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 18
GP 304

紅‧潮水

樓主 小緹 TINALESS
【二十、紅‧潮水】

側近從邊置在練馬場一角的城門冒出頭來。他左顧右盼了一會兒,才把兩隻埋藏在袖裡的手往身體內側併攏,小心翼翼踩著腳步朝馬場中央過去。
「信長大人,家康大人的使者已經來到城內了。」
騎在馬上的信長穿著秋冬的騎裝,天氣難得地好,不過在廣大蒼穹壟罩的馬場之中,也很能夠嗅出空氣中逼近冬天的秋霜味。讓愛馬伸展肌肉踱踱步子,隨性讓蹄子踩出愉悅的踢蹋聲,信長接到這項傳報後並沒有立刻在場邊停下來。側近站在等待在一旁的蘭丸還有馬廝身邊,先看著信長居然是低伏下身體,嗺著緊貼在胸前的駿馬加速疾馳,整整多繞上了兩圈才下馬。

「喔喔──」利家踏著小城垣外的石梯而下,走在前頭的他把臉幾乎埋進牆裡的,從城牆上開的火槍口眺望下方的馬場:「喂!快來看哪!信長大人在騎馬耶!」
走在他後面的丹羽長秀立刻瞪圓了眼,用舌頭摩擦牙齒飛快地彈了一聲:「你跟大人都跟那麼久了,是沒看過嗎?前幾個月不就才剛看過,有那麼稀奇嗎?」可是在他彈聲的同時,秀吉已經一溜煙地跑到利家旁邊跟他搶位置了,兩個人動來動去的推起彼此的胳臂,看起來就像快打架了一樣。
「哎呀,長秀大人你就來看看嘛,信長大人平日騎馬的英姿,比起戰場上可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味啊!」利家很童氣地對他說,又大叫一聲:「哎呀~你們看!還是連錢葦毛呢!」
唉,兩個信長迷。和秀吉和利家年齡相仿的丹羽長秀與他們的外向性情截然不同,比之任何處事都更為冷靜,屬於謹慎的實際派,他與利家和秀吉年少時代的生活經驗並不一樣,所以不會把信長當救世偶像那般崇拜。他甘願臣服於信長,也是跟老家臣柴田勝家、信長已故的義父齋藤道三那般,除了領袖獨特的個人魅力,還有的是能夠抵抗天下潮流的實力。
不過到底來丹羽長秀還是走到他們倆身邊去了。留在石階最上面的光秀默默地看著他們,他們四個人怎麼會聊著武田家的事情,突然就變成半解散的狀況啦?然後光秀正想要轉身回城裡去的時候,利家突然跑到他身邊來,用『您應該也是對信長大人非常地崇拜,才會來到織田家的吧』的眼神,一把將光秀拉過去。
「哇啊,利家,很擠耶,不要再過來了啦!」秀吉把利家的頭推開,整個人擠上去,利家卻又捲土重來一遍。「這個洞很小啊,塞不下啊!」
「那麼,長秀大人應該再做得更大一點才對嘛。」利家嘟聲說,因為安土城整套的建築工程就是由丹羽長秀負責的。此話一出,讓長秀不禁想是在胡鬧什麼啊……
長秀本只想將就點看一下的,但是一隻潑猴加上一條野狗,倆人互鬧得不亦樂呼的,讓他眼睛都沒對到洞口幾眼就宣告放棄:「啊啊,算了!我要進城去了,你們慢慢看。」他伸手一指,怒吼一聲就往石階走回去,沒幾步路又回過頭來:「我想信長大人也要離開了吧,你們繼續吵吧。」
「喔?走了耶。」等丹羽長秀的身影消失以前,秀吉和利家偷偷摸摸地也往上移動了幾步,攀在白色的城垣上竊竊私語,秀吉把手掌遮在嘴邊悄悄說。
「一定是建城時長秀大人安土城看得太多次,所以喪失興趣了。」
「嗯,聽起來很有道理喔。」
