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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高牆後的城市

樓主 阿雨 ml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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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來那個世界,那個城市。

  你問,這是怎樣子的城市?

  你已不記得我了?不記得那次嗎?那時,我是個二十多歲青年,在海城做導遊工作,帶領外地遊客參觀這城市。收入不錯,自給自足。而你呢,是那個來旅遊的外國人,金髮藍眼,手背長了捲毛,帶著沙灘帽,夏威夷襯衫,鈔票,和好奇心來到這個異國城市。起初見面時,你眼裡中有著真誠,正直和天真,跟你最後看著我時的厭惡戒懼完全不同......所以我以後都無法忘記你。

  海城人不習慣叫自己城市名字,而只稱它作「城市」。相對於落後的鄉下農村,這裡就是甚麼都有的「城市」。

  當然你會問,如果海城叫『城市』,那怎樣跟其他也是城市的城市做區別?

  我不禁禮貌地職業微笑了。蓋只要來過一遍,也會懂唯有它值得被叫做「城市」,其他所謂的城市,相比起來也只是幾間破屋,寒酸地背靠背站在一起吧。

  現在,我要帶你去看看這城市的宏偉,華麗與無窮。

  你被領到城市前面,張開眼,看見了它的城牆。你從沒見過如此巨大的東西───耀眼,光潔如新,一塵不染。往左邊看,你看不到城牆的盡頭,往右邊看,也看不到盡頭,往上面看,城牆高度直達天空中心點,超過視線可及距離。你手指在牆壁敲敲,物料像金屬,外觀猶如鏡面,倒影著你臉。

  我等著你的讚嘆───每個遊客,看見城牆都會肅然起敬,讚美不已。是的,我們海城人都喜歡巨大,先進,頂級這些形容詞。即使是區區一面城牆,我們都會做到最好,硬得無堅不摧,大得無處不在。

  「好厲害的牆壁。」你說。

  我點點頭,又職業微笑,「是的。」我講話字正腔圓,是最地道的海城語。即使是住在世界各地的人,都會聽得懂的世界性語言。

  「成本一定很貴吧?」你問。

  聽到這句我就有點不快了。這是甚麼鄉巴土佬的思維?拿起甚麼物品都先問多少錢?我們有的是錢,但不在意錢。我們在意的是美感,享受,還有效率。

  沿著城牆一直走,我帶你到一道門前,「這就是城市的入口。」

  你感到失望。看到恢宏壯麗的城牆,你期待著同樣氣派的城門。

  三米高一米闊,小得只容許一個人通過,簡陋普通得像是中學課室的木門。你不禁問:「人們進出很不方便吧?」我不禁嘆氣。人們為何想離開?回去從前的鄉下地方?這裡甚麼都有,甚麼都不缺。最好的生活,最好的享受,最華麗的夢想,最刺激的經驗。

  是的,甚麼都有......至少我都這樣告訴每個遊客。

  你跟在後面,聽我說話。我就像本旅遊指南書,介紹美食,風景,購物區,還有吃飯的地方,按摩的地方,喝酒的地方,花錢的地方,夜生活的地方,有女人的地方。你點頭,微笑。

  或許這是你不太熟海城語,又或者我太嘮嘮叨叨,你沒很專心聽。可是呢,我還是要講話,不停的講話。因為如此,那我才不會胡思亂想,想起那件事。

  每次介紹景,我看見遠方那大樓,就會想起那件私事,跟海城的華麗和精采都毫無關係的事。

  夜幕低垂,一幢幢身影修長,表面光滑得像白色魚肚的高樓大廈,也開始明亮起來。它們身上顆顆燈光,燦爛奪目,似是整個城市都在火災之中。只是這火是冰冷,不動,又沉默。

  我指指右邊,你看右邊;指左邊景色,你又轉頭看左邊。我介紹甚麼,你就點頭一直聽。你是個安靜有禮的遊客,又或者說更像一隻安靜有禮的綿羊。你從不疑問我,為何我指來指去,卻從不指去城市正中心,那幢顯眼的,高聳得埋入低壓雲間的大廈。

