊的大決戰,韓山童以一敵五,氣度、本領有恰如其分的發揮;但白衣世尊和黑冠摩尼卻都成了臉譜化的得志小人,未免處理得有些粗疏。寫得最出色的反而是帖木兒,那種因爲失算拖累同伴,接連受挫的無力感,倒是入木三分。而最後的韓山童、鐵木真的決戰卻描寫得未盡如人意,難成港漫的經典一幕。《白鹿遺憾》,一語成谶,當真充滿遺憾。
 
《元帥印篇》
《元帥印篇》正式進入「後韓山童時代」,朱元璋等新一代尚未能得到讀者的完全認可。想要擔大旗,他們還需要一段成長的時間。而漫畫安排了一種當時很讓筆者無語的方式:打擂台。
爲了提早帶出高潮,本篇使用了倒敘手法,意圖先聲奪人。可惜從後面的劇情來看,這幾段倒敘是比較失敗的,有硬凹的感覺。想來是作者在創作之前缺乏清晰的通盤思考。擂台戰上的廢物角色太多,寫來缺乏緊張感,難以推進故事。而且零碎事件過多的老問題依舊存在,在洪大龍死之前,劇情都比較紛亂。當中寫得較好的只有圍繞丐幫內部的權力鬥爭一段。
到最後,編劇大概覺得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開始進行「扭橋」(劇情調整)。於是,雞肋的擂台戰就不打了,在洪大龍、罕雷兩役後,把主線強行帶入高麗人殺皇帝陷害漢人的陰謀,故事重新上路,意圖納入正軌。
 
《皇城血路篇》
經過《元帥印篇》的扭橋,重新整理這個局勢後,《皇城血路篇》的劇情顯得比較單純。就是漢族群雄在高麗人的陰謀和蒙古人的追殺的夾縫中突圍而出,從皇宮、宮鎮一路殺到城外這一條直線。前段的控制還是比較順暢的,雖然有韓琳兒,赤老溫這兩段支線,但也不顯得繁雜。到了「下半場」,最後一個十三翼——窩闊臺登場後,卻明顯打亂了節奏。追與逃的緊張角力中,卻穿插了過多的枝節——長篇累牍地介紹窩闊臺的往事和回憶,不斷讓氣氛沖淡,這實在是安排得不夠理想。此外,附身在窩闊臺身上的邪童首次在群雄面前正式當場,實力卻顯得過於強大,近似作弊,甚至連交戰中的蒙漢雙方都不得不停手罷鬥去圍攻他,可見其實力的失控,嚴重影響全書的等級平衡。這也是《鷹擊長空篇》失敗的前兆。
最後,邪童被殺退,劉伯溫策反奇皇后,揭穿高麗人陰謀,蒙漢雙方各有損耗,傷疲交煎後各自鳴金收兵。《皇城血路篇》就此閉幕。這個過程中有些關鍵點卻顯得略爲兒戲,尤其是奇皇后那方面,真不知道是該說她天真還是傻?奇皇后竟然以爲「我不揭穿你,你也不會揭穿我」,可以跟蒙古人和平共處,因此背棄了她的師兄。她卻不知道自己失去老虎這依靠,一旦對方的形勢穩定下來,要翻臉動手來對付孤立無援的她,事後來個死無對證,可是容易得很。(百顔:口桀口桀口桀,丞相,將軍都是我方的人,妳怎麽跟我鬥啊?)
 