「很有道理吧?」
「想不到你也滿聰明的嘛,利家。」
「嗯哼,總有一天會趕上你的,我才不會輸給一隻猴子呢。」
二人輪流說著這番沒啥意義的話,光秀才偷偷來到菱形的洞口前,把眼就上。在場上已經不見馬匹的蹤跡了,被馬廝帶走送進了馬廄裡,馬兒可能邊被人帶回棲息之所,一邊流著汗,一邊期待著清涼的飲用水和好吃的食物吧。
著眼搜尋上下左右,信長跟著前來通報的側近走向另一邊的門,雙手前後搖擺,蘭丸手持信長的佩刀跟在一旁。
蘭丸的目光總是緊盯著信長,一刻都沒變。不管是信長想要做的事、喜歡的或討厭的,少年都很清楚該如何拿捏與捉摸。秀吉和利家之間的閒話逐漸離光秀的聽覺遠去,光秀不自覺地將集中於信長所在的目光,慢慢偏移,專注至蘭丸的身上。
謹慎注意信長的一舉一動,一有必要就上前協助,蘭丸突然抬起頭,看了眼斜上角的風景,然後又轉到小城垣這邊來。光秀一個敏感便抽開了眼,立刻退後了,因為存有心意地觀看,卻又不想讓人知道,就是名符其實的偷窺。連身邊那兩位同儕──秀吉和利家,也單純地以為光秀只是在關注信長的舉動吧。

「這是最新從堺港那邊流進的火槍……其中的五挺。比起以往接觸過的貨色,雖然也是有準確度太低、雨天使用的時候會喪失機能的問題,但槍本身的品質倒是提升了不少……因為子彈的製造品質也跟著提升了,操作起來也比較省事。」
光秀聽完齋藤利三的簡要說明後,把右手的舊式火槍交給身邊的秀滿,再從手中接過利三遞給他的新款火槍,因為槍身很重,所以兩手各拖一端,與舊款的比較了一下管口、火繩夾,還有板機的裝置。以往光秀服侍朝倉家的時期學習過槍炮的技巧,這番技巧用以協助信長的布武天下發揮了很強的功效。如今織田面臨了應足利將軍之許所連結的反動勢力,第一波圍剿信長皆是一一攻破,但即使如此,還有更強悍的敵人考驗他,武田、上杉之流在兵敗的聯軍之後匯聚成一張更令人畏懼的大網,危險根本沒有解除。先前家康派來使者,正是因為武田信玄有上洛的打算。在許多事情慢慢鋪張、發生的時候,足利將軍早先對信長淫威之不滿,所私下策劃的聯集動作終將撥雲見日,兩方之間的政略聯合於是告吹。
光秀大致上看完了最新流入的長槍,──發射!有人正好在不遠處大叫一聲,幾起槍砲發射而出的爆炸聲馬上響徹了整座山谷。這支鐵炮部隊被帶來坂本城附近的山裡頭來訓練槍技,人數不多,幾乎是菁英。
即便槍聲不絕於耳,利三依然繼續吐出幾乎是在訴苦和抱怨的話:「老實說,和那些商人購買這組槍炮也讓我和他們交涉了好久,才用比較合理的價格買進來,因為實在很貴;比起以前的一挺足足貴上了三成啊,好不容易才壓下了一成左右,否則實在不太想跟他買。即使是在信長大人管制下的堺區,還是有不乖乖做正常生意的人在……」
織田的勢力入駐京都以後,信長他只是說一聲,堺這塊自治商業港就被納入織田的門戶之下了,以霸道的方式搶奪統治權當然會引發民心的強烈不滿,信奉一向宗又是當地住民的雜賀眾隨著時事演變,毅然加入了反信長同盟。之後他們在伊勢長島集結勢力,以游擊戰損耗信長前去掃蕩的軍力,不過就算憑著一股親鄉的激昂熱情抵抗到最後,他們還是失敗了。結果說明所有人都還是得乖乖屈服於信長,這段反叛終究也成為了歷史。
秀滿把菁英槍隊的人都暫且支開,光秀親自站到崖邊托起槍桿,他瞄準下方裸露山岩的一棵半枯的小樹,開槍。接著他又如法炮製試了幾回,然後對利三點點頭,這對利三來說非常感到安慰。
