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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長篇】貧賤法師求職路:璽克.崔格

樓主 沙也亞之蝕痕 lannia

第二十二章_天亮











璽克以最快速度遠離那群人,他走過倒在地上的土地公像,沿著石階往下走。

快七點了,天色開始變亮。

璽克抬頭看天空,他看到一個銀色的身影從遠方飛來,越過他頭上,飛進墳場範圍。

安派特。小灰告訴璽克:凱巳也在。

璽克拔腿往回衝。凱巳知道局長大人打魔話跟璽克談瓏達漠亞的事情。他還在家裡的時候有注意沒讓凱巳告訴安派特師父這件事,璽克猜得到一定是趁他不在的時候說了。











在躺在地上的土地公像旁邊,所有入侵者都到齊了。歐黎爾、神輔、兩個艾太羅真神信徒、瓏達漠亞。瓏達漠亞旁邊站著沒肉骷髏跟另外五具殭屍。在璽克離開的期間居然還增加了!

安派特飛太高了,大概要花點時間才能找到這群人。璽克先到了。他站得遠遠的,把自己隱藏好,在旁邊偷聽談話。

歐黎爾還努力維持著友善的神性笑臉,但是面對瓏達漠亞殺人再復活的行為,連他都有點動搖了。他很快的把這份不該有的感情交託給真神,恢復到純粹信真神的狀態裡。又變成了可以看著任何人哪怕是十個月大的嬰兒被綁在火刑柱上燒死,也可以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感謝真神賜下這一切的表情。

歐黎爾要開口說話了。璽克以為他應該要說「真神還要在人間多考驗他們久一點」之類,就算是宗教觀點,起碼還是反對瓏達漠亞殺人的話。

但歐黎爾說的卻是:「你彰顯了真神的大能。」

瓏達漠亞笑著回說:「真神說祂要你去死,你何不現在就把自己獻給神呢?用那把槍自殺吧。」

歐黎爾一愣:「不,真神沒有這樣說。」

瓏達漠亞說:「祂『真的』說了。」

歐黎爾說:「祂反對自殺的。自殺的人要下地獄。」

瓏達漠亞說:「不可以猜測神的心意。」

歐黎爾說:「你是聽了魔鬼的話了。」

瓏達漠亞說:「是魔鬼叫你猜測神的心意。你不能聽魔鬼的話,會下地獄的。」

璽克覺得他好像看到新教派出現的瞬間。這個場面過去在真神教裡重演過無數次:以神之名,互相說對方信的是魔鬼。

「同樣是真神的子民,我們應該要在達尼薩的底下團結起來——」歐黎爾露出笑容。

「你的真神還是我的真神?」瓏達漠亞笑得很像妖怪。

「當然是真的那一位神。」歐黎爾有答等於沒答。真神是不證自明的,哪個真神才是不證自明的真的神也是不證自明的,哪個不證自明才是不證自明的也是不證自明的。

「不管你如何狡辯都沒有用。真神的話語是絕對無誤的。如果你仍然執意要違背真理,只好讓真神親自懲罰你。」瓏達漠亞說。那個「親自」顯然是他要代勞的意思。神諭經明顯是人寫的,但也聲稱是真神親自留下的。所以瓏達漠亞把代勞說成親自非常符合真神教的修辭慣例。

「我必須讓你明白自己犯了嚴重的錯誤,讓真神拯救你可悲的靈魂。」歐黎爾拿好聖槍說。

「我必須讓你明白自己犯了嚴重的錯誤,讓真神拯救你可悲的靈魂。」瓏達漠亞用和歐黎爾一模一樣的語氣重複歐黎爾說的話,拿好他的法杖。

一道銀光從天而降,重重摔在兩人中間。歐黎爾和瓏達漠亞都反射性的往後閃。

安派特趴在兩人中間,把身上的泥土抖掉。

「不要打架!」安派特顫聲說。

璽克記得他師父是非常愛好和平的。就連以前在異世界海島遺跡地底下,面對死亡威脅時,也都躲在別人背後沒有出手。他恐怕是想阻止這場戰鬥,但以他龍的身分介入只會刺激到那些宗教癲啊。