  不論站在城市任何一個地方,只要抬頭都看得到這大廈。它筆直地指向天際,像個碟子中間豎立了一根筷子。它身上沒有燈光。黑漆漆的窗子排排並列,似是一個個張開口,等待機會吃人的妖怪嘴巴。

  這時,內心有股衝動,想把那事告訴人,最好是一個與我無關的陌生人。

  「你有過戀人嗎?」我問。

  「呃?」你微感意外,察覺到我想帶你到遊客導遊之間的的對話以外。你有顆善良的心,所以樂意遷就我。

  「有的,我曾非常愛著某個人。」你微笑。

  「我也有......雖然不知她有沒有當我是戀人。那時我們年紀還小,都把情感放心裡。」我指指那大廈,「你看得到它吧?」

  「非常高。」你抬高頭,頸都酸了,也看不到它頂端。

  「是的,高得可怕。」

  「有多高?」你問。

  我聳聳肩,「沒人知道。七十年前已經沒人知道了。」

  「甚麼意思?」你皺眉,「聽上去,它好像一直在長高。」

  「是的,因為它一直往上建嘛,至少有段時間是這樣。」從口袋拿出香菸,手指夾住它,我猶疑怎樣解釋才好。海城的規則,海城人都會遵守。

  很久以前,有個非常有錢的富豪,出錢興建這座大廈,因為他想記念......記念甚麼呢?我也忘了。總之最重要是他有這個閒錢去記念東西。

  建築公司跟富豪簽了合同,得到一大筆錢。但不幸地,他臨死前沒講清楚,要把大廈建多高。於是,公司為了遵守交易合約,就不停往上建。

  五十年後,這富豪的孫子破產了,再幾十年後,連這間建築公司也跟著破產。自從那時起,就沒人再知道這大廈究竟有幾層高,而且也不會想知道;在加息減息,五十天移動平均線,石油期貨,可換股債券,股市走勢等等名詞以外的東西,他們沒興趣知道。

  我點起煙,抽一口,長長吐出來,「你覺得,人應不應該帶著戀人,逃離壓迫包圍他的一切?」

  「嗯,不知道。」你皺起眉來,「或許吧?」

  「但你可以去哪裡?你無處可去。」

  「那個......在城牆外總有其他地方吧?」這時你已發現,我不是在問你問題,而是想告訴你一些事。

  「沒那種地方。那些走到城牆外,聲稱自己已離開城市的人,最終在遠方又看到另一座更巨大的城牆在面前......他仍然在『城市』裡面。」我緩緩搖頭,「沒有居民能逃離這城市,連一個都沒有。」

  你沒有作聲。

  「但我年輕時,並不如此想。」我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坐在一張給行人休憩用的長椅上,繼續道:「以為還有機會逃離這地方。」

  你平靜地看著我一口接一口地抽著菸,後背駝得像個歷經風霜的老人。
   
  我講述那故事時,並沒老實告訴你,那少女真正名字叫做『獨』,因為那是我的秘密。我甚至連她的姓也不想告訴你,這一切都是我的回憶。那是屬於我的,這一切所有全部都是我的。

  當然我更不會讓你知道,在我和她故鄉的方語裡面,『獨』這個字也有著唯一,唯有,獨一無二等等意思,所以你不會懂得,她名字是多麼地適合這個人。

  那時,我們還都沒有十七歲。兩人有著相同故鄉,也有著相似背景。我和她的父母都是海城的新移民。他們來到海城,是為了一個更美好的未來;但當然,更重要的是為他們的子女帶來更美好的未來。

  但那個未來並沒有來到。

  父母放棄所有,來到這城市,每天工作,風雨不改,全年不休,就為了在這裡有個立足之地。全家起初連一句海城語也不會說......不過我想這其實對我是好事吧?『獨』她也不會說,所以很快我們就變成了朋友,只因為我們沒有其他可以說話的對像。