「這樣的話,需要把這批貨呈報上去嗎?」這時秀滿撫著下巴皺眉問:「說不定連信長大人都還不曉得有這種槍炮。」
「連同我帶來的這些一共有五十挺。」利三說:「要不要……把這邊的五挺也跟著呈報上去。」他直勾勾地看著光秀,述說自己的意見。
光秀摸摸槍口可能會殘留的鐵粉,想了一下。
「不需要……」光秀細細搓著手指上些微的砲彈粉末,又說:「那是信長大人的堺,也等於我們的堺。說不定是信長大人偷偷瞞著我們而已,又可能是……商人對利三敲竹槓啊。」
利三一聽不禁大驚失色。「唉呀!那怎麼辦哪!我就很怕是這樣,幾乎是發著抖來見光秀大人你啊……」
見利三汗顏得快磕頭謝罪的模樣,光秀只得苦笑著說:「利三你太緊張了。這種事你不用擔心,因為相信你鑑賞火槍的能力,所以才把事情交給你處理。」他們遠離那支火槍組隊,雖然火槍的發射還在持續進行,但他們愈走愈往平緩的山道而去,樹林光影錯落,殘破模糊的光塊陰影散落各處。
「我想再測試一次這批火槍的穩定程度,回坂本城以後再一起研究威力到底如何吧。」
「啊,是。……光秀大人這麼說的話,就這麼決定吧!」

據說是為了阻止信玄上洛,家康主動對信長表示了迎擊信玄的意願,請求援軍的決定下來了。就算三河的武士骨子裡盡是道地的忠勇血漢子,碰上信玄堪稱傲世的騎馬隊可說是用雞蛋去碰石頭,德川家上下不可能皆無畏懼之心。
派去擔任援軍的,是佐久間信盛、平手汎秀和瀧川一益等人。軍隊在東邊的城邊集結,強大的敵人一日比一日逼近,三河與遠江夾起的三角地帶,濱松城與三方原那入冬得冰冷的空氣,像是上了弦的弓那般緊張得令人疲乏。
但是近京一帶的氣氛仍是安泰自若,對一般的百姓而言,哪個大名入駐京都都不是最重要的事,因為他們最大的願望就是生活平安。不管是信長還是信玄,只要他們誰有能力讓人們的生活愈來愈好,那哪一個來當統治者都無所謂,他們都會迎著笑臉夾道歡迎。
信長配下的將領們縱使也都遙遠地感受到危機,但畢竟最接近他們的還是京洛熱絡的氛圍,畢竟一般的日子、等待的日子,無論是誰都要過下去。在負責與足利將軍交涉的那段期間,光秀因為職務的連帶關係擔任了京都奉行,目前還與秀吉一起擔任。
「這個地方還是頂悠閒的啊,光秀。」信長坐在上座,面前斜放著文案,其上橫披捲軸,捲軸上又放個一張張的紙,硯台和毛筆擱在一邊隨伺在旁。「……怎麼樣?想不想回京去玩一玩哪。」
光秀有點訝異。因為他今天來訪安土城並不是想邀假的。「其實今天我是想……」
「你想說什麼我會不知道嗎?」信長把話搶去,他擲起筆,在白紙上揮灑著黑墨。蘭丸擔心地看著主公,又看著光秀,這句話信長幾乎是霸著要光秀住嘴。
「不要再給我來比壑山之後的那套。」信長低下頭,又舉手沾墨:「否則,就封了你的嘴。怎麼?那些墮落的人類都是該死,我信長也是為了存活,才使用這種方式,難道說你等著我坐以待斃?哼……。難道光秀你經過這件事,也害怕得跟市街上目光短淺的婦民一樣,認為神明會來懲罰我們嗎?啊?」
才不是這樣,就算如此,還是有其他的出路啊。信長的話道破了光秀某部份的心事。他不自覺地把眉頭鎖上了,顯露出略微地厭恨,為了掩飾自己可能會隨時曝露的內心想法,所以光秀一手按前,像是要請求諒解的壓低姿態:「……請恕我無理。」
