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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軍團小說:荷魯斯之爪 - 第十五章 ✳秘密✳

樓主 傑明 c33356
第十五章:秘密

我首先從幻覺中醒來。泰雷瑪農與里奧依然昏昏沉沉地站著,前者正微醺似地前後搖晃,後者則兩眼茫然咧嘴注視著前方。他們腦海中的記憶倒帶猶如一段模糊不清的哼唱,我僅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卻聽不清任何細節。

薩岡用軍團戰鬥手語向我問候。

「是的,」我回答道。「我很好。」

我從未體驗過如此清晰的靈能幻覺,薩岡精妙的操作使這一過程幾乎沒有產生任何不適感。阿巴頓在回憶中陪伴著我,共同分享我與戰友前世的友誼,見證了蓋婭在我無比接近死亡時初次化身魔狼的瞬間。但我並不惱怒,亦不為之擔憂。誠然,他看到了我生命中許多重要瞬間,但最珍貴的記憶依然只為我所有。除非擁有難以想像的能力,否則誰都不可能將它們奪走。我所說的並不是超越巔峰的力量,而是對巫術無與倫比的技巧與經驗。

「我沒看錯你。」阿巴頓正站在薩岡身旁。「你的經歷,卡楊。你當年的所做所為,以及想要避免重蹈覆轍的嘗試。儘管依舊披掛著父親的徽記,儘管你身體裡流淌著他的血,但我們依然有機會成就一番更大的事業。你、我與那些志同道合者一起。我知道你一直渴望單純,真誠的兄弟之情—能與惡魔和異族締結如此親密的友誼便是最好的證明。」

我瞇起眼,不確定他是否在嘲笑我。妮菲塔麗曾表達過類似的觀點,不過是以全然不同的語言。

在我的注視下,他用指尖輕輕敲了敲心口,這動作和法庫斯當年一模一樣。「我無意取笑你。同你一樣,卡楊,我也懷念過去的日子。我懷念當年團結一致的軍團和那些忠誠的勇士們。我懷念當年純粹的生活,那種只為勝利而活的感覺。」

這番話由一位拋棄了自己軍團的人說出口本身就是一件奇事。我把想法原封不動告訴他,後者則報以寬容的微笑。

「真是個頑固的人。你很清楚我真正的意思。我懷念的是軍團當年無堅不摧的力量,以及構成它的每一個戰士。而現在…它們不過是虛名而已,是徒有其表的旗幟和徽章。拋棄了軍隊的逃兵們像野蠻人那樣聚到一起,心中只剩淡薄的榮譽感,為了活命自相殘殺。但他們也曾為兄弟出生入死,也曾視勝利高於一切。可惜今非昔比,他們早已不再為戰而生,而是淪落成土匪和強盜。昔日壯盛的軍容亦已星散,只留下戰幫各自為戰。」

我不由得笑出聲來。這並非有意嘲弄,但我實在憋不住笑意,「難道你覺得自己還能改變現狀嗎,阿巴頓?」

「不,沒人能改變一切。」阿巴頓的金色雙眼閃動著一絲狂熱。黑色的液體再次出現在他皮下的血管中。「但我們至少可以加入它,兄弟。知道九軍團中有多少人渴望能再次回歸軍團嗎?莫非你真的盲目到以為自己是九軍團內唯一有此想法的人麼,提茲卡人?銘記者維利卡,他對那個機械教半蜘蛛女皇的忠誠,真的超過了鋼鐵戰士軍團嗎?法庫斯加布裡,豁出性命也要阻止荷魯斯的重生,他為何要在走投無路時找到你?里奧,他的父親安格朗,那個嗜血的化身從未對子嗣們有過半點關心,他又如何?即使是泰雷瑪農,你自認為他站在這裡的唯一原因是精神改造。可是你雖然剝奪了他獨立獲得快感的能力,卻並沒能徹底改變他的神經系統。如果你展現出足夠的誠意,他將會成為真正的兄弟,而非囚犯。」

「你沒法證明自己的話。」

「每次重生都是一個迷,除了死亡,沒有什麼是命中注定的。」

我不由得撇撇嘴,冷漠地哼了一聲。「哲學討論永遠沒個完。為什麼我要相信泰雷瑪農?」

「因為他和我們很像,一直在尋找相同的答案。他的軍團已經四分五裂。過去,帝皇之子視勝利為無上的享受。現在,他們為了快感無所不為,寧可沉湎於自虐也不願品嚐勝利的果實。這可不是孤例,恐懼之眼內成千上萬的戰士都在等待一個值得為之獻身的目標,卡楊。我並非初次進入你的記憶。在流浪的這段時間內,除了理解亞空間的潮起潮落外,我與薩岡也一直在尋找志同道合的夥伴們。」