  她長髮柔順黝黑,像絲緞一般。眼眸漆黑深遂,常常專注地看著一些,我也不懂為何要看的事物。她很瘦,不愛吃東西,而且大半時間都很沉默。我不懂為何她喜歡跟我說話......或許因為我也是個默言無語的人吧。所以當她對我傾訴心情時,獨就可以把自己講話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就好像在跟自己的心說話一般。

  我們沒有錢,不能像其他年輕人一樣四處去遊玩,而只能去不花錢的地方,而那種地方,在海城幾乎是不存在的。每個地方都要你消費,在等你把錢交出來。

  因此我們特別喜歡去那座直達天際的高樓大廈。沒人會去那座廢棄的大廈,就好像沒人會去垃圾堆一樣。人們對它沒有好感,可是拆掉的話,要花的錢可是非常多,於是它就被允許繼續留在這裡。對的,它就像我們,不是在生活,而是被這個社會允許繼續留下。

  五百四十二樓,那是升降機能載我們上去的最高樓層了,再往上的地方,我們也無法到達。待在那一間又一間,從沒有使用過的空置辦公室裡面,我們可以看見窗外的黑夜,天空,星星還有月亮。在那高度,我們甚至可以看到城牆外的世界。我們聊天,做白白夢,討論在城牆後世界,那個永遠被濃霧所籠罩的遠方,究竟有著甚麼。

  有時候,她會問一些難以回答的問題,例如有次她問我:「為甚麼我們要變成大人?」

  我不知答案,但也不想她覺得我不知道,所以嘗試找個好答案出來。

  「因為我們必須工作?」

  「那......為甚麼我們要工作呢?」

  「那麼我們才可以有食物吃,有衣服穿?」

  「就這樣?」

  「有更大房子?」

  「還有呢?」

  「車子?新款手機?平板電腦?」我繼續舉例。

  「原來......就這樣嗎?」

  「還有可以做舌頭的改造手術。」我說。

  「.......為甚麼我們要幫舌頭做手術啊?」

  「因為人們說,我們這些新移民,講海城語都很重口音,一點都不好聽。所以如果做了矯正發音的手術,就不會有人認出我們是新移民了。」

  「哦。」她好像一點也不熱心。

  我再想下去,說:「工作賺到錢的話,我們父母可以早點退休?」

  她沒回應我,就只望著窗外那個烏雲密佈的天空,好像只要望著它就夠了,答案就在那裡。

  經過漫長沉默後,她說:「昨天我爸說,他想給我最好的機會,讓我好好『長大』,變成大人。」

  「他意思是......上大學嗎?」

  她好像有點煩悶,「別說傻話好嗎?我說認真的。」

  在城市,當人們說『長大』這個名詞時,意思其實是『腦部手術』。

  有一個盛傳很久的謠言,就是我們一直以來從學校,從書本得到的知識,都是沒有用處的───有用的知識從不在這些地方。而唯一令我們找到工作,適應社會的方法就是把我們的腦重新再『改造』一遍,輸入有用的知識和適當的做人處世態度。

  「你相信嗎?」她問。

  「相信甚麼?」

  「那個謠言啊。人們說唸書是沒用的。」她又有點煩燥了,好像覺得我應該懂得她心事而無需她多作解釋似的。

  「我不知道......它們一定有用處吧?不然老師們怎會堅持我們要學?」那時我真的相信,學校裡的知識,必定有去學習的理由。當日我實在無法預料到,例如代數,三角函數,明代有幾個皇帝,幾千個英文生字,和泥土的化學成份之類那些,原來對未來的工作毫無用處.......那時我也不知道,現實就是如此荒謬。