六、劇情篇(二)
《龍威篇》
踏入連載的第三個年頭,新篇章《龍威篇》故事,發生在在《皇城血路篇》三年之後,這也是《天子六》篇與篇之間經年時間跳躍的第一次。對於這一個篇章,讀者的回應普遍是不太滿意的,認爲故事的精彩性和合理性有走下坡的迹象。筆者的看法是,本篇是一半成功,一半失敗。較爲成功的是朱元璋一線,經過三年的拼鬥,這個義軍的小統領已經成長爲獨當一面的軍閥元帥,在獲得金陵戰役等勝利後,面對權力名利,開始有腐化迹象。作者令他經歷過貪圖安逸,武功退步,乃至軍前慘敗,無地自容後,終於痛定思痛,重新上路刻苦鍛煉自己,重拾心態和實力。這一段過程雖嫌簡單了些,但整個改變是比較寫實、可信的。這種安排在從前的《天子傳奇》系列並不多見,是一個值得肯定的嘗試。朱元璋在尋回迷失的自己的修行中先後遇上朱昇和合撒兒,令他對天下形勢整個大局觀有了新角度的覺悟,沿著洪武大帝之路又紮實地邁前一步。
至於圍繞世尊之子一線的故事就相當失敗,整個過程都不夠自然,部分橋段比較牽強。例如來自波斯明教的一萬大軍,三千人狼千里迢迢進入中原,如此大陣仗竟然在漫畫中表現出來如平地一聲雷,事先無人知曉,打了朱元璋一個措手不及!就算正值戰亂,元廷無暇顧及波斯人,聽之任之,但是各方義軍的諜報也不至於那麽差吧?此外,徐達詐降一段也寫得很不好,欠缺長線鋪排,包括世尊之子和讀者在內,每個人都知道他是詐降的;而世尊之子應對的方法竟然是假裝中計,讓自己的軍隊進入死地,自信麾下人狼大軍所向無敵,竟任由手下犧牲,天啊!編劇說他會有性格弱點,我可以接受;但他可不是腦殘啊!哪有爭霸天下的人,會這樣隨便虛耗自己的本錢的啊?到中原群雄屠殺人狼了,他還穩坐高座,有恃無恐,遲遲不親身上陣,真不知道他的自信從何而來。可以說,這個號稱「天縱之才」的角色真的描寫的很不知所謂。說到群雄殺人狼一段,有讀者說過於誇張,但筆者覺得有韓琳兒衆多侍女壓陣,其實還可以接受。不過編劇最不應該的一點,是把這些量産化的人狼跟黑冠摩尼作比較,畢竟它們可是連藍玉都可輕易挑掉眼珠的無腦畜生啊,這種比較只會讓作品前後的武功等級銜接出現混亂。另外,這一戰朮赤和張士誠的參戰理由也寫得不夠自然,讓人覺得是爲亂入而亂入。
由於世尊之子這個角色寫得太差,讓讀者覺得他不過如此,連帶會覺得戰勝他的朱元璋也不是非常厲害,令所謂的「龍威」缺乏說服力。單獨來開,問題似乎並不太嚴重,但連接到後面的劇情——漫畫後期所有的強敵:合撒兒、拖雷、韓琳兒、窩闊臺、朮赤及宋帝昺,都不是朱元璋所正面擊敗的。最終,給人的印象就是,朱元璋由始至終只擊敗過白衣世尊父子這種小配角,缺乏主角味道。這實在是作者的誤算。
 
《鷹擊長空篇》
《鷹擊長空篇》,可算是《天子六》中最失敗的一篇。對於此篇,筆者有太多的意見,爲免佔去太多的篇幅,以另文作分析:
參見:談《天子傳奇六》的《鷹擊長空篇》
http://forum.gamer.com.tw/C.php?bsn=60414&snA=1571&tnum=6
 