那些真神信徒馬上就開始尖叫一些魔鬼之類污辱龍的話。

瓏達漠亞就在眼前,安派特根本顧不得對那些傢伙生氣,他對瓏達漠亞爬了一步,龍的臉湊過去,舌頭就往瓏達漠亞臉上舔,一直舔。

凱巳從龍背上跳下來,站在歐黎爾面前,擋在他和安派特中間。

「師父!」瓏達漠亞伸手從兩邊抓住安派特臉的毛,阻止他繼續舔。瓏達漠亞臉上帶著驚訝,睜大的眼睛就像是收到出乎意料的禮物,那雙眼睛從璽克看到他現在,第一次映照出外界的事物。他把安派特的樣子看進去了。

凱巳緊張的看歐黎爾,也在注意瓏達漠亞。璽克決定走出去,站到凱巳旁邊。

「真是不聽話的師弟。」璽克低聲說。

「師父挺我就不用管師兄怎麼樣了。」凱巳低聲說。

「你怎麼這麼快就把艾太羅這套的精髓學起來了?」

「我還早得很呢。」

歐黎爾大喊:「你還說你信的是真神,你明明就信了龍!那是魔鬼的領袖!」

璽克不知道自己是應該警告歐黎爾小心被龍報復,還是乾脆現在就親自動手算了。

「就因為你們崇拜異教神,人類才會死亡!就因為你們不肯回到真神的羊圈,這世上才會有那麼多災難!為什麼你們不肯接受真神帶給你們和平、寧靜、充實和愛的世界?」歐黎爾沒有說人類是為什麼會死亡,所以他的意思應該是所有人類的死亡,不管是因為天災人禍還是壽命已盡,通通都是異教崇拜惹怒了真神才造成的。

這倒是讓璽克想起,他第一次看到歐黎爾的時候,歐黎爾看待凱巳的方式。

「因為咖啡的材料是咖啡豆,而豆漿的材料是黃豆,所以喝咖啡對全人類有益,喝豆漿全人類的靈魂會受損。」璽克嘆氣說。

「呃?」凱巳發出一個帶有疑問的音。

「沒什麼。」璽克不知道瓏達漠亞會站在哪一邊。也許他會嗆歐黎爾,說這條龍是來找真神信徒的?又或許他會選擇照歐黎爾他們的方式看世界?璽克真的搞不清楚瓏達漠亞的行動原則。

凱巳對兩邊都同樣警戒,璽克覺得這樣是對的。

瓏達漠亞拍拍安派特的頭,說:「誰都不准把我的師父扔進地獄裡,哪怕是神也不行。」

他站在安派特這一邊。

「那你應該讓他順服神!」歐黎爾說。非常真神教的答案。

「不,我們應該宰了神。」瓏達漠亞說。非常艾太羅的答案:「你現在就告訴我那傢伙在哪裡,我去殺了祂。」

「你不可以挑戰神,你會……」神輔開始詛咒瓏達漠亞。

不出璽克所料,話題很快又開始不證自明了。

爭執越來越激烈,不知道是誰先挑起的,白色閃電跨過天空,歐黎爾動手了。所有人都被光照成一片白。閃電柱違反自然規律的,一直維持著類似的軌跡不斷顫動,璽克看了覺得眼睛很不舒服。這一刻,的確有著像是能夠劈開天地的氣勢,似乎是能夠讓一切事物順服的力量。

不過艾太羅有五千年歷史,什麼樣的騙子和惡霸都看過,他們可不是被嚇大的。

「滾回你們的天堂去!你們自己找個地方自己人高興就好,少來干預我們!」璽克說。

歐黎爾手一揮,閃電直接朝著安派特衝過來。璽克、瓏達漠亞和凱巳都架起護壁。這傢伙認真的想「除魔」,璽克的手都麻了。凱巳的眼周也跳了一下。瓏達漠亞往前一步,把閃電衝散。