  「所以我在想......會不會我們不需要『長大』,也一樣可以找到工作呢?」她變得有些放鬆。

  「或許......你在想甚麼?」

  「你知道的......我家裡很窮。爸媽唯一令我有最好的發展機會就是......做點犧牲。」再一次,當城市的人談到『犧牲』,其實是指『販賣自己的身體器官』。

  人們說,有錢人都有豐盛愉快,刺激好玩的人生。有時候就是太豐盛太好玩,令他們不會好好保養自己的身體。當有些器官───例如喝太多酒的肝,或抽太多菸的肺,或吸食太多毒品的腦───停止運作後,有錢人就必須找個替代品了。他們願意花很多錢去買這些器官,好讓他們繼續豐盛愉快,刺激好玩的生活。

  我自己真的很不喜歡這種想法,但人們都說,這其實是公平的,這就是「經濟的運作方法」,「市場經濟」,「供給與需求」,「自由買賣」之類。
 
  「我爸跟我說,他上班時,」她繼續說,「工廠老闆把他叫到辦公室去。」

  「然後呢?」

  「老闆建議他把自己的腦賣掉。」

  「......為甚麼?」

  「老闆說這樣子的話,工廠可以更『優化』他的工作效率。老闆又說,『對公司忠誠的員工並不應該有腦袋』的。」獨的聲音有點失落,又有點脆弱,「所以,那對大家都好吧......我得到最好的『長大』機會,我爸又能保住他的工作......」

  「但一個人怎可以沒有腦袋啊?」我擔心。

  「他老闆說沒有問題的。他的記憶會放在一塊電腦晶片,然後埋在變成空洞的頭骨中間。」

  「......那你爸的想法呢?」

  「我爸還沒決定。他老闆說,這只會對他有益無害,工廠會強化那塊晶片,令他可以一天工作二十小時,不用休息,提高生產力。而且說,一個仍保有腦袋的員工,只會對工廠發展造成功能性的妨礙。」她問:「對了,甚麼叫功能性的妨礙?」

  「意思就是對工廠有害處吧?」我解釋。

  「那為甚麼不直接說有害處?」

  「因為有害處這講法太簡單?大人們不喜歡用太簡單的字。」

  「大人......他們好怪。」她最後說。

  是的,我也同意他們很怪,只是我們也無法停止變成他們其中之一。到十八歲時,我們對腦部做那個叫『長大』的重設手術,注入有用的知識,拿走無用的感情,好等我們可以找到良好的工作。

  有錢人子女的待遇會有些不同。腦部手術會比一般人做的,高級很多倍。所以他們可以找到更上流的工作,得到更多的收入。到最後,因為他們有錢,結果他們的子女又會得到更好的手術待遇。於是有錢人生出有錢人,窮人生出窮人,這個迴圈一直一直繼續下去。

  「你擔心將來嗎?」我問。

  「有一點。」

  「為甚麼?」

  「大人們說,做完手術後,我們就會變成『另一個人』,我們會『成熟懂事』......又說,我以後會嘲笑自己小時候做的蠢事,看輕以前做過的幼稚諾言,否定曾想去努力做到的那些天真目標......總之就不再相信很多東西了。」她停了一下,顯得有些疲倦,「到最後,我們會忘記曾經深刻喜歡過的人。」

  然後她那雙一直只會看著遠方的深遂眼睛,卻看著我眼裡深處,「可是,我並不想忘記你。」

  然後,在我還沒能做出任何反應前,她吻了我一下。嘴唇柔和,輕淡,令我覺得那好像做夢。又或者真的是夢吧?不敢動,怕一動這夢就要醒了,我要想把這刻永遠保持下去......等到我清醒過來,她已遠遠跑開。