靜靜燃燒著憤怒的信長,整個人似乎都變大了,整間天守閣上層都是他,空間變成了信長。在他的怒意發揮的範圍之內,任誰都會被洶湧不斷的暴性滅頂,嘴巴要說的話也違反心意地推回了身體深處。
「接下來,該不會是想提織田我軍危機的事吧。家康能不能站住腳,倒也是讓人有點擔心。」信長依然不看光秀一眼,兀自書寫:「這方面你不需要提供意見。」
接著就是一陣上對下與下對上的沉默。光秀對信長斬釘截鐵的否定絲微地心寒,正當他想告退的時候,「信長大人,您就聽聽光秀大人怎麼說吧。」
蘭丸突然出聲。他講完以後急切地瞥了光秀一眼,而光秀也吃驚地望著仕於上座一旁的蘭丸。該怎麼形容呢?蘭丸的眼神,給了光秀清亮可辨的感受,一掃剛才的不悅。
雖然這股不悅已經在曖昧的某時於光秀的心底種下了潛在的因子,慢慢地、潛在地茁長,但光秀依然尚未察覺……這顆因子對他和別人來說,都是多麼危險……
「阿蘭。」信長放下筆,身體四肢彎曲如石像,他一臉嚴肅地叫著蘭丸的小名,輕輕地說:「最近你跟光秀似乎處得很好嘛。」
「因為光秀大人他,」蘭丸被這樣的信長盯上,差點就退縮了自己。但是聰明伶俐的他馬上回答:「有許多值得學習的地方,我還想多多跟光秀大人談談,學習各種知識呢。」
「……是嗎?」信長咯咯笑了起來,又回到字檯之上。
「阿蘭和光秀,可都是知書達禮的優秀青年哪。」信長翹著留著鬍子的嘴角:「所以會彼此吸引,也不為過、哪。」
「好吧,剛剛信長我不是一直說洛中那邊如何如何?阿蘭,要不要替我去看看呢?」信長在紙上寫了東西,隨手各撕下一邊折起。他突然站了起來,交給一旁的蘭丸,蘭丸瞪大了眼睛,有點不知所措的用雙手接下。
「你們兩個一起去那邊逛逛吧。那邊的樂市還真想天天光顧呢,可惜抽不開身啊。」信長走下座,直接把紙狀塞給光秀。光秀壓指一讀,上面只寫著幾個准許到京市遊覽的字句,下面是信長隨手畫的押花。
「好好去散散心,如何?阿蘭服侍信長我,想必也很辛苦、對吧。」
「啊,可是,不是那樣的,蘭丸對信長大人的事絕對是……」蘭丸捏著紙狀正想說話,他以為信長誤會了,但信長立刻舉手要他別再講。
「光秀,這樣子你會高興點吧。」信長撇下這句話,伸出了拇指,舔掉沾在拇指上的墨水。光秀望向走回上座的信長,信長的表情倒有點冷意,不論何時都叫人感到害怕。蘭丸則是望著光秀,光秀這時也看著他。其實蘭丸是很想對光秀笑的,但是不管怎樣,有信長在旁邊怎麼也無法笑出來。

沒隔幾天,蘭丸就直接挑了個日子和光秀約好了,他的出遊對信長的日行會產生一點變化,信長重用蘭丸的程度已經可以造成這樣的影響,所以,身為下屬的光秀還是覺得信長表面上是在做些小人情,但好像也頗有心機的。
光秀帶著秀滿跟蘭丸會合,直接來到了京都的中心。他在巷弄間的陽光下拿出信長隨便做成的紙狀,再讀過一遍,然後什麼都沒說的收起那張紙,就算這紙被風吹走飄在路邊,馬上就會被路人看成垃圾的直接踩下去。
京洛樂市樂座發展得十分繁榮,因為信長實施業稅減免的規定,所以各種商人都可以來到這邊開店,京洛的樣貌由於各型各樣商人的刻印增色了不少,彷彿四季如春的溫氣滯留不散,商人與市民的流動行為帶動市街的生氣,只要走進京中的座區,熱絡的景象立刻補捉來到這裡的人的吸引力。這些商家,譬如釀酒的,賣布的,冶鐵的,南北貨的,全部平起平坐,每個人都走來走去的,每個人都有目的要去達成,就算是去店家換根針的婦人,也是個想忙碌地完成生活瑣事的一個真正在生活著的人。
