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 30
GP 338

【短篇】你的勇者

樓主 Hanabi a561278
2009/06/21 修

  突然有種想把這些寫下來的衝動。

  「我覺得還是得去。」他說。

  「什、喂--」

  早九回身鑽進學生事務處,我沒有來得及阻止他。

  開玩笑的吧?那傢伙……開玩笑的吧?

  結果我還是止不住好奇,跟著上前,還在門口就能聽見早九的聲音。

  「喂!你,那個夢想就由我來幫你實現吧!」

  我兩頰鼓起,捂住嘴,差點沒噴出一大口口水。不會吧?那傢伙是認真的!

  「同學--」那是一個染著誇張夕陽紅的短髮少年,嗓音輕輕亮亮:「你真是個好人!」他感動地眼睛汪汪閃,那個披著火星人皮的早九居然也不惶多讓,莫名奇妙的惺惺相惜。

  演八點檔啊?這就是我走進學生事務處時所看到的景象。

  「林又十!」拿著學生志願單的老師鐵青臉,兩眼瞠大瞪著紅髮男,然後又往早九看去,好像眼前出現兩隻會說話的阿米巴原蟲。「李早九!你們到底想幹什麼啊!」

  是啊,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我能理解老師的心情,如果有個國立重點高中菁英班三年級生,在他的未來志願前三名只寫了兩個大字,我想是誰都會想問為什麼,尤其是當事人還跑來一個支持者。

  早九和那個少年被霹靂啪啦罵了一頓,那張志願單被老師氣的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他們也沒再說什麼。

  從那之後好像相安無事,好幾次上課的氣氛卻一直處於微妙狀態,大家的眼睛有意無意總是往早九身上飄,就連老師們也在竊竊私語;我想這是一定的,這樣的事情肯定能排上校園七大虎爛事蹟第一名。

  直到今天。

  高中籃球聯賽晉級準決賽最後一場,球場上啦啦隊賣力,觀眾席傳來尖叫,還有觀賞用的白斬雞球員,不管哪個感覺都比打籃球還重要,但是誰在乎?反正我跟來的原因也不是為了這個。

  「你在開玩笑吧?」我站在休息室門口,這麼問早九。

  那傢伙正胡亂用毛巾抹著汗,聲音聽來悶悶地:「怎麼可能。」

  「他志願可不是當美國總統還是太空人那種事情耶!」那種還有同一天被雷打到一百次機率的事情。

  「是勇者。」他糾正的很嚴肅。

  「是勇者!」我咬牙切齒。

  「喔。」

  喔?就這樣?

  「你在開玩笑的吧?」

  早九眉頭緊促,冒出不耐煩的訊息:「我為什要開玩笑?」

  「那個白痴說要當勇者耶!」

  「不准說他白癡。」

  「他本來就是白痴啊!」

  「你再說一次!」

  我嘴巴才剛張開,那個混帳突然把我往牆壁上推,後腦杓撞的咚咚響,有種腦漿要溢出來的感覺。

  籃球衣的領子被早九扭在手裡:「你再說一次看看。」

  早九這次表情冷靜得嚇人,當然是嚇旁邊的人。

  「阿九好了啦。」

  「阿九別理他啦。」

  「你又不是不知道獅子王最愛亂說話。」

  聲音此起彼落的當我這個人沒耳朵,有沒有搞錯啊這個世道,好歹也顧慮一下受害者的心情吧?明明最不正常的應該是他!