  不約而同地,我們沒再提起當天。有時候我們會手牽著手,有時候,當沒人看到時,我們會偷偷的吻上。

  有天,她問了一個我從沒想過的問題。

  「你覺得......我們要不要一起逃離這城市?」她說得輕鬆,卻又突然。

  「為甚麼?」我是意外,震驚。

  她沉默著。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她微笑了,「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的不想長大。我真的......」就在這時,她微笑臉頰上,忽然滾下了眼淚,然而她很快用手指抹掉了,「我真的好想把現在自己有的東西,好好的緊抓住。我......不想做手術,不想忘記任何事。其實......我們不需要長大吧?對不對?不變成大人也可以找到一份好工作,對吧?」她問我時的樣子,那雙有著淚水的眼,和勉強忍住哭泣的臉,還有微笑,好像在說她不是在問我,而是想聽到我答「是的」。

  所以我回答她:「是的。」

  計劃是我們在父母不知情之下,半夜偷偷離開,穿過那道木門,到達外面世界。那時我們還非常幼稚,真的以為這世界有某些地方,會欣賞我們懂得代數,三角函數,明代有幾個皇帝,和泥土的化學成份之類,而給我們一份工作。或許超級市場的經理,會對自己一口氣講出中國所有省份名字這種表現,感到非常讚嘆,跟著給我們一份工作?是的,這有點像夢,天真的夢。

  當那個約定偷走的日子越來越近,她就越輕快開心,相反我就越來越緊張焦慮,多疑不安。我越想就越覺得不可能。沒有長大成人───我意思是沒有進行腦部手術───我們又怎樣適應大人的社會規則,怎樣去得到一份工作?沒有人會雇用我們的。一個營業主任怎會在乎那些學校知識?我們只會失業,然後捱餓,跟著在某個地方悲慘地死去。對,我肯定只會如此。

  所以那天我並沒有去。

  我假裝自己忘記了日期。我沒有失信失約,只是不小心忘記了。你懂的,我沒有打破那個諾言,而只是......成熟懂事。我們要長大了,要務實點才對。人生就像一場舞台劇,不知道自己角色對白位置怎樣演下去?

  第二天,我也沒有聽她的電話,第三天也沒有。我很懂她,她應該還在生悶氣。女生嘛,自然都要時間平復心情。我也需要時間想個理由為何沒有去,對不對?我需要告訴她一個令她同意信服的理由。這些都是要時間構思。只要有多一點點的時間......

  好多天之後,有天電話終於不響了,我有種感覺,它可能以後也不會響了。身邊的人告訴我,她從那大廈五百四十二樓跳下來,死了。他們拿出有這個新聞的報紙,但我並沒有相信。其實她早已離開了,成功地找到離開這城市的出路。所以這一切都無所謂了,我知道她還活著的。

  你呢?作為外國人,你怎樣看這件事?你也覺得她真的死了嗎?

  你在猶疑怎樣回答才好。你不想說錯話,惹我生氣,畢竟你還要人帶你離開這城市。

  「呃......你有沒稍微想過,」你小心翼翼地選擇遣字用詞,「或許你......背叛了她?」

  「背叛她?」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你,好像你只是一團看不見的空氣,「甚麼背叛她?我從沒有背叛她。」

  忽然,你醒悟到我沒有聽到你說話,那一瞬我甚麼都沒聽見;只要不是我想聽到的內容,我就不會聽見。你發現我內心早有定論,只有在找人認同自己的觀點。

  於是你說幾句客套話,找了個藉口,就獨自離開了。畢竟你相信,即使沒有我,你也可以找個路人給你指路,告訴你離開這城市的方向。你是對的,對住在這城市的人來說,任何一個方向也只會帶他回到城市裡;對外國人來說,任何一個方向也只會是離開的出口。

  那我呢?又去做甚麼?反而有點慶幸你早早離開,因為我有地方要去。在那裡,我的辛苦獲得回報,努力得到認同。有時候,甚至還可以看到她的臉。

  我閃縮地走進一條漆黑窄小的後巷之中,站在一部自動販賣機之前。它長方型,三米多高,一米多寬。這種交易勞動回報的自動販賣機,佈滿整個海城,即使在這條昏暗後巷之中,也有一部。