《黑死病篇》
在這一篇中,曾經最受讀者討厭的角色,拖雷,化身「末日騎士」回歸:在尋回世上最強最霸的毒攻——「黑死」的同時,他的生命,卻已經走到了盡頭。
經過《鷹擊長空篇》的空前失敗後,《黑死病篇》的評價卻有所回升。本篇寫出了主角拖雷的成長經歷,血肉飽滿,總的來說還算不錯。但問題還有不少,試稍舉幾例:
一、編劇統籌能力不足,讓朱元璋缺乏表現。
既然《鷹擊長空篇》的大半篇幅已經讓朱元璋架空,按理說《黑死病篇》應該讓他揚威搶回戲份才是王道;然而這篇中,這堂堂都元帥只在收拾怪蛛男及打世尊之子(飛將戰器)這落水狗時有所表現;戰拖雷時雖然也一度打得頗爲燦爛,但終究還是敗了,要靠劉伯溫救場,淪爲大配角。這凸顯編劇的統籌能力有所欠缺——臨近結局了,主角還是不像主角,既然《女帝之夢篇》中他扮演幕後黑手,《決戰鄱陽湖篇》是一場群戲,那麽,在《黑死病篇》這個最後機會卻也沒有讓朱元璋在前台得到充分的表現,殊爲可惜。
二、爲了加快劇情推進,顯得急於求成。
比如說,拖雷固然是這篇章的主線集中所在,但爲了推進劇情,讓他的行程無遠弗屆,確實有些滑稽。短短二十回,讓他往返武當山,朱元璋領地,陳友諒領地及大都等多處地方,甚至還去了一趟蒙古草原!天啊,難道拖雷在這幾年中,除了學會「黑死」,還修成了「瞬間移動」?
三、花了不少篇幅介紹毒物資料,卻沒有清晰解構黑死原理。
成吉思汗的橫掃歐亞的兩大絕學之一的「黑死」是什麽?它跟歷史上的「黑死病」有什麽關係和區別?兩者是同一樣東西?還是不同?本來在這篇章中,介紹了「腺鼠疫」和「肺鼠疫」兩種疫症,筆者原先以爲這從中可以大做文章,區別出「黑死病」和「黑死」。可惜,在《黑死病篇》,關於「黑死」的原理一律付之阙如,劉伯溫的吸毒解毒也是略顯兒戲。到最後,我們只知道「黑死」是拖雷從大老鼠的心房得到的,一種類似《海虎三》的「藍夢磁場病毒」的毒功,其最後殺著「強制毒發」及「萬毒之塔」也不見得如何精彩。編劇本來希望《黑死病篇》的毒功能寫實一點(注六),可惜還是失敗了,又給了讀者一個錯誤的期待。
四、武當七俠下場過慘。
筆者很明白,一些史實人物有歷史光環保護,未到該死的時候,即使遇險,往往也化險爲夷。所以,烘托新角色、新武功登場時的炮灰角色,往往要由「明教十旗使」、「武當七俠」等(半)虛構人物擔任。然而,「武當七俠」的下場未免也太慘了,莫聲谷也還罷了;俞蓮舟被殺那一回實在太悲慘,也進一步毀了王保保這角色的形象。
由於各種原因,在本篇初期,玉皇朝已經下了收攤令,讓《天子六》在2010年4-5月結束。作者似乎已經決定,在黑死大戰後,會直接接到鄱陽湖的漢蒙大決戰(注七)。然而這一消息引起了廣大讀者的回響,紛紛致信玉皇朝表達不滿。在各方壓力和協調下,玉皇朝高層答應讓結局延長到七月底的185-190期(注八),這多出來10期該怎麽利用呢?是留給韓琳兒或者張士誠,作一個新的篇章?還是加長鄱陽湖決戰的篇幅,讓收場不至於太倉猝?《天子六》的作者們選擇了前者,也就因此催生出了《女帝之夢篇》。
 
