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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報】來談談遊戲劇情中墨家「明鬼、尚同」思想的歷史脈絡(文長)

樓主 我的筆名叫123 caesar785
本人以前為了創作需要,有特別研究許多論文資料,其中有篇就是自己教授的論文。於是特別摘錄了有關墨家對於「鬼神學說」的論點來和大家分享 (不想看文言文的就看紅字重點吧XD)

導言

從「理性的傾向」發展到「不信鬼神」

眾所周知:懷疑即理性產生的基礎。
在先秦時期,隨著政治社會的急遽變動、以及學術思想的迅速發展,從春秋到戰國,此種懷疑論益發強烈。的確,對許多人而言:原本熟悉的世界,正在逐漸瓦解;因此,既有的世界觀(Weltanschauung),也將面臨崩潰。

然而,在原本充滿迷信色彩的時代氣氛裡,充斥著對鬼神深信不疑的態度與觀念,而思想的改變,又並非一朝一夕所能達成;因此,當時仍有許多人,依循傳統,透過求神問卜以決疑或行事。

只是,對於這種將人世可知的事物,訴諸於幽渺未知世界的做法,在先秦諸子之中,已經開始有人加以反對。

重視人倫、並尋求與鬼神保持適當距離的儒者,便不希望人們過度依賴於鬼神,因而將相關的權柄,限制在一定的範圍內。因此,雖然在儒者的觀念中,鬼神確實存在,但不容濫用。例如《禮記‧王制》即云:

假於鬼神、時日、卜筮以疑衆,殺。

此與前揭《禮記‧曲禮上》所云,可相參證。

「鬼神」原本是為了使人民敬畏天地、維繫人倫,「時日」原本是為了使人民遵守自然循環之理,至於「卜筮」則原本是為了使人民免於猶疑不決,而這些都是君王專有的權柄;因此,如果有人欲藉此惑眾,則必須殺之以儆效尤。

惟歸結起來,畢竟這樣的態度,還是站在相信鬼神的立場,只不過將權力掌握在君王手中,不容有人假借鬼神惑眾而已。

況且,傳統上,「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而「祭祀」與「兵戎」兩者,皆事涉鬼神的意旨;但問題是:這種倚恃鬼神的情形,在春秋戰國時期連年的戰事中、以及部分諸子越發傾向理性的趨勢下,是否還能繼續維持不墜?

實則,早在春秋時期,已經有人開始主張,不應該將軍事勝利,寄託於鬼神。例如屬於兵家的《孫子‧用間》即云:

孫子曰:凡興師十萬,出征千里,百姓之費,公家之奉,日費千金,內外騷動,怠於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

相守數年,以爭一日之勝,而愛爵禄百金,不知敵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人之將也,非主之佐也,非勝之主也。

故明君賢將,所以動而勝人,成功出於衆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於鬼神,不可象於事,不可驗於度;必取於人,知敵之情者也。

由此可見:對孫子而言,若要透過「先知」而獲勝,與其「取於鬼神」、「象於事」、「驗於度」這些虛無飄渺的事物;毋寧「取於人」,著重於情報的蒐集,才是正辦。孫子的這種態度,可謂反映出強烈的理性色彩。

不僅春秋時期的兵家如此,戰國時期的法家,亦有類似的觀點。例如在《韓非子‧亡徵》中,曾列舉有四十七種「可亡也」的「亡徵(滅亡的徵兆)」,其中之一即為「用時日,事鬼神,信卜筮,而好祭祀者」。

顯見法家對於為政者倚靠時日、鬼神、卜筮、祭祀等玄虛的事物,用於治理國家的強烈排斥;而此種態度,與前揭儒家在《禮記‧曲禮上》中所謂「卜筮者,先聖王之所以使民信時日,敬鬼神,畏法令」之說,可謂互相衝突。

在法家這種重視人事的作為、而拒斥鬼神影響國政的觀念下,於是,如同《孫子‧用間》一般,在《韓非子‧飾邪》中,亦有云:

