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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 226

【創作】月與海的子守歌~第八回 重生的晨曦

樓主 克里斯 deathchris20
  「這個地方好像迷宮哦。」

  一邊說著童心未泯的話語,玲瓏的腳一邊在積水間玩著跳房子的遊戲,膝蓋一彎、雙腳一蹬,它們的主人──一位女孩──就向前躍進一步。

  這裡是水泥叢林底下的小巷道,道路狹窄不說,樓房間的陰影交錯重疊,讓巷裡看起來是烏黑一片,再搭配上曲折複雜的轉角,每走三十步路左右就要轉彎一次,會被女孩形容成迷宮也真是情有可原。

  「還有多久會到呢?」

  女孩向正在跟隨的對象,也就是黑衣女性發問著。事實上,這已經是她自出發以來,第三十三次這麼問了。

  「……」

  「欸,說一下嘛。」

  「……」

  「說──一──下──嘛──」

  「……」

  「好不好嘛──告訴我啦──」

  「……」

  「妳不說的話,我就要走囉,我要去當流浪貓哦──」

  「……」

  「我真的要去當流浪貓哦,當一隻流落在街頭,沒東西吃也沒地方住,好可憐好可憐的貓哦──」

  「……」

  「搞不好我又會被壞人虐待,不然就是被廣東廚師抓去煮來吃掉哦──很可憐很可憐哦──」

  「……」

  「呣──」

  她鼓起了臉,撒嬌地生起悶氣。

  「哼──月海姐小氣鬼、沒愛心、不負責任,養了貓又不管人家,放著牠在旁邊一直叫,要走的時候只說一聲『跟我走』就把人家騙來,又不說到底是要去哪裡、什麼時候會到──」

  黑衣女性依然無語。

  「本來這隻貓呀──以為牠找到了一個很棒的主人,誰知道這個主人怎麼那麼自私,自己顧自己的,都不對貓咪關心一下,有養簡直跟沒養沒差別,早知道會是這樣,牠就應該去找更好、更棒的主人,才不會讓自己這麼失望。」

