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鮮為人知的內幕
或許為她帶路是個錯誤，齋藤默想。他沒錯過前田此刻的一舉一動，儘管今天她的聲音總是高亢不自然，他多少感覺到她刻意掩飾的恐懼與焦慮，尤其她現在的雙眼。
注視著她走近房子東張西望，聽她喊道：「哈哈，原來這就是我家，還是小小的，不是出生有錢人家，喔！有庭院！還有緣側(註1)！太棒了！如果我真的住在這裡應該也能體會蠟筆小新(註2)的生活......」
她的雙眼如逐漸乾涸的湖水失焦中，她，在想什麼？
害怕什麼？
害怕被剝去在學校的住宿嗎？
亦或，害怕再次被丟下，一個人孤單面對眼前的事實？
從扮成橋梁先生接近她、被命令收她入劍道社後，齋藤的心非常混亂，腳踏實地的他無法輕易相信沒辦法證實的「穿越時空」。可是，假使前田精神錯亂，又怎麼解釋她的雙眼平常保有正常人的冷靜？
不能再想下去了，必須快點完成此趟任務，像平時無雜念執行，他警告自己。
趁著前田的注意力還放在房子上，齋藤伸進口袋拿出手機按下傳送鍵，不一會，屋裡傳出電話鈴聲。
「......電話聲？」她嚇得肩膀跳起來，緩緩吐出感想，「原來我家不是空屋。」
齋藤沒有理會前田的笑話，專注他的任務。
看來山崎那邊沒被保健室雜事纏上。接下來確認答錄機的人聲是否和她個人資料上的那支電話一樣。
久久無人打斷的鈴聲，忽地被人聲取代。
「喂，這裡是前田家，抱歉遲來接了，吾乃是薄櫻學園校長，近藤勇，有何貴幹？」
幸好山崎考量到可能有人接起，建議由他負責打過去。否則，多少會被前田聽到從他手機傳出來與屋內一致的聲音。只不過，居然是校長接起，出乎意料之外。
一旁的前田被嚇得回頭驚恐望他，說著一長串他不熟悉的字句。眼下不是理解她說什麼，山崎一定沒料到會是校長接起電話，為了不讓他獨自應付，齋藤立刻上前按下門鈴。
「喔，來了來了，等一下──」
門開了，一身打掃服的近藤勇爽朗笑著招呼他們：
「果真是你們呀，搭車辛苦了，快進來吧，正想著你們什麼時候來呢！」
「為何校長在等我們？」齋藤不解問道。
「說來話長，總之先進屋再說吧。」
◎
我和社長就這麼被招待進「我家」。
這是第二次看到近藤校長，第一次在開學典禮。我記得他去國外參加研討會，不知道為什麼很久沒回來。
校長等我們坐下後開始說道：「方才我在整理後院，幸好山南打來說你們快到了，從京都搭車來肯定累壞了，今天要是假日，我一定會親自開車送你們來。」
山南這個老狐狸到底想怎樣，先是給我地址，猜到我會去車站，讓我「偶然」遇到也搭車來這找平助的母親的齋藤，再來通知近藤校長我們要來，感覺變成他手中的棋子，照他所想的走。
「前田抱歉呀，沒事先跟妳提直接進妳家。其實呢，今天特地來就是受您父母之託來打掃的。」
什麼？怎麼回事？現在是什麼情況？為什麼校長和我「這個世界」的父母有關係？我偷偷瞄隔壁的社長，他依然沒什麼表情，沉默等著校長或我接下去。
「呃......沒關係......老實說，我連自己有個家......都不清楚......。」話畢，我小心觀察近藤先生的臉，我感覺到汗水已經溼了整掌。沒辦法，又要再被問為什麼、解釋我從另一個世界來等問題，對我這種不善組裝字詞的人來說很困擾。
「連家也沒想起來嗎？果然如您父母說的，病得很嚴重呀，真是我近藤勇的錯，沒有好好照顧妳，讓妳到現在無法恢復，真是慚愧！慚愧！」校長戲劇性痛苦閉眼直捶膝蓋。
「什麼意思？我生了什麼病？我不是好端端嗎？」
「冷靜，前田，注意音量，不許對校長無禮。」社長嚴厲的低沉聲音耳邊響起。
「抱歉。」我咬緊牙不讓其他可能招惹麻煩的字眼出來。
「沒關係，齋藤，」校長張開如牛瞳圓大的眼睛，混雜我無法馬上分清的情緒，音調明顯壓抑回應我：「妳出車禍失去記憶連自己的過去也忘了。」
他在說什麼......凌哲.......