鑿龜數筴,兆曰大吉,而以攻燕者趙也。
鑿龜數筴,兆曰大吉,而以攻趙者燕也。
劇辛之事,燕無功而社稷危。
鄒衍之事,燕無功而國道絕。
趙代先得意於燕,後得意於齊,國亂節高,自以為與秦提衡,非趙龜神而燕龜欺也。

趙又嘗鑿龜數筴而北伐燕,將劫燕以逆秦,兆曰大吉,始攻「大梁」而秦出上黨矣,兵至釐而六城拔矣,至陽城,秦拔鄴矣,龐援揄兵而南則鄣盡矣。

臣故曰:趙龜雖無遠見於燕,且宜近見於秦。秦以其大吉,辟地有實,救燕有有名。趙以其大吉,地削兵辱,主不得意而死。

又非秦龜神而趙龜欺也。初時者,魏數年東鄉攻盡陶、衛,數年西鄉以失其國,此非豐隆、五行、太一、王相、攝提、六神、五括、天河、殷搶、歲星非數年在西也,又非天缺、弧逆、刑星、熒惑、奎台非數年在東也。

故曰:龜筴鬼神不足舉勝,左右背鄉不足以專戰。然而恃之,愚莫大焉。

所以,在法家眼中,當面對頻繁的戰事時,若想要運用龜卜、筴筮或星占來爭勝,終究是徒勞無功的;並且,歷數當時列國戰事勝負的例證,來質疑卜筮與鬼神的作用,從而斷言「龜筴鬼神不足舉勝」,同時譏誚那些倚恃龜卜、筴筮與鬼神的人,「愚莫大焉」。

那麼,對於法家之徒而言,適切且合宜的強國之道,究竟應該是如何呢?自然是取決於遵守法令。據《韓非子‧飾邪》云:

古者先王盡力於親民,加事於明法。彼法明則忠臣勸,罰必則邪臣止。忠勸邪止而地廣主尊者,秦是也。羣臣朋黨比周以隱正道、行私曲而地削主卑者,山東是也。

亂弱者亡,人之性也;治強者王,古之道也。越王勾踐恃大朋之龜與吳戰而不勝,身臣入宦於吳,反國棄龜,明法親民以報吳,則夫差為擒。故恃鬼神者慢於法,恃諸侯者危其國。

從此處「恃鬼神者慢於法,恃諸侯者危其國」的說法,我們很可以看出:法家之徒在重視「法」的精神下,排斥鬼神、諸侯在治國上的功能,充分反映了其對於強化君主權力的渴望。

而且值得注意的是:法家之徒不僅不同意「卜筮」可以使人民「信時日,敬鬼神,畏法令」;相反的,「恃鬼神者」還會「慢於法」,而導致國家的滅亡。此種論述,可謂從根本上指駁儒家之說。

於是,戰國時期也有部分縱橫家,在遊說列國君主時,即將「鬼神」用為其論說時的談資;只是,他們非但不主張國君應該求助於鬼神的明智,反而宣稱戰事的勝負,就連鬼神亦無法知悉。例如《戰國策‧楚將伐齊》載:

楚將伐齊,魯親之,齊王患之。張丐曰:「臣請令魯中立。」乃為齊見魯君。
魯君曰:「齊王懼乎?」曰:「非臣所知也,臣來弔足下。」
魯君曰:「何弔?」曰:「君之謀過矣。君不與勝者而與不勝者,何故也?」
魯君曰:「子以齊、楚為孰勝哉?」對曰:「鬼且不知也。」(魯君):「然則子何以弔寡人?」

曰:「齊,楚之權敵也,不用有魯與無魯。足下豈如令衆而合二國之後哉!楚大勝齊,其良士選卒必殪,其餘兵足以待天下;齊為勝,其良士選卒亦殪。而君以魯衆合戰勝後,此其為德也亦大矣,其見恩德亦其大也。」魯君以為然,身退師。