  黑衣女性停了下來。

  自顧自發著牢騷的女孩,沒注意到就這麼撞上她的背。

  「唉……我真是服了妳。」

  黑衣女性無奈地嘆氣,女孩則是發出「嘿嘿」的尷尬笑聲。

  「有哪一隻貓會這麼黏人,這麼喜歡叫的?」

  「誰叫妳都不理我,我只好這樣吸引妳注意呀。」

  「我可是記得貓是很獨立的動物。」

  「誰說的,貓咪依品種的不同,會擁有不同的個性哦。」她得意地發表熟知的知識:「像是蘇格蘭摺耳貓,就很容易跟人變成好朋友,常常帶給周遭的人很多快樂哦。」

  「蘇格蘭摺耳貓?」黑衣女性上下打量女孩的模樣,隨後說:「看妳這一身藍色的制服,我想比起摺耳貓,妳比較像是哆啦○夢吧。」

  「哆、哆啦○夢?」女孩睜圓了眼睛:「啊──好過分!月海姐影射說我胖,笑我像哆啦○夢一樣圓滾滾的。」

  「我可沒那個意思。」黑衣女性沒有笑容地調侃著:「不過,說到和人類親近,不管是蘇格蘭摺耳貓還是哆啦○夢不都一樣嗎?」

  「可是我不要長得那麼圓啦,肥胖可是女生的天敵唷。」

  「反正妳是貓,多跳上跳下個幾回就可以減回來了。」

  「可是變成哆啦○夢的話,就沒有辦法跳上跳下了呀,而且每天都吃紅豆沙的話會變得超肥的,肥到沒有竹蜻蜓就跳不起來的程度哦──」

  「唉……」黑衣女性撇過頭去嘆著:「仔細一想,為什麼我得跟妳進行這種沒營養的對話不可?」

  「誰叫妳都不理我,害我好無聊。」

  「我是傷患哪……」她指著腹部,那個昨晚接受包紮的部位:「傷患就是應該要保持安靜。」

  「哼──傷患。」女孩嘟起小巧的嘴:「出發的時候,說傷勢已經好多了,不需要幫忙的不知道是誰哦。」

  「唉……」她幽幽地嘆著:「隨妳吧。」

  黑衣女性自知接不下話,於是逕自結束話題繼續前進。

  「真無情──」

  被拋棄在原地的女孩,再度玩起跳房子的遊戲,跳著跳著,她又開始閒得發慌,抬頭看著被大樓夾緊的一線天。

  「還有多久會到呢?」

  正想要再循環一次剛才的鬧劇,鬧鬧黑衣女性一番,才低回頭來的她卻看見黑衣女性走進一處轉角。

  「啊!等我一下嘛。」

  她急忙跑步跟上女性的腳步,誰知一轉過彎,她又撞上女性兀立的背影,發出「呀」一聲的驚叫。

  「怎、怎麼了啦?為什麼要停下來?」

  一面摸著疼痛的鼻尖,她一面從女性的肩上探出頭來,窺探前方的景物。

  「欸……?」

  烘──

  如果她所看到的景物會發出聲音,大概就是這樣子吧。

  七月的晨光穿破昨日的陰雲,打下一道又一道溫和的光線,光線透射進這被大樓四面圍繞的隱密空間,空間中央是一棟擁有古典造型的獨棟樓房,樓房的潔白壁面受到光線的撫慰而反射,反射進了呆立在小巷出口的女孩眼中,投射出久違晨光的美麗。

  在晨曦的巧妙修飾下,樓房所傳達出的意像不是孤獨,而是近乎於神殿的聖潔。四周圍曾是花園的部份因為疏於管理而雜草叢生,卻別有一番神秘的氣息,彷彿這裡是從未有人探險過的秘境。

  樓房本身則是威尼斯風格的建築。像要給熱戀男女歌頌愛情的雕飾陽臺、白色大理石製成的窗框與門架,洋溢著威尼斯城所特有的浪漫;角度平緩的斜面屋頂、方正整齊的立方體輪廓、則讓她在浪漫的美感中帶了點樸素。

  「唔哇啊……」

  眼中倒映著聖殿的女孩──真緒──不禁發出了讚嘆。

  而被她壓住肩膀、當作瞭望臺使用的黑衣女性──小町月海──則是對她的反應淺淺一笑。

  「月海姐……這裡是?」

  「我家。」她補上:「暫時的。」

  「妳家!」真緒的嘴巴張得半天大:「月海姐是怎麼找到這種房子的?」

  月海不作回答,依然是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帶著笑臉走向了樓房。

  那張臉簡直就像是寫著「我成功地讓妳驚喜到了」一樣。

  可惜真緒沒看見,因為她還沉浸在這夢幻的美感中。

  環顧四周發呆了好一會兒,她才驚覺月海走遠,匆匆忙忙地跟了上去,只是目光仍飄搖在門口地上的平臺、仿威尼斯的舊式信箱、以及門口的燈飾上。

  碰。

  魂不守舍的她正巧撞上月海隨手帶上的門,坐倒在地。

  「嗚──我還在外面耶──」她裝著哭音喊道。

  「啊,抱歉……」

  開門探出頭來的月海說。

  「我習慣一個人住太久了,一不小心就順手……」

    *    *    *

  「唔哇──」

  從室外延續到室內,走馬看花的真緒一路看、一路嘆,口都閉不起來了。

  室內格局的設計也一貫採用彷威尼斯的手法,壁面完全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或圖案,光滑乾淨到像是一塊大白布。地板也採用極為簡潔的手法,用棕色菱形瓷磚鋪滿一大片。

  基本的傢俱一應俱全,舉凡餐桌、地毯、沙發、吊燈、櫥櫃等樣樣皆備,不過奇怪的是,卻連一件基本的電器用品,如電視、電話、烤箱、冷暖氣等都沒有,這在電器普及的現代來說是相當異常的。

