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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其他】【短篇連載】壹站(8/10更新)

樓主 橘みかん wishwing
君臣鬥《中篇》 - 段覠誠
 
  混亂與不滿,非一朝一夕生成,今上即位後,行事鋪張浪費,貶忠良,弒宗親,唯小人讒言入耳,退隱老臣曰:皇帝小兒,心思兇殘,異於先帝,忠言逆耳,不如歸去。

  段覠誠送走那位前輩後,未曾收到他一家的消息,原說定尋得落腳處,再擇期相聚,伊人離開一年有餘,卻不知去向,不知所蹤。

  恐凶多吉少。

  而京城的氛圍在段覠誠帶大軍出關之後驟變,像是故意等待他不在京城的這個時機,以幾個被貶官的大臣為首,從四面八方湧進對皇室不滿的平民,再加上宮中亦藏有他們的眼線,皇帝眼見宮門大破,帶上幾個親信逃出宮殿,那幾個平時寵愛的妃子也帶上財寶,丟下他先行逃離。

  宮外卻也不安全,總會有從巷弄中冒出的刁民,不由分說,或撲殺、或搶奪,即使手上財寶被奪盡,護他的近侍身死,那些殺紅眼的刁民如若強盜,連他身上的金蠶絲衣也不放過,穿著太顯眼,說身上已身無分文,也沒人會信。

  於是皇帝脫下身上錦衣,拔下路邊死屍的破服,像個走頭無路的貧民,獐頭鼠目,畏縮著身子,一點沒有天子的氣派。

  好不容易跟著難民逃出了城門外,又遇上趁亂打劫的野盜,還沒來得及逃離,皇帝便被砍傷,倒臥遍地屍體中。等他醒來,與幾名身上同樣有傷的難民待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上,一些人閉目休息,一些人縮瑟在布巾中小聲哭泣,倒也不像被盜匪所虜,他自己身上也有一條布巾勉能保暖,手上的刀傷也已清理包紮。

  皇帝掀開掛在一旁的布簾,坐在台上操縱馬匹的男子發現身後動靜,回過頭對他笑道:「醒啦?這位大哥,可還有哪裡不舒服?能吃東西嗎?」

  眼前的年輕人看起來才過及冠,粗服布巾,卻為這世道磨出一股滄桑,馬車外斜照著夕陽,向著外城門而去。

  這下好了,好不容易逃出城,又被人撿了回去。

  「你……要帶我們回城嗎?」皇帝露出一絲為難,勉強笑問。

  而那年輕人邊從懷中取出乾糧,邊交給他說道:「是啊!我等回程見野盜趁這亂世還打劫難民,便與兄弟們將他們拿下,可惜你們大多親屬還是……」見聽者皺眉咬牙的樣子,他再取下腰間水袋,轉了個話題。

  「口渴了嗎?這水糧拿去跟車裡的鄉親分著吃吧!等回到咱們鏢局,再讓各位飽餐一頓。」

  「鏢局?」皇帝接下水袋,略帶警戒地問,但年輕人卻沒有在意,只是繼續看向前方,邊操縱馬匹回道:「是啊!我帶兄弟出鏢回來,這城裡城外都不平靜啊,現在情況還是待在城裡好些,雖然皇宮那裡亂成一團,但總比外面安全些,再不濟,來我們『震遠鏢局』,也不致餓死吧!」

  震遠鏢局!

  雖然京城裡的鏢局有好幾家,但敢在這世道下還出鏢,皇帝也不是沒有猜想到,只是為何偏偏是這「震遠鏢局」,據皇帝所知,鏢局創始者于震遠便與貫王爺交好,如今雖不至直屬段覠誠麾下,其後代說是誠王的民間好友也不為過。

  但現下都要進城門了,才要說他不進城,天色漸晚還不進城,怎麼說都會讓人起疑,皇帝緊盯著手上水袋,思索進城後的退路,耳邊再傳來那鏢局年輕人的聲音。

  「大哥您如何稱呼?可有親屬需要幫忙找尋?」

  親屬?呵……

  皇帝暗暗苦笑,三宮六院,兄弟手足,皇子近侍,不是一早逃離他身邊,就是在逃亡途中身死,皇城內文武百官倒戈,皇城外百姓跟著辱君,這天下明明是他的,卻沒人容得下他。

  ──天下人皆無情,朕又何需有情?