我沒有出言反駁他的雄辯。這,還有什麼,好說的?他再現了我漫無目的的流亡經歷,並用無意義的希望遊說。我從未想到還能與一名星際戰士再進行這般對話,更別提讓他閱讀我的記憶了。

「我們已經變得更加強大且純粹。」阿巴頓說。「一個野蠻的真理暗含在九軍團的戰幫內。戰士們能夠自由選擇他們的領主,而非被動接受。他們的傳統或萌芽於舊軍團,或者按照自己的意願獨自創造。而我,巫師,則欣賞這份無拘無束的自由意志且絕無將其扭轉之意。我想做的是,融合現有的一切…改造它們,令它們變得不朽。」

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千言萬語堆在我的胸口,卻難以一吐為快。單是回應阿巴頓的話就已經夠瘋狂了。

「你不只是想組建一個新的戰幫。你想要一個軍團。」

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我半刻。在其中,我看到了野心與狂熱的閃光。

「我想要一場新的戰爭。」他點頭。「一場徹底的聖戰。我們為此而生,卡楊。我們生來便注定要將眾生踩在腳底,而不是躲在地獄裡腐爛直到橫死於兄弟的刀下。誰是帝國的奠基人?誰能萬年如一日為它驅逐異族開疆擴土?是誰一次次掐住叛亂的咽喉,將冥頑不靈之輩斬盡殺絕?又是誰將討逆的戰火燒遍銀河,一將功成萬骨枯???帝國本就是我們的。它扎根於我們燒焦的瓦礫中,站在我們手刃的屍體上,喝著我們的血。」

令我驚訝的並不是阿巴頓話語中的狂熱,也非咄咄逼人的野心,儘管二者已經足夠震撼了。但他的目的才是最驚人的部分。我原以為會遇到一位失敗者滿心頹廢的抱怨,而不是這充滿自信的理想主義。阿巴頓壓根就沒考慮過復仇,不論它代表著正義還是狹隘。他只想名正言順地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他想要親手書寫帝國的歷史。

「你也看見了。」他發出一聲輕笑,露出牙齒。阿巴頓和其他傑斯塔林一樣,在牙齒上刻著讚頌堅毅與決心的克蘇尼亞詩文。如今,這個漂泊已久的求道者已經回到追隨者身邊,並即將發起一場聖戰,而這些文字正在微笑間閃爍,變得突然有了實際意義。「你也感覺到了,不是嗎?」

「一場新的戰爭。」我輕輕的說,緩慢且謹慎。「既非誕生於壓迫也不是為了膚淺的復仇。」

阿巴頓點頭。「是遠征,卡楊。一場真正的遠征。不能像荷魯斯那樣,只為了滿足卑微的虛榮心和對泰拉王位的貪婪便發起一場幼稚的叛亂。我們的戰爭將決定人類的未來。而為了能坐上王位哪怕一秒,荷魯斯寧可將整個種族獻給四神。我們絕不能就此出賣自己。雖然亞空間的力量不可忽視,我也不會坐視一項神聖的事業被人性的軟弱吞噬。」

「說的倒好聽。」里奧從我背後接話。我轉過身,看見他和泰雷瑪農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恢復了正常。他們毫無疑問都聽見了阿巴頓鬥志昂揚的演說。里奧疤痕纍纍的臉上帶著冷酷的莊重,我之前從未見過這般神情。他原本想使自己的話聽起來像是嘲弄,但所有人都能察覺到其中的驚訝。