  「月海姐,這棟房子到底是怎麼來的呀?」

  環顧客廳一周,沒有發現到擺設異常的真緒發問著。

  「想知道?」

  「嗯,當然想囉。」

  「……這間房屋……」

  領先走在往二樓的樓梯上,月海像房屋仲介似地介紹起來。

  「是七年前上海『新東方威尼斯計劃』的遺物。」

  「新東方威尼斯?」

  疑惑著,真緒也登上階梯。

  「沒聽說過?」

  「沒有耶……」

  「那妳總該知道,中國原本的東方威尼斯是指何處吧?」

  「嗯,知道呀。」食指扶在下頦,她歪著頭說:「是蘇州對不對?」

  「對。」她撫過階梯的木製扶手,往站在數階之下的真緒看去:「那麼十幾年前,上海被英國雜誌推舉為『第一未來城市』的事?」

  「當然知道囉,這件消息炒得很熱烈呀,一直到現在教科書都還有教呢。」

  月海微微點頭,繼續說明。

  「在那之後,上海確實如同預測所說,奪得了世界第一大城的地位……但同時,上海卻又因為過度朝實用性發展,成為了世人眼中最冷血無情的城市,浦東新區尤其嚴重。」

  她踏上二樓的地面。

  「為了扭轉負面形象,中國政府發起了一項計劃,希望能夠藉由大量人文藝術氣息的移植,改變以往上海的疏離感──回復成蘇州那種觀光城市吸取金錢,也是理由之一就是了。」

  「就是新東方威尼斯計劃嗎?」

  「對。」

  「可是,上海不是本來就有很多觀光客了嗎?」

  「跟二千零五年時比起來,不到原本的百分之五了。」月海頭也不回地答著:「畢竟對長期囚禁在都市裡的人而言,來上海旅行就跟轉送到新的監獄一樣,除了新鮮感以外是毫無意義的,不過,還是會有小城市的人前來觀摩吧。」

  兩人在此時繞過二樓的L型走廊,走進開闊的會客室。

  從來沒使用過的壁爐貼附在西面的牆壁,正對著呈馬蹄鐵狀排列的三具沙發,房中央的桌面上則擺放著一只空花瓶,一切都像是熟睡般地寧靜。

  要是點起壁爐的火燄,說不定就會看見前任房屋主人和貴賓們談笑風生的幻影──感受到一陣空虛的真緒,在心中悄悄地如此幻想著。

  「那為什麼只有一棟房子而已呢?不是應該蓋一整排一樣的房子才對嗎?」

  「妳呀……」月海轉身看向她,帶著滿滿的無奈:「妳真的是上海市民?非得什麼都要我說明嗎?」

  「哎呀,人家這方面的知識很缺乏嘛。」真緒再度露出那尷尬的笑容:「如果妳問我貓有哪些種類,說不定我背得出來哦。」

  「唉……」她又嘆氣了:「算我服了妳……」

  領著真緒穿過會客室,月海有些不情願地說下去。

  「那是因為計劃遭逢了出乎意料的難題。」

  月海雙手抱在胸前,沒有停下腳步地說著。

  「首先碰到的是土地的不足,當年商業競爭激烈,大大小小的公司都急著擴張,沒有人支持政府實踐這項計劃。」

  兩人在走廊的盡頭處轉彎,與途中的兩道房門擦身而過。

  「再來是市民整體的心態……」月海說:「幾乎沒有一個上海人認同計劃會帶來益處,因為光憑發達的商業就足以促進繁榮了,根本沒必要花時間金錢去討好觀光客,這也是為什麼上海的古跡漸遭冷落的原因。」