［我也不知道......］回應我的聲音失了平時的威風，像風中殘燭微弱，隨時熄滅。
我......我......我知道自己叫什麼......我來自ACG人物(註3)不可能存在現實的世界......我的朋友受到控制.......我的朋友被綁上木樁燒死......我的哥哥沒跟我說什麼就走了.......前田一只是我在這的名字，我的真名叫......
強烈的心跳聲蓋過內心自己說話的聲音，視野逐漸模糊，是暈眩嗎？不可以，不可以在這倒下，我不想認輸，我要堅持住......
我低頭閉上眼，腦海一遍又一遍重覆老哥教我的安心咒語，那個只屬於我的聲音。
驀地，不明液體濺濕了不知何時已握緊的拳背。一滴接著一滴，不停掉下，沒掉下的順著臉滑落。我又沒用的哭了。若被哥看到，他應該會沉默淡笑等著我再次堅強吧。可惜，我看不見他的笑臉了。
◎
齋藤靜靜聽兩人的對話，讓前田來這的人大概是山南老師，他應該知道主任要他調查前田住家的事，竟選在這時引前田來，有何用意？
他看著前田撇頭用力抹掉淚水，然後投向近藤先生很勉強的微笑，說想一個人看家裡長怎樣，搖搖晃晃起身，背著他們往廚房走去。
「那孩子沒問題嗎？啊，齋藤，不好意思，我去看看好了，有急事要辦先走沒關係，我來照顧她。」近藤先生邊說邊站起來
「不會，麻煩您了。」齋藤也跟著起立，鞠躬回道。
目送近藤先生離開，齋藤才走出前田的家。他看了下手錶，離電車出發時間有十分鐘，來得及趕上。
有校長照顧前田，不用擔心她回不去。這件事定要稟告主任，等主任知情後，會處理這件事。過陣子，前田會接受失憶的事實，慢慢地不再抱著回到她幻想的世界，回歸正常人的生活。至於前田的匿名贊助人......
他猛然煞住腳步。
不對勁，既然前田的父母拜託近藤先生照顧她，近藤先生為何匿名寄生活費和日常用品給她？而且藏得太好了，讓山崎那邊的人查不出來。有這種心思的人一定是其他人，問題是那個人為什麼想利用失去記憶的前田，有什麼陰謀？
他決定折返借住前田家，明早向她的鄰居請教關於她家的事情。
＊
正要按電鈴，樓上咚地一聲，似乎有重物墜落地板上，緊接著傳來近藤勇呼叫聲，齋藤不管三七二十一脫掉鞋子，從沒有鎖上、將緣側與客廳隔開的門進去，直奔二樓。
校長正拍著前田的臉試著叫醒昏倒在地的前田，齋藤欺近察看。忽然一個很大的聲響從前田的肚子發出來，兩人面面相覷，想著同一件事：該不會是餓昏了？
就這樣，齋藤被命令去附近的拉麵店外帶三份回來；校長則揹起前田下樓，並將一樓主臥室的床鋪和棉被從衣櫥拿出來鋪好，將她輕輕放入。等齋藤回來時，前田也醒了，她坦承中午沒吃飯就趕去搭車，倒沒說出沒吃的原因。
齋藤將三碗拉麵和餐具分別放好，又將一個鋼瓶放在桌上，對著前田說：「我向拉麵店解釋妳剛從台灣來，吃不慣我們這裡的拉麵，所以借了點熱水，太鹹可以加到湯裡。」
前田露出意外的表情，眼裡再次發出上星期三他在講解社團規矩時領悟的光芒。只是，她的表情換得太快，下一秒她皺起眉頭僅咬唇悶悶點頭。齋藤心想：有難隱之言嗎？
她沒有馬上開動，眼睛轉呀轉地像個初進小學念書靦腆的小孩子，緊緊盯著近藤先生。當近藤先生說了句「我開動了」，她的肩膀稍稍放鬆，小聲跟著說，才開始吃拉麵。當然，她吃一口就扮鬼臉，伸手拿起鋼瓶倒所有的水。
「吶，齋藤，怎麼突然跑回來了？」近藤先生吞下口麵，問道。前田聽了驚訝看齋藤。