  「……朕──」差點自曝身家,他趕緊改口:「鄭……鄭朝安,不過一屆書生,家財散盡,只求一處為生。親屬……無剩。」

  皇帝內心暗笑,朕朝安,可惜朕就是朝中不安,才會落得如此境地。

  看他搖著頭一臉哀傷悲憤,年輕人以為其親屬皆在剛才逃亡時被野盜殺害,只能安慰道:「鄭大哥節哀,世道混亂總是一時,或許……等王爺回來,停滯不前的局勢能有所轉機。」

  皇帝聽了不禁皺眉深思,問了一句:「王爺?誠王?」見年輕人點點頭,又內心盤算著:「段覠誠……這男子是震遠鏢局的人,會這麼說難不成是知道些什麼?此次逼宮果然是段覠誠所為嗎?」

  本想著把段覠誠派去關外,此戰本就兇險,再有他故意派去的副將搗亂,就算好運讓他戰勝,也必是元氣大傷,不死也半條命。但段覠誠前腳出發,後腳這些亂臣賊子就起而判亂,反而將段覠誠從主謀中摘了出去。

  莫非是自己被擺了一道?

  抓著水袋的手指按得發白,再看馬車已然進了外城門,守城之人看是震遠鏢局的車隊,竟也不進行盤查便放行,更是坐實了他的猜想,左右也離不開,不如藏匿其中。他看周圍有幾人戴著斗笠,似乎一路跟著他們的車隊,暗中鬆了口氣。

  他的人也並非全是無能之輩,只待下了車與他們會合。

  年輕人看他陷入沉思的模樣,勸道:「鄭大哥莫不是擔心無處安生?這樣吧!小弟于昱軒,您若是回城了找不到親友投靠,便來震遠鏢局找我。」
 

  承了于昱軒的好意,皇帝與他們救回來的難民一同在鏢局內簡單用餐,雖比不上從前他在宮裡的奢侈豪華,卻也真如于昱軒所言,讓他久違的飽餐一頓。

  逃出皇宮至今,還真是沒有真正吃飽過,看著向于昱軒等人道謝的難民們,皇帝心中五味雜陳。

  臨行前于昱軒再給了他一些乾糧飲水,皇帝藉口要去找有無親友可投靠,卻是早已做好再回震遠鏢局借住的打算。

  找到一處無人的偏地,那些藏身暗處的護衛幾乎一同到他面前,才剛開口:「參見──」皇帝便命道:「都住口。今不昔比,在外你們就當是尋常富戶,喚我『老爺』便可。」

  「是!老爺。」

  這些護衛都是從他未當上皇帝便在身邊侍奉的,雖折損近半數,也是他最親信的心腹。那些勾心鬥角在他幼時就已習以為常,如今不過是再來一次而已。

  苦難,誰沒受過。

  他們明白目前局勢不在自己掌握中,也如同于昱軒所言,一切要等到段覠誠回來才會有重大進展。但這期間也不能坐以待斃,皇帝讓他們回去向躲藏起來的官員將領轉達務必做好準備,自己則要在外流宿幾日,使自己比當初還要再落魄幾分,才回到震遠鏢局借宿,于昱軒性路與其父母一樣純善,果然不疑有它,讓皇帝與一些難民分著從前鏢師、弟子們休息的小房間合宿。
 

  鏢局內也是有一處靜僻之地,那地方有一處水井,平時不太有人靠近,清晨前的時刻用來密傳訊息正合適,皇帝在鏢局住了幾日,摸清鏢局人們的作息,五更之前人們還在睡夢中,丑時三刻便是他們約好的時辰,屆時就算被人撞見,也只需說是內急,爬起床尚在恍惚中,才會走錯路。

  這次說定的日子是當月十五,那晚月光明亮,薄雲掩不掉靜僻的光芒,來人小聲向他匯報這幾日的兩方動向,皇宮雖然被那群逆臣控制,反對這起行動的大臣也不在少數,他們將自己關在府邸以示對皇帝的忠誠,畢竟朝堂無君,上朝又有何意。

  幸而那群「逆臣」並未趁機打擊,將站在皇帝的那一派趕盡殺絕。

  他便讓人暗中聯絡那些依然效忠他的臣子,將兵馬集結在外,並不時派一小隊兵馬佯攻段覠誠正要奪回的城池,有時扮作敵軍,有時扮作誠王旗下士卒,再加上他之前安排在軍營內的人,合著擾亂雙方軍心,使其疑心暗鬼。

  就算傳回來的盡是誠王的捷報,能多拖延哪怕是一日、一時、一刻,都有利他的佈署,只要能抓到大軍回程的疲憊時機,分佈四周的兵馬就能將這些叛軍一舉拿下。

  結束了此次密會,皇帝揮手讓手下密探們離去,他才轉身,後方房間的門卻開了起來!