《女帝之夢篇》
單論這憑空多出的《女帝之夢篇》一章,筆者是比較滿意的。除了在交代劇情時旁白使用過多外,沒有太明顯的大缺陷。這一篇章再次運用上倒敘手法,算是用得最好的一次。整個故事結構完整,布局巧妙,有伏線,有懸念,能做到前呼後應而少沙石(但也不是沒有,比如像花花大師之死應該是臨時加上去的),有一氣呵成之感。張士德,廖永忠等新角色亦見神采,寥寥數筆就刻畫出其鮮明個性,並能借交代他們的結局,來「處理」掉故事的一些零散的枝節。最令筆者欣賞的是,本篇軍事謀略、局勢消長的描寫都很翔實。想那韓琳兒,多重神遊物外功力獨步天下,但在張士德、朱元璋、王保保等人連環施計布局之下,也不得不一步步地被誘入陷阱,走上衰亡。江山爭雄,不同於江湖爭霸,個人武力再強,可以左右大局,但不能主宰一切。這才是《天子傳奇》應有的走向。韓琳兒之敗,亦由於她的性格弱點,寫來卻比《龍威篇》的世尊之子細膩可信:冰封十多年後驟然入世,挑起反元共主這個重擔,本身心智就不夠健全;在大都經過朱元璋殺羊祜、拖雷施暴兩場震撼教育,催生出更偏執的想法;修練的武功「神遊物外大法」視人命爲草芥,又缺乏父母從旁教養開導,進一步扭曲其價值觀和人格。種種弱點,造成了韓琳兒的性格:在一帆風順時猶可,一旦面臨逆境,就益發猜忌多疑,出了問題就推諉給下屬,把自己的威望、性命看得比一切都重要。這種以自己爲中心的想法發展到極端,終於走向衆叛親離的慘淡下場。
經過《龍威篇》、《鷹擊長空篇》的挫折,到《黑死病篇》及《女帝之夢篇》,有了止跌回升的趨勢。然而,距離大結局僅十三期,要把宋帝昺、陳友諒(窩闊台)、朮赤、滅元平天下,以及朱元璋成皇後殺功臣這幾條重要線索都圓滿交待清楚,有可能嗎?
 