三個人穿著貼近一般庶民裝扮的服裝,都帶著護身的佩刀,光秀甚至半是喬裝的把長長的頭髮綁起來。「蘭丸,」光秀走了一下回過頭去:「怎麼老是走那麼後面呢?」
秀滿聽了也好奇地回過頭去。蘭丸像是平常在跟隨信長的樣子,站在光秀和秀滿斜後一定距離的地方。
「因為,大人們都是我該尊敬的人啊。」
「……啊,我覺得不需要這樣呢。因為這樣就無法跟你說話了。」
「原來是這樣啊。但是,真是不好意思,我只是小姓,這樣太沒禮貌了。」蘭丸有點害羞的笑著,他摸摸頭,顧忌對方和自己的身分。
「不用這樣啦,蘭丸大人。光秀大人才不會在意這種事呢,」秀滿知道蘭丸平時為人處世都相當適當謙和,他並不排斥這位少年,招了招手:「如果不冒犯到你的話,就當作一家子在散步吧。」
他又發現了什麼一拍後腦杓:「啊……對啊,蘭丸的年紀跟玉子小姐滿接近的呢,真是巧啊。」
秀滿的比喻當然是無心,可是光秀聽了以後有點愣了。秀滿和蘭丸都沒發現光秀些微的異狀,蘭丸看著秀滿,點點頭,就輕輕走到光秀的身邊。
接著三個人還是這樣默默地走了好久,秀滿始終面帶笑意,光秀幾乎是自顧自的東望西看。蘭丸知道光秀的職責所在,來這邊也不是光只是在玩而已,所以也是靜靜地陪在大人們的旁邊。在棋盤式京街的大通道上還有人舉辦盛大的角力比賽和民俗的表演,場子被白色的帳子和佈置妥當的座位圍起來,許多人都紛紛因為快樂的喧鬧落了腳,久駐在那,時間一過就匯集了人潮。
光秀只是站在遠處觀看一陣子就想離開了,蘭丸見光秀離開並沒有立即跟上去,秀滿也是深覺有趣地停留了一下子。少年還是待在那伸著脖子,用力地多看幾眼圓場裡頭拿著小扇和小刀相互跳舞,演著故事、述說段子的表演者。
「你喜歡嗎,蘭丸?」光秀不知什麼時候走回來,他問。
蘭丸發現自己看得有點入神了,對光秀道歉:「對不起,我們走吧。」他翹首望去的動作讓脖子的皮膚都從衣領邊伸展開來,很白皙漂亮。光秀有意無意注意到這幾秒倏乎即逝的光景,他沒說什麼地,秀滿和少年隨他離開了表演的圓場。
其實,照道理來說,在城中欣賞類似的雅樂舞蹈也處處是機會。光秀發現,蘭丸也許是對武士和平民之間的差異感到好奇,所以才會這樣。平時都在忙著如何讓信長感到舒適,狩獵、下棋的時候也都是跟信長,仔細想想小姓的確是辛苦的,更何況還是脾氣像天氣般不穩之信長的小性。雖然大家都認為小姓的工作正指向成為堂堂武士的路徑,是磨練和學習,不過苦勞的確是事實。
「如果你想停下來看的話,那是沒有關係的喔,你只要跟我說一聲就好了。」雖然已經走了一段路了,光秀卻突然說。秀滿微皺起眉來,這是光秀他的毛病,想太多又在不合時宜的時候說出想法,這是很貼心,但有時反而會讓人覺得尷尬。
「沒有關係,就照光秀大人想的去走吧。」蘭丸不在意,但光秀往後拉住蘭丸的手。
蘭丸的表情變得有點怪,秀滿也在想到底是怎麼回事?光秀不理會族親秀滿的眼光,帶著有點沒辦法的語氣說:「這樣子好像變成你在服侍我,不好吧。就像之前那樣聊天吧,不用那麼拘謹。」
因為這是信長大人下的命令,光秀心中幽光一現似地想。但都是在離安土城那麼遠的地方了……他無意之間瞄了一眼秀滿;為什麼還要維持這個樣子呢?
