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 15
GP 247

【午後的閒談】

樓主 世界好混亂 TINALESS
【二十二、午後的閒談】

整間臥房裡的鬧鐘都響了,信玄從鋪地的被窩中僵硬地挺起腰來,事實上他並沒有睡著,只是午後時間實在是太無聊了。委身在寧靜巷弄之間的町家,每條看似要隱入靈界的小徑,空間深長的古道類似沉睡中的呼吸道那般,持續靜謐地鼓動。
信玄幫自己買了很多鬧鐘,各種造型的都有,算來有四、五十個,密密麻麻擺在木板地上,喀咑喀咑地響,有的鬧鐘會報出各國語言的問候語,有的還會伸出坐著彈簧椅的小雞,或者模擬老火車噴發氣笛的嗚嗚聲,甚至猛然奏起驚愕萬分的交響曲。其中很可愛的造型,例如會往前跳的青蛙鬧鐘,大部分都是今川義元偶爾當成見面禮,送給信玄的;女忍者則是三不五時從別的地方摸來各種奇怪功能的鬧鐘,常常趁信玄接待客人或睡覺的時候,當自己是聖誕老人一樣地偷偷擺在信玄床頭。在這當中信玄最喜歡的其中一個,就是外觀類似潛水炸彈的時鐘,時鐘的頂端上裝有四色相接的拼圖,紅藍黃綠,設定時間一到就會發出爆炸聲,然後拼圖會爆開,打到睡覺的人的臉上。
但,即使將每個清早的起床當成儀式一般,用數以半百的鬧鐘把信玄當成聖人圍在房間裡,女忍者還是得在既定時間過了很久之後去把信玄吵醒。
「鬧鐘──根本沒用嘛!」女忍者撕開嘴巴對信玄吼道。
「幹嘛這樣呢?我每天一早睜開眼睛,可是都很期待小女孩會送什麼鬧鐘給我呢。」
最近女忍者送的是一只純白淨身的天使鬧鐘,充滿著濃厚悲哀的殉道者氣息,斷羽的展翅綁在身後綻放光芒的十字架上,淌有透明血液的手指指著放在膝前的圓盤,圓盤會隨著指頭的位置而動,五點時候圓盤會自動矯正位置,將五這個數字轉到那根手指指的地方。由於上頭沒有顯示分秒的指針,所以比較屬於裝飾的用途。
一開始女忍者還頗喜歡這個鬧鐘的,還放在窗台上讓陽光灑在女天使身上,享受那種晶瑩剔透神聖的感覺,那是一種另類但並不特別想實現的幻想。但是過了一段時日以後,女忍者對這個鬧鐘漸漸產生恐懼和噁心的心態。
或許這個天使的對面站著一個惡魔,是不是還有和這尊天使成對相對的惡魔鬧鐘呢?沒有心機的女忍者突然聯想起這種事來,卻忘了自己以前也是謬殺敵人的暗夜使者。
然而,女忍者到手的這個鬧鐘,在地理來源上來說其實很近。
「姆......最近......其實......這個......是從謙信大伯那.....」女忍者某次跟信玄提到,眼珠子東飄西瞟,卻一點也沒淘氣,手指與手交握起來亂掐一通,在掩飾什麼壞事一樣。
「嗄?」信玄正坐在裡間客房內看電視,因為女忍者站在別的房間裡,房房之間固然相通,但是隔了些距離難免會聽不清楚。
女忍者嘆了口氣,謙信大伯的倉庫啊,是很奇怪的地點呢,很像時空膠囊一樣。偷溜進幾次的女忍者這麼想。
「沒有沒有,看來爺爺你耳朵還沒壞到嘛,我只是隨便喊喊看,測試一下老年癡呆的指數是多少而已。」她很快就找了套說詞應付過去。
「喔?」信玄煞有其事喔了一聲:「鬧鐘怎樣啊?謙信又怎樣啊?」他又回去看旅遊節目,坐在地上的身材從隔間外來看,像顆大饅頭。
而女忍者聽了則差點哽住喉嚨。
「就跟你說沒什麼事嘛!你耳朵重啊!」她握緊拳頭喊。
「哈哈哈,好想破紀錄呀,下次的目標是蒐集一百個鬧鐘。」信玄胡謅幾句根本沒理她,螢幕上的旅遊節目嘩地一聲是那座累年堆雪的阿爾卑斯山。
這個下午以前女忍者又不知道跑哪去了,只剩貓兒陪伴著信玄,他腰桿挺直以後就像機器人接到指令一樣馬上站起來,將正在聒噪不停的鬧鐘一一關掉,每個鬧鐘顯示的時間都是下午三點。這樣彎腰起身又起身彎腰,算是訓練腰力,減肥的消極方式之一吧。
三點囉,要開始忙囉。信玄出房後又兀自對著壁鐘點點頭,他慢吞吞地走進廚房,穿起一件附有大型口袋的圍裙,搭上老年發福的身材,看起來很像某個非常經典的漫畫角色。不一會兒從廚房出來以後,那副口袋已經滿滿的裝著東西,信玄走回裡間次房的客廳,幾隻小貓似乎知道信玄想做什麼的黏上去,他打開對外用來曬衣服的坪庭院,穿上木屐走下石台。