《決戰鄱陽湖篇》
答案,是不可能的。
在有限的篇幅趕結局,將鄱陽湖決戰、黃禍對真武、龍宮帝皇會這三段本應是重頭戲的故事雜糅在一起,這與《天子六》一貫以來的敘事步調不符,只能倉猝奔向收尾。造成這種局面,固然有很多客觀原因,例如玉皇朝高層以商業利益挂帥,狠心不予《天子六》再次延長的機會;以及整個製作團隊需要同時籌備《天子七》的創刊,蠟燭兩頭燒加速疲憊,影響狀態等等。這些都是事實,然而,如果過分地強調客觀外在因素的不可抗,所謂的客觀就成了掩飾主觀錯誤的遮羞布。《決戰鄱陽湖篇》的不如人意,筆者以爲,編劇鍾英偉至少要負一半的責任。
明知《決戰鄱陽湖篇》只有十三期的篇幅就完了,但前段節奏的控制反不如《女帝之夢篇》緊湊。編劇不善於「看菜吃飯」,再犯主次不分的誤算,沒有好好統籌全篇的安排,分配好每一條線索各該佔多少期。本篇浪費了不少的篇幅去寫一些可有可無的角色,如武神戰器(自走形態)、張松溪、百顔和射姑等等。除此此外,「冗情節」也很多,譬如圍繞朱棣的傳送法陣,先傳了月刃,再傳送張松溪,最後再傳自己過去。有必要搞得那麽細碎複雜嗎?又如,藍玉和俞岱巖這對所謂「師徒」的對手戲也無甚精彩(題外話:俞岱巖反戈一擊的時機也拿捏得不好,如果安排他在決戰最後時刻才突然殺出來,一邊大叫「戰你娘親!」,一邊一拳打爆王保保,那精彩度便他媽的乘以二啊,笑);又好像,宋帝昺跟朱元璋對陣,憑著其百年修爲,單靠法器版神掌就足夠把他吃得死死的,再寫天驚地動又有何必要?反正粗陋的畫功已經難現如同《天子一》一憂子出招時的那種破壞力了。假如能把這些餘冗的角色或情節簡略掉,把寶貴的篇幅用在黃禍真武決戰、萬象真藏之爭或者是朱元璋最後在鄱陽湖起的作用,那就合理多了。
本篇的三線中,令筆者最失望的徐達朮赤一線。作者把他們的決戰刻意抽離於鄱陽湖的兩軍對陣之外,斧鑿痕迹太重。兩人的決戰武打場面,在「前戲」階段倒還可以,但萬衆期待的「真武」、「黃禍」一出,就足夠讓人吐血了。把這兩種鋪陳已久的漢蒙武術最高境界,簡單處理成一個攻,一個守(受?),用四個字來形容,就是非常失望。表現得如此不理想,不能簡單歸咎於篇幅不夠。要寫精簡、好看的兩人決戰的故事,請參考《刀劍笑》的《名劍出鞘》一章,薄裝四期,就能整個過程的「起、承、轉、合」交代得細緻清楚。相比之下,真是高下立判。
而宋帝昺一線,主要缺點則是「冗情節」太多,繞來繞去,作者他老人家皇帝不急,我們這些太,呃,我們這些讀者可急得拍桌。到最後把宋帝昺漂白甚至神格化,形成一個「反高潮」的結局,也算有些新意,總比安排朱元璋突然武功跳級把這個半神級的敵人打敗來得合理。不過。宋帝昺心態轉折的描寫未免有些過於倉猝,同時也讓張君寶、文天祥對他反感甚至反叛理由變得缺乏說服力,把這兩個角色弄得有點「豬八戒照鏡——裏外不是人」。
相對而言,鄱陽湖一線已算較好,大體上寫出了兩陣對圓的緊張感。不過,既有窩闊臺的「翼我同在」壓陣,會好看才有鬼。想這翼我同在,筆者對它不耐已久,看看《女帝之夢篇》汴梁窩闊臺戰韓琳兒那一段就知道,那種超能力召喚獸式的靈異大戰,讓讀者媽聲四起。由於作者對它的概念沒有清晰的表述,直到漫畫完結,我還是搞不清這翼我同在到底是什麽鬼東西。是人格分裂?凝氣戰體?地獄戰神?鬼上身?自我意淫?還是黃金引擎量子世界?都像,又都不像。這實在是很差勁的設計。之前,韓山童的神遊物外大法同樣虛無缥缈,但經過細緻解釋其原理,煞有介事,就能讓讀者頗爲信服。反觀窩闊臺的翼我同在,簡直是莫名其妙,亂七八糟。
本篇中寫得最好的一期是大結局的第186期。雖然篇幅所限,不免不夠細膩,但該交代的還是基本交代完了,一些細節還頗能見到編者的心思。雖然漫畫已經注定倉猝收場了,這最終回結局還是盡了力試圖將鋪排的大部分伏線完結,令讀者覺得勉強可以接受的。如果前面那幾期也能達到這期的平均水準,《決戰鄱陽湖篇》得到的評價就不會這麽差了。
 

