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 18
GP 304

紅‧叛心

樓主 小緹 TINALESS
【二十、紅‧叛心】

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光秀突然就在自己的眼前倒下了。
「光秀大人?」
蘭丸第一時間發覺不對勁,就直接大喊出光秀的名字。光秀無聲無息側倒了下去,撞到地板上發出碰的一聲,蘭丸著急走近光秀,跪下去檢查光秀的情況,但是好奇怪啊,光秀並沒有昏倒,因為他的兩顆眼珠子還睜得大大的,彷彿有什麼旁人看不見的魅影在面前揮之不去。發生那麼奇怪的情形,蘭丸的呼吸因此變得紊亂,他伸手去摸光秀的臉,碰了碰肩膀,都沒有病徵上的異常,但光秀對蘭丸所做的動作也毫無反應。
不過可以確信光秀還醒著,正常地在呼吸。蘭丸四處檢查光秀身上有無其他的傷口或是肌肉僵硬的情況,他由肩膀而下直到手臂,最後摸到光秀的右手指,赫然發現指尖沾附了紅色黏稠的液體。蘭丸立刻想起光秀倒下去以前正在碰畫,他舉起自己也沾上紅色液體的手指就鼻嗅聞,才發現那不是顏料;顏料早已經乾了,怎麼可能還會有那麼濕稠的觸感呢?沒有顏料刺鼻的化學顏料的氣味,取而代之的卻是血的氣味。
怎麼會有血……光秀大人受傷了?蘭丸又快速檢查了一遍,光秀的手指上根本就沒有傷口。他慌亂地抬起頭看向上好底的未完成畫作,驚異地發覺,剛才光秀觸摸的地方被戳穿了一個淺淺的洞,那個洞就好像一副血肉模糊的軀體,沿著畫的表面流出一道血水。
這……是怎麼回事啊?他沾附著血的手高舉著並未放下,拼命想理出頭緒,彷彿四周暗藏著危機,又揮舞著雙手照顧光秀時,讓他更意外地發現到另一個更詭異、但先前早就注意到的異常狀況;以這幅畫為中心的空氣,因為他移動身軀的關係,發生絲綢放進泥水裡晃動的迷幻景象。在蘭丸陷入這種詭異的情況,思緒反轉碰撞之時,美術社的房門被人打開。
「啊,不好意思。」幸村的眼從門縫露出來,隨著門縫開大,萬分抱歉的表情明白地呈現在年輕的臉上:「剛才我忘了問光秀殿下,那間醫院……」
「……啊!」幸村把門完全打開了以後,終於得以看清整間房間,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蘭丸心急如焚地看著幸村,光秀則是不知為何倒在畫架前的地上。
「啊,這是怎麼回事啊?」幸村很難得的恢復機警的直覺,馬上跑進去,。
「幸村大人!我也不知道光秀大人怎麼會這樣子……」蘭丸抬起光秀的上半身,幸村瞥見了光秀的神情,又問:「這個……為什麼眼睛是……」這時候蘭丸用手指將光秀的眼皮闔上,他請幸村幫忙他:「我也不太清楚……總之,請先幫我把光秀大人送到校醫那裡好嗎?」
依幸村的反應看來,大概沒有目擊到空氣詭怪如絲如泥飄動的奇異紋路。他非常願意並熱心地協助蘭丸:「那當然了。」

……
醒來。
但卻不覺得已經醒了。
光秀從夢的光匣間甦醒,發現竟然是晨間的微光刺穿了夢,夢如氣泡瞬間消失無蹤,他躺在房內回想夢的內容,卻記不起來夢裡出現的情境,只記得感覺似乎很好,令他喘息得幾乎心悸。
心跳得很快速,在夢中猶如飄離在雲端上的感受,回到現實卻難受得發疼。因此引發手腳麻痺的光秀,痛苦得以為自己快要死去,他推開被褥,坐起身來,他的手腳還是能動。
妻子在身旁熟睡著,細窄的鼻樑緩然地吸吐空氣,遮住半張容貌的棉被也隨著背部的曲線起伏,像夜晚海邊寧靜的潮水,規則輕慢地律動。光秀冒著冷汗按著胸口,胸痛逐漸退去。
他頹然地鬆開雙手,手指手掌叭咑一聲全摔在棉被上,閉上眼宛如坐著死去的肉體,就這樣沉靜了好久。