歐黎爾還在喃喃說些什麼,而璽克已經不想再聽他的藉口了。

凱巳拔出一把亮橘色的玩具手鎗。在禁止一般民眾擁鎗的薩國,國家規定玩具手鎗要做成亮橘色方便辨識。凱巳在玩具鎗裡塞了附魔玩具子彈。

「嘗嘗魔鬼的大能吧!」凱巳故意這麼說。他射擊在歐黎爾後面製造聖像法陣的神輔。子彈靠附魔穿透護壁,打在神輔身上。那是漆彈,打下去顏料會自動形成各種魔鬼圖樣,神輔看到自己的衣服被汙染(各種意義上的)了,一下子慌張起來,法陣閃了兩下就消失了。

「好讚的精神攻擊。」璽克抬高眉毛。

「對白癡才有用,正好碰到白癡。」凱巳說。他順便也給了兩個艾太羅真神信徒一人一顆。穿白衣那個驚嚇到到處亂跳,另一個就只是驚訝。

歐黎爾和瓏達漠亞正面對上了。白和紅的閃光築出一座森林,裡頭所有的樹都交纏在一起。

安派特看著這個場面,不停的舔鼻子。

璽克清點現場人數,發現那幾具殭屍不見了。一轉頭,他就看到那群殭屍繞著現場慢慢走,每經過一座墓旁邊,就爬出一具殭屍。

「不好了!」璽克大叫。

「凱巳,幫我把這些殭屍都固定起來!」璽克喊。

「喔,好。」凱巳捲起袖子,熟練的換了附魔玩具子彈,這些玩具子彈射出去就變成黏性的網子,把殭屍固定在地上。

現場氣氛看起來非常的詭異。半暗半明的天空閃個不停,法術能量的火花亂炸,還點燃了幾堆草,彷彿擺著無數火盆的舞台。

歐黎爾用很大的動作,像是和敵人槍碰著槍戰鬥一樣,以全身拋出白色閃電。地上的草都被他的腳壓平了。

瓏達漠亞站的筆直,像根避雷針插在草地上,打在他身上的雷傷不到他。他只用手指動作就操縱血珠在空中打轉,再射向對手。

而璽克和凱巳一面叫,一面跳,一面閃避法術流彈一面努力追著殭屍跑。好不容易逮到一個傳染源,凱巳把殭屍固定在地上,璽克用祭刀指著殭屍準備放火,神輔卻衝了過來,一把抓住璽克的祭刀刀刃。

「你們這些迫害真神子女的魔鬼奴隸,你們必將滅亡!」神輔叫著,祭刀割破了他的手,血一直往下滴,滴到殭屍身上。他的臉孔扭曲,臉色鐵青。正如他們在敬神時沒有人性,他們在對抗魔鬼時也沒有人性。璽克覺得如果真要找一個東西算是魔鬼的,這個肯定算是。

璽克猛的抽回刀子,於是神輔的手受到二次傷害,他抱著手怒瞪璽克。

那個穿白衣的信徒看到神輔流血,大喊起來:「你竟敢傷害善良的真神信徒!我們沒有迫害其他宗教,你們卻做出這種事!」

另一個信徒看著這一幕,默默的離開了墓園,沒有人注意到。

「不好了。」璽克平淡的說。他連大吼的力氣都不想花了。瓏達漠亞做的這個殭屍吸了鮮血是會突變的。

殭屍面朝上,四肢直直的往背後方向撐地,整個彈起站好。凱巳的網也被彈飛,還蓋到璽克身上。璽克手忙腳亂的把網子從身上扯下來。那具殭屍朝天發出像是刮鐵器一樣的尖嚎。瓏達漠亞和歐黎爾聞聲都住手往這邊看。歐黎爾臉上帶著興奮的神態,而瓏達漠亞更多的是鄙視。瓏達漠亞說:「哪個笨蛋給殭屍餵了血?」