  「歡迎使用海城寶交易系統,我們竭誠為顧客你提供最優質的服務。」那自動販賣機上的長方型畫面不停在閃動,然後出現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頭像,捲曲頭髮,穿著醫生的白袍,甜蜜的微笑。「我的名字是劉美詩,請問你想我為你做些甚麼呢?」從幾年前起,為了令人工智能機械更人性化,所以海城每一部自動販賣機都有一個名字,而這部就叫『劉美詩』。

  「我現在非常不快樂,你有甚麼好建議?」我問。

  「請把手掌放在檢測器上,眼睛望著屏幕紅點位置......對。」它繼續說:「噢,袁先生。根據剛剛對你做的情緒檢測,和考慮到你的財政狀況,我們相信對你最好又經濟的解除痛苦方法,就是飲用大量的烈酒。」

  「不是吧?」我有點震撼到,「我還會有痛苦?我不是早已做手術把痛苦這種情緒從腦內拔除了嗎?!」

  「是的,情緒檢測器有98.8%肯定,你現在有強烈得難以忍受的內心痛苦。」
  「該死的騙錢醫生!!」我大聲咒罵,向地上吐口水。

  後來,我也十八歲了,去要做腦部手術,那個叫『長大』的手術。

  當我躺在病床上時,忍不住問醫生,「有沒有方法令我不再難過,不再痛苦?」

  醫生聳聳肩,隨意地回答:「那要不要也做『拔除痛苦』這手術?」

  「跟著我就不會再痛苦了?」

  「是的,手術算是簡單。我可以在幫你做『長大』手術的同時,也做這個。」

  「好的,你幫我做吧。」我答。

  當時我只是個年輕人,並不懂得社會中並沒有東西是免費的,人們不會只為了善意而做事,任何東西都有個價錢。所以當額外的醫療費用帳單寄到我家時,我媽必須把自己的右眼也賣了,去填補這個多餘手術的支出。

  然後我有一份導遊工作,像機械人般,要不停點頭微笑,講話,帶領遊客。我老闆也像她爸的老闆,而我也要面對「要腦袋還是不要」這種抉擇。

  這幾年間,都會想,究竟我人生甚麼時候出錯了?總覺得一切都是錯誤.......明明有照大家的說話去做,有好好『長大』,演好我的舞台劇角色,為甚麼還是會這樣?為甚麼?

  「我想買點東西。」忍住內心難受,我對販賣機這樣說。畢竟,這是我來這裡的理由,它唯一能幫我做的事。

  「請對我講出你想要的東西。」

  「我想要......」我想了很多東西,很多想要的享受,例如年份久遠的葡萄酒,昂貴的進口魚子醬,又或者找幾個美麗女人消魂一晚上。但不知何解,像著魔似的,我忽然對販賣機說:「我想要獨。」

  「抱歉,麻煩你把你的選擇再說一遍。」

  「獨,她全名叫李獨,我想要她。」我重續一遍。我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也不想知道。

  「很抱歉,我們無法從購物名單中找到你要的物品,相信可能是短暫缺貨。或者你遲一點可以聯絡我們的客戶服務......」

  「我......我不想要了。」我打斷它的話,「直接給我酒吧......最好的威士忌。」

  「好的,有好幾款牌子都是我們認為最優質的,你想要那一個?」

  「我不知道......有沒有法國產的?」我選擇法國,是因為聽人說,法國的酒是最好的。

  販賣機在運算,然後說:「袁先生,我們很抱歉。你的銀行戶口並沒有足夠的現金。你要不要選擇其他產品呢?」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我覺得被深深侮辱了,血往腦中湧上去,臉孔發熱。

  「這是甚麼意思?你在笑我沒錢嗎?」我怒吼,「你在看不起我嗎?」憤怒的我,又再搥打猛踢那部機器。這次更狠了,我還用頭撞它,用牙齒咬它,用指甲去刮花它,用胸口推撞它,所有我想到可以傷害它的方法,我都做了。