泰雷瑪農保持著沉默。銀鑄的英俊面具無聲地盯著阿巴頓。如果沒有那些改造,我不知他將作何決斷。

阿巴頓似乎意識到了我的想法,繼續說道。「你必須恢復劍客的自由,卡楊。你所剝奪的,可不止是他對你的敵意。」

「我知道,但若放開他,我們只會廝殺到其中一方斷氣為止。」

阿巴頓依然微笑著,但已經不再像剛才那麼謙遜了。在富有感召力的軍閥形象背後,我已隱隱看到一位鐵血暴君即將誕生。

「一個新的紀元即將到來,可你還要抓住拴在兄弟脖子上的鐵鏈迎接它?」

「迎接?我還沒有做出任何承諾呢,伊澤凱爾。而且除開那些話,我知道到你依然有所懷疑。你已經獨自流浪太久,還根本沒做好信任他人的準備。」

「每個啟示都是需要時間,卡楊。比起當年隨父親叛亂時,我變得更有遠見了。我的目光已經超越了銀河,連同那現實背後的的東西也一覽無餘。但我絕不會因此狂妄,兄弟。還有太多事等著我們去做,還有太多知識等著被發掘。只有一件事我很確定:獨自徘徊的日子結束了。所以我聯繫那些在理念、行為、目標方面與我一致的戰友。這一次,沒有人會變成暴君手中的棋子。我將站在所有人身邊,與你們並肩而行。」

「手足兄弟。」里奧低聲說。「孤兒們的手足之情。」

阿巴頓用指尖輕敲三次胸口。

趁著荷魯斯之子的前連長沉默的間隙,我轉頭看了看里奧,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夢到什麼了,兄弟?」

「許多東西。也包括泰拉之戰。」吞世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甲,關節上的伺服電機隨著手掌的開合發出陣陣低吟。我看到了自己在普羅斯佩羅上瀕臨死亡的記憶;而里奧,很明顯,剛剛重溫他失去雙手的那一刻。

我並沒有強行進入他的腦海。有史以來頭一次,他對我開放了記憶。我看見他矗立在一道巍峨城牆頂端,面對前方連天炮火,口中發出響徹陣地的戰吼。無數爆彈槍的射擊聲宛如機械之神最瘋狂的夢囈。天空中,道道黑影伴隨著尖嘯如颶風般席捲大地,那是炮艇正在俯衝掃射。

帝國之拳正在推進,高舉著由多層陶鋼製成的巨盾,用爆矢槍還擊。里奧,站在所有戰士的最前方,平端著一門沉重的離子炮開火。當它充能時,整個槍身都會發出龍鳴般的震顫,每個電纜的接頭已經燙到幾乎熔化。

一枚爆矢。一個倒霉的瞬間。一發流彈撞到了加農炮的磁能加速線圈上,堅固的炮身在過去的日子裡早已承受了上百次這樣的打擊。但這次,彈片鑽進了導氣閥,於即將開火的瞬間卡死在炮膛中。

武器在里奧的手裡轟然爆炸。巨大的衝擊波將他第一時間拋開,腐蝕性的烈焰緊接著將身旁的戰友吞沒。里奧狠狠砸在城牆上,剩下的吞世者們則丟下他繼續衝鋒。他們正被釘子惡毒地鞭笞著,渾然不知指揮官已經負傷倒地。

我感受不到他記憶中的痛苦,也瞧不見燒熔頭盔下里奧扭曲的臉。我看著他低頭望向自己的手...但它們已經不在了,被那場劇烈的爆炸氣化。他的雙臂僅剩焦黑的肘關節。

我緩緩收回了感知。這使里奧不由地打了個冷戰。

「你呢,泰雷瑪農?」我問道。「看到了些什麼?」

「一些令我後悔的舊事。僅此而已。」

我本可以究根問底,或者直接從他記憶中尋找答案,但劍客話語中淡淡的自尊阻止了我。在見識過里奧最黑暗的記憶後,我已無意繼續挖掘泰雷瑪農痛苦的過去。

蓋婭。

這個名字突然間閃現。帶著灼熱的急迫。

我轉身準備離去,阿巴頓的手落在我的肩膀上,堅定卻不帶絲毫命令的意味。

「你這是要去哪,巫師?」

我迎著他的眼睛,絲毫不為所動。「去找我的狼。」

一陣陶鋼輕柔的撞擊聲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薩岡正用指關節滑過前臂—這是有一個標準的阿斯塔特軍團戰鬥手語。只有彼此的血親才能理解。從神選之子的艦橋以及我們的思維交流中,他知道我與蓋婭的契約。