「你!一開始不要把這麼危險的東西做出來不就好了!」璽克罵。

凱巳正在和真神信徒吵架,對方終於承認他們有迫害過異教徒,但又說那些迫害異教徒的人是對經典錯誤解讀。就算字面上說要殺死異教徒,正確應該是解讀成——反正不證自明的是解讀錯誤就對了。

歐黎爾對神輔和白衣信徒說:「這裡有危險,你們先離開。」

那個神輔縮著脖子,帶著信徒跑了。這種時候他們就很識相,不會訴諸真神。

「鬧太大了,恐怕會有冥官過來。」罪魁禍首瓏達漠亞說。

璽克瞪了他一眼。如果是指玄的話,早就出現過了。

「死靈術研究常常有原因不明的失敗狀況,我們都說那是被冥官暗算了。」瓏達漠亞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大概跟自己東西亂扔找不到就推給小精靈借走了差不多。

璽克覺得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那隻吸過血的殭屍表面乾枯的肌肉變得飽滿,還逐漸膨脹突出。整個身形都逐漸變得巨大,竟然連骨頭都膨大了。璽克開始一道接著一道的編織咒語。一團團法術能量球擱在他手中,準備發出。

這時,半臉骷髏現身,他衝了出來,擋在在那具骷髏前面,舉起雙臂作出格鬥的姿勢。

「危險!」雖然半臉骷髏早就死了,璽克還是反射性的喊了出來。

巨大骷髏揮動手臂,刮起一陣大風。半臉骷髏蹲低姿勢閃過,一個漂亮的滾翻轉到了巨大骷髏背後,只用三步就跳到巨大骷髏背上,一記手肘打碎巨大骷髏的頭蓋骨。

巨大骷髏伸手抓後頸,半臉骷髏又抓住對方的背,一甩到就閃到了巨大骷髏膝蓋後方,這次一腳踢碎巨大骷髏的膝蓋。巨大骷髏轟然倒地。

「守護神大人啊!」璽克想拜祂了。做得好!

突然一座墓碑飛了過來,把半臉骷髏壓碎在地上。

沒肉骷髏從雙手往前伸直的投擲動作,恢復到歪歪的站姿,眼眶裡燃燒著綠色的火焰,大喊:「命中啦!你休想阻止殭屍的未來!」

半臉骷髏的碎片掙扎著打算重組,而巨大骷髏爬行著轉向半臉骷髏,打算再敲他一記。

璽克想衝上去阻止,他放出所有準備好的法術,歐黎爾卻用白色閃電組成圍牆擋了下來:「不准你褻瀆真神的大能!」

「我看這更像魔鬼的大能!」凱巳換了子彈,朝歐黎爾射擊,歐黎爾轉動聖鎗,閃電化為圓盾吞噬玩具子彈。兩人纏鬥起來。

巨大骷髏舉高了手,走向還未能完全恢復的半臉骷髏,準備揮下,璽克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停下來!」璽克大喊。他喊完才發現這下是真的非常不妙了。

巨大骷髏聽話了,整個僵住,彷彿一座雕像。

所有的殭屍也都聽話了,停住腳步,沒肉骷髏也停住了。

慘了,璽克不小心對死者說了話,用了先天死靈師的能力。

「呃——」璽克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瓏達漠亞現在沒對手了。他趁璽克慌了的時候,拍拍璽克的肩膀:「怎麼沒力氣繼續大吼了?沒睡飽嗎?」

璽克憤怒的轉頭吼瓏達漠亞:「你才是——該醒醒了!」

又是吼完才發現慘了。這句話有先天死靈師的力量。

在他們糾纏的期間,其他殭屍已經跑到墳場各處了。由於防禦死靈術的設施都沒修好,這一整晚所有戰鬥和儀式,累積下來所有亂七八糟的死靈法術魔法能量交纏在一起,本來屍體們就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態。璽克這一說話,即使是無意的,還是成了推開兩個世界大門的最後一把。