這絕對不是生理上單純的疼痛。光秀的心房之內堆放許多事,每一個形象尖銳,塞得滿滿的,或許就是內在迫害的緊繃,繃得要爆裂,類荊棘地糾結在一團,引發了胸痛。相對的,這種疼痛更不是真實的疼痛,所以他彷彿沒事一般地抬起腳,喘口氣,離開被單,相當順利的站了起來。
光秀輕輕走到門邊,打開微微的縫,外面是陰天。現在還不到黎明的時刻,但是他知道今天會是陰天。

時局不斷地變化。變化的程度,就好像抬頭看著天際上的積雲,突然產生了時間加速的效果,光線和形狀迅速地變換,最後又終結成與一開始所見完全不同的風貌。如果只是隨著時間正常的進行方式觀看,就算過了好幾百萬年,也不見得能發覺差異。
所謂風雲變色就是這樣吧。長筱之戰的勝利,總結了幾年以前織田家的大危機,武田信玄猝然病逝,使足利將軍佈下的網羅瓦解,事後遭信長放逐的將軍也逃向中國地方的毛利尋求庇蔭。危機解除後,信長的方針從布武天下進化到實質的天下統一之道。
然而大坂的石山本願寺和越後上衫謙信陸續阻擾信長的道路,以這兩大勢力為首,反信長的戰力復甦,就連先前令信長倍感頭疼的紀伊雜賀眾也起來了,先前他們結合一揆的暴動,現在則是代表他們自己本身來參戰。毛利所處的地理環境雖然較為遙遠,但也在背後協助這些反信長的勢力。
信長又得率領他實力堅強的臣子,再次突破重圍。不過在對抗堅強的反動勢力期間,背叛、流放的消息陸陸續續出現在織田家之內,或許是信長的作風真的非一般人所能接受,使得人們一下子無法理解,其理性、功利主義的斷決方式,也讓他被貼上了冷酷無情的標籤。
所有事情都是同步進行,與石山本願寺顯如的戰事以和解落幕,上衫謙信於與柴田勝家爆發手取川之戰後突然猝死,隨著宿敵信玄的病逝,這兩位軍政上皆難得一見的天才都回歸到歷史的捲頁。但拋開此類浪漫的想法,對信長這類現世的人而言,是該掌握時機突破重圍的絕佳時刻啊!信長規劃出前後左右疏而不漏的軍陣,朝四面八方進行有效的反擊。光秀身為信長最器重的屬下,當然也編制在這支軍陣裡。
這個情景到底要看幾次呢?遍地的死屍,到底要看幾次呢?被火燒過焦黑的屍體,身體呈現不自然彎曲的屍體,砍得亂七八糟開腸剖肚的屍體,要看幾次呢?在戰場經歷的時間愈久,成為眼角隨時迸裂出冷光的老練武士,會不會隨時喪失人心呢?光秀一次又一次的抓牢這個想法,不管他舉起刀的次數幾次,都削不斷這道心情。不過也就是因為這樣,造成之後的變化……
與雜賀眾再次的激戰,頭領雜賀孫市是忍氣吞聲先撤退了,但是因為一次一次征戰、內部發生分裂,雜賀眾的實力也在削弱當中。光秀想起了秀吉和孫市的友情,他一直對他們的事有著高度的興趣,但也僅僅是從遠處觀看。
就在屍體掩蓋地面的土地上,光秀騎著馬和家臣並行,在撤退的行軍之前,看到一位身型削瘦但姿態婀娜的女子,跪在一具屍體的旁邊,照背影來看,大概在哀悼死去的人吧。
光秀下了馬,不由得走近她,旁邊的秀滿暗示他要小心,很緊張地抓住光秀,但是光秀鬆開他的手,以眼神說明不需要擔心。在甫剛經歷一片廝殺的戰場上,這名女子的穿著因而顯得特殊,白衣紅裙的祭神服,說明她是巫女的身分,巫女身邊擱置著一把花紋漂亮的紙傘。光秀走到她身後才得知,那具屍體不是屍體,是快要斷氣的人,胸口開了好大的洞,一擊就這樣的傷口根本無法挽救,血都從體內流失殆盡了。巫女靜靜的握住那個人的手,不過那個人早就失去意識,直到斷氣以前,也不知道有人陪在身邊走完他最後的生命。
巫女放下那個人的手,輕柔得以為是在看照病人那般。她回過頭對光秀文文一笑:「……是光秀大人嗎?」
「是。請問妳是……?」