庭院到了這個時刻突然就會像面朝海洋那樣視覺驚人,量多的驚人哪。各種顏色的花貓聚集在院中,牆上地上排排而站,井然有序,對著信玄翹首盼望,其中幾隻按耐不住就喵喵叫了出來,還慢慢逼近他。哎,淚汪汪的可愛模樣實在讓人招架不了,可是信玄那身溫厚脂肪底下的性格是非常深沉的,經驗告訴它一切都是人生常態。
人類只要活得太久,就會變成這樣,要說是缺點還是優點,誰也說不明,或者根本沒有優缺之分。但信玄縱使年紀一大把的,還是願意嘗試新的玩意兒,就算是被嚇到心肌梗塞了也身甘情願。或許跟年輕人生活在一起,心智也不頑固,所以這方面過度得特別活潑愉快。
「好啦,每個人都有份,別吵別吵啊。」信玄從口袋裡拿出外觀精緻的貓罐頭,仿造寢室裡的時鐘,把罐頭擺到土地上放著,貓兒就隨便就地用餐,因為罐頭的開口只夠一隻貓塞進去,所以他只要看有哪群貓在搶食,就會去開新的一罐。餵貓時間的坪庭院通常到最後都是滿地的貓罐頭,還有一群埋首拼食的貓咪們,座無虛席地把庭院的土地顏色都蓋掉了。
「呼,好一群小野貓武士。」信玄把這些貓戲稱為流浪武士,是讓自己變成慈悲的散食者,是種自我狂想的趣味。他呵呵笑著,踱回擺有視聽儀器的次房客廳,往前走向連接前後公司空間的小景觀細廊,然後進入前房正式的待客之間,再來到用藥草佈置而成的門前店鋪。
信玄嗅著到讓人振發精神的刺激清香,那是店鋪裡隔出的蜂巢狀櫃間涼涼薄荷所散發出來的。他來到門前,把告示牌的從「×」轉為「○」。

聞香活動結束後義元就把店舖給收了。
前來參加的中年人都是一臉生得靜和、氣質恬然、頭髮梳理得伏貼的男女,他每次都是一臉滿足的跟這些人道別,圓實的短指在空中左招右招,一直到大家都消失在路的盡頭為止。今天他把人送走就立刻搬出休業的告示,然後拖著一個滑輪菜籃出來,他沒走幾步路就看到站在藥店前的信玄,信玄手中正摸著自家的告示牌。
「喔,義元大人,這時候是要去哪啊,不是還在營業嗎?」
「已經收掉了,我想要去市場買菜喏,煮大餐喏。」義元目光閃爍地說:「因為哪、明天晚上的下鴨神社我可是很期待的呢!那裡......可是蹴鞠的勝地之一,以前上洛的決心,一切都是衝著這種朝聖情操勇往直前地......京都蹴鞠是最道地的呀......」他說著說著就自我陶醉了,眼簾中盡是一片風花雪月,他擺起袖口寬鬆的唐裝,腳跟離地的模仿芭蕾舞的舞步,語氣根本也不是對信玄講了,飄忽飄忽的浮到雲朵之上。
然後,下場就是被信長幹掉了吧。我說義元老弟你啊,店鋪的生意像我一樣有顧沒顧的,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啦,但是要是這番說詞被人聽見,那歷史不是要重新改寫的嗎?為了花式足球上洛的理由,那可是相當、非常、嚴格地不重聽的呀。不要讓那些給你中肯平價的後起之輩,也莫名奇妙栽了個坑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明天到哪裡可不是去玩的。
信玄在心中嘀嘀咕咕完後說:「......市場嗎?那、可以幫我買魚嗎?」這個老人的腦筋就算老了還是滿靈活,順口圖了個方便。
「要什麼樣的魚啊?」
「你覺得好吃就好,你認為好吃的魚我大概也覺得好吃吧。」信玄講得很隨便。
「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忙買別的。」義元笑著,曖昧地意味著不要客氣,但信玄的表情變得奇怪起來。他又突然想起女忍者:「啊,那個女孩,所以要買兩人份的喏?」
「你說小九妮子啊,那個女娃娃跟半條貓一樣,說不定會闖入別人家客廳,偷吃哪個媽媽煮給寶貝兒子的飯菜也不一定。」小九是有時候信玄暱稱女忍者九之一的小名,因為念起來小巧可愛,所以除了謙信不會用以外,包括信玄以內的其他人都很樂意使用這個稱呼,連女忍者都覺得挺滿意。
「所以,還是兩條魚......」議元想了一下,覺得不太對,還是呆呆地伸出兩根手指頭。
「......隨便你啦。你吃什麼都另外算我一份好了,就這麼說定了,我會付你服務費。話說冰箱裡的食才好像也要吃光了,就順便添一添吧。」
「不用啦,什麼服務費,真討厭。」義元皺起短眉,揮手拒絕。
「我人很好喔,不接受吃虧的是你喔。」
「信玄大人又在說奇怪的話了。」
「請你快去吧,如果時間太晚,這張白臉在外面亂晃,明天的早報說不定會刊出什麼集體暴斃的新聞......還是乖乖待在店裡賣香比較好。」