光秀會那麼想,其中包含了他還未察覺到的心態上的轉變。蘭丸放鬆了表情,點點頭。他們離開這邊,繼續漫遊。

稍微注意一下陽光的強度,就知道目前已經接近正午了。秀滿突然在這時候向光秀暫時辭行,他嘴巴上雖然說跟私事八竿子打不著邊,但光秀大概猜到可能跟家裡的孩子或親戚脫離不了太大的關係,而且根本就不介意,所以直接就讓他先去了。
即使主子是很寬宏的人,不過秀滿臨走前還是不小心露出幾絲不太好意思的神情。在秀滿走了以後,不知怎地光秀很突兀地發覺,怎麼身旁好像剎那之間變得空蕩蕩的,街道也寬廣了許多。蘭丸乖乖地站在他附近,少年的眼神追尋著他,他忽然像是講話講到一半被打斷以後不知道原本在說些什麼,於是他無聲地看著蘭丸想了一想,然後又邁開了腳步轉過身,朝別的方向走去。
「中午就在這邊休息吧。」光秀繞回幾小時之前才走過的路,蘭丸還在疑慮光秀怎麼會想回到這邊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坐在屋內二樓吃著簡單的飯菜。
不知店頭是不是留意到光秀和蘭丸可能不是普通人,所以送上的食物感覺好像比店面的佈置還精緻了好幾倍。不管是否為錯覺,光秀在菜都上桌後低頭填起肚子了。
「光秀大人,你來過這個地方嗎?」
「以前沒有。怎麼了,不合口味嗎?」
「不是的,只是在想怎麼會想挑這個地方而已。因為剛剛的路上也路過許多看起來也不錯的店。」
「啊,那是因為……」光秀夾著碟裡醃得脆黃的菜絲,放到碗裡:「我想這間店的位置似乎滿安靜的,屋子的角度會讓陽光斜過屋頂,從陽台看看地面的風景也不錯,因為是冬天,陽光本來就不刺眼……加上這裡在巷道裡面,背風……除此之外也讓你能好好休息。」
蘭丸聽了這話稍稍一怔,一段時間只是看著光秀,光秀彷彿是塊凝結了的透明事物,但是光秀只是繼續吃飯。
「怎麼了?」光秀發現蘭丸突然放下筷子,疑問。
「啊,不……沒什麼。」蘭丸悄悄拿過裝著茶的杯子。其實,光秀會這樣作的根本是基於平時就很細心的思維。
──光秀大人,不曉得……你的朋友或家人有沒有特別說過,很喜歡這樣的你。
光秀聞聲抬起頭來,但是蘭丸只是神情自若喝著茶,好像並沒有說這句話。他有點訝異的看著蓄著漂亮前髮的蘭丸,突然回想到之前才發生過不久,又宛如煙霧般消逝的情景。
他瞬間明白了。
終究,人心是……難以抓摸的,不論是別人,還是自己的。光秀不知道為什麼居然會這樣覺得,到目前為止是不是已經太遲了呢……
「蘭丸,你知道那件事了嗎?」
站在台上,兩個人斜倚著欄杆,京中高塔和三角狀層層疊疊的景深排列十分美麗。蘭丸把臉轉向光秀,應該是不知道是什麼事,所以沒有答話。
「我就要舉辦婚禮了,是再婚。」
「……咦?」
「在玉子所在的家裡,應該還是要有個母親,來支持著明智家,我想以我的餘力似乎沒辦法處理所有家中發生的事。」
「嗯。」
「信長大人好像還不知道這件事,濃夫人也不知道吧。」
「……需要我幫您告知信長大人嗎。」
「不……」光秀幽幽地說:「我想不必了。」
餘光一直揮灑下來,蘭丸飄逸的頭髮之間,都是金色的光輝。
光秀想去觸碰那個光輝,他幾乎情不自禁地往前一站,蘭丸毫無退後的看著他,光秀克制了自己,本來不知要往哪出力的雙手,往下握著蘭丸的肩膀。
「……你喜歡現在這個樣子嗎,蘭丸?」