「她在哪裡?」我問道。

先知怪異的年輕面孔轉向阿巴頓。他先用左手劃出『攻擊目標』,並將手掌按在胸前。接著又做出了數個不屬於傳統手語範疇的黑話。

阿巴頓將手從我的肩膀上移開。「薩岡見過那條狼。她試圖襲擊他,現在被...制服了。」

最後一個詞便是我動手的信號。

傑姆哈拉是一種傳統的提茲卡武器,大小介於匕首與短刀之間,連著握把的刀刃從使用者的拳縫間伸出。這並不是普羅斯佩羅獨有的武器,在人類文明的長河中,類似的武器也被叫做『拳刃』或手刀,當然也有其它別稱例如蘇維亞,烏魯,庫提力,以及用古印度語來說:卡塔。

我手中傑姆哈拉的刀柄由一位提茲卡占星學家的大腿骨打磨而成,他的名字叫烏莫拉塔•菲哈帕多斯•蘇傑恩,這位長者死前堅持要將遺骨獻給千子軍團作為作為儀式祭器,以此永遠翱翔在他無限熱愛的群星之間。

類似的故事在普羅斯佩羅學術與文化精英圈子內並不罕見。能用這種方式『埋葬在虛空中』,並在死後繼續為人類的未來奉獻被認為是一種巨大的榮譽。

武器的刀刃是代表冷酷的黑色,由精金和我母星世界當地的金屬共同熔煉而成,表面蝕刻有螺旋狀的曼陀羅花紋,精密的微雕工藝完整再現了烏莫拉塔那場最著名的演說。一堂關於宇宙本質的講座。每隔幾個月,我總會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借助照明球微弱的燭光閱讀這些雕刻,思索文字間的深意。

在我結束學徒生涯的那天,正式加入阿薩卡的哲學會社的儀式上,他親手將這柄傑姆哈拉交給我。千子極為推崇發展麾下戰士的靈能天賦,但他們只是森嚴的社會等級中一群激進且不起眼的階級而已。出於對力量的追求,無數哲學沙龍、學會、討論組織被建立起來,它們的教條制度更多的體現了對知識的理解而非軍事傳統。

「你是我的驕傲。」生命中唯一一次,他對我說出了這句話,接著將短刀輕輕交給我。

「從現在起,你將與我們平起平坐,薩坎德。」

在那一刻,我將刀刃平貼於前額,閉上眼睛,向他發出一束表示感謝的靈能波。這柄武器宣告了我學徒生涯的結束。它的存在意味著我已經有資格開始探索藝術更深層次的秘密。

然而多年後,當阿巴頓告訴我先知制服了蓋婭時,我則把它按在了薩岡的脖子上。

有些死亡會產生回音。因為它們被傾注了更多情感,有時它甚至會引起兇手和受害者之間的心靈交流。而所有死亡當中,當屬割喉帶來的共鳴最為豐富。這一切並非感覺,也不是某種聲音,而是二者兼備。極力想要呼吸的艱難咳嗽聲。喉部在劇痛中竭力吞嚥。肺葉顫抖著,卻再也等不到半點空氣。你一邊冷漠、厭惡地注視他,一邊任由他癱倒在你的胳膊中。

隨著四肢的痙攣漸漸無力,他眼中的絕望也愈發淒涼。驚慌的眼神彷彿在哀求,最後的思維在心中尖叫:不,不,這不可能,這不公平,為什麼會這樣?當意識到心中憤怒的徒勞與可悲時,他也會明白一切都已無力回天。

結束了。他已經完了。剩下的事便是等他死透而已。

這便是我想要帶給薩岡的死法。當我威脅要割斷他瘖啞的喉嚨時,一切便從我的腦海中流過。倘若這段痛苦又無助的死亡之歌能由他親口唱出,倒未嘗不是一件樂事。但他只是靜靜地站著,就像一座雕像。

就連里奧都被我出格的行為震懾,面部肌肉由於釘子的發作而微微痙攣。泰雷瑪農透過面具無聲看著我們,我能明顯感受到他的驚訝。阿巴頓緩緩抬起了一隻手,金色雙眼變的更加細長,而肢體語言依舊顯得十分自制。我的確驚到了他,但他拒絕讓情感佔據上風。

「她在哪???」我惡狠狠地問道。

「卡楊。」阿巴頓試圖穩住局面。

(她 在 哪!!!???)我猛地傳送訊息,靈能猶如尖銳的長矛從我腦海中激射而出。薩岡依舊毫無反應,因為他的意識早已與我切斷。阿巴頓和泰雷瑪農扶住腦袋,踉蹌地後退。里奧則像挨了一斧頭般倒下,鮮血從他的鼻孔中流出。