「......信玄大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這句話聽起來怪怪的,有股不快的感覺喔。義元皺起五官低聲說。
「兩個都是散漫的店主,在這幹嘛呢?真悠閒哪......只有謙信公努力的做著修刀的工作。」
「喔......」
是誰在稱讚那個謙信酒鬼啊?聽起來不太爽快喔。信玄朝第三名插入談話的人看去,嘟起嘴來驚呼一聲。
「你是......」義元張著小嘴,又壓扁了嘴型,一時之間忘了他叫什麼名字。此名中年人全身套著白色的傳教士服,相貌普通,身軀也算結實,右耳掛著兩只金色的耳環,左耳只有一只。光亮的和尚頭上睜著兩道經歷過戰場似的尖利眼神,如同樹林中穿過葉片的晨曦一般,兩道含有某種嚴正能量的眼神。雖然妝扮上是個西傳的教士,但笑容廣闊得如同一片天,深遂而中庸,隱約發出一道金屬光澤般的星芒,令人覺得比較像是個佛教子弟出生的師父。
這號人物信玄當然熟了,他拍拍肚子,仰額笑之:「居然是顯如親家啊!」

京都市政府的市長辦公室裡只坐著濃姬,就坐在那個黑皮的大椅上。她從柴田勝家手中接過一封信,挑起指甲將信紙撥開。輕薄的紙張掀開來,這幅畫面令人想起用尖銳的銀針救起撲上火焰的飛蛾,濃姬的動作輕巧得不像在現實。
或許這就是濃夫人本身的個性所帶來的感受吧,站在她前面的柴田勝家,腦中飛入了這位夫人的種種映像,但認為這想像是很自然的事,就跟以往服侍織田佳的情況一樣,此刻也是一樣。
「這就是家康寫的信嗎?」
濃姬讀完信以後,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信長現在不在市政廳內,已經趕著去參加別的會議,委託了勝家接送並保護這位貴氣的婦人。她突然笑起來了,先是遮住嘴唇優雅地哼笑,接著那份笑聲突破了壓抑,濃姬伸開脖子放縱地大笑起來。柴田勝家的耳邊都是狂放的笑聲,他聽得糊塗了,緩緩歪起頭來看著濃姬,濃姬的笑裡夾雜著荒繆和調戲。
「那他有沒有說我也是其中一個呢?我說啊,就是那組『三人眾』呀?」
美艷的濃姬往前一啄,用嘴唇咬住信封口,轉著眼球試探著勝家,濕潤的紅唇看起來相當情色。勝家呆愣愣的咦了聲,因為他並不知道這件事。
前天幾乎在同一時間引發鬥毆的三人眾,勝家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他們的真面目,最確定的一個,就是直接和他對上的佐佐木劍客,雖然很遺憾的並沒有參加戰鬥。在他經歷這件事接到家康的來信,交給信長以後,信長就第一時間要他別插手管這件事,於是勝家沒有動用總警署的警力去追查整件事的經過。
既然是這樣的話,當作普通的群架事件隨便忽略就好,就算牽入其中的大家,彼此都頗有淵源和私交的關係,這些揪扯不清的人際關係不是以一般人的眼光就可以說通的。但信長也不是會依靠別人的人,他目前要的是能夠烘托他的人,那些在政治勢力中眾星拱月的星星。也就因為如此,複雜化了事情。
首先是信中提到家康和小次郎之間的關係。家康與信長隱隱之間有著什麼關係,講白了,就是為了做政治權力分配的一個盟友,甚至說是個眼線,在醫療系統上作最後的把關。晝夜之間做著迥然不同職業的小次郎,隨時可以變成職業級的殺手,家康看好小次郎的能力,已經找上他合作了好一段時間了。
然而就在合作時開出空窗期的期間,小次郎就去參加了什麼三人眾的餘興活動,即使是根本於小次郎古怪的脾氣和任意妄為的態度,家康也沒有理由抬起下巴來責備他,他那項異於常人的暗殺能力,甚至可以不留證據的離開案發現場,家康就是要用他的這項能力來協助信長。
現在剛剛好是在雲淡風輕的時局之下,悄悄在地下世界上演的戲碼,要先下手危強......時間在今晚,信長想偷偷鬥垮那些人;那些博物館開幕式中被招待過去,笑顏相待,骨子底下卻想巴不得宰了信長的那些議員。
所以必須要先畫清和小次郎之間的界線,暫時都既往不究,勝家和他底下能動用的各界人員也都不知道這件事,事情不能洩露出去;就算是總攬權力直屬信長的勝家都不能知道,基層人員在此時都要視為單純的棋子。信長也用上人情壓制了部份關注這三人事件的媒體,對媒體來說,要洗掉先前銀行搶劫事件的版面,搞個能炒作一下的新聞當然是最好的吧?