  月海登上往三樓的樓梯,真緒又是在一番參觀與探索後,才倉促跟上。

  「其實還有第三點原因……但不提也罷。」

  月海踏上三樓,回頭等待落後一段距離的真緒。

  「基於以上理由計劃被迫終止,唯一建造成功的,就只有這棟作為象徵的威尼斯建築而已。」

  「真的才一間?」真緒不解地說:「真搞不懂為什麼有人要反對,我覺得這樣的房子沒什麼不好呀。」

  「……妳真的是上海人?」

  「當、當然呀!」才說完,她隨即改口:「曾經是吧……」

  「怎麼看都不像。」

  「上海人這麼多,偶爾會有一兩個不太一樣的嘛。」

  「嗯……說得也是。」月海托著臉頰,淡淡地說:「不論是什麼團體,總是會有異類存在的。」

  「啊──怎麼說人家是異類啦。」

  真緒不服地鼓起腮幫子。

  「妳看妳,這不叫異類叫什麼?」月海調侃地笑著:「說是偶然中產生的奇蹟似乎也不為過。」

  真緒仍然用著誇張的表情訴說她的不滿,相對於此,月海只是聳了聳肩,把她當作在鬧脾氣的小動物,在她不注意的時候靜靜推開三樓樓梯間的出口。

  下一秒鐘,真緒已經啞口無言了。

  將三樓出口的門給推開,首先闖進門來的是──被兩棟大樓所夾緊,自狹窄的線狀天空所透射進來的陽光。

  儘管受到人為建築物的壓迫,太陽的光輝依舊燦爛不減,甚至反過來挾帶著祂那無窮無盡的能量,化作光的暖流填滿每一道細縫,將暴露在地表上的任何一件物體,不論醜惡的、美好的、污穢的、潔淨的,全數無私地包容在祂無法測量的心胸之中。

  太陽在此刻已不是太陽,祂已化為一座金色海洋,淹沒了這早被人類拋棄的黑暗之城。

  這裡是威尼斯樓房樓頂的陽臺,是專門設置給自恃風雅的富貴人家觀賞風月用的,可惜缺少一位心懷雅緻的主人,而一直無法發揮它的真正功效。

  「好棒的風景哦……」

  真緒感動著。

  事實上這裡唯一能稱作風景的,就只有夾縫中的那道陽光而已。

  即使如此也足以令她的心激動不已。上海的太陽,已不知被高樓大廈迫害過多少次了。

  她搶在月海之前衝到瞭望臺的邊緣,倚著高度及腰的石牆觀賞起陽光。

  「月海姐,真的很美對不對?」

  「嗯。」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有種十幾年都沒看過陽光的感覺呢……」

  真緒趴在石牆上,凝視著光線的晶亮。

  「因為妳昨天才重生不是嗎?」

  月海環抱著胸口,藏身於樓梯間門板旁的陰影處。

  「嗯……說得也對呢。」

  答著,她的思緒飄往昨日。

  逃離厭倦的家園、探入無法的禁地、遭逢邪惡的侵襲、巧遇戲劇的邂逅、面臨無情的拒絕、展開寂寞的漫遊、感激奇妙的再會、刻下真心的允諾……

  昨日實在發生太多太多事了,一切都來得太急、太快,等到她回過神來省視時,她的靈魂已經歷了數度的死亡與新生。

  「我不再是昔日的我了,不再是那個把謊話穿在身上、被滿滿的虛偽給埋沒的我了……」

  柔軟纖瘦的身體挺直起來,她的雙手伸向塗滿大樓間隙的陽光,就像是初萌的幼苗在尋找陽光似的。

  她不是意圖捕捉光明,而是做出向外推擠的動作,想要將那兩棟礙眼的大樓──那貌似兩扇門扉的大樓──給一口氣敞開,以還原陽光純真四射的真貌。

  現實中是做不到的。

  但她在心中做到了。

  「我是全新的生命──」

  她雙手高舉地呼喊著。

  「一個擁有新的名字、新的家園、新的命運──一個不用再說謊,可以真誠面對自己的全新的我──」

  她將雙手拱在嘴旁,作喇叭狀。

  深深吸了一口氣,大聲喊出──

  「我──叫──真──緒──」

  清脆嘹亮的聲音,十分盡責地承載著她的心情,向四面八方發散而去,並在環繞四周的水泥山壁間反射迴盪。女孩的話語就像是教堂鐘的鐘擺,敲響了灰白色的鐘壁,震盪而出的不是吵鬧的嗡嗡巨響,而是讓此地更顯靜謐的噹噹鈴聲。