  「夠了,李早九你在幹什麼!」綽號鬼頭的籃球教練走過來,拿著戰術板揮向中場休息的籃球架:「我不管你以後想做什麼了,現在輪到你上場,還不快去!」

  早九瞪了我一眼,球鞋踩得唧唧響,站在罰球線上,一投三分。

  不過那場比賽還是輸了,我看大家也都習慣了,誰也沒怪誰,說是比賽,應該稱呼為表演比較妥當吧。

  隔天,早九說:「對不起。」

  「啊?」我還沒反應過來,看著地上的人影。

  「對不起,昨天的事。」

  「喔。」

  我背靠著頂樓水塔,穿過學校的屋頂網欄看出去,一片藍幕邊緣,煮壞的蛋黃輾在地平線要碎不碎,我想起那個勇者的頭髮;當時我想錯了,那跟夕陽紅還差太遠,他根本沒這麼閃。

  「還好吧?」早九突然問。

  「啥?」

  「頭。」

  「沒事啦。」才怪,腫了一塊。

  「謝謝你。」

  我怪笑一聲,拳頭不輕不重打在早九的胸口:「靠,說好的,演一次五千啊,兄弟我義氣的咧。」

  「事情稍微鬧大,老師都不再說話了,這樣也輕鬆多。」早九也不閃,就地在我面前盤腿坐下。「謝謝你。」

  「我猜他不阻止你們亂來,也在等笑話看。」

  「我們是認真的。」

  「媽的,最好是,不是說要當勇者?」我當然知道什麼叫做現實,現在罵他這個一點屁用也沒有,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想說話:「有種連學校都別來啊,怕什麼鬼?」

  「當勇者的是林又十。」

  「那你是什麼,勇者的夥伴喔?」說到這裡我很想笑,就刻意大笑。

  他還頗認真的思考,才又說:「可能吧。」

  「靠,這什麼世界啊。」

  這什麼世界啊,我真的想問,但我接下來出口的卻不是那個問題。

  「那你為什麼不當勇者?」

  「我當不成的。」

  「什麼鬼啦,你要跟我說當勇者還要考乙級執照是不是?」

  「可以這麼說。」

  我沉默,他也不說話。

  「哇靠,偶爾吐槽我一下會死喔。」

  他沒理我,自顧自說:「你知道天才這個東西嗎?」

  「問這個幹麻?」

  「你沒回答我。」

  我狠狠地瞪著早九。「我知道,而且我也知道林又十是白痴。」

  「不,」早九搖搖頭。「林又十是真正的天才。」他表情正經的讓我想朝他臉踹一腳。

  「隨便啦,反正都是一線之隔。」我放棄研究李早九這個人的腦袋。

  「這次你說對了。」

  什麼鬼啦!

  早九亂七八糟的一臉正經:「如果不是夠白痴就不可能說要當勇者,可是如果不是夠天才也不可能當上勇者。」

  我想了一下。「你意思是說你不夠天才?」

  「不是。」

  對,我們每個人都不夠白痴;後來我才知道這點。

  我手上的便利商店塑膠袋破了,飲料也掉滿地,又黑又黏攪拌在廚餘和垃圾裡面,聞起來超刺鼻,看也是喝不到了。

  「李早九,很、痛、吼?」我蹲在早九旁邊,把菸塞到他嘴裡。

  「很痛啊,痛斃了。」他全身都沾了些血,表情暈茫茫好像還沒醒,發抖的手夾起菸,口吐出一團白霧。「真是下狠了。」

  「是喔。」

  我踹踹橫七八豎倒在早九旁邊的人,沒半個有反應,真的是下狠了。

  「就是因為有你們這種把什麼英雄勇者掛在嘴邊的人,才會被全校老師、學生排擠,然後又被流氓堵到死巷打。」我說的悠哉。

  「剛認識人的時候,不都是要先自我介紹才是禮貌嗎?」

  「前面的人站住,勒索國中生的惡行已經被正義的勇者看到了,快點停下你們的所作所為,跟我到警察局懺悔!」我模仿剛才聽見的聲音,然後噗哧大笑。「幹,你們兩個真的是夠白痴!」