七、設計上的創意與不足
先說人物造型設定方面,《天子六》的人設可分爲兩階段。大致爲:合撒兒出場前,有玉皇朝「設定之王」邱福龍協助;而合撒兒則是袁家寶獨立設計的第一個角色。前段的角色設定著實不錯,朱元璋、劉伯溫美型得來又不太有傳統的「奶油」味;韓山童亦剛亦柔,一如其性格;一衆蓮瓣侍女各有俏麗,令漫畫活色生香;十三翼也各有特色,配合獨特的性格,讓讀者能快速熟悉這些名字比較繞口的角色。其中,秀美又不失野性,英姿飒爽的帖木兒,令筆者最爲欣賞。更爲出色的是軍(少年形態)的人設,稱得上鍾靈毓秀,飄飄然有出塵之姿,一看就知非凡俗之人。比較不足的,是徐達、常遇春兩人的設定有些隨便,如同路人一樣。徐達尚算五官端正,常遇春那樹葉頭和兩紮小辮,則未免太……
後段袁家寶的人設,總體上還不算差,但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邱福龍般的天才,難以如此出彩。比較不成功的有青年張君寶,他的髪型和衣著實在太沒品味,跟前面的軍一比就相差太多了;同樣,君寶的百年老友宋帝昺,也是設定失敗,要是他在劇情上是窮兇極惡的黑龍魔王,這造型倒還適合,但實際上他不是啊。此外,不知道作者是有意還是無意,後期被附身的蓮瓣侍女,追加了黑眼圈這一設定。不管理由爲何,但確實非常不好看。
至於武功設定方面,由於《天子六》抛棄了前作的遺産包袱,雖然創作不容易,但也頗能産生新鮮感。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應該是韓氏父女的「神遊物外大法」,這套脫胎於《神兵二》「天罡氣訣」的武功,竟然能産生出如此豐富的變化,令人喜出望外。至於韓山童的另一套武功「禅覺魔心經」,則沒有太多亮點。只「納須彌於芥子」正反兩招頗有意思,一則收納,另一發放,暗合佛經的故事,尚算精彩。
朱元璋的絕學「明神武典」也頗值得一提。《天子六》雖然是不再用系列的舊元素,但明教的武功,本也可附會《新著龍虎門》的「日月神鑑」。但作者沒有如此偷懶,而是重新創作出「明神武典」這一絕學。「明神武典」是一套很特別新穎的武功,有別於傳統港漫功傳功,招傳招,它是由每一代的明王,根據自身心得和明教基本武技糅合而成的獨特絕招,這在理念上比較創新。朱元璋武典的第一階段設計也頗見心思:之前,漫畫一直暗示誤導,練成明神武典需要陰陽平衡,而朱元璋卻一直無法達到,讓讀者焦急。到揭盅時,才發覺糾纏於陰陽平衡是思維誤區,全陰全陽一樣能另辟蹊徑。第二和第三階段的「日月雙瞳」和「風火兩輪」,雖然原理未免太簡單了些,但也各具特點,有所表現。而最後兩個階段的「冰焰衝尅」和「白熱明王」,卻由於朱元璋在劇情上變得路人化的關係,沒有時間詳細展現,竟至草草收場。大熱倒灶,殊爲可惜。此外,這套武功設定也有些Bugs,既然在原理上,每人所悟出的武典各有不同,爲何世尊之子的武典跟陰陽法王的又會一樣?都是「銀河重光」、「陰陽交泰」等那一套?
軍(張君寶)的「八卦—四象—兩儀—太極」的武學體系則是好壞參半。前期的一般技「八卦掌」也算合格;厓山一戰,「四象玄功」初現鋒芒,「無限電」對「禅覺魔心經」,威力無窮,讓人遐想後面更高級的武功會更加厲害。可惜「四象玄功」後面幾式都沒有太多表現了。而「兩儀八法」就更令人失望,「天旋地轉」倒還好,比較有畫面感,什麽「天荒地老」、「天造地設」之類就著實荒唐了,這樣堆砌詞語,還不如「蒼狼霸殲拳」的「暴轟」、「絞噬」來得簡單直接。到了《鷹擊長空篇》寫武當諸俠,本來有深化這套武功的機會,可惜作者卻設定了什麽「飛雲腿」、「金剛獅拳」、「武當柔劍」之類的散亂隨意的武功。試想一下,如果讓宋遠橋、俞蓮舟、俞岱巖三位分別各使「四象玄功」的一項,或是「兩儀八法」的各兩招,展現其特性,完善這套武學體系,那就好多了。
另外,據筆者觀察,鍾英偉並不太擅長改名字,因此,《神兵玄奇》的宗主、燕王都是「無名之輩」;《天子六》的世尊之子、老虎亦然。武功招式的名稱,他同樣也比較苦手(但武功的特性和拆招的設計頗不俗)。以前《天子四》和《神兵玄奇》跟「招式宅男」鄺彬強合作,可以互補不足,創造出「金科五殺律」、「邪帝三神技」等名稱和招意都比較懾人的武功。而《天子六》則需要他和另一編劇黎巴嫩配合了。在黎巴嫩離開後,後期《天子六》就沒有太多出彩的招式名稱了,往往是在原來的招式上加上一些前綴如「先天真氣」、「銷魂極樂」等就敷衍過去了;更差的還有,比如某鲨魚男的「深海鹽酸」,當時筆者對此的感覺就是——「鍾生,你玩嘢啊?!」
至於失敗的武功,如「翼我同在」、「黃禍」等等在上文基本都有提及過,就不再重複了。
 