所有的墳丘都炸開來,屍體跳了起來。在剛剛冒出地平線,斜射的陽光下,可能有幾百個殭屍一起手朝前平舉跳起,拉出幾百道長長的影子。豎立的棺材蓋宛如成群的風帆。噴上天空的土壤瞬間畫出潑墨般的背景。場面壯觀到璽克希望可以忘記的程度。

歐黎爾輕聲說:「上帝真的很神奇,不是嗎?」

「這種神奇不要也罷。」凱巳說。

在他們聊天時,殭屍群對著他們走了過來,張大了流著血水的口。

「我建議所有人快逃。」璽克說。

歐黎爾居然第一個轉身就跑,凱巳追著他跑了出去,趁機在他衣服上畫了好幾個魔鬼圖案。

安派特在瓏達漠亞旁邊打轉。殭屍靠近時,他就朝殭屍噴小火。安派特把綁在脖子上的麵包交給瓏達漠亞:「吃多一點,你太瘦了。」

瓏達漠亞抱住麵包,點了點頭,轉身就走,沒有再回頭。

特別飛了這麼遠的距離過來,卻只說這麼一句話,瓏達漠亞甚至沒有對安派特說過話。

「我去接凱巳。」安派特看不出來有沒有受到打擊,他拍拍翅膀飛了起來,在空中盤旋一圈以後離開。

剩下璽克和滿山的殭屍。

情況真的非常不妙。

璽克聽到很多吵雜的說話聲。他今天晚上一直聽到這些聲音,現在終於聽得比較清楚了。那些殭屍都在說話。原來屬於死者的地方,和屬於活人的地方,真的是有差別的。如果不是在這裡,璽克不應該一直聽到。他還注意到,即使是在很吵雜的時候,他還是可以聽到這些聲音。彷彿他的聽覺自動對準了那個頻道。這讓璽克想到凱巳說過的,巫師之眼的形容。

璽克深吸一口氣,他用力一揮手,大吼:「兩兩一組,一個躺回去,一個把土蓋回去。剩下的人再兩兩一組,以此類推!」天都亮了,恐怕很快就會有人來掃墓,必須在那之前恢復沒有殭屍的樣子。先讓他們躺回去,再修好土地公像。希望里長大人鎮得住這麼多殭屍。

恢復原狀的半臉骷髏揮手大叫:「聽話!全都回去睡覺!」

巨大骷髏傻站著。沒肉骷髏伸手指著璽克背後。

璽克轉頭往身後看,看到一個婦人牽著一對兒女,手上抱著供品和花站在入口處,臉上的表情不知道該說是驚嚇還是茫然,可能是驚嚇過頭所以近似茫然。

璽克心想:工作第一天就被開除,這還是第一次。




※※※※※※※※※※※※※※※※※※※※
第二十三章_騷亂的尾聲

 

 

 

 

 

天色大亮後,魔法之手的人才抵達。他們看起來像是剛剛從別的戰場趕來的,有些狼狽。

璽克後來才知道,有邪惡法師對好幾處法術重犯監獄發動攻擊,光明之杖以為他們企圖劫囚,戰力集中到監獄之後光明之杖總部卻遭到攻擊。這一次邪惡法師的聯盟規模空前巨大,很多光明之杖從沒想過會聯手的傢伙都合作進攻了,還疑似有不在邪惡法師名單裡的強大法師參戰。

強力法術對轟的戰鬥非常慘烈,警方根本無法靠近。幸好光明之杖早有防備。聖潔之盾得到軍方支援,開大型戰爭兵器幫忙,才得以衝破火網。最後光明之杖成功擋下了這次攻擊,但光明之杖總部的防禦法術幾乎破光,建築本身也殘破不堪,之後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才又架回來。這種事是這個總部設立以來第一次。