「真的很好玩呢,有名氣的人都容易探知他們的名字和長相,可是有名的人卻不認得知道他們的人。」巫女出了一口優雅但音調奇異的口音:「出雲的阿國,請這麼叫我吧!」
啊,出雲阿國!那不就是最近到處巡迴表演,為了籌簇出雲神社維修經費的巫女嗎?身後的秀滿等人有點吃驚的竊竊私語。
「這麼危險的地方,請快點離開吧。」
阿國的眼眸閃動了一下,才說:「光秀大人真是溫柔呢,呀~臉孔果然也漂亮,跟聽說的一樣呢。」她自個兒掩嘴笑著,一會兒才恢復正經:「……不過戰爭不是剛結束嗎?」
「戰爭過後,強盜和遊民都會來這邊蒐集死人身上的物品,或是來找找看被火燒掉的村裡還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光秀好像在說個從故事中擷取出來的敘述文一般,沒有彰顯的表情。阿國聽了也不作回應,只是跪在那裡。
「你的聲音有點哀傷呢,光秀大人。」阿國說,她只是跪在那邊,所以光秀無法看到她正面的臉孔。「雖然面無表情,但是聲音很悲傷。為什麼要那麼悲傷呢?」
「啊?」光秀不知道阿國在說什麼。
「阿國不太明白,有著這麼溫柔腔調的男人,可以拿著刀殺人,戰爭過後還若無其事的對著小小巫女勸話。」阿國拿回傘,說:「不過我想這是光秀大人自己選擇走的路吧,雖然我不太了解,但是為什麼要走上這條道路呢?」
這次換光秀沒了答話,阿國打開傘,傘的圓心如花朵綻放,夕陽色反著不可思議釉采的花紋相當美麗。她移開傘柄,傘面朝後,這樣就能看見天空,天氣是陰天。
「這只是我自己對光秀大人的猜想罷了,沒什麼意義呢。當然用同樣的方式,光秀大人也能這樣看我啊!」阿國撩開裙子,轉過身,用眼角的餘光向光秀說:「……其實我是站在孫市大人這邊的,但是我覺得信長大人也沒有錯,這就是身為巫女可笑的地方吧,阿國也想好好的嘲笑自己。」阿國看上去似乎很高興,身形輕飄飄地遠離戰場,繩結的鈴鐺在長髮和脖子上清脆作響:「恕阿國先告辭了,光秀大人……有機會可能還會再見面吧!天色看起來快下雨了,不管是誰,都得趕快離開這裡,不要淋濕了才好啊!」
沒想到,阿國是這麼神秘又奇怪的女子啊,還是個百聞不如一見的美女……不同於光秀直接和阿國交談,後面的明智軍只能對阿國幻想模糊簡單的印象。

雖然對內對外織田家都受到了衝擊,但是織田軍確是愈挫愈強,底下無論柴田家、佐佐成家、明智家、羽柴家、前田家、丹羽家、瀧川家以及德川家都擁有獨當一面的兵力與錢財,可媲美一國的大名,因此織田家的聲勢銳不可當,連朝廷的天皇都間接承認了信長。
以長筱之戰做為分水嶺,第二波的反信長勢力再次崩潰了,在信長一一擺平了石山本願寺、上衫家、雜賀眾、背後支援的毛利以後,他性格中扭曲的一面又顯現出來了,他變得比以往更暴怒、無情,甚至開始清除織田勢內勢外不可繼用的下屬,淺井長政的背叛讓信長體驗到一次極為切齒的羞辱,這個痕跡抹滅不去,讓他產生精神上的潔癖,之後無論是誰引發的背叛都令他完全不能忍受些微的污漬,許多人都被他審判而定罪了,佐久間父子以戰績欠佳為由遭到放逐、投奔本願寺的荒木村重遭到殺害、本來就無可信賴的畿內梟雄松永久秀被逼自殺、更無情地流放其他早有跡象顯示叛心的人,最後就連家康的家屬也遭池魚之殃,這一連串的處分令所有人冷汗直流,光秀不是毫無理由的同情這些人,而且也開始不認同信長的作法。
……不知道,蘭丸會怎麼想呢,光秀雖然很喜歡跟蘭丸在一起,但是久而久之也變得很擔憂,蘭丸自始至終都相信著信長。長筱之戰後過沒多久,玉子就嫁到細川家去了,這個家突然由於兩個長久住在光秀心中的人的別離,顯得寂寞而冷清,每個角落用腳指尖去碰觸,都是冰涼的空無。重新搬進他心房裡的人不是第二任的妻子,讓他覺得世上的一切都很荒謬。