他微微將頭傾向台外那片溫和得焦攏著全部的日光,蘭丸白皙的皮膚透著紅,他近距離看著光秀的雙眼,點頭。
「那我們來約定好嗎?」
光秀盯著他的眼睛,輕輕撅起眉。
「在天下都歸向這麼平靜的時候,我們再一起到這裡來吧。」

在這天之後又過了約半個月,緊鑼密鼓卻低調地鋪張,明智家的婚禮順利地進行了。信長和濃姬都請專人送上賀帖,三方原那頭都已經快要開打了,這邊倒是喜氣洋溢。
光秀的新妻子是熙子的妹妹,熙子出生的妻木家與光秀同流,都是土歧氏的家族。熙子的妹妹臉龐長得像之前的夫人,讓家中的大老與女人,都希望她也能像賢慧的熙子一樣,繼續扶持著光秀和明智家。聽說在熙子嫁給光秀的時候,熙子的妹妹妻木氏就對姊夫頗有好感,玉子對這位阿姨也頗喜歡,所以事情就這麼順理成章。
光秀在婚禮會場接到僕役的傳報,離開鋪設簡單的筵席,來到隱密的後院,這是一般人可以牽著馬繞進來的地方。院中,蘭丸牽了兩隻馬等候光秀,其中一隻的腹部兩側都是厚重的禮品。
實在不需要那麼大費周章的……光秀想著,但是他還是對蘭丸說:「謝謝你,蘭丸。」
「這是濃夫人的心意。」蘭丸微淺地笑說。
光秀接過馬的疆繩,他穿著高雅的深色禮服,服裝上的染色深沉得很漂亮。兩人靜靜得站在原處,沒有人先道別。其實光秀很想知道蘭丸現在的想法,但是不開口的話,單從表情是無法得知的。
「回去之前,把這個帶走吧。」光秀先講話了,他從袖中取出一發光的東西。蘭丸接過,是那顆玻璃球,居然在出現的那刻變得晶亮無比。
「之前你埋的種子好像都還沒發芽吧?」
「啊、是啊,好像水土不服,要不然就是欠缺照料。」蘭丸聽到光秀的閒聊,笑了一下,凝凍的氣氛有些化開了。
「沒關係,就讓蘭花的種子自然的成長吧。」光秀說:「跟種子埋在一起吧,說不定也會發芽呢。」他指的是那顆有裂痕的玻璃球。
蘭丸懷著小小的欣喜把這個殘缺不過卻有著意義的禮物收起來。光秀慢慢走近他,伸手搭向蘭丸年輕瘦小的肩膀。他順勢將手臂一滑,整個手就落到蘭丸的背上,這樣子就變成輕輕在擁抱蘭丸的姿勢。
在他胸前的蘭丸緊緊地閉上眼,光秀把手放到蘭丸的頭上,冬天,彼此的體溫都在相互牽引,但他們都沒有真正地依偎著對方。
玉子這時候跑到屋子後面來找尋光秀,她也穿著禮服,因為長大了些所以披散著長髮,編著辮子別了朵花。當她愉快地想下到石階去呼喊父親,卻撞見了這個情景。光秀聽到身後窸窣,連忙回過頭。
玉子的表情瞬間顯得很疑惑、混亂,但是光秀很平靜。
「……謝謝你。」他不急不緩對蘭丸說,好像在表示,他所做的舉動沒什麼大不了的:「再見了,蘭丸。」
「別這麼說。……那麼,再見了,光秀大人。」蘭丸搖搖頭,離開前對光秀敬禮,也對玉子敬禮,才騎上馬,緩緩遠去。
光秀手中握有禮馬的咬繩,望向少年消失的遠方。
「父親大人?」玉子探出身子,很擔心地叫了一聲。
「玉子?怎麼了,我還在這裡啊。」
「那是……」父親大人講話變得好奇怪,玉子只好隨口又一問。
「來送禮的朋友啊,玉子。」他回答淡然,內心仍像潮水一般澎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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