八、不俗的構圖,不濟的畫功
《天子六》的主編袁家寶,在海洋出版社浸淫近十年,其起稿手法深受肥良式剛猛狠勁的風格影響。再加上鍾英偉編劇手法的某些方面亦有肥良的影子,因此,《天子六》曾一度成爲玉皇朝中「海洋風」最濃厚的漫畫。傳統玉記漫畫,破體爆骨的場面並不多,《天子六》就不同了,暴烈殺伐之氣大增,許多角色在敗亡時都是死無全屍,極端如莫聲谷或哲別之死,在其他的玉皇朝漫畫是絕難看到的。這甚至讓有些沒看過肥良漫畫的玉記讀者看不慣,覺得有些接受不來。
行文到這裡,必須再稱贊一下袁家寶。雖然面對稿量龐大的潮華版週刊製作,如此疲於奔命的狀況下很難保持期期都精彩,但《天子六》還是給筆者留下許多印象深刻的精彩分鏡構圖,例如風鷹初登場時生扯蓮瓣侍女的脊骨,朱元璋脫下王保保面具時的得意狂笑,鐵木真一拳打爆韓山童的頭,月影姬將世尊之子亂刀分屍,朱元璋迎接韓琳兒的騎馬黑面造型,老鼠的瞳孔倒影出莫聲谷的慘狀等等,都是深具「海洋風」的代表作。
潮華版的篇幅相對充足,有餘暇時,除了能安排較豐富的橋段,也能在某些篇章嘗試多種美術風格,讓人驚喜。在筆者記憶中,比較成功的有:朱元璋想象中的洪大龍對風鷹的「寫意大潑墨」;白衣世尊出賣日陽君後,一邊和下屬吃飯,一邊用各種理由合理化自己行爲的濃墨重彩的美漫風格;劉伯溫教授徐達、湯和《百戰奇略》時運用的中國傳統連環圖風格等等。當然,成功的雖不少,但其中也不乏比較失敗的,例如「金剛石奀皮仔」一章的Q版畫風。
另外,袁家寶在處理《天子六》武打場面的對招拆招亦間有佳作:如韓山童和軍在厓山水域驚天一戰;《白蓮大戰篇》合撒兒那流暢狠勁的鷹爪功;大都的重八風鷹天網空戰,一個靈巧似猿猴,一個迅猛如鷹隼;《鷹擊長空篇》徐達決戰合撒兒,《黑死病篇》拖雷對朱元璋,甚至《決戰鄱陽湖篇》徐達朮赤水底激戰(縱然那時的畫功已經粗糙得可怕),都有蠻不錯的表現。
主編構圖的部分說完,接下來應該評價一下助理團隊的畫功素質。不過這一方面可謂「有目共睹」,不必詳加剖析。整部漫畫的畫功,具體的起伏曲線大約是:創刊號直至《白蓮大戰篇》到不錯,《黃河起義篇》到《元帥印篇》是一步步滑落,《皇城血路篇》創下新低。《龍威篇》和《女帝之夢篇》曾有過短暫回升,但提升的幅度又遠不及《黑死病篇》和《決戰鄱陽湖篇》的下滑。《天子六》後半段的大部分時間,畫功之差,實在難配一線大書的地位。歸根結底還是被潮華版的高密度製作拖垮,助理團隊越畫越疲累,終於墮入重量不重質,粗製濫造的深淵,是「有此戰果,絕不意外」。
 