  「是禮貌,又十說的。」

  「屁啦,現在人咧?」

  早九用下巴指了縮在大型垃圾箱旁的一團生物,我走過去踩住他的背,腳底感覺上下浮著,看來沒掛,我心底給他一個掌聲。

  「喂,林又十。」

  他蠶似地蠕動,轉過半邊臉,被人打得歪歪斜斜地一張臉,兩眼臃腫眼瞼下還掛滿淚,一層皮青青紫紫狼狽至極。

  「幹麻?」他黏著血塊的嘴開一點點,聲音啾叫一般。

  「林又十,很、痛、吼?」我故意這樣問,連味蕾都酸溜溜。

  他說:「不會啊,一點都不痛。」

  我覺得很幹,最幹的是,明明流著兩條鼻血,勇者笑起來卻不壞。

  「你覺得我們會贏嗎?」高中畢業那天早九這麼問。

  「放心啦,你穩的。」

  「穩的?」

  「穩死!」

  早九不反駁,他只是笑了,然後說:「為正義而戰,勇者雙人組豋場!你覺得這個出場詞怎麼樣?」

  「虛爆了。」

  「謝啦,那就換這個。」

  幹,這傢伙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明天我跟又十要去關東橋。」早九說。

  「我知道。」

  「會有很多車隊吧。」

  「是喔。」

  「如果有賣K,會是筆大生意。」

  「大個頭啦。」

  「你覺得我們會贏嗎?」

  「夠了沒啊,你是想跳針多久!」

  「沒有啊。」早九對我擺擺手,走了。

  「搞屁啊!」

  那混帳,不管做什麼事都會跑來問我,把我的話聽完,然後再當自己耳膜塞大便什麼都不知道的跑掉,兩個都是犯賤,還是超級犯賤王;早九帶上林又十一個月後出現在我面前,我就決定一輩子都給他們這個大殊榮。

  我們隨便找了一家便利商店,坐在規劃一區的免費咖啡座,毫不避諱;我應該說,連全身黑油和屎尿臭的人都不在乎了,我這不過是穿個學校體育服抽菸的人避諱個屁。

  「你們接下來要去哪裡?」我問早九。

  「去你家。」他說的一副理所當然。

  「幹麻,你想死我現在就可以桶你一刀。」

  「你家不好嗎?」林又十總算收回盯著巧克力櫃的視線。

  我巴了林又十的頭:「關你什麼事。」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很不爽他。

  這時早九站起來,摸索他的斜背包,把一包牛皮包裹丟到桌上,眼睛利得像隻豹:「你有辦法的,我知道。」

  「這是什麼?」

  「你看就知道了,更多的我們藏起來了。」

  我把包裹拆個小洞,往裡頭看,全是亮晶晶地細粉,我知道我的臉一定在抽:「你他媽的勇者,哪搞來的?」

  「我們聽到有人叫救命啊。」林又十說。「然後就發現有人在路上抓善良市民,所以跑去幫忙。」

  「騙誰啊!」就只有你這個豆腐腦會以為他善良!

  早九接著解釋:「那群全是草包,不過當我們知道這是什麼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你們……算了。」我認為最嚴重的問題不是動毆。「重點是,你們幹麻還把東西帶回來啊!」

  「發生很多事情啊。」這是林又十。

  「總之,現在不把這個帶著,會更慘。」這是李早九。

  兩個超級犯賤王。

  「你到底是以為我可以幫你什麼?」我說。

  早九回答:「你的確什麼都沒有。」

  「那你還來煩我幹嘛!」

  「我能信的只有你。」

  他媽的,我上輩子一定殺了他全家還順便滅了他九族!

  「再見!沒事別找我!」我這麼說,然後想直接閃人,但後來我還是替他們買好兩份晚餐跟三張火車票,靠北,這下我那骯髒齷齪的本質都被他們掰直了。

  後來我才知道,自從搞上這一攤,他們連家都沒回過,行李就是早九身上的那個NIKE斜背包,我倒覺得這樣輕鬆多,至少中途作賊心虛轉兩次區間車很快就過了;還沒到基隆那間公寓,這兩個人已經完全把逃命當國小郊遊,拉著我說了一堆他們幹過的事。