由此可見:在張丐眼中,國力的強弱與軍事的勝負,立基於可以算計的利害;於是,當魯國國君詢問張丐,究竟他認為齊、楚兩國何者會勝利時,張丐要答以「鬼且不知也」,並且自行替魯君縷縷分析成敗的關鍵了。

當然,以上諸子各式各樣的論說,雖立基於理性的態度,但畢竟距離完全不信鬼神的「無神論」或「無鬼論」,還有一段相當程度的距離。只不過,從種種跡象可以看出:當時已經開始有人,不相信鬼神的存在;或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否定了鬼神所能發揮的作用。

而戰國時期這種摒棄鬼神的情形,最明顯的證據,就在墨子的汲汲於「明鬼」

事實上,在《墨子》一書中,即載有許多當時人認定世間「無鬼神」的主張及其相關論證。例如《墨子‧公孟》載:

公孟子曰:「無鬼神。」又曰:「君子必學祭祀。」子墨子曰:「執無鬼而學祭禮,是猶無客而學客禮也,是猶無魚而為魚罟也。」

由此可見:由於公孟子直接就斷言「無鬼神」,但另一方面,他卻又主張「君子必學祭祀」;於是,持「明鬼」之說的墨子,自然要對此加以反駁,而以若欲「祭祀」鬼神、必須要有「鬼神」的存在為前提,來質疑公孟子持「無鬼神」此一主張的自相矛盾之處。

當時,墨子及其門徒,應當面對不少與公孟子類似的質疑。於是,在《墨子‧明鬼》裡,遂不斷出現所謂「今執無鬼者」的說法。不過,由於《墨子‧明鬼》的上篇、中篇皆已不存,故而相關的說法,目前只能見於《墨子‧明鬼下》。

而據《墨子‧明鬼下》載:

今執無鬼者曰:「鬼神者,固無有。」旦暮以為教誨乎天下,疑天下之衆,使天下之衆皆疑惑乎鬼神有無之別,是以天下亂。

顯見在墨子眼中,世間的種種紛擾,就是由於這些「今執無鬼者」,高舉鬼神不存在的主張,「旦暮以為教誨乎下」,所以才導致天下大亂。

為了反駁這樣的主張,於是,在《墨子‧明鬼下》,遂記載有許多「今執無鬼者」的說法、以及墨子的逐一答覆;至於其論證,乃以問答的方式進行。諸如:

今執無鬼者言曰:「夫天下之為聞見鬼神之物者,不可勝計也,亦孰為聞見鬼神有無之物哉?」

面對這樣的質疑,墨子援引史籍所載周宣王、鄭穆公、燕簡公、宋文君鮑、齊莊君之時的諸多事例來回答,以證實確有鬼神之事。接著,又謂:

今執無鬼者曰:夫衆人耳目之請,豈足以斷疑哉?柰何其欲為高君子於天下,而有復信衆之耳目之請哉?

面對這樣的質疑,墨子又以「三代聖王」之分祭、行賞罰、建宗廟菆位等禮俗,必須以鬼神存在為前提;並且強調聖王之所以將鬼神書於竹帛、琢於盤盂與鏤於金石以示後世,乃顯示聖王對鬼神的重視,適足以證明鬼神的存在,來加以答覆。其次,復舉出:

今執無鬼者之言曰:先王之書,慎無一尺之帛,一篇之書,語數鬼神之有,重有重之,亦何書之有哉?

面對這樣的質疑,墨子又例舉周、商、夏三代文獻所記載的鬼神事蹟,予以回應。然後,再提及:

今執無鬼者曰:意不忠親之利,而害為孝子乎?