九、惡搞文化與隱藏彩蛋
《天子六》潮華版模式的另一優勢,就是偶爾利用其較多的頁數,在正文中花一些篇幅來描寫(或惡搞、致敬)一些趣味性橋段。而在作品中穿插的彩蛋與KUSO元素亦讓部分讀者津津樂道,將近年流行的網絡惡搞文化發揚光大。編劇鍾英偉,應該是當今港漫界中最具幽默感的兩人之一(另一人是《殺道行者》的主編鄭健和)。《天子六》的白蓮教教主劉福通,成爲鍾編惡趣味的主要代言人,三年來,通通堪稱漫畫裡的開心果,深受讀者歡迎。
筆者第一次見識到鍾英偉式的幽默,是《天子傳奇四》的摩诃葉與楊玄感的「很多人都期待你與我一戰」,不過那時還不太肯定;直到《神兵玄奇二》,他在漫畫裡寫出了當時炙手可熱的香港人氣明星Twins(故事內爲燕王的一對雙生女兒),並讓她們對問天說出「你是我們的偶像」,這種跟現實社會現象全然相反的台詞,實在令人絕倒。那時候我才確信這個傢伙的惡搞絕對是故意的。這種「鍾式幽默」在《天子六》得到很好的繼承發揮。其中,有出於編劇的惡趣味(張五俠的性別轉換);有引用網絡惡搞元素(金坷垃);有勾起讀者集體回憶(蒙面超人洪大龍);有向知名作品致敬(道法少女變身);更有隱藏的彩蛋(和璐迪士尼樂園)。整部作品,這些趣味盎然的元素屢見不鮮,往往令讀者會心微笑。雖然某些部分應用得有些太過刻意生硬,不夠熨帖自然(如致敬葉問及和尚道士爭師太),有強行「搔讀者笑」之嫌;某程度上,不如《殺道行者》一些令人捧腹的冷幽默或一臉正經的KUSO來得有技巧。但毫無疑問,《洪武大帝》是六部《天子傳奇》中,最具娛樂性的一部。
《天子六》裡面,筆者最喜歡的五個搞笑橋段分別是:
1、我的要求,比教主嚴謹十倍!
2、「勝公子」騎草泥馬
3、雙黃白蓮蓉月餅
4、GL!月影姬現代搶親
5、丁丁是個人才!
 

結語
文章到最後,如果讓筆者對《天子傳奇六》這部作品下一個總定論,那就是:《天子六》是一部不錯的港漫,卻也並不是殿堂級的經典作品,畢竟畫功過於潦草和《決戰鄱陽湖篇》倉猝收場的兩大缺陷太過明顯。但《天子傳奇六》憑著其創新求變的精神,在天子系列中的地位,或可與《天子傳奇一》及《天子傳奇四》鼎足而三。對不介意畫面差劣(何況前八十期的素質並不差)的讀者來說,它是很值得一看的。
望著佔滿了兩個大書箱的接近200本潮華版漫畫,回想過去;筆者作爲《天子六》的忠實讀者,這三年多來跟它一路走來,見證著它的高低起伏,期間雖然有過不少遺憾,有過不少失望,但我不後悔。
感謝閱讀,謝謝你能忍受這篇枯燥的長文,看到這最後一行。
 
 
 
注一:動漫廢物電台節目第90集 「動漫廢物 vs《天子6洪武大帝》策劃鄺志德」對談
http://www.acrubbish.org/archive/acrubbish09.html
 
注二:《天子傳奇六:創作解說書》第一冊(鍾英偉編撰),第4頁
 
注三:《新著龍虎門前傳——王風雷傳II》第9期,《漫畫會客室——黎巴嫩專訪》
 
注四:據筆者觀察,《天子六》最不受讀者歡迎的角色,前期是拖雷,中期是邪童陳友諒,後期則是王保保。不同的是,拖雷的個性是作者刻意經營,後兩者卻是因爲塑造失敗。
 
注五:《天子傳奇六:創作解說書》第一冊,第29頁
 
注六:《天子傳奇六》第142期,《鍾英偉專欄》
 
注七:《新著龍虎門》第499期,《玉郎週記》
 
注八:《天子傳奇六》第159期,《鍾英偉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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