  全部都超級犯賤的事。

  「媽的,別再跟我廢話,這裡只有我妹的睡衣,要穿不穿。」我秀出一套粉紅色Hello Kitty,捏到手指都快抽筋了。

  「OK啊!」林又十這白癡還很高興,踩著拖鞋啪撘啪撘地跑去浴室洗澡。

  算了,又不關我的事情。

  「你家沒有你的衣服?」早九倒是殘存著理智。

  「這邊的一年回來一次,還能怎樣。」我把翻箱倒櫃之後的衣服搓成一團塞回去,但我知道早九在打量這個七十坪大,還飄著油漆味的新公寓。

  「重合建設,南成特區,三房,兩廳,」他聲音漸漸跑遠了,從客廳傳來:「兩衛,一廚,三陽,五百六十萬,一次付現?」

  「你內行,家裡做建築業還真不一樣,是我就不知道這些無聊的事情。」

  我走出房間,又轉進廚房,打開冰箱,眼能所及是一把蔬菜,一把蔬菜,再一把蔬菜,然後只有桂格的燕麥飲料,我打開來喝了一口,幹,無糖的,味道有夠噁。

  「你妹一個人住?」早九站在我後面。

  「問這麼多幹麻,勇者夥伴。」我拆開一瓶包裝精美的酒,倒在桶口玻璃杯內,大口大口往嘴灌。

  「你在喝什麼?」

  「酒啊,櫥櫃找到的。」

  他拿起酒瓶左翻右看,眉毛扭成奇怪的高度。「一九八二,波爾多一級酒。」

  「波什麼?」

  「你把十二萬喝進肚子了。」

  我差點沒往他臉上噴十二萬;靠!我擦嘴,搶過早九手上的酒瓶,深草色的瓶腰畫著一隻跨在城門上的紅褐獅,底下有好幾條英文字,但我看不懂。

  「隨便啦!」我把瓶子往旁邊放,繼續喝得豪邁無比;剛剛我已經下定決心,在那個母老虎沒回來前,要先閃人。

  林又十這個時候紅撲撲的臉湊過來,展示他胸口的粉紅貓。「你們看,我這樣穿還可以吧?」

  早九點頭:「很適合你。」

  最好是,我想這樣回答,但其實真的很適合他,小鬼一個。

  十一點五十分,這個時候的電視只有無聊的綜藝節目和重播一整天的新聞,現在第五十二台播送著某個立法委員的記者會,痛罵政府草菅人命,站在寫有土地工程失當的白色布條旁邊,那個人眼神低沉,越發激動的吼罵,義憤填膺到不行。

  「勇者也沒這樣排場吧?」我是對早九說,林又十在沙發上睡到掛了,口水都留了一漥。

  早九看著林又十:「勇者不需要排場。」

  「什麼爛到爆的台詞啊,你以為寫小說喔。」

  「你覺得又十有排場嗎?」

  我也看了林又十一眼,聳聳肩膀。「當我沒說。」我說完才發現,我都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可以這麼爽快承認他是勇者了,一定是勇者病毒入侵了我美好的腦細胞,混帳。

  「你好像不喜歡又十。」

  「我才想知道你為什麼喜歡他,你這個死Gay!」

  「我不是Gay。」

  「不然你說,有誰第一天見面,就說要幫忙對方實現夢想啊,把妹都沒這麼犧牲。」

  「因為他是天才。」

  幹!我只能用這個字闡述現在的心情。

  電視機裡頭的立法委員口沫橫飛,突然有個老農民擠進好幾台攝影機,一手指著立法委員大叫他收受賄賂,打壓人民什麼啦哩啦雜的事情,現場頓時一片喧騰。

  我說:「說不定,勇者早就有人做了。」

  「你在說他嗎?」

  立法委員還在和老農民對幹中。

  「對啊,好歹不是替大家爭取權益嗎?既然是號稱逞奸鋤惡,帶來美好未來的人,這也是勇者該做的事情吧。」

  「你信?」早九口氣沒有疑問。

  「不行啊。」

  「沒有。」他淺淺地笑,看穿的那種,讓人很幹的那種。「我認為你是都不信,才會都信。」

  「啥?」

  我們兩個對看。

  「你的話充滿神奇的哲學味道是怎樣?」

  「像你一樣啊,隨便說說。」

  「幹!」

  「不錯啊。」

  「幹!你欠人罵喔?」

  「你看過海角七號嗎?」

  扯那個幹麻。「那是什麼?」

  「去年很紅的電影。」

  「所以咧?」

  「你很像它。」

  「等一下,」我很慎重的放緩口氣。「海角七號是主角嗎?」如果演的人很帥我就放過他。

  「海角七號是地址。」

  我一拳砸了他臉。

  隔天早九右眼頂著一個熊貓圈,咬一片抹上蒜醬的烤土司。

  「小九你……」林又十嚴肅的盯著早九,用研究微生物的論調說:「感覺比昨天的傷還多。」

  「沒啊。」他倒不知道是義氣還怎樣沒趁機指認兇手。「巧克力醬要不要?」

  「給我給我!」

  真不虧是了解勇者透徹的夥伴,轉移注意力的功夫一把罩。

  早九喀完土司,遞給我一杯全脂牛奶:「好好補一下吧。」

  「補個屁,老子我身高號稱一七零很滿意了。」

  「是喔,我以為你很在意,昨天你不是去便利商店買林鳳營嗎?」

  「你管我。」我撇開眼,正好看到林又十一副天塌下來輪不到他頂的樣子,突然覺得有點賭爛。「我看你們才該好好補,今天之後穩死,誰不找,偏偏踩到成連幫的線,沒幾個好下場。」