  皇帝驚訝地立刻躲在樹後,這都還沒五更,時節快要入冬,天色尚且烏黑,從門內出來的姑娘家提起門旁的一只木桶,看起來並未注意到他藏身樹後。那姑娘從水井打了一桶水,又回到剛才的房中,木門關起,只有微亮的燭光隱約照出人影,站在窗外觀察了一會兒,裡面並未傳出對話聲,只有輕微的物品放置和擠水聲。

  此時天色漸光,已是過了寅時,鏢局內開始有些動靜,灶房那裡也開始準備早食,他的房間要再經過那兒,同室的是個啞巴,于昱軒當他讀書人喜靜,才會特意做此安排,啞巴平時也不太搭理他。

  但現在再回房肯定會被經過的人問起,再者也不知那姑娘到底有沒有看到或聽到什麼,皇帝索性從那房間的正門進入,才推開門,便聞到陣陣清香,原來這是一間佛堂,今日是十五,那位姑娘才會特地取水將堂內擦拭乾淨。

  聽到開門聲,已然跪在蒲團上的姑娘輕輕回過頭。這姑娘雖然脂粉未施,卻自帶溫婉氣質,比後宮裡那些嬪妃清新幾分,只可惜眼中帶憂,朝他點頭示意時連嘴角也沒動一下。

  是了,今日是十五,皇帝想明白了這姑娘這日如此清早出現的原因,但仍不放心,要是被她聽到,即便只是隻字片語,也能讓他萬劫不復。

  皇祖母在世的時候也是經常在她宮中的佛堂頌經禮佛,登基前皇帝也常去禮拜,同時盡孝,這些表面功夫讓他在世人面前贏得了良善孝悌的美名,在太子和先帝陸續殯天之後,有了皇祖母的讚賞,更讓他成功坐上龍椅,卻沒想到從沒當成對手的段覠誠如今會讓他如此難堪。

  皇帝連著觀察了幾日,這姑娘的作息很是規律,一早起床禮佛,用過早食後洗衣,午時許幫忙分發熱食給跟他一樣被迫離家、無處安生的人,有些人好似原本就認識她,但有人喚她「張小姐」,有人糾正著喚她「白姑娘」。偶爾休息時與鏢局內的兩位少夫人喝茶閒聊,又好像聽她們喚她「予凡」,除去她這家世不明的身份,舉止很有大家閨秀的風範,也不像皇帝從前的妃子嬌氣跋扈,注意到的時候,皇帝有空就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他暗暗自責,現在什麼時候,哪還有時間兒女情長。
 

  又到了初一,皇帝見完密探,才要離開,盯看水井邊的空木桶一會兒,鬼使神差似的打了一桶水上來,放在那佛堂後門邊。

  真是瘋了,他可是皇帝啊!

  這般粗活連他在當皇子時都沒做過,嘲笑自己的多事,皇帝搖頭嘆了嘆,卻收不住面上的笑容,趁天亮前趕緊回房。

  但平日對白予凡的關注就沒少過,雖然目前只是震遠鏢局的食客,能幫的也只是用書生的身份寫寫字,平時神經大條的袁福生卻越看越奇怪,待「鄭朝安」要回房,消失在視線中,他收回不滿的目光,半帶責怪地對同桌的兄弟說道:「昱軒哥,你帶回來的那書生有問題呀!」

  「喔?什麼問題?」那位鄭公子飽讀詩書,寫字也好看,在他們鏢局發佈消息上幫了很多忙,雖然不在前頭露臉,于昱軒也覺得他算得上是這方安寧的幕後功臣。

  「你不覺得他看予凡的眼神有毛病嗎!」袁福生道出的理由倒是讓于昱軒嗆了一口茶,他教訓道:「瞧你,都要當爹的人了,還這般小孩子心性,他二人連交談都不曾,哪來的毛病啊?」

  對此,周貞琇倒是激動了起來,趕忙吞下嘴裡的點心,說道:「嗯嗯嗯……昱軒哥,我可贊同我們福生說的啊!你說那什麼鄭公子,予凡一出現那兩眼就直盯著她看,上回紙上還多滴了一點墨不是!」

  「許不是予凡讓他想起親人了吧!不說過了嗎?鄭公子一家都在路上遭害,可能是……像他妹妹什麼的?」

  一旁宋雅慈勾起嘴角嘖嘖兩聲,搖頭笑道:「夫君啊……昱軒,你什麼都好,就壞在沒心眼,要你這樣做生意,早虧掉不知幾千兩銀子啦!」

  「我什麼時候虧過銀子啦?」于昱軒不服,從袁寒松手上接下震遠鏢局起就沒虧過呢!

  這起閒聊在當事人端著新做的點心來時止住,鍾弘晉隨軍出行已有二月餘,今日接到家書,說他因戰功彪炳,段覠誠如諾將他升上副將,但這城垣的攻防卻不盡如意,總像是有什麼人在暗地阻礙,眼看要成了,又有一缺口讓敵方有可趁之機,不得不退守原地。

  這起戰事還不知要多久,白予凡日日心慌,只能每日清早在佛前念經祈求保佑,初一十五仔細擦拭佛堂,卻不知眼前這兩對兄嫂弟妹倒是急,急著鍾弘晉和白予凡的婚事,何時才能成喔!