把墳場整理完以後,璽克把他這一晚所寫的信拿出來看,怎麼看都不像情書。他又寫了一張:「我並沒有那些受鎂光燈關照的人說的『夢想』那種東西。我人生中的每一步都是從我所在的地方往前邁進。如果夢想必須包含著對未來的飛躍想像,那麼我從未想像過自己會有不跟現在接壤的美好未來。

「假如『夢想』必需符合他人對夢想的定義,那我沒有夢想。

「如果夢想指的是想要過的生活,那麼我想要過著衣食無缺的平靜生活,這在他們眼裡肯定不算夢想。我的這個夢想說出來會被那些人嘲笑,不是因為困難而被笑,是被認為太容易而笑。

「他們不懂,平靜度日有多麼困難。

「如果不去注意法律,很可能一條指令下來作了幾十年的生意就突然非法了。如果不去注意治安,安坐在自家屋內也很可能會被殺。如果不去注意風氣,很可能會因為穿得不夠少而遭到無盡的羞辱。如果不去注意食品安全,很可能健身了一輩子,結果被毒死。如果不去注意汙染、如果不去注意國際局勢、如果不去注意經濟結構、如果不去注意土地利用狀況、如果不去注意脫離常軌的年輕人、如果不去注意從地球另一端指導本地分部的廢死運動、如果不去注意性別和種族沙文主義者、如果不去注意議員背後的金主……

「如果不去注意政治、如果不去注意國防、如果不去注意宗教假自由之名以行的侵略。

「那些人不會懂,為了平靜度日,必須在來不及之前看到災厄並動手阻止。

「而這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能夠一輩子別在這件事上失手,這也許算是我的夢想。

「但我並不相信這種事有人能做到,所以假如夢想必須相信自己能做到,那麼我沒有夢想。我只是努力活著,努力去做而已。

「我沒有夢想,也不會去找一個來欺騙自己。

「我知道自己要什麼、該做什麼。

「我有目標,不需要夢想。」

璽克想了想,又另外拿了張信紙,上面寫上:「致舒伊洛奴:我想念你。你是我在世上獨一無二的幸福之道。」再另外拿個小紙袋,把原本那疊信塞進去,紙袋上寫「附件」。把紙袋和新寫的信都塞進同一個信封,封口,之後寄出。

最後一具殭屍倒下時已是中午,璽克又看到一次玄。他看到他領著一群轎夫抬著一個華麗的大轎子離開墳場。轎子裡的人從窗口看了璽克一眼,有點不好意思的對他笑。璽克看到,那個人是半臉骷髏,那是璽克看過的,半臉骷髏有長相的樣子。隊伍的前導拿著一個大牌子,上面寫著:「城隍赴任隊伍,閒人迴避。」

這讓璽克想到,本國民間的確傳說,死後仍然守護人們的人,在守護了很久,做了很多好事,積了很多德之後,會受天庭之邀擔任城隍,成為神明。

那個隊伍只出現了一下下就不見了。璽克覺得應該是現身來向他道別的。他們不會再見面了。

璽克後來被活的警察找上來了。就像玄說的一樣,奎恩真的有誣告他性騷擾,但因為瑠塞比對大人說出真相,於是平安無事。

 

 

 

 

 

回到龍窩以後,凱巳一直保持警戒,總是把法器放在手邊。直到他聽說歸信之家那批人已經被逐出國門了,才稍微放鬆。

璽克從他那裡得知,曾有個才十幾歲的,有巫師之眼的孩子,他的父母進了歸信之家,於是他在歸信之家裡被凌虐致死。而法庭還因為這是他們的宗教自由,而給予輕判。這件事肯定跟其他沒殺人的真神信徒勢力龐大有關。