  「勇者的工作啊。」

  「是喔,還真偉大咧。」

  「你呢,幫了我們,也不回新竹了嗎?」

  「回去啊,幹麻不回,我只是撿了兩隻不知好歹的動物回家玩一天而已,又沒人知道。」而且讓母老虎發現我在她家幹了什麼事情,一定會捌掉我一層皮。

  「你記得海角七號嗎?」

  靠腰,還敢跟我堤這個。「幹麻啦?我知道我就是個住宅區,還想怎樣啦!」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裡面的人一直在罵髒話,我想是因為,如果不這樣說話,內心會感到很痛苦吧;從佛洛伊德心理學角度來研究,我可以肯定,你是為了排解內心深處長期累積的心理障礙,促使右腦的資訊神經不能克制這種強烈發洩作用,導致你無法說話不帶髒字。」

  我沒說話,他沒說話,林又十拿起第二片吐司,塗上一層厚厚的草莓醬,甜膩得嚇死人。

  「你又隨便說說喔。」

  「對啊。」

  李早九,我操你祖宗八十二代。

  

  站在基隆火車站的圓環前面,林又十穿回自己的牛仔褲和米老鼠馬球杉,包包裡面全部是食物和飲用品,當然連母老虎家的十萬多現金也沒有放過,留下一張寫著「借用,待日後歸還」的紙條,光明磊落的讓人想狠扁這兩個王八蛋,因為他們聲稱這是勇者特權。

  「說真的,你就算明年重考,要上台大根本沒問題吧。」在等往高雄的自強號時,我對早九說:「憑你家的財產,一年米蟲很好當啊。」

  「也可以啊。」

  我瞪大眼。「靠,你回魂囉!現在感覺空氣有沒有很新鮮,勇者病毒大軍終於退出你的腦中樞嗎?」

  「還真是有趣的解析。」

  「小九要回去了嗎?」林又十買了站台上的奶油乖乖和可口可樂,這傢伙真是不管到哪裡都要搜刮零食。

  「嗯,差不多吧。」

  「是喔……」林又十看起來很落寞,可是他說:「也對啦,其實一開始就不需要小九幫忙的說。」

  「啥?」我不知道我臉上的問號該對著哪個人。

  「獅子王,你昨天不是說勇者早就有人做了嗎?」

  「別叫我那個綽號。」我警告。

  早九笑了下,繼續說:「所謂的勇者是什麼,你想過嗎?」

  「擅闖民宅,幹光裡面東西的人。」

  「也可以這麼說啦。」他臉不紅氣不喘的承認,又說:「但現在我們要討論是人類的社會行為這個部份。」

  「給你十個字解釋清楚。」

  「勇者出自於他做了什麼。」還真的十個字。

  「什麼?」我想了一下,乾脆問:「你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打算去高雄考高應大金融系,小九想去美國讀哈佛。」回答的是林又十。

  「不當勇者囉?」

  「當啊,一直都在當啊。」林又十笑瞇瞇的,一邊吃乖乖。「副業是學生嘛。」

  王八蛋,原來還有這招!

  「又會被揍的稀巴爛喔,你的臉。」我故意惡劣的笑。

  「沒關係,不會痛。」

  「如果死掉的話,還不痛喔?」

  林又十眨著大眼,嚼著乖乖,轉頭問早九:「原來現在的死人還會有感覺?」

  「你不知道現在科技進步很快嗎?」

  「原來如此!」林又十驚奇地發現眼前這個人多麼偉大,可以的話我覺得他應該想頒發一座諾貝爾獎給我。「沒想到獅子王這麼厲害!」

  「是啊,獅子王一直都很厲害。」

  媽的,這兩個一搭一唱。

  「夠了喔,以為我不會真的發飆是吧?」

  「哪敢。是說獅子王,你回新竹之後有什麼打算?」早九問。

  「去你的獅子王,我當然繼續把大學讀完啊。」

  「然後呢,你想做什麼?」

  「我?我想做什麼喔……」

  我沒有答案。

  後來我想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他們坐上自強號走了,久到往新竹的莒光號也來了,久到我都回新竹了,也還在想。

  我想做什麼啊?