可是蘭丸似乎很高興信長的成就,所以光秀根本不能跟他談這方面的事,畢竟,蘭丸算是信長的耳目。明智家的兩個婚禮過後,光秀和蘭丸見面時候的氛圍都飄浮著一層溫泉上的熱氣,兩個人彷彿坦誠相見,但是也沒辦法進一步觸摸到對方。他很不想聽任何有關信長的事,尤其是跟蘭丸,別的同儕都還好,他就是不想繼續跟蘭丸講這方面的話題,因為要是一提了他一定會忍不住批評信長,剛開始他能夠模糊宛轉地說出負面的看法,但是一連串的事下來,逐漸用意到心情上的光秀不想再假裝了。故意這樣迴避無非是想顧慮蘭丸的心情,光秀沒辦法、也沒有資格要求蘭丸要跟他有相同的想法。
近日光秀分外的焦躁,有件事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可就是一直卡在他心底。長可和蘭丸見面的次數愈來愈頻繁,雖然光秀不太清楚為何會有這樣的轉變,或許是森家在可成去世後就由他們兩人來支持了吧?偶爾在無意之間看到蘭丸跟他哥哥扒頭玩樂很親密的樣子,突然就覺得好生醋意,但是光秀知道他是外人,這種心情很可笑也沒有根據,之後只要光秀不小心瞧見這個時候,就會默默地掉頭離去。
除了他生活的改變,蘭丸的生活也不是一成不變。隨著日益的信賴與重用,信長賜給了蘭丸一把神刀,他的氣息愈來愈脫離了生澀,已經成長了不少,那把金碧輝煌的刀鞘背在少年的背上,照理還說應該看起來非常神氣顯眼才對,但是光秀第一次看到那把刀卻有點意見。正當他某次跟蘭丸在安土城的聚會中趁隙得以說上幾句話時,他本來是想先開口的,可是又突然發現,他私自不想讓蘭丸拿著殺人的武器,是安著什麼扭曲過了的心態嗎?導致他後來也不想提了,有問題的根本是他自己,跟蘭丸沒有半分關係。
種種事實又被光秀確立後,他愕然地驚覺,思考怎麼會是那麼奸詐的敵人,好像經過思量以後,身邊的人都沒有可以推心置腹的了。這樣一來,不就是另一個信長了嗎?一想到這裡,光秀就不太能忍受。

織田家接下來佈局國家的步驟,就是完全撲滅武田家的後代,就算信玄已死,但是以勝賴為首,自長筱戰敗後殘留下來的騎馬軍是潛在的威脅,信長絕對不會讓武田家存活下來……這項決定,在京內天皇住處舉行昭告天下的馬場演練後確立。
所有家臣都聚集在安土城內進行飯宴。除了不見之前遭受處分的人們以外,慶次和阿市也沒出現在飯局之中,早在長筱之戰過後,慶次就出奔前田家,正式脫離織田,聽說現在接受友人兼續的幫助,在上衫家受到不錯的款待。謙信死後,上衫家的養子景勝和景虎之間的鬥爭引發了御館之亂,景勝奪得家督的職位,他的陪臣直江兼續和慶次便是一見如故、能夠推心置腹的朋友。慶次隨隨便便離開前田家的舉動,鬧得前田家風風雨雨,阿松這位前田當家的武士夫人好說歹說的才把憤怒的利家安撫好。
至於阿市呢?失去淺井長政以後她都是自己一個人,幾乎不參與織田家的活動,她的世界縮小為宅院的大小,幾乎很少人能直接見到她。光秀只是偶爾去探望阿市,因為他以前待過朝倉家,有一些相同的經驗,而且平穩的氣質也很能讓阿市接受。
「光秀大人,你有長政大人那般溫暖的氣息呢。見到你,常常會讓我想起他……」
阿市曾經對光秀說,他認為是不小心讓阿市回想起悲傷的過去。
「這樣的話,我是不是應該……」
「嗯,不是的!我很高興在哥哥身邊還有你這樣的人。」
而相對於光秀的濃姬雖然是個冷艷高傲的女人,但是她也不會不關心阿市,好幾次都勸她趕快找個好人家,嫁過去吧!更常常暗示柴田勝家對阿市的好感,說勝家可能粗枝大葉,不過性格很好,是能被女人依賴的人……可是阿市很冷漠,對信長和濃姬的話,阿市都很冷淡。