有一天吃飽飯後,璽克問凱巳:「你看過沒上天堂,還在人間徘徊的真神信徒嗎?」

「可多了。」凱巳苦笑說:「不過我一直以為那是魔鬼製造的假象。現在想想真是沒禮貌,他們站在我面前,我卻說他們不存在。」

「所以你放棄真神教的原因不是有人沒上天堂?」璽克擔心自己會不會問得太直接了,又補上一句:「你也可以不用回答。」

凱巳笑了笑,說:「我早就作好分享我的故事的心理準備了。

「過去的我感覺很糟糕。因為周遭的人總是告訴我:你沒有神就什麼都做不到,你沒有神就會很可憐、很痛苦,你沒有神你就會變成一個渾球,你沒有神就——只能永遠處在混亂裡。他們說魔鬼一直想要掌控我,我必須親近神才能避開魔鬼。他們說我必需像個掉進海裡即將溺斃的人一樣,我不能游泳,不能做任何事,只能對神喊救命,等神來憐憫我。這是得救的惟一辦法。

「我知道有哪裡不對,但是沒有人給過我別的選擇,所以我就像一出生就是奴隸的人一樣,我不知道自己還可以當個自由人。我以為我必須承擔那些話,我以為我會覺得很糟糕是因為我還不夠接近神。我更加努力的參加教會活動,但他們幫不了我。

「我甚至還去傳教。他們讓我相信,只要我到處告訴別人『我因為真神而快樂。』神會喜愛我這麼做,我就會真的變得快樂。這完全是謊言,而且使我也加入了這個巨大騙局之中。真神信徒一直在複製這個謊言,想要透過這個複製的過程生產出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我沒有問題,我沒有神也不會有他們說的那些什麼痛苦、可憐的狀況,是他們說我壞了,硬是要修理我,這才真的傷害了我。

「我以前全身都是病,頭痛、膿包、消化問題。離開他們以後全都好了。醫生告訴我,那是因為我以前那些全是壓力造成的病。」

璽克點點頭。他有注意到,凱巳從沒說過要聯絡家人之類的。對一個在宗教中長大的人來說,脫離真神教的結果,就是失去周遭所有人。那些愛神勝過愛人的人,再也不會接納他了。

璽克最近才明白他十九歲的時候,他所目擊的邪惡是什麼。那時候他在一戶裝潢是垛洲風格的有錢人家裡,當他們家庭法師的法師助理。

在那個地方,母親強暴自己的女兒。那戶人家的家長卻寧可外傳他和女兒亂倫,也不肯讓這件事曝光。

他想起當時那戶人家另一個女兒告訴他的:對上流社會來說,亂倫根本不算什麼,同性戀才糟糕。

這種對事情輕重程度的價值觀,和艾太羅一般人的看法完全相反。

當時那戶人家的那個女兒,吉諾二小姐說的「上流社會」是指什麼?那個仇視同性戀的「社會」,指的就是被真神教操縱的,有權有勢的傀儡們。

璽克在當時已經目擊了,真神教將薩拉法邑朵真神化的影響。

璽克說:「有些宗教把傷害他人視為信仰必須要有的部分,這種宗教不應該繼續傳教。」不管他們傷害人時是不是瞄準特定宗教,符不符合宗教歧視的定義。

「你的反應很特別呢。」凱巳笑說。

璽克說:「這我自己知道。」這年頭的政治正確是說「宗教都是勸人為善的。」這句話顯然不適用在真神教上,也不適用在黑夜教團上。

假如宗教都是勸人為善的,所有宗教都是強化人類的道德的,那他們實質上就不是宗教,是洗腦。

這些「宗教」認為世間存在著比人類的道德更崇高的道德,而且要求人類放棄人類自己的道德,去執行「那種」道德。這些「宗教」認為,只有當人類的道德符合「那種」道德時,才能實行人類的道德(也就是實行「那種」道德);當「那種」道德和人類的道德有衝突時,應該選擇實行「那種」道德,放棄人類的道德良知。