  「陳星八你這死人把我家東西還來!」手機傳來母老虎的吼聲。

  「聽到啦,當我耳聾喔!不是留紙條給你了嗎?」雖然也不是我留的。

  「紙條個頭,紙條是可以吃喔?紙條有利息可以生嗎!」母老虎喘著氣。「陳星八,你鬼混就算了,搶我東西小心我跟老爸說,讓你回台南老家請罪!」

  「請什麼罪?不過就是順手拿幾樣東西,是有那麼嚴重喔。」

  「你以為我還不清楚你在幹什麼,明知道老爸在找人,還幫著李早九跟林又十逃跑!」

  「什麼啦,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看看四周,已經下課十分鐘了,教室空蕩蕩的。

  「不知道說什麼?」母老虎標上八個高音,絕對氣炸了。

  「星華好了啦,我想他也不是故意的啊。」手機傳來男人的勸說,我認得這個聲音,是她在台北交了四年的小狼狗。「就原諒星八嘛,妳別把自己氣壞了。」

  這混帳,夠假惺惺;我找到放在教室後面的一根掃把,試著揮動幾下,頗順手。

  手機傳來:「我不管這麼多,給你三天時間籌好東西還給我!」母老虎毫不客氣掛斷電話,有夠恰。

  我都還來不及把手機放進口袋,一把聲音就阻擾我。

  「陳先生。」一個西裝筆挺,梳整三七分油頭,後面跟著兩個走路搖擺的痞子,模樣一副就是剛從隔壁國中挖來的輟學生。

  我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掃把,再看看那把握在小弟手上的中國製五九式改造黑星槍,兩手一攤。「幹麻,王總強叫你們來的喔。」

  「沒這回事,王先生只是希望知道星期六那天來家裡的宵小是誰而已。」果然是同一個地方出產,跟那狼狗一樣講話令人做噁。「現在既然知道是陳先生去做客,當然不會為難,只是希望能請您回家一趟。」

  「去你的回家一趟。」遊地獄都比這個舒適!「別碰我,我自己有腳會走。」

  我大搖大擺走進為我準備的賓士,臉上裝得不在乎,其實我怕死了,兩腳都在顫,一到台南那個熟悉的四合院,幾乎是被眼神架著走進去,裡頭早已有兩排人馬等著,我一坐到公媽廳的涼椅上,屁股好像都快噴火了。

  足足有一個小時我是和那些西裝男對瞪,直到掛在紅磚上的老鐘敲響下午三點的鐘聲,遠遠才聽見人講話的騷動慢慢傳來,肯定是誰來了。

  幹,我腳有沒有這麼抖啊!

  「小星,聽說你在外面玩的很高興。」扛著鋤頭,一個帶著斗笠的老人家從大太陽底下走進來。

  我定眼看,來的是爺爺,心理面瞬間大鬆口氣,但又不敢張揚,只好強撐著表情,胡說八道:「沒啊,就帶人去基隆看看漁港,吹吹海風啊,順便送他們幾個紀念品嘛。」

  突然臉上一道勁風劈來,幹聲都沒能罵我往後縮了縮,我卻知道逃不過,鋤頭的鐵緣對著我額心,還差一寸,我現在就會血流如注,上演午夜場電影的第一位雖小受害者。

  「你看看,做人多難,一不小心手滑了,出差錯,都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爺爺脫下斗笠,露出光溜溜地老禿頭,鋤頭卻一點也沒移開的打算,他乾枯的手指在我眼前劃一圈。「小星的眼睛在轉呢,看我進來時就眨了好幾下,是不是在怕誰來啊?」