飯前信長先對大家說話了。織田軍捷報不斷,位於下座的每個人臉上都有一層抹上自信的堅毅神采。
「將武田家趕盡殺絕……對,這個殘局最後的結果,就由信長我把這些殘渣收拾乾淨。勝賴那個傢伙,是流著信玄的血的遺害,要是姑息這條血脈的話,什麼時候會危害到我的世界?要像是平家和源家的鬥爭那樣,我能夠重蹈古人的覆轍嗎?當然不能。在弱肉強食的世界裡,先發制人是必要之物,我想大家都很清楚。就算是調教一隻野貓,哪天牠突然恢復本性,誰……也不知道。」
信長講這些話的時候,光秀瞄到餐碟裡的肉片,令他聯想到噁心的東西。他抬起頭望向蘭丸,蘭丸很專心的在看著信長,跟光秀沒有任何交集,他想也是,除了覺得很氣餒,但是也激起了一股怨恨。
「討伐完武田以後,就是一條康莊大道。大家都很期待著吧?你們可以盡情的期待著,因為在這之後戰場要繼續拓展,破壞不值得留下的東西,創造我所想要的,而那些創造出來的事多有價值……現實會告訴世人一切,等著看吧。」
信長回到上座,在斜倚在後面的濃姬身旁坐下,舉起那隻經驗過大小戰場的剛健手臂,下令:「那,在這之前,就一起先把那種美妙的滋味,先用舌頭來品嘗吧……」
同僚們都打開碗蓋,開始用餐了,光秀還在想著其他的事情,所以跟別人的動作不一致。蘭丸這時才發現光秀的異樣,光秀拿起筷子時,不經意的看了信長一眼,蘭丸訝異了,因為那一眼像是在攻擊信長,是在戰場上與信長敵對的人,才會流露出的不滿和恨意。
蘭丸是個聰明的少年,尤其待在信長身邊久了,懂得觀察任何細微的變化。他又回想起以往和光秀聊天的時候,偶爾會談到的敏感話題,從使光秀都掩飾得很好,或是沉默以對,但蘭丸還是能夠察覺到不太對的地方。
光秀大人該不會是……?
蘭丸並不願意朝最不該發展的地方想像。
光秀拿起筷子以後,又停了下來,蘭丸一直看著光秀,但只想著自己的光秀全然不知。他勉強夾起一片肉,但是他好像聞到很難聞的腥味,所以皺著眉放回碟子裡。又直接呷了一口飯,覺得這樣太乾,想去配另一個碟內的菜類和湯汁,可是不知怎麼的,筷子沒有使上力捏緊那份菜葉,滑落回碟子裡去。
然後光秀乾脆不吃了,他抬起頭來,蘭丸本能地覺得事情不好了,已經來不及阻止。
「我想,信長大人,應該說『我們』能走到這裡,才對吧?」
光秀突然在飯局中插嘴,眾人無不驚訝地看著他。信長聽了,也是抬起頭看著光秀,這句話讓他有點不快,不,是非常不快,但他先忍受下來,繼續大口大口的吃飯。
眾人以為信長不追究光秀的無禮,可是還是怕會爆發出什麼壞事。勝家神情警戒地埋頭吃飯,利家非常驚訝地瞪著光秀,秀吉則是邊舔著黏在筷子上的飯粒邊注意信長的神情,濃姬沒有表情地玩著指甲;蘭丸好像很想開口,可以說是夾在兩人之間但還拿不定主意該怎麼做。總之,飯席上的氣氛就是變了,像埋了地雷,隨時都會爆炸。
「……你說什麼?」信長繃著一張臉,問著坐在大家之間唯一沒用膳的光秀。
光秀沒有回答,他不想正視信長,因為他覺得那張臉會浮動出像蛆一般扭動的血管,象徵著信長的內心。
「你在說什麼?再說一遍?」信長的聲音增大了,如雷灌頂,但光秀無動於衷,他瞪了一眼信長,又低下頭去,座上座下持續著靜態的緊張。
既然信長一直是這個反應的話,「……真是對大人感到失望了。」根本毫無溝通的餘地,「這次討伐武田家,就不要算在下吧。」他站了起來,其他人根本是不知所措的望著光秀。
「明智家是屬於織田家的。」光秀轉過身要離席了,信長還在後面不急不緩,力氣十足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殿房:「就算不願意,這種話也由不得你說啊,光秀。」
這番話讓光秀徹底生氣,他回身時踢翻了擺在食器上的湯碗和酒瓶,冷冷地對信長說:「那就算了吧。」