面對這樣的質疑,墨子復答以假使鬼神存在,則祭祀之物,即能供先人享用;反之,縱使鬼神不存在,祭祀至少也有和合親族、鄉里的社會功能。至於:

今執無鬼者言曰:「鬼神者固誠無有,是以不共其酒醴粢盛犧牲之財。吾非乃今愛其酒醴粢盛犧牲之財乎?其所得者臣將何哉?」

對於這種說法,墨子則予以嚴正駁斥,稱其既違反聖王之書,又違背孝子之行,非「上士之道」所應為;並且,再度宣稱倘若鬼神真的存在,則祭祀不但能邀鬼神之福,又能和合親族、鄉里,自然可以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當然,記載在《墨子》中這些「今執無鬼者」的說法,並不盡然皆必有其事,也許部分內容,只是墨子自問自答的推理;但另一方面,應該也有不少說法,是當時確實存在的質疑。畢竟有此需要,才會讓墨徒必須正視,積極面對,並且不厭其煩的逐一答覆。

因此,我們從墨徒之所以要強調「明鬼」、要主張「尚同」、要依循「天志」等論點來看,似乎顯示出:當時已經有人不再相信鬼神,而墨徒認為這是導致世間紛亂的根源之一。

或許我們可以說:墨徒的汲汲於「明鬼」,正反映了無鬼神論者的出現,以及在有鬼神論者與無鬼神論者之間,雙方論述的激烈拉鋸。而由此點,我們尤可窺見:戰國時期諸子思想的激進程度。


◇ 寄希望於「鬼神」:墨徒的「明鬼」說

在時代的發展趨勢下,不相信鬼神的無鬼神論者,終於出現。
若綜觀先秦諸子對待鬼神的主張,或可略予歸納如次:基本上,儒者不去挑戰鬼神的有無,只是敬事而遠之;而道徒則將鬼神,融合於其所強調的「道」中;至於法家之徒,則重視法度而較不信鬼神;就中最為寄望於鬼神者,其實是墨徒。

確實,在《墨子》一書中,吾人隨處可見墨徒對鬼神的強調,而其中最明顯的篇章,自是《墨子‧明鬼下》。在《墨子‧明鬼下》中,墨子開宗明義,闡述他之所以主張「明鬼」的理由:

子墨子言曰:
逮至昔三代聖王既沒,天下失義,諸侯力正,是以存夫為人君臣上下者之不惠忠也,父子弟兄之不慈孝弟長貞良也,正長之不強於聽治,賤人之不強於從事也,民之為淫暴寇亂盜賊,以兵刃毒藥水火退無罪人乎道路率徑,奪人車馬衣裘以自利者,並作由此始,是以天下亂。

此其故何以然也?則皆以疑惑鬼神之有與無之別,不明乎鬼神之能賞賢而罰暴也。今若使天下之人偕若信鬼神之能賞賢而罰暴也,則夫天下豈亂哉!

很顯然的:在墨子眼中,當今世間紛亂的根源,皆是來自對鬼神存在與否的疑惑;如果天下之人,皆能相信鬼神可以賞善罰惡,「則夫天下豈亂哉」。於是,《墨子‧明鬼下》繼續引申道:

是故子墨子曰:
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實將欲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故當鬼神之有與無之別,以為將不可以不明察此者也。既以鬼神有無之別,以為不可不察已,……(下略)

由此可知:在墨子眼中,鬼神之有無與天下之治亂,是正相關的;職是之故,「明鬼」自然是解決紛擾、終結亂世的應行之道。

除了《墨子‧明鬼下》之外,類似這種強調「有鬼神」的觀念,也散見於《墨子》一書的其他篇章,顯見「明鬼」此說,是其學說的重要論據之一。例如《墨子‧公孟》載:

公孟子謂子墨子曰:「有義不義,無祥不祥。」
子墨子曰:「古聖王皆以鬼神為神明,而為禍福,執有祥不祥,是以政治而國安也。自桀紂以下,皆以鬼神為不神明,不能為禍福,執無祥不祥,是以政亂而國危也。故先王之書〈子亦〉有之曰:『亓傲也,出於子,不祥。』此言為不善之有罰,為善之有賞。」

在此,墨子明白反對公孟子「無祥不祥」的說法,而將古代之所以能「政治而國安」的理由,歸因於「古聖王皆以鬼神為神明,而為禍福,執有祥不祥」之故。

重要的是:對墨徒而言,這種有無「禍福」與「祥不祥」的論點,是鬼神能否將人世導向正途的重要關鍵。因此,墨徒遂對此多所發揮。例如在《墨子‧法儀》裡,即指稱:

昔之聖王禹湯文武,兼愛天下之百姓,率以尊天事鬼,其利人多,故天福之,使立為天子,天下諸侯皆賓事之。

暴王桀紂幽厲,兼惡天下之百姓,率以詬天侮鬼。其賊人多,故天禍之,使遂失其國家,身死為僇於天下,後世子孫毀之,至今不息。

故為不善以得禍者,桀紂幽厲是也;愛人利人以得福者,禹湯文武是也。愛人利人以得福者有矣,惡人賊人以得禍者亦有矣。

可知:古代的「聖王」夏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由於「尊天事鬼」,所以終能因其「愛人利人」而「得福」;相反的,「暴王」夏桀、商紂、周幽王、周厲王,則由於「詬天侮鬼」,故最後以其「惡人賊人」而「得禍」。

既然鬼神能降禍福於人世,相對的,國君倘若能夠如同古代聖王一般,施行善政,也能回過頭來,有所利益於鬼神。例如《墨子‧尚賢下》有云:

是故古之聖王之治天下也,其所富,其所貴,未必王公大人骨肉之親、無故富貴、面目美好者也。是故昔者舜耕於歷山,陶於河瀕,漁於雷澤,灰於常陽。堯得之服澤之陽,立為天子,使接天下之政,而治天下之民。

昔伊尹為莘氏女師僕,使為庖人,湯得而舉之,立為三公,使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昔者傅說居北海之洲,圜土之上,衣褐帶索,庸築於傅巖之城,武丁得而舉之,立為三公,使之接天下之政,而治天下之民。

是故昔者堯之舉舜也,湯之舉伊尹也,武丁之舉傅說也,豈以為骨肉之親、無故富貴、面目美好者哉?惟法其言,用其謀,行其道,上可而利天,中可而利鬼,下可而利人,是故推而上之。

在此,墨子以人們對鬼神的信仰為前提,大量援引古代聖王賢君治理天下的諸多例證,來說明「尚賢」可以獲致的利益,是包括「利天」、「利鬼」、「利人」的。

當時,由於戰禍連綿,各國君主無不將各種可以運用的資源,投入戰爭;此種作為,不僅造成資源的消耗,也導致人民大量死亡。為此,在《墨子‧非攻中》,墨子指出:

今師徒唯毋興起,冬行恐寒,夏行恐暑,此不可以冬夏為者也。春則廢民耕稼樹藝,秋則廢民穫斂。今唯毋廢一時,則百姓飢寒凍餒而死者,不可勝數。

今嘗計軍上,竹箭、羽旄、幄幕、甲盾、撥劫,往而靡獘腑冷不反者,不可勝數;又與矛戟戈劍乘車,其列住碎折靡弊而不反者,不可勝數;與其牛馬肥而往、瘠而反、往死亡而不反者,不可勝數;與其涂道之脩遠,粮食輟絕而不繼,百姓死者,不可勝數也;與其居處之不安,食飯之不時,飢飽之不節,百姓之道疾病而死者,不可勝數。

喪師多不可勝數,喪師盡不可勝計,則是鬼神之喪其主后亦不可勝數。

的確,在墨子所處的亂世中,頻繁的戰爭,造成許多「鬼神之喪其主后」,亦即使得許多鬼神斷絕子嗣,導致無人祭祀祂們;甚且,還會因而產生許多無主之鬼。

為了解決這樣的亂局,當然必須建立起天下同遵的法度。於是,《墨子‧非攻下》記載墨子的話,指稱:

子墨子言曰:
今天下之所譽善者,其說將何哉?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譽之與?意亡非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譽之與?雖使下愚之人,必曰:「將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譽之。」

今天下之所同義者,聖王之法也。今天下之諸侯將猶多皆免攻伐并兼,則是有譽義之名,而不察其實也。此譬猶盲者之與人同命白黑之名,而不能分其物也,則豈謂有別哉?是故古之知者之為天下度也,必順慮其義而後為之行。