「好像是能慰藉無聊的趣事呢。」
濃姬拿開嘴唇,信紙上留下兩道殘留香氣的唇痕。她慵懶地站起來,步向勝家的那兩條腿還是堅實而優美,涼鞋和濃姬的人都停在柴田勝家面前,她長且彎的眉毛向他一瞟,兩隻手上前抵住了勝家的胸口。
老大不小的勝家差點尖叫了出來,濃夫人是想幹嘛啊!可濃姬艷得恰似鮮麗毛蟲的眼眉直勾勾盯著他瞧,令他僵直著兩腳定了身。濃姬其中一手靈巧地潛進勝家西裝外套裡的暗袋,摸出了一個打火機。
濃姬毫不使力的推開這個胸膛,丟下一臉迷惑的勝家。她打開打火機,火舌一沾到那封信紙就極其貪婪地嚥食,不一會兒,燒得只剩丁點的黑色碎片飛落到紅色地毯之上。

兩人一起半催半哄的把義元送走,就進到面對栽植藥草的藥草的景觀庭院,前庭院敞開如翻頁的詩本,帶給人清幽的美感。
信玄在廚房後面忙了很久才端著飲料到前房的客間,顯如面朝庭院地盤坐在葉形的墊子上,腿上躺著一隻貓:「只是拿個飲料,需要花那麼多時間嗎?」
「因為老子我去收空的貓罐頭了,這些小傢伙,吃完了就扔下罐子一哄而散。」信玄來到顯如旁邊,也坐在墊子上,兩旁格子門和天井地板夾住的那塊綠色景致,讓他們置身在寧靜無聲的書本之前。他把丸盆放在他們兩的中間,一杯是熱茶,另一杯是冰可樂。顯如腿上的貓伸出腳掌洗臉。
「可樂是我的,茶是你的。」信玄拿起腳邊的杯子,咬著冰塊喀啦喀啦喝下去。「我是胖子,很容易覺得熱的喔。」
「心靜自然涼哪。」顯如苦笑著,茶還冒著熱氣呢,該不會連點冷水都懶得加吧?可樂都記得加冰塊了。
「信玄大人哪。」
「嗯~?」
「最近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嗎?」
「有啊,我的一個寶貝盆栽被某隻貓咪打破了,都快哭了。」
「這是慘案吧,算有趣嗎?」
「哈哈哈哈,但是卻罵不得她啊。」信玄暗示那隻貓不是動物,外貌可是個女孩子:「顯如親家,那你到底是來這做什麼的?」
「不瞞你說,就是明天下鴨神社的事。」
「你都知道了啊......」信玄手中的杯子開始滴水,用金漆畫著草葉的丸盆印出一圈圈的水痕。
「遇到國子小姐,她告訴我的。」顯如喫了口茶:「我只是希望年紀太大的人不要輕舉妄動,要是閃到腰可不好。」
「你知道什麼事情嗎?還見過哪些人?」邁入夏天的庭院微微滲出涼意,信玄那身會囤積熱量的脂肪,讓他拿起涼扇更好趨走那些快逼退這份涼爽的熱。
「......不。」顯如似乎有點憂心:「希望今天到明天不要出什麼事情才好啊,依照國子小姐的說詞,有個難以了解的東西快要出現了......還是已經出現了呢?」
「等等啊,你這麼說,讓我覺得阿國小姐好像有什麼不為人知的事情一樣,可以解釋清楚一點嗎?」
「......姑且說那個東西像是幽魂吧。」顯如隱諱地說。
「你這麼說我還是聽不懂。唉,不說就算了,能夠知道其他人的情況就夠了,你是想來叫我們小心一點的嗎,突然這樣讓人搞不懂呀。」信玄不想追究:「像我們這群老人窩在都市的一角混吃等死的,也因為時代的舞台都是年輕人去創造的,前人老了總會惹人嫌,除了出一張嘴,做起事來也因為身體狀況不好,所以力不從心的。」他又樂觀的說,撫摸起下巴:「但是要是發生什麼事情,最後還是得靠我們不是嗎,又不是完全變成不中用的廢物。」