  那聲音久久不散……

  心臟激烈鼓動的她,赫然發覺自己已是氣喘噓噓。

  吁呼的聲音,爭先恐後地自她的喉嚨急竄出來。

  「心情好多了嗎?」月海問。

  「……」她用力點頭。

  「還有沒有什麼想喊出來的?」

  「……」她用力搖頭。

  「妳餓不餓?」

  「……」點頭。

  「那跟我去吃東西吧。」

  「……」搖頭。

  「為什麼不好?」

  「……」沒有反應。

  「……?」

  月海也無語了。

  不過,她的臉上隨即像是明白什麼地,泛起暖暖的微笑。

  她走上前,繞到真緒的面前去。

  然後伸手撩過她的側髮,撫在她的側臉。

  「乖,別哭了。」

  一顆一顆晶瑩的淚珠,自真緒緊閉的眼眸坦率地落下,圓潤的淚水吸收了她那火熱臉頰的溫度,任性率真地留下一行濕潤後,就從頦尖輕輕飛落,與主人道別離。彷彿天然的珍珠一樣美麗。

  驕傲的阿波羅似乎也在心疼她的柔情,施展了祂那無遠弗屆的光之神法,為這場小小的陣雨,帶來一點浪漫的變化。

  雖然短暫到幾乎看不見,但那小小的淚珠中,確實輝映出了七色的彩虹。

  「別再傷心了,看,太陽都越升越高了。」

  「嗯……」

  「好了,快擦擦眼淚吧。」

  感到害羞的真緒,嬌柔地用手拭著淚水。

  「好奇怪哦……」

  她嗚咽地說著。

  「為什麼我會哭呢?我應該覺得很高興才對呀……我真的好丟臉哦……」

  月海只是溫柔地看著她,什麼也不多說。

  「到底為什麼呢?我……」

  月海一手摟住她的肩膀,配合著她啜泣的步調,以盡量不會驚擾她的方式,慢慢地帶她走回樓梯間。

  而真緒則仍在嘗試阻止淚水的漫流,胸口也還在反覆抽噎著,就是無法平靜下來。

  「瞧妳……」

  月海慈母般地微笑著。

  「真像是貓在洗臉一樣。」

  「……不要笑我啦……」

  「若是不趁現在多說一點,等一會兒妳又要大吵大鬧了。」

  「……月海姐真壞……」

  聽到這話,真緒終於破涕為笑了。

  「心情舒緩多了?」

  「嗯……」

  「先別去想自己為何哭泣吧。」月海將她摟在身旁說:「我們先下樓去,用過早餐再來慢慢談,好嗎?」

  「嗯,好……」

  就在兩人即將踏入樓梯間之際,真緒突如其來「啊」地叫了聲,隨即一語不發地自月海的手臂中逃開,跑向方才滴下無數七彩珍珠的位置,舉頭凝望那逐漸攀升的太陽。

  她二度將雙手拱在嘴邊,吸氣呼喊。

  「我──叫──真──緒──」

  本以為她是想再確認一次自己的情感,月海並無意外表情。

  不過接下來的一句,則將她的想法徹底反轉。

  「這個名字是──月海姐幫我取的哦──」

  回音再次產生了熱情的激蕩,宛如東南西北四面,分別有四個人以微秒之差喊出同樣字句、同樣誠摯的話語。灰白的石壁在此刻是一具巨大的擴音器,將在空間中反覆彈射的話語增幅數倍,再由那朝天的唯一出口往穹蒼廣播而去。