「來不及上電車，搭下一班回去會趕不上門禁。」他不急不徐應對，說出一半的實話。
「喔，也好，多點人留下熱鬧點。」近藤先生大笑道。
今晚，三人住了下來，他們飯後一小時去附近的澡堂洗淨後，回來時已快十點。前田對兩人行禮，請他們當自家用，她要回房休息，需要休息的話，客房在二樓，校長知道在哪，她說完來回看他們一下，就上樓去了。
聆聽樓上房門關上的聲音，用樓上聽不到的音量，近藤先生猶豫了會，謹慎說道：「齋藤，有件事得麻煩你。」
◎
一關上門，我趕緊走到書桌前開機，倘使真是場遊戲，這台電腦可能會有下一步提示。
傍晚校長說的那些話，給了我靈感，我在這有父母、有「家」可歸、因出車禍失去記憶、一醒來就是薄櫻學園一年三班學生、......，無論怎麼看像是早有人幫我設定好背景。再來是支助我生活的人，不是以父母名義幫助我在這活下去，反而像遊戲裡不曾或幾乎沒露臉的父母，讓主角不用擔憂起居生活，專心在每道關卡上即可。還有頂樓的制服和有日期跟百分率的紙條，彷彿有個人等我找到它。
但是，我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切發生得如此自然，甚至沒有定義身為主角的我的個性，選項全都由我自己想、自己抉擇。設計得幾乎無瑕疵。沒錯，幾乎無瑕疵，唯一的缺點是我不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背景設定，直到發掘、觸發某些事情才理解原來我是怎樣的人。
終於電腦畫面來到桌布，桌面上只有電腦、資源回收桶、網路上的芳鄰、音樂播放程式、ＩＥ和檔案管理員，簡單卻毫無特色，而且沒有網路，無法找橋梁先生問建議。點開專存文件、圖片等檔案的Ｄ槽，裡面什麼也沒有。我又檢查安裝的軟體、ＩＥ裡我的最愛資料夾，亦無我希望看到的提示或這台電腦的主人的個人特色。
反覆搜尋一個多小時，我只好放棄，不過，我不想接受自己想太多，什麼可能都有，若在真相明瞭前輕易放棄遊戲這個可能，代表我放棄回去的意願了。
環視了我的房間，沒有我期待的日系女生房間，裡面的擺設勉強達到一個人房間該放什麼東西的標準。
平淡無奇。
我拉起窗簾，壓下喇叭鎖便爬上床休息。
喔，對了，別擔心是不是沒換下制服就睡覺。傍晚近藤校長陪我參觀屋內，我在這個房間的衣櫥裡找到符合我的身材的乾淨居家服和睡衣。
◎
前田家的客房真多，除了一樓主臥室、二樓前田的臥室、她父親的書房外，其他4間全是客房，每間都有張床、書桌、衣櫥、桌燈、和對外的窗戶，不難讓人聯想到家庭民宿。
回想近藤先生嚴肅道出前田聽不到的部分，他不禁懷疑她的父母的用意，為何要將前田留在日本就回台灣工作，隔年的三月來接她回去，卻執意近藤先生不要告訴前田這些。要前田靠自己找回記憶，是這樣嗎？
齋藤凝視天花板無語。他側身另一邊，仍舊睡不著，難得今天失眠呀。
突然，一道刺耳的尖叫聲傳來，他跳了起來開門，循著聲音衝到走廊底端的房間前。他轉動門把，發現是內鎖，尖叫聲還瘋狂戳著他的耳膜。聲音是前田的嗎？
他邊敲門邊呼喊：「前田，怎麼了，快開門──」
「讓我來，我有鑰匙！」遲遲未出房門的近藤先生拎著一串鑰匙，齋藤立即讓開，看著近藤先生像開自家門快速選上其中一支插入門把，門「喀擦」聲打開。映入眼簾的是躺在床上輾轉不停尖叫摀臉的前田。