「卡楊...」阿巴頓再次說道,我不知節制的心靈傳訊為他的話中增添了一絲痛苦地鼻音。「我低估了你與那個惡魔間的友誼。對此我表示道歉。但請放開先知,我們可以一起去找你的狼。你知道我沒有任何惡意。不論是對你,你的兄弟,還是你的使魔。」

我一直很後悔當時沒有立刻放開薩岡,但是九軍團的戰士之間已經沒有什麼信任可言了。我的刀刃在懷言者的脖子上停留了數個心跳的時間,隨著一聲連蓋婭都會佩服的怒哼,我最終釋放了他。

「真是寬宏大量。」阿巴頓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我轉頭幫助里奧起身。我抓住他的雙手,將吞世者從地上拉起來。他青銅手甲的背面紋有戰神圖章。會走『好運』的,他總是這樣說,輕蔑忽視其中的信仰成份。我能感到他灼熱的手,這熱度甚至穿透了我的盔甲。他的面部痙攣程度前所未見。正常的人類思維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充滿疲倦的痛苦。里奧正用血肉之軀抵抗屠夫之釘。

「哼...」他說道,噴出唾沫星。「哼...」

「原諒我,兄弟。」

「哼...」他的黑眼終於現出了神志。他用納格拉卡利語不時詛咒,卻沒有再回答。

我回身盯了一眼薩岡。「我的狼呢?」

懷言者順從地領我尋找蓋婭。所有人都沉默不語,這使我在登艦後第一次有了某種異樣感。無數謎團在我心中翻湧,太多疑問渴望得到解答。阿巴頓到底是怎麼認識這位先知的?薩岡到底擁有什麼能力?如果有必要,我自信能夠擊垮他,但是那道封鎖心靈通訊的迷霧對我來說卻不是能隨手消除的。里奧和泰雷瑪農在回憶中到底看見了什麼?我非常想從內部觀察他們的記憶,就像阿巴頓對我做過的那樣。

但我從未求證過其中任何一個問題。無論薩岡表現的多麼有禮和服從,他的存在對我來說如芒刺在背。不止一次,我曾多次察覺到他用類似的目光偷偷打量我,和我一樣時刻提防著。站在懷言者身邊就如同面對著一段扭曲的自我投影。雖然我是個自製且接受過嚴格靈能訓練的人,但無限制地運用力量才是我真正的殺手鑭。薩岡,恰恰相反,就像一位精確且過份苛責的外科醫師,用絕對的控制力彌補根本實力間的差距。

阿巴頓看著我們,非人的眼中閃著些許類似愉悅的光澤。他似乎完全不為我和先知間冰冷的對立氣氛感到擔憂。

當找到蓋婭時,我立刻單膝著地檢查她的情況。母狼被鎖在冥想室附近,昏迷在一條走廊中。我不由地擔心她是否已經被放逐。惡魔不需要睡眠,至少多年來我從未見過蓋婭像一條狼那樣真正沉睡過。

圍繞母狼周圍的甲板上,數行潦草的克羅其斯符文刺痛著我的雙眼。這些不過是倉促之作,用刀刻在地板的黑鐵上用以安撫並困住惡魔。

我怒視薩岡一眼,卻又禁不住欣賞起這短時間完成的傑作。他本可以摧毀蓋婭。但他只是癱瘓了母狼,並小心地不造成任何長久傷害。我清楚他並不是在悲天憫人,這只是純粹的理性。任何膽敢殺死蓋婭的人都必定會被我撕碎,不論他是不是阿巴頓忠誠的先知。

我沒有要求薩岡釋放她,而是用靴子輕輕踩住了其中一段符文。隨著封印的破壞,蓋婭的白色眼睛立刻睜開了。之前她更像是在靜止而非沉睡,因為思維和肢體沒有任何睡醒後的迷亂。在睜開眼的同時,蓋婭凶狠地朝薩岡齜出了牙齒。

(到我這兒來。)我發送道。

她順從地起身並靠近了我,但目光沒有一刻離開懷言者。

(我要他的血!)