  我拉個地痞笑:「沒有啊爺爺,是您老人家眼花,看我這樣哪裡怕誰了。」

  「眼花,你眼花我都不眼花,你看你又抿嘴巴了,以為握緊了拳頭手就不抖啦。」爺爺將鋤頭放到牆角靠著,嘆了口氣,坐在我對面的安樂椅上,閉著眼,輕輕搖啊搖。「藏個心事都不會,別說光隆那小子,連那王總強都鬥不過,這不,就送到我這來了?」

  「那是他虛偽無恥啦!」找人來學校堵我,又帶了槍,敢反抗只有那個白痴林又十。

  「虛偽無恥,也是你輸,光隆怎麼教你的?」

  「老爸說輸就是輸……」我的話是黏在舌頭裡說的:「沒理由。」

  「你知道你當時怎麼輸的?」

  「我火力不夠,拚不贏,所以投降。」

  「那你知道要怎麼贏嗎?」

  「啊?」

  不管我的大問號,爺爺又說一次:「你知道要怎麼贏嗎?」

  怎麼贏?「拼……看看嗎?」

  啪地,一隻陶杯險險擦過我的權骨,碎在我背後那面牆上,掉了一地。

  「都知道火力不夠還拼,你拚什麼?跟人憑什麼拼?」爺爺停下搖動的安樂椅,兩眼斜斜地往下瞄。「你媽媽給你這兩隻眼睛生得圓滾滾,剛抱來以為這下不怕了,肯定光宗耀祖;小時後胡鬧霸了,沒想到大了還老是看不遠,壞人做不來,好人也不會做,怪不得光隆老說你沒擔當。」

  我緊閉著嘴。

  「怎麼不說話了,怕說錯?」

  「沒有。」

  「就只有嘴巴硬。」爺爺拿起了另一隻美濃燒陶杯,旁邊的人立刻上前添茶,上好的普洱茶濃郁芬芳,他品茗一口。「小星,想清楚了沒。」

  「想清楚了。」我低著頭,沒敢再看爺爺。「那天我不該沒處理好王總強的手下就走,也不該貿然到陳星華那邊過夜,更不應該跑回學校上課自投羅網。」

  我話說完了,氣氛就沉默許久,浮動著一股微妙的氛圍,當我以為會有另外一隻什麼東西衝我飛過來的時候,爺爺終於開口:「我聽光隆的人說,你那朋友好像說在當勇者什麼的,是嗎?」

  「他、他說好玩的啦。」

  爺爺哧笑。「說好玩倒也比你強,人家可是衝著槍口也不怕,扳倒了好幾個。」

  「什麼!」王總強那個混帳難道已經找到早九他們?我大眼楞楞地,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沒事的,他們怎麼樣也沒可能在市區開槍,就是打斷了幾根骨頭。」

  我不敢答腔,但又覺得必須問:「他們……都沒事吧?」

  「知道是你朋友,我要光隆把東西弄回來,人就送去自己家醫院算了,你們去星華那邊的事情,倒是給王總強私下抓了把柄,你討厭他我清楚,可你也是知道星華跟王總強兩個膩的很,我這棺材躺一半的人也不想多管閒事,明天你自己上台北好好交代去。」

  「我知道啦……」

  「知道就好,回去叫他們別亂來,下次給天收了都不知道。」爺爺喝口茶,又繼續說:「說起你的朋友,前天晚上我去看過,還活蹦亂跳的;說他傻啊,又傻得挺強的,嚷著勇者什麼的,見了人也不怕,就說趕著要去高雄,現在年輕人都像他那樣啊?」

  「是那個白痴比較沒常識啦。」我放鬆下來後,開始毀謗林又十。

  「是這樣?說起來另一個也古怪,感覺嘛,沒你膽子大,卻也不退縮,還護那小子呢;叫什麼……李的?」

  「李早九。」

  「是了,李瀍的兒子嘛,最近處理那個工程案鬧上什麼事情,請立委開了什麼鬼勞子記者會,搞了半天,最後還不是要我叫光耀去收拾爛攤子。」

  「二叔還好吧。」

  「好,好到家。」爺爺冷笑了兩聲。「現在世道誰不想在政府裡安個眼線旗子,這家也來,那家也湊,胡來得不少,不管呢,死的活的瞎搞一通,管了,又被人說不講道義,小星你來說這該如何是好?」