璽克繼續說:「你要是把否定真神教的話語寫成書拿去出版,譴責信大概會像雪片般飛來吧。」如果沒有發生這種事,那應該是因為那本書根本沒有人要看。

凱巳說:「其實,有很多人已經在面對這樣的事情了。」在真神教重災區歐米迪拿,已經有人站出來反抗了。

凱巳回憶著他自己的事。在他看來,雖然在非宗教場合艾太羅人並不使用「信仰」這個字眼,但艾太羅人是有信仰的。

神諭經裡記載著一個故事:說神要一個人把自己惟一的、深愛的獨子殺死獻祭給神。雖然神諭經裡別的地方有說到不可用人獻祭,但那個人還是不去質疑神,因為不可猜測神的心意,當然也不可猜測神為什麼改變了自己訂下的原則。身為一個真神信徒,神要他做他就做,不需要理由。他沒有問神為什麼要他這麼做,就按照神說的,把他的孩子綁起來,認真的舉刀殺孩子。他還把所有人支開,確保沒人能阻止他。在最後一刻,他的孩子給神調換成一隻羊。神用這件事試驗他對神的信心,而他通過了。

神諭經裡稱讚那個人可敬,並讓他成為世世代代真神信徒的楷模。稱讚他「沒有留下自己的孩子,而捨不得給神。」他不是神諭經裡惟一一個動手殺孩子獻祭給神的人。

艾太羅史書裡有著一個故事:古時候有個人上任擔任地方官,得知當地河裡有個稱為「河伯」的神要求娶妻,如果不從就讓地方淹大水。所謂的「娶妻」就是把女孩子放在不牢靠的船上扔到河中漂流,最後沉入河中,這樣就可以到河伯身邊。

那個人在娶妻儀式當天到場,看了新娘後說新娘太醜了,獻上去反而會惹毛河伯,他要親自挑一個合適的獻上,這表示婚禮要延期了。他把這個儀式的主使者給扔下河,叫她去找河伯轉達這件事。等了一陣子,被扔下河的人當然沒能回來報告結果,他就說可能那個人怠惰,再扔個主使者的徒弟下去幫忙,這一個也沒回來,就再扔,就這樣一路把所有舉行這個儀式的人都給扔光了。其他支持河伯娶妻的人都嗑頭求饒。

他宣布:「看來河伯把客人留住了,娶妻的事就此擱置吧。」那個地方從此再也沒有河伯娶妻的惡習了。水的問題也因為他治水有方,人們便明白他比河伯厲害得多,非常敬愛他。

他是艾太羅人處理神的問題的楷模。他不是惟一一個為了保護人而擊敗神的艾太羅人。

在來到這個大陸之前,當時凱巳剛從蓋洲回到遊俠在垛洲的據點。蓋洲發生了大規模神輔指控兒童和魔鬼來往的事件。成千兒童遭灌硫酸、石油、鋸開頭顱,數萬名兒童被父母拋棄而流浪,災情持續蔓延。垛洲媒體卻因為這關係到他們喜愛的真神,會「導致人們對慈愛的真神產生錯誤印象」而不予報導,幾乎沒人知道這些事。報紙上只能看到(通常是特別關注)神輔在異國建設醫院、收容所、發送物資同時傳教的「義舉」新聞。

即使有人成功把這件事告知外界了,他們也全都推給「是當地人自己未開化造成的。」無視於真神教還沒到那裡之前,沒有人會像現在這樣,指控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使用巫術詛咒家人。

凱巳因為所看到的景象而身心俱疲。他懷疑人類的本質,也懷疑既然連宗教都如此邪惡,到底哪裡才有善良?

那時候,他的老師問他:「有一個地方,人們的信仰不需要宗教,你感不感興趣?」

凱巳告訴他那是不可能的。他所處的文化認為,神與真理就像一枚銅板的兩面,那麼宗教與信仰也是。沒有宗教的地方不可能有信仰。

老師笑著對他說:「我換個說法吧。在那個地方,人們把信仰看得比宗教更重。你要去嗎?」

凱巳告訴他,如果真有那樣的地方,他想要看一看。

那個地方就是艾太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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