(這次是一個教訓,下回偷襲一位巫師前可要好好考慮清楚,蓋婭。)

(我沒有先動手!)她的思維憤怒又堅決。(他偷走了我的聲音,切斷了我與你的聯繫。我這才用爪子和牙齒攻擊他。)

「一切還好嗎?」阿巴頓問道。在微弱的燈光下,那對金屬色的雙瞳有了一絲威脅的意味。我遲早會找薩岡算賬,但那將是在另一個時間,用自己的方式。但此時此刻,我沒必要將心中的不滿講給前第一連長聽,我早已不是學童,他也不是我的老師。

「沒問題。」我回答。

「非常好。現在,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請你幫我個忙,卡楊。」

這句意料之外的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什麼忙?」

他回以一個懊惱的笑容,這在日後成了兄弟間時常談笑的話題之一。「帶我一起回泰拉羅克號吧。我已經太久沒和法庫斯說過話了。」



我們中的三個已經準備好返回:我、阿巴頓、蓋婭。泰雷瑪農與里奧留在復仇之魂號上,並和薩岡繼續探索這艘船。

「留神點薩岡。」我警告他們倆。「我不喜歡他,更不信任他。」

里奧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而泰雷瑪農用他無聲的不快刺激著我。「他做了什麼事讓你如此討厭?」劍士反問道。

「法庫斯的遭遇和他有很大關係,我認為薩岡很可疑。」

「一個靠譜的猜測。」里奧點點頭。他再次要求與我們一同回去見法庫斯,以免附魔者們需要更為暴力一些的規勸。

「不,只能有阿巴頓和我去做這件事。見他們的人越少越好。附魔者的情況可能依然不穩定,甚至充滿飢餓。」

「那麼祝你好運吧,兄弟。」

這是他頭一回稱我為兄弟,但在當時我沒能及時意識到這一點。許多個世紀後,我會再次對他提起這件事,那將是在馬坎世界上,當他的血染紅了圖瓦河水的時候。

「謝謝你能與我們呆在一起,里奧。你、烏裡萬、還有其他人。」

我原以為他在微笑。但那只是面部神經和肌肉損傷引發的一次痙攣。

「快滾蛋,你個多愁善感的傻瓜。」他的拳頭敲在胸前帝國標誌上,發出令人愉快的回音。「去找法庫斯吧。」

於是我離開了。阿巴頓和蓋婭站在我身側,一同去會見那個曾為我密友的戰士。



我們的歸來在泰拉羅克號上引起了不小的騷動。當走下舷梯時,妮菲塔麗正在等待著我,還有阿薩卡、烏裡萬和他的手下、以及整整三十名列隊而立的紅字戰士。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阿巴頓身上。他欣然接受這逼人的審視,甚至朝前方黑壓壓的人群輕快地鞠了一躬。

(這不是真的。)阿薩卡對我發送。

(別急著質疑自己,你還沒看見復仇之魂號的樣子呢,那裡簡直成了一座瘋子的博物館。)

(我一定要去看看。)他的語氣透露出熾烈的急迫感。

(你會看見的。時間還長著呢,阿薩卡。阿巴頓有自己的計劃。)

(我們不只是要進攻聖歌城?)

(遠遠不止。)

(有趣。我們以後再談這個。)他向我保證道。

(沒錯。還有一件事,薩岡還活著。他逃過了那場災難。)

阿薩卡對於登上復仇之魂號的渴望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焦急。能和一位神諭者會面並分享彼此的預言...這份執念已經完全壓過了對太陽祭司毀滅的遺憾。

(很快。)我對他約定,(很快。)

阿巴頓逐一與戰士們打招呼,回憶著他們的名字。在粗枝大葉的朝聖者的背後他也是個老練的指揮官。同他相處的每一分鐘,我都會愈發覺得此人的改變遠遠超乎想像。他的每個行為都指向同一個答案:他早就在等待著這一切,等待著我們所有人。

每個士兵,不論是凶殘的部落戰士亦或訓練有素的職業軍人,都會視能被指揮官認識並褒獎為莫大的榮譽。但阿巴頓不僅僅認出了烏裡萬和其它吞世者,他還回憶起這個戰鬥連隊對大遠征的貢獻,以及—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的是—作為十五利齒戰幫在恐懼之眼內的事跡。

(這根本不是什麼過著清教徒生活的苦修客。)阿薩卡發送道。(這是一個軍閥。一個領袖。短短時間他就已經獲取里奧手下的擁戴了。)