  話語,深深烙進了這個空間,也烙進了月海的心。

  她將那時而軟弱,時而堅定的女孩身影,藏入了眼底、心底。

  這讓她有那麼一秒鐘,幾乎認定自己將不再受不幸所折磨了。

  可惜……

  「唔……!」

  稍縱即逝的疼痛衝擊她的痛覺神經,自然反射的她已弓下腰來,緊抱住那一度遭到刺穿的腹部。

  「月海姐!」

  查覺異狀的真緒急速趕回,扶起痛苦不堪的月海。

  「不、不好了,是不是傷勢復發了?」真緒心急如焚:「對不起,早知道我就應該扶妳走來這的……」

  「不……跟那無關……」

  冷汗如雨後春筍冒出,月海的牙齒正劇烈打顫著,更氣若游絲到了接近死人的地步。

  「帶我到……陰涼的地方……就好了……」

  「哦,好!」

  早晨的朝陽怎麼可能讓人中暑?就算真的是中暑,也不至於造成如此大的折磨才對。心中堆滿了疑問,但看到月海如此難受,真緒還是決定以救人為先,即刻帶著月海躲進樓梯間。

  她將攤軟的月海抱在大腿上,坐在樓梯間背向陽光的牆角,用手幫「中暑」的月海搧風。枕在她腿上的月海,神色已然放鬆不少。

  「好多了嗎?」

  「嗯……」

  「月海姐,妳有這麼怕曬太陽嗎?」

  「……可以說是吧。」

  「可是我看妳的樣子,不像是頭暈還是中暑之類的呀。」

  「……」

  「啊,該不會月海姐妳是夜貓子?因為長期一直在熬夜,所以一看到太陽就會昏倒嗎?」

  「……可以說是吧。」

  「真是的,熬夜可是女孩子肌膚的天敵哦。」

  真緒擠弄著眉頭,裝作嚴厲的模樣說道。

  「要不是有我及時出現呀,真不知道妳會把身體搞壞到什麼地步,以後呀,就由我來照顧妳的生活,我會好好監督妳的健康的。」

  「呵……」

  「『呵』什麼啦。」

  「呵呵……我真懷疑,妳知道現在自己什麼處境嗎?」

  「知道呀,我現在正在上海人人都不敢亂闖的貧民區裡,和一個浪費天生麗質的孤僻單身女性說話。」

  「唉……」

  月海伸出右手,觸摸真緒臉上乍乾的淚痕。

  「妳真的是……不管什麼時候都能夠很開朗呢。」

  「大家都這麼說哦。」

  「明明前一秒還在哭的……」

  尖瘦細長的食指,依著淚痕的軌跡緩緩劃下。

  真緒的眼眶,還殘留著未能道盡的一泉濕潤。

  「因、因為人家擔心妳嘛,當然要先收起淚水呀,總不能夠一邊抱著妳一邊大哭吧?那樣子很奇怪耶。」

  「……或許吧。」

  月海苦笑地說著,刻意壓低了聲音。

  「我終究不是被抱在懷裡痛哭的那個人……」

  「咦?什麼?」

  「不……沒什麼。」

  她悵然若失地撇過頭去。

  「真的沒什麼,別管我……」

  她繃起那張舒緩的臉孔,變回原本那無以窺探的表情。

  「好了,讓我起來吧。」

  「真的不要緊嗎?再休息一下嘛。」

  「不,我已經好多了,妳也餓了吧?」

  「是有一點,可是……」

  「別擔心我了,我知道自己的狀況如何。」

  「嗯……」

  真緒鬆開雙手,同時側起身子,讓月海能夠舒適地坐起。

  月海很快地站直身子,彎腰拍去裙擺的灰塵,彷彿方才的虛弱全是假像。

  不僅對此毫無奇異感,真緒反而很高興她的回復之快速。

    *    *    *

  長靴與運動鞋一前一後,在橡木造的階梯上發出音調各異的節拍。

  走在前頭的是高亢分明的「喀噠、喀噠」,走在後頭的則是低沉模糊的「噗咚、噗咚」。一高一低的節奏,並沒有隨著階段數的減少連帶有音階的降低,而是成反比地,每往二樓跨進一步,她們腳下的音量就放大一些。

  互補不足、兩種個性的腳步聲,構成了頗富情趣的打擊樂。

  就在聲響達到最大的時候,她們也同時抵達了二樓。月海繼續領著真緒,走向之前她們擦身而過的二道房門中,較靠近會客室的一扇。

  「進來吧。」

  她徐徐地推開那扇門。

  房內明顯地比樓房的其他地方都來得豐富,看得出這裡是月海的主要活動地點。各式各樣的生活用品,都眾有所歸地陳列在置物架上,卻有一條毛巾、吹風機及一個側背袋很突兀地,被當作無用紙屑似地隨意丟置在門口。且不知為何,房內特地使用木製地板,擺設的也是截然不同的東方風傢俱。