信長一直用他懾人的恐怖眼瞳看著他離開,緊緊地盯著,猶如鐵釘般刺穿人一般,但始終沒有開口要他留下。濃姬坐在旁邊,事不關己地磨著自己的指甲,她僅是冷冷的翹起嘴唇,光秀的忿怒她一點都不在意,對她而言就像飯桌上的小點心一樣。底座的某些人好像想幫光秀挽留一下,神情在信長和他之間擺動不定,不過比起這些人,蘭丸卻毫不猶豫的在光秀踏出房間之時追了出去。
「光秀大人!」光秀急促的腳步沒有停,蘭丸又喊了一次:「光秀大人……」他捉住光秀的手,光秀像觸電一般,猛然回過頭,從他的神情來看,好像過了一世紀那麼久才認出是蘭丸。
「你沒事吧,光秀大人?」
蘭丸很擔心光秀,光秀的眼睛睜的老大,彷彿中了靈術還是看見怪物一般。當他發現是蘭丸的時候,瞬間鬆了一口氣。
「快點回去吧,蘭丸。」光秀竟然很冷淡地對他說,他輕輕甩開蘭丸的手,蘭丸還是上前按住。
「……不要這樣子,光秀大人!你也一起回去吧。信長大人那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們不是同一時期一起慢慢了解信長大人的嗎?」
一起了解?蘭丸在想什麼啊?他居然在這種時候想嘲笑蘭丸的善意。
「……是這樣子嗎?真好哪,蘭丸……」此刻的光秀,有種被所有人背棄的感覺。「那你就回去那個人的身邊吧,對你是最好的。」
他又放開蘭丸的手,完全無法接受被信長的思想所沾染的各種事物,孤獨地一個人遠離這個叫他反感的、簡直為了歌頌戰爭和破壞的飯席。

會令光秀這麼反彈,是因為信長的想法澆熄了他預先的熱情,成為了戰爭的工具,讓他走上期待之外的選擇,產生憤怒與消極。武田氏的遺族順利地殲滅了,在爭戰前許多武田家的人都爭相倒戈織田家,但事後還是遭到無情的撲滅。信長越過以京為中心的周邊叛亂的混亂期,緊接著就是積極擴散兵力,柴田勝家、前田利家負責以越前為線以北的北陸地區,阻擋上衫家;秀吉出征中國的毛利;四國為丹羽長秀負責,北條等其他地帶也經由瀧川等其他部下的分配得到壓制。
關東地區的德川家康於京城內領平穩安定後,拜訪了安土城的信長,報上版圖擴張的喜訊,並來到關西地區遊覽。光秀負責接待家康,他被分配的地域是離信長最近的,還待在近畿一帶,即使經過了之前的衝突,信長還是照樣將他視為重臣,不管如何,光秀也只是當作一般事務的,當作服務信長地直接接下來完成,和信長的溝通愈來愈少了。
身材渾圓的家康一看就是知道是個和氣的人,在與信長談笑風生之間,光秀覺得很奇怪,之前家康一族中被處分的事,過了些時日似乎煙消雲散了,因為家康是笑得多高興呀!
「光秀大人,這裡的氣氛是那麼平和啊。」家康離開安土前往大坂前,特別駐腳跟光秀談了幾句話。「可以讓我感到身心舒暢地好好旅遊,以前還想不到會有這樣的閒暇可以出來玩呢!雖然以往發生了各種艱難,但畢竟都已經過去了。」
「這樣的平和能維持多久呢……我常常在想這個問題。」
「當然是真實的啊,大家都要全力以赴才行,和平是大家一起支撐的,光靠一個人單方面的和平,當然是維持不久的囉。」家康相當愉快的跟光秀道別:「非常謝謝你的款待,光秀大人。也替我再次跟信長大人好好道個謝。」
與家康接觸以後,光秀更加確信自己的想法,一個人單方面的和平是不能持久的。也許,家康也敏捷地感受到信長和光秀間奇怪的氛圍,所以才會故意說出這種話吧……就這樣協助誕生了一個可憐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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