是以動則不疑,速通成得其所欲,而順天鬼百姓之利,則知者之道也。是故古之仁人有天下者,必反大國之說,一天下之和,總四海之內,焉率天下之百姓,以農臣事上帝山川鬼神。

利人多,功故又大,是以天賞之,鬼富之,人譽之,使貴為天子,富有天下,名參乎天地,至今不廢。此則知者之道也,先王之所以有天下者也。

接著,話鋒一轉,批判當前的各國諸侯:

今王公大人、天下之諸侯則不然,將必皆差論其爪牙之士,皆列其舟車之卒伍,於此為堅甲利兵,以往攻伐無罪之國。

入其國家邊境,芟刈其禾稼,斬其樹木,墮其城郭,以湮其溝池,攘殺其牲牷,燔潰其祖廟,殺其萬民,覆其老弱,遷其重器,卒進而柱乎鬬,曰:

「死命為上,多殺次之,身傷者為下,又況失列北橈乎哉,罪死無赦!」以譂其衆。夫無兼國覆軍,賊虐萬民,以亂聖人之緒。

意將以為利天乎?夫取天之人,以攻天之邑,此刺殺天民,剥振神之位,傾覆社稷,攘殺其犧牲,則此上不中天之利矣。

意將以為利鬼乎?夫殺之人,滅鬼神之主,廢滅先王,賊虐萬民,百姓離散,則此中不中鬼之利矣。

意將以為利人乎?夫殺之人,為利人也博矣。又計其費,此為周生之本,竭天下百姓之財用不可勝數也,則此下不中人之利矣。

在此,墨子清楚表達出反對各國發動戰爭、兼併他國之意;蓋「剥振神之位」既上不利「天」,「滅鬼神之主」又中不利「鬼」,耗費資源發動戰爭,自然更是下不利「人」。由此可見:墨子乃試圖利用神鬼之說,來警告當時的各國君主,不應攻滅他人之國,而又不能得到任何利益。

問題是:「非攻」之說,在戰爭頻繁的當時,未免顯得過於迂闊。於是,在《墨子‧節葬下》裡頭,墨徒另透過「節葬」之說,以發其議論,而闡述曰:

此求禁止大國之攻小國也,而既已不可矣。欲以干上帝鬼神之褔,意者可邪?其說又不可矣。

今唯無以厚葬久喪者為政,國家必貧,人民必寡,刑政必亂。若苟貧,是粢盛酒醴不净潔也;若苟寡,是事上帝鬼神者寡也;若苟亂,是祭祀不時度也。

今又禁止事上帝鬼神,為政若此,上帝鬼神始得從上撫之曰:「我有是人也,與無是人也,孰愈?」曰:「我有是人也,與無是人也,無擇也。」則惟上帝鬼神降之罪厲之禍罰而棄之,則豈不亦乃其所哉!

在此,墨子警告:倘若為政者必欲堅持「厚葬久喪」,終將讓國家陷入「貧」、「寡」、「亂」的境地;並從而使得祭祀上帝鬼神之道,無法合宜,甚至遭受到天譴。

當然,倘若僅以鬼神所能造成的利害,用來說服他人,卻又未免降低鬼神的格調。於是,據《墨子‧魯問》載:

子墨子出曹公子而於宋,三年而反,睹子墨子曰:「始吾游於子之門,短褐之衣,藜藿之羹,朝得之則夕弗得,祭祀鬼神。今而以夫子之教,家厚於始也。有家厚,謹祭祀鬼神。然而人徒多死,六畜不蕃,身湛於病,吾未知夫子之道之可用也。」

子墨子曰:「不然,夫鬼神之所欲於人者多,欲人之處高爵禄則以讓賢也,多財則以分貧也。夫鬼神豈唯擢季拑肺之為欲哉?今子處高禄而不以讓賢,一不祥也;多財而不以分貧,二不祥也。今子事鬼神唯祭而已矣,而曰:『病何自至哉?』是猶百門而閉一門焉,曰:『盜何從入?』若是而求福於有怪之鬼,豈可哉?」