  「這就是月海姐的房間嗎?」

  「嗯。」

  「比我想像的還要整齊耶……」

  真緒的語氣,聽來比較像是失望。

  「妳原本是在期待些什麼?」

  一邊說著,她已收拾好毛巾與吹風機、拎起側背袋,悄然褪去長靴,踏到木板地上。

  「我還以為呀──像月海姐妳這樣看起來很嚴肅的人,私底下都有把房間弄亂的可愛壞習慣的說。」

  手忙腳亂地脫下鞋子,真緒也踏了上來。

  「唉……」

  「妳不覺得那樣比較有趣嗎?」

  「我不喜歡髒亂。」

  「太一板一眼是會不受歡迎的哦。」

  「我又沒有想討誰喜歡。」

  「呣──」

  她嘟起小嘴,很快又回復原狀地說道。

  「話說回來,這棟房子好像乾淨得有點奇怪耶?」

  「那是我有在整理的緣故。」

  「可是我是指,有棟這麼高級的房子坐落在這裡,不是應該會發生東西被偷走,或是霸佔房屋之類的事情嗎?」

  對於此問,月海莫名其妙地伸手指向自己,以作為回答。

  「啊!」真緒恍然大悟:「原來房子先被月海姐搶走了。」

  「也不全然是那樣。」

  月海走向房間角落的冰箱,從容不迫地說道。

  「妳沒發現這房子除了這具冰箱,沒有半件電器用品嗎?」

  「嗯──現在想起來好像是……」

  「那些東西,就是被偷走了。」她側身倚在冰箱旁說:「玄城裡沒有公用電力,大概是拿去變賣給外界或解體業者了。」

  「那傢俱呢?好像沒有少的樣子耶?」

  「誰知道。」

  她漠然地說。

  「嫌太重、太麻煩?覺得落伍沒人會買?或者是在將要偷走的時候,被我捷足先登了?理由有千百種,倒也不是什麼值得探討的事就是了。」

  「那些人真是沒眼光……」

  真緒撫摸著房間中央、那頗有中國戰國古風的矮桌。桌面上頭刻劃著純天然的木紋。

  「現在大家也都一樣,每個人都在用功能很多可是感覺很冰冷的合成傢俱,還有不管是房子啦、車子啦、衣服啦,也都是大公司統一設計的產品,真的好無趣哦。」

  「這是時代的必然。」月海環抱在胸說:「是人們以標準化與規格化向便利性作交換的結果,沒有什麼好埋怨的。」

  「可是看久了不會很膩嗎?大家都像是同一個模子製造出來的,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特別在哪裡。」

  「要是遵照妳的思想來發展文明,恐怕現在人類還停留在中古時代吧。」

  「如果真的停在中古時代也不一定是壞事呀,至少我們的生活可以變得更彈性、更自由呢。」

  「唉……」月海不以為然地嘆著:「我可以理解為什麼妳會逃進玄城了……」

  放下這不太合時宜的辨論,月海拉開冰箱厚重的艙門,將背袋內的物件一一取出,並且置入由上數來第二層的冷藏架上,只留下兩件在自己的手中。

  仔細一看,那是兩個很普通的鮪魚三明治,還使用可分解塑膠袋包裝著。

  「欸?玄城裡也有賣吃的嗎?」

  「某些地方還是有的。」

  說著,她毫不體貼地擲出手中的三明治,讓真緒一時反應不及,就從胸口一路耍馬戲似地接到膝蓋去了。

  「真遲鈍。」

  「什麼嘛──自己一聲不響的還說。」

  終於抓穩三明治、看上去即將摔倒的真緒,不由得嘟起嘴來嘀咕一陣。

  好不容易站穩身子的她,在眼光掃瞄到那雪白的冰箱時,恰巧回想起方才的話題。

  「這個冰箱,就是太重才沒被偷的對不對?」

  「不,是我之後搬來的。」

  「欸?」

  「從廢鐵場找到的,我看它大部份都沒損壞,稍微修理就搬回來用了。」

  「……一個人?」

  「嗯。」

  月海很乾脆地點頭。

  然後兩方就陷入了彷彿被北極風吹過,急速冷凍的沉默。

  咕嚕嚕嚕嚕……

  這樣的沉默,一直持續到她們雙方停薪的胃部發出抗議聲為止。

  「……我們還是先吃吧?」

  「嗯、嗯……」

  她們雙雙撕開包裝,發出「啪沙啪沙」的塑膠揉搓聲。

  當看到三明治的一頭如剝香蕉似地顯露出來時,清新單純的味道也撲鼻而來,勾起了她們克制已久的食欲。

  想必是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了。真緒的表情,飢餓得好像連手掌也吞得下去似的,她拉長頸子並嚥下一聲口水,在食道掀起一如波浪的起伏。會沒注意到自己有如此挨餓,是因為一直保持亢奮情緒之故嗎?