近藤先生上前將前田抱起來，如安撫自己女兒拍著她的背，她總算停止尖叫。近藤先生將前田放回床上，回頭對上在旁的他，眼裡盡是疑惑，他默然搖頭，前者嘆了口氣，輕聲要他回房休息，他會照顧她。
不知是惡夢嚇醒，或是聽到近藤先生的聲音，女孩朦朧中睜開眼，小聲叫著：「老哥別走。」
她沒得到回應，從床上坐起伸手抓住齋藤的袖子，囁嚅著：「是我大意先走害你變這樣求你別走。」
「齋藤。」
「是。」
「前田麻煩你照顧了。」近藤先生搔著後腦的髮髻無奈離開。
見前田的手放下，捲回被窩裡，大概是夢遊，齋藤想。他小心挪動床邊的椅子時，兩個亮晶晶的東西捕獲他的好奇心，他瞇眼仔細看，原來是上次的御守和沒看過的懷錶，上面的金屬反射穿透窗簾灑下的月光。
他坐下垂視她的後腦勺，想著，還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齋藤重新整理他對前田的認知，一個是前田自認為的記憶，一個是他從不是當事人提供的調查結果。兩個皆有合理與不合理的地方：前者不看「穿越時空」這點，全都合理；後者看似符合常理，但前田的父母在她入學隔天寄信給校長，也就是主任去會津開會時候。
等主任回來，校長剛好要陪芹澤會長出國參加國際教育研討會，去的地方剛好無法使用網路，一去就是隔月回來（多虧有山南老師協助行政工作，替土方主任分擔不少重擔），回來那天正好是學生會抓走前田的隔天。而且，近藤先生回來時全校上上下下正忙著期中考的相關事宜，前田的事自然暫先擱置。
諸多巧合湊在一起反而合理得不自然，若不是近藤先生說出前田的家人的委託和她失憶的事，沒有人會察覺異狀。
那桌上的御守和懷錶怎麼說？齋藤偏頭望了眼，前田沒有提過，可能不方便說出來，他聽過女生都有屬於自己的小祕密，真是這樣，也就不好多問，直到她願意說為止。
床那頭傳來窸窣聲，他移回視線，停在她翻回來的睡臉，她的額上冒著冷汗，胸口大幅起伏，喃喃著他聽不懂的字詞，約莫在做跟她兄長有關的惡夢。
關於她的兄長，近藤先生那時感嘆道，自前田車禍失憶，她唯一記得的親人是從不存在的哥哥。
是怎樣的人讓前田拚命尋回？
齋藤猶豫了下，用手背探了探她額上的溫度──沒有發燒。突然，她不再囈語，呼吸亦恢復平順。他鬆口氣收回手，應該沒事了。
他俯視前田略瘦的臉頰，腦裡閱過所有可能，最後，做一件他從未苟同的決定，這個決定深深影響他和前田的未來。
有那個必要，到時他會做好覺悟接受後果。
夜幕低垂的東京小平市，開始滴滴答答地下起綿綿細雨。
註1：緣側是和室的外廊，夏天可以坐在上面吃西瓜觀賞庭院。
註2：改編日本漫畫家臼井儀人的《蠟筆小新》成動畫，原名《クレヨンしんちゃん》，是部家庭喜劇。因為內容有不雅動作，在台灣是保護級，兒童需要家長陪同觀賞。
註3：ACG是Animations (動畫)、Comics (漫畫) and Games (電玩)的縮寫。
後記：近藤先生終於出場啦！從一開始只出現在對話中的大人物，沒想到一出場就說出這麼多事情，要是在現實肯定會有人大叫，怎麼不早說呢！
之後《薄櫻鬼》主要角色會開始有多點機會登場，如
阿，好多人喔，這下又有得煩惱安排誰出場
因為現實行程安排，下次發文是三四月後，不好意思囉。
等得不耐煩的話，不妨看看新海誠老師的《追逐繁星的孩子》、蘇珊‧柯林斯老師的《飢餓遊戲》系列吧
（最近超迷《飢餓遊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