  「你拿走我全部東西,我甚麼都給你了。現在你連一瓶酒都不肯給我??為甚麼我上班十年,連富豪宴客一餐的消費都比不上??為甚麼他可以喝那種酒,我就不可以??」

  好痛,好痛。手腳都好痛,全身都好痛,但這機器怎樣打,它會懂我的痛嗎?不會吧?想到這裡,我忽然哭了,大聲的號哭。為甚麼?為甚麼?哭到後來,我跪下來了,忍不住緊抱住這販賣機,像抱住一個最親密的戀人般,緊緊抱住它。我不想抱它的,但現在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給我擁抱了。

  它好像真的感受到我的痛苦般,憐憫地說:「根據我們的醫療記錄,你還有一個良等肝臟,兩個優等腎臟,你可以賣掉其中一個,用來填補不足的金額。」

  我忍住落下的眼淚,不知是怒吼還是哭叫,「我已經把我的腦和心賣給你們了,現在你還要更多?!」

  忽然間,它的聲音改變了,變得低沉,有力,迷人,好像活人一樣,「為甚麼要介意?在海城,甚麼都有,甚麼都能滿足。你還要這些沒用的身體器官做甚麼?肝或腎留在體內只會慢慢老化變壞,不如賣了更好吧?讓它們去吧。用一個全新的自己繼續生活。而且,賣掉一個腎得到的錢,付了酒錢,還足夠進行一次手術呢。」

  對,我要手術,我要更長大,我要更懂得適應這個社會。

  「還有甚麼手術,我可以做?」

  「隨你喜歡。我們這次可以幫你拔除『後悔』這種情緒,又或者『罪疚』,再不然是『絕望』,甚麼都可以。只要你肯購買我們的全套服務,甚至可以把你全部負面情緒一次永遠清除,令你永遠浸浴在無盡的人生成就感裡面。」

  「......現在我沒那麼多錢,先拔掉其中一個吧。」我低聲道:「不論是後悔罪疚還是絕望,甚麼都好,快拿走一個吧......我快受不住了。」

  「所以是成交了?」

  「成交。」

  「非常感謝你的購買!我們的醫生將會明天下午二時光臨府上。」自動販賣機身上打開了一個小窗,裡面有一支透著暗紅色,形狀曲線像女人腰肢的瓶裝酒。

  我拿起酒瓶,離開了後巷。

  坐在五四二層樓的窗邊,我又看見十年前我和她看到的風景,這一切都沒改變。半瓶酒下肚後,我甚至覺得她就坐在我眼前的白雲上。今天的她非常溫柔,並沒有像過去出現時那樣,一直在痛罵責備我。

  看著她的臉,突然腦中靈光一閃,我終於懂了,十年前她做了甚麼。

  這一切原來都是她的把戲。

  從這裡跳下去不為其他,而是這是唯一可以真正地離開這城市的方法,而她找到了。
 
  想到這裡,我的心忽然跳得好快......不對,我不是沒有心嗎?那一定是甚麼機械零件在跳得很快吧......像攻城木柱般敲打城門,它在耳邊砰砰砰砰,叫我甚麼都聽不到了。啊,她的吻,她的愛,她摸撫我臉頰的手是多麼溫柔,為甚我會忘記呢?我全部都記起來了。一切都那麼接近,那麼溫暖,好像只要我現在身體往前傾斜一點,我所有的人生希望又要回來了,我可以再握住她的手,再次回到那個我還未失去任何東西的年輕日子。

  為甚麼?我親愛的獨?為甚麼?我愛你那麼深,為甚麼你對我玩這種欺騙我的把戲?為甚麼你發現了這個離開方法卻不告訴我?為甚麼?

  這不要緊了,這次我會抓住你,現在我就要衝上去抓住你,不會再讓你離開我了。

  這世界很美好,又溫柔。

  美好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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