  我看了爺爺,爺爺也看我,看樣子想用沉默混過這個問題是不可能了。我腦子轉了一圈,卻怎麼也沒想通,訥訥地就這麼脫口而出:「當勇者吧。」滿腦子居然都是林又十的話。

  爺爺笑了,大笑特笑,老人家獨有的沙啞聲參在其中,變得滄桑起來。

  「你是跟那個小子學起來了,當勇者?」說到這又笑了,看也不看我。「那你來給爺爺說說,是怎麼個當法?」

  我努力擠出我腦袋任何一點靈光,結果還是早九的那句:「勇者出自於他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爺爺喃喃念著,安樂椅搖動了,然後他問:「小星,你想做什麼?」

  我想做什麼?

  對了,早九和林又十走的時候,我都還沒想到呢。

  當勇者嗎?這次我好像沒有想很久喔。

  「算了,還是當魔王吧。」我說。「比起控制自己去做什麼,乾脆掌握其他人去做什麼還比較有效率吧;一個人是無法改變全世界,所以只要讓其他人一起,就能改變了吧?」

  「喔?」爺爺笑得很微妙,不知是責備還是欣賞,亂怪一把。

  我心臟還撲通跳著,但我管不了這麼多,嘴巴控制不住自己胡亂說:「利益也好,背叛也好,權力也好,踩著其他人的屍骨上去,本來就是連勇者都要走的路,既然如此,那就更徹底一點也沒有錯吧……」

  「小星。」爺爺舉起一隻手示意,打斷我還想說的話,他目不轉睛地盯向我,差點沒讓我脊椎骨都聳起來:「想當魔王是嗎?」

  「是……」我答。

  「想當嗎?」

  「是!我想當!」

  「去吧。」

  「咦?」

  「不要疑惑。」然後他又說:「不要懊悔,不要退縮。」

  爺爺拿著陶杯遞到我面前,茶水倒映著藍天和白雲:「看清楚了,爺爺的杯子裡面裝了天下呢,拿好了。」

  我接過杯子,傻呼呼地不知如何反應。

  「小星,其實不管是魔王還是勇者,壞人或是好人,當你爬到最上面的時候,你會發現最上面的上面還是有人;不,那不是人外有人的意思,而是人的生命終會消逝,你可以霸占著那個位置,但你終其一生還是得走下來。」

  「爺爺想說,這不值得去做是嗎?」

  「不,就是因為這樣才更要去做,不要讓你心中那頭咆嘯的野獸關到老了才悔恨。」

  去做吧;人終有一死。

  「結果你就被放行了?」

  早九坐在病床上,削著我給他帶來的蘋果;這裡是台北馬偕醫院的高級單人病房,說是這麼說,除了一台LG四十二吋電漿電視和一台三菱三門冰箱,比一般單人病房再寬敞個幾十坪外,看來看去也不過就是個病房。

  「你也真的下定決心了吧。」早九把蘋果切一半給我。

  「不是。」我咬了一口蘋果。「其實我本來是隨便說說的。」什麼魔王勇者的,我根本搞不清楚嘛。

  「後來卻也認真了,是嗎?」

  我不想回答。「林又十咧?」

  「他受的傷比我少,前兩天先出院了。」

  「真的去高雄考大學喔?」

  「你以為他開玩笑?」

  「一半一半,我以為他當勇者就夠了。」

  早九笑了笑。「你也不可能只當朋友的獅子王啊。」

  「什麼啦?聽不懂。」

  「你不是還當你爺爺的小星。」

  我漲紅了臉。「你怎麼知道──」

  「你爺爺來探望又十的時候,跟我說了很多你的事情呢,比如小時候養了一隻黃金獵犬,說長大要跟小花結婚的事情啦,那些。」

  連這種事情都說了!太沒道義了爺爺!

  「所以說,人,是不可能只有一個職業的啊。」早九語氣溫柔的讓我雞皮疙瘩全部敬禮。

  「你好噁心。」

  「沒有你噁心啊,魔王大人。」

  幹!我到底有多少把柄落在早九手上了?

  「說起來,當魔王會比勇者更容易死吧?」

  我眼瞄著窗外,今天也是天藍藍雲白白的,居然悠哉的不可思議。

  「反正現在科技還沒有進步,死了也不會痛啊,怕什麼!勇者的夥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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