由此可見:雖然墨子認為鬼神有能力降禍福於人,但畢竟鬼神的道德較人來得更為高尚,並且希望人們能夠為善;因此,若有人身處高位、坐擁財富,卻不肯「讓賢」、「分貧」,而僅僅想以祭祀鬼神來干求福澤,當然是沒有用的。

因此,墨子對於世人欲以純粹的利益交換,而有求於鬼神的心態,更是毫不留情的抨擊。據《墨子‧魯問》載:

魯祝以一豚祭,而求百福於鬼神。子墨子聞之曰:「是不可。今施人薄而望人厚,則人唯恐其有賜於己也。今以一豚祭,而求百福於鬼神,唯恐其以牛羊祀也。古者聖王事鬼神,祭而已矣。今以豚祭而求百福,則其富不如其貧也。」

在此,墨子以一般人「施人薄而望人厚,則人唯恐其有賜於己」的心態,類推於鬼神;用以說明:倘若有人抱持著利益交換的心態,向鬼神提出過多的要求,鬼神避之唯恐不及,諒亦未必會降福於彼。

由於墨徒相信「天子者,天下之窮貴也,天下之窮富也。故於富且貴者,當天意而不可不順。順天意者,兼相愛,交相利,必得賞。反天意者,別相惡,交相賊,必得罰」,於是,《墨子‧天志上》記載墨子之言,曰:

子墨子言曰:昔三代聖王禹湯文武,此順天意而得賞也。昔三代之暴王桀紂幽厲,此反天意而得罰者也。然則禹湯文武其得賞何以也?

子墨子言曰:其事上尊天,中事鬼神,下愛人。故天意曰:「此之我所愛,兼而愛之;我所利,兼而利之。愛人者此為博焉,利人者此為厚焉。」故使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業萬世子孫,傳稱其善,方施天下,至今稱之,謂之聖王。然則桀紂幽厲得其罰何以也?

子墨子言曰:其事上詬天,中詬鬼,下賊人。故天意曰:「此之我所愛,別而惡之,我所利,交而賊之。惡人者此為之博也,賊人者此為之厚也。」故使不得終其壽,不歿其世,至今毀之,謂之暴王。

可知在墨子眼中,天子應該尊崇至高無上的天,謹事較天低一層次的鬼神,並愛護較自己為低的人民,如此方能得到上天的福佑。

至於解決世間諸多紛擾的根本方案,則是「尚同」。而且,人們不僅要上同於「天子」,更要上同於「天」,畢竟「天欲義而惡不義」,有著絕對不移的準繩。據《墨子‧尚同中》云:

夫既尚同乎天子,而未上同乎天者,則天菑將猶未止也。故當若天降寒熱不節,雪霜雨露不時,五穀不孰,六畜不遂,疾菑戾疫,飄風苦雨,荐臻而至者,此天之降罰也,將以罰下人之不尚同乎天者也。

如此一來,人們將因為畏懼天的降罰,所以不敢不依照天理從事;而「天」與「鬼神」,皆無時無刻緊盯著人們的所作所為,故此,墨子更強調:「雖有深谿博林、幽澗毋人之所,施行不可以不董,見有鬼神視之」。而此種論點,幾乎可以說就是後世俗語「舉頭三尺有神明」的古代版。

總而言之,墨徒不斷想證明世上有鬼神存在,並且再三說明,鬼神可以對世道人心的良窳,發揮極大的作用;究其內實,不外是試圖以鬼神之說,警惕世人,以便達成其理想的政治目的。

然而,若放任世俗敬事鬼神、卻以利益為尚的觀念橫行,則鬼神也不過是參與利益角逐的一環;於是,墨子的鬼神觀,更發展到「尚同」、「天志」的層次,強調具有超越性的價值與道德,從而成為墨家學說的一個重要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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