  「我要吃囉──!」

  她不打算再想了,總之先填飽肚子要緊。

  那兩排皎潔的牙齒,向兩片米白的麵包攫取而去──

  吱。

  「欸?」

  怎麼聽都不像是咀嚼食物的聲音。

  她秉持著天生的好奇心,循聲往腳下看去。

  吱。

  那個物體再次發出叫聲。確定是「它」沒錯了。

  真緒定睛一看,那個「它」是一團蓬鬆、灰白交雜的毛球狀物體,如果再用點心去觀察,就會發現毛球的身上長著短小的四肢,還黏著鈕釦般又黑又圓的眼珠子。

  吱。

  「老……」

  她著實像是隻受到驚嚇的貓,向後跳了數十公分遠。

  「老、老、老、老、老鼠──!」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

  「啊,我忘了跟妳介紹。」

  月海一口氣嚥下殘留口中的食物。

  「她叫恰咪,是我的好朋友。」

  說著,月海蹲下對著恰咪招手,恰咪很有默契地攀登到她的手掌心中,並在那裡用後腳直立起來。

  「她是三線加卡利亞大頰鼠,不是老鼠。」

  「是、是、是老鼠還是大頰鼠都無所謂啦,我、我、我、我……」

  「怎麼了?」

  會有這種反應還真是新鮮,月海於是嘗試性地端著恰咪,走到退至牆壁的她的眼前。

  「把、把牠拿開啦,不要讓牠靠近我啦……」

  「妳會怕倉鼠?」

  「我、我……只要是有、有毛……長得很小……爬得又、又很快的動物……人家都會怕啦……」

  「……這可真是個大新聞。」

  「哎呀──拿開啦,快點拿開啦……我是真的很怕啦……」

  「……」

  這時,月海的腦中閃過一絲不該有、卻又一定會有的念頭。她的嘴角宛如奸詐的壞人,得意地勾起不懷好意的微笑。

  想當然爾,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就是……

  「哇哇──!不、不要丟過來啦──!」

  難得有此機會,月海豈有不好好把握的道理?她在恰咪耳旁悄悄說了句話後,就毫不體貼地將牠給「擲」到真緒的身上去了。

  ──救命呀──快點把牠拿掉──鑽、鑽到領子裡去了啦──快趕走、快點啦──啊啊、鑽到肚子那邊了!──月、月海姐、快救我啦!──

  「唉……」

  月海走回冰箱旁,以這番胡鬧景像作為配菜,靜靜地嚼食剩下的早餐。

  「她的耳朵該不會真被老鼠咬過吧?」

  這樣一個特別而又平凡、喧鬧而又安寧的早晨,她已不知在無盡的夜裡奢望過多少次,如今它無比真實地呈現在眼前,一針一線地縫補起她那飽受風吹雨打而殘破的心。殘酷的憂慮卻又躲在暗處,無時無刻刺痛她的過去。

  這段生活能持續到何時?天空又會放晴到何時呢?

  愁悶的她,不由得苦笑地自責太過悲觀。

  何必煩憂?至少在眼前的當下,天宇是蔚藍的、雲朵是羽白的、陽光是金黃的,既然如此,何妨暫且拋身於這片光明大地中?

  於是乎,不再孤獨的黑衣女性,與不再誑騙的女孩,以及一隻逗趣可人的大頰鼠,以狹縫中的朝陽作為她們的見證人,為她們二人一鼠拉開序幕,共同迎接只屬於她們的──全新的人生。





  ──月海姐是大笨蛋!

  在那之前,還有些相處的問題要調適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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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因為我熬夜趕出這篇
所以沒有精神寫文後雜記orz
從今以後"月與海"將會以穩定的速度寫作
希望喜歡本作的人可以繼續支持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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