  小聚結束,個人忙自己的事去了,卻不想這時周貞琇肚子疼了起來,偏偏身邊無人,她疼得連叫喊的力氣都沒有,從大腿流下的腥紅讓她驚得腦中一片空白,正以為自己就要失去這個孩子,隔幾間客房的門開啟,鄭朝安在房中聽到外頭似有嗚咽聲,開門左右看一下,這便看到倒在地上、虛弱到快昏過去的周貞琇。

  「妳……妳怎麼了?」看著周貞琇臉色越來越蒼白,地上的血跡告訴他大事不妙,鄭朝安一驚,下意識大喊:「白姑娘!白姑娘!」

  他知道這個時間白予凡都在準備晚食,灶房就在不遠處,白予凡聞聲上前,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到倒在地上的周貞琇。

  「琇琇!妳這是……要生了嗎?怎麼會……產婆不是說還要兩個月?」收拾了慌亂的心情,白予凡請鄭朝安將周貞琇抱到她房中,照顧著冒冷汗的周貞琇,她轉頭請托道:「鄭公子,勞煩你再到前廳告訴福生……袁福生,說他娘子要生了,快叫人去請產婆來!」
 

  震遠鏢局頓時陷入了一陣慌亂,周貞琇的產期還沒到,這孩子算是早產了,羊水破了又拖了些時間,看著女子們在產房內忙進忙出,端出了一盆盆混著血的紅水,男子們卻只能在房外等待。

  袁福生急得來回走動,裡面除了傳出產婆的聲音,只聽見周貞琇沈悶的哀號聲,他一會兒雙手合十仰天祈求,一會兒抓住于昱軒直問:「昱軒哥!怎麼生孩子要那麼久的?嫂子之前生有那麼久嗎?會不會有事啊?不能有事啊!」

  「福生你冷靜點!要相信琇琇和孩子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啊!」

  于昱軒雖然如此勸慰,身為男子也幫不上什麼忙,只能陪在袁福生身邊一起乾著急,袁寒松好像想要說什麼,卻又嘆口氣,雙手在後緊握,這可是他的第一個孫子,他也緊張。

  鄭朝安卻是正坐在房前長廊的石梯上,剛才抱在手上的可是兩條人命,那血跡還隨著衣裙沾在他的兩手及素衣上,他也有幾名皇兒、皇女,但每次都是生完之後內庭才來通報,抱了抱孩子取了名,那教養都交給他們母妃,他就像其父皇一樣,有愛,無情。

  皇室之人不都如此,何疑?

  這疑惑還沒思索出答案,房內終於傳出嬰孩的哭聲,強而有力,約莫半刻後,房門開啟,白予凡抱著孩子走了出來,鄭朝安只在原地站起,並未與袁福生等人一同上前,看著一群人高興地互道恭喜,白予凡臉上也難得露出笑容。

  「孩子,等王爺和弘晉哥回來,一定給你一個更精彩的未來!」

  忽地,袁福生抱著孩子如此堅信道,鄭朝安不由得僵下臉,連招呼也不打,將這片和樂融融的景象拋諸腦後。
 

  為什麼要等段珺誠回來才能有精彩的未來?朕就如此無能嗎!
 

  那之後鄭朝安和他們的交集甚少,袁福生曾來請他為孩子命名,怎麼說也是他們母子的救命恩人,但鄭朝安只道是舉手之勞,還是另請先生起名為好。

  總是有目的地委身於此,不用特意與這些人親近。

  幾個月後,關外之役險勝,誠王班師回朝,卻損失了七成兵馬,與出發時相較落魄許多。

  段珺誠帶部下回到皇城門前,等待他的卻是一眾大臣,鄭朝安……皇帝戴著帷帽在暗處觀看。

  好戲,終於要開始了。

參考資料:
  • (維基百科)
  • 五更指寅時,即第二天三點到第二天五點,稱為平旦。(維基百科)
  • 一刻是十五分鐘,丑時三刻差不多是凌晨一點四十五分。

  我自首,最近狂看小說,久久才動一次筆。

  不過也因為看多的關係,一些原定的內容(大綱)一直被我微調,這中篇也以皇帝的視角為主,是說前一篇是段珺誠,這一篇是皇帝也剛好而已嘛!(不

  如前述所言,大綱本來是設定好的,皇帝最開始原本要讓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壞人,不過這中篇寫完,好像方向變了啊!

  最後走向會變得如何呢?請拭目以待。

  接下來「又」是壹站古代篇的最後一篇,疑,怎麼又多了個「又」!?

  目前十四萬字,嗯,應該十五萬字內可以解決。(遠目
板務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