阿薩卡沒說錯。戰士的血脈正令他們笑著互相擁抱,緊緊握住對方的肩膀。阿巴頓的神態如此自然,毫無做作或掩飾的痕跡,充滿了真誠的魅力。如果他打算耍些小手段,我只會認為他是個無能且虛偽的人。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阿巴頓曾說過他如何需要我,他如何觀察過我並選擇了我,以及他多麼希望我能以兄弟的身份加入他的陣營。直到現在,我才明白他贏得的並不止是里奧手下的擁護而已。

而接下來的一切連我都感到震驚。阿巴頓朝每個紅字戰士問候,並呼喚著出他們的名字。阿薩卡對此更加毫無準備,驚慌使他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消退了。紅字戰士的胸甲和護肩上刻著他們的姓名,但阿巴頓認真地對待所有人,並不時回憶著這些死者在大遠征期間的故事,以及在恐懼之眼內的戰鬥。

每個阿斯塔特戰士都有極強的記憶與象形記錄能力。作為最富盛名軍團的第一連長,想要獲取有關其他原體的機密檔案恐怕不是難事,但消化這些知識並在常年的流浪中豐富它們絕非一般人能做到。

但好戲還沒完。一般來說,除非我和阿薩卡在附近,否則紅字戰士只會處於完全的靜止的狀態,甚至不會意識到其它生物的存在。可這一點對阿巴頓不成立,每一個紅字戰士都轉頭望向他,並緩慢地點頭致敬,我幾乎可以感覺到他們心中那一絲微弱的意識火花。

阿薩卡的聲音忽然充滿森森寒意。(阿巴頓很危險!他是如何讓那些燒成灰的死人聽話的?)

(我也不知道,兄弟。)

(萬一...你覺得他能命令他們嗎?)

(我不這麼認為。不知為什麼,紅字們更像是在回憶。這和你我擁有的控制權不一樣。)

(你對自己的話百分之百確定嗎,卡楊?)

我沒辦法回答。阿巴頓身上有太多我不理解的東西了。

(他做的每件事都很可疑。)

又是一個無法回應的話題。阿薩卡對於預言和命運的癡迷正使他變得越來越多疑。縱然可以感到他心中的驚訝,但我已不想多做理會了。

妮菲塔麗一個人站在旁邊,遠離熱鬧的阿斯塔特隊列,阿巴頓靠近了她。突然間,他的臉上現出一股粗魯的厭惡之情,這是目前為止他最明顯的情感表露。妮菲塔麗一如既往地用異星人姿態拒絕他靠近,就像對大多數我的兄弟那樣,即使阿巴頓已經禮貌地隱藏起心中反感。

身背雙翼的艾達人坦然承受來者的注視,帶著外星人特有的冷漠。

「科摩羅之女。」阿巴頓朝她致意。

「這詞聽起來倒像個封號。」她回答道。當她轉身時,散發著生物質螢光的水晶爪在指尖叮咚作響。

「很多人都知道卡楊的艾達血衛,逃進敵人帝國的心臟躲避同族。你難道就不餓嗎,妮菲塔麗?那靈魂飢渴是否還沒日沒夜地折磨你?」

這些話可不好聽,但他的語氣則恰恰相反。溫和的話音將詞句間的惡意剝奪殆盡。妮菲塔麗盯了他一眼後走近我,嘴角含著一縷若有若無的微笑。

「原諒我的哥特語。」阿巴頓在她背後大聲說。「不論殺掉你多少兄弟姐妹,我永遠學不會你們這種生物的語言。」

妮菲塔麗的笑意變得更加明顯。可即使是微笑也如刀鋒般冷冽。「我挺喜歡他。」她輕輕說道。

在認識完所有人後,阿巴頓走到我面前。「泰雷瑪農的人呢?」

「當他們在風暴中偷襲時,阿薩卡抓到了幾個俘虜。」我說道。

「他們死了。」妮菲塔麗突然插話,依然帶著些許冰冷的笑容。「如果你還想進行一番自我介紹的話,可以在我籠巢的天花板上找到屍體。」

阿巴頓愉快地聳聳肩。「啊,你可真是個壞脾氣的小美人,艾達。法庫斯呢?他在哪,卡楊?」

「我現在就帶你去見他。」

妮菲塔麗原想跟著一道去,但我抬起一隻手阻止了她。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考慮要不要就此爭論,但最終還是服從了。雙翼上繃緊的羽毛顯示出她心中的惱怒,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整。她在用目光警告我當心,我則緩緩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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