「呵,親家,你可不要隨便說說啊。」顯如笑了出來,如果出事了那你怎麼辦,他的笑眼裡有揶揄。「真要打起來可別輸喔。」茶杯往前一遞,又就近口邊。
「我當然不會輸囉。」信玄突然板起臉來。
「......因為我不會直接跟他們打嘛,要打也是小九那妮子先幫我衝鋒,好歹她也是這家子的門面和吉祥物。」
「推給家人算是哪門子回答啊。」還以為要說出什麼氣宇軒昂的話勒,顯如沉下臉說。

武田信玄和本願寺顯如的妻子原是一對姐妹,所以兩個世家存在著姻親關係。信玄的正室是三條夫人,出生於京都的公家貴族,為藤原氏的後代。
三條氏嫁進武田家時,信玄還很年輕,別於往後宛如泰山般堅穩、雄壯不可侵犯的武將形象,還是個相貌細緻的英俊青年。信玄的父親也還沒有因為境內人心的渙散而被逐出甲斐一帶,所以青年的信玄遵照父親的決定娶進了這位來自公家的夫人。
會是個怎樣的女人呢?年紀尚輕的信玄體內流著男性的血液,隨著成長慢慢湧現出肉體上的情慾,對於女人逐漸變得極為關注,花時間去發掘一個女性的姣好或嫻恬,他對人相處時常感情豐沛,此理更應用在與女性的相處之上。
沒有見過的女人就要來到自己眼前了,想必那位三條家的女兒也是這樣想的吧,隔在遙遠的兩地,同樣抱著怕受傷害的心情,隨著時間的流逝,兩人間的距離慢慢拉近。
眾人維護的轎子終於抵達府邸了,三條夫人走出來以後,在信玄眼前的,是一位有對鳳眼的高瘦女子,每件五官都像眼睛一樣極端精小,分布在狹窄的白臉上,眼神因為來到陌生的地方而遮掩著,顯得羞怯,但卻有股精明的氣勢。
這個女人算是漂亮的吧,信玄突然痛心的想,是在為這位女子哀傷嗎?他不知道。
不斷成長的信玄在家中的勢力逐漸坐大,晚年行事殘暴的父親被他放逐了,他成了甲斐躑躅崎館的館主。為了鞏固往後的武田家,因應信玄對女性的豐富情感,他理所當然的也娶了好幾個側室。
穩坐正室之位的三條夫人跟一些女人不同,她不會吃醋,相反的還會幫信玄牽紅線。當信玄打算採納諏訪氏族的建議,迎娶諏訪夫人時,還直接詢問了三條夫人的意見。
「為什麼要問我呢?堂堂一個館主,就自己做決定吧,我可不會像一般女人那麼小氣。」三條夫人是個喜歡穿著古代衣裙的女人,房間地上拖著長長的裳帶,她毫不在意的回答。
「哎呀,妳畢竟是最大的老婆嘛,要尊敬一下。」
「哎呦?什麼時候也像落伍的貴族喜歡一些細碎的禮節呀?」三條夫人把自己出生的玩笑開在信玄的身上:「不要拉我的衣裳呀,大白天還那麼色。」她橫起細細的柳眉,笑著打掉信玄的手。
在山本堪助的協調之下,諏訪夫人的轎子也要進入躑躅崎館了。信玄想起三條夫人即將嫁給自己那刻,陌生、害羞的面孔,他覺得很可愛,但好像又有點悲傷。依照山本堪助這個鬼靈精的說法,可以藉由婚姻的連結,使他之前撂倒的諏訪家復活過來,加入武田的家臣一族,成為新的生力軍。
信玄穿好正式的衣服。轎子放下了,據說諏訪夫人是位氣質出眾的女人......
接待的堪助打開轎子,諏訪夫人就踩著蓮花一般輕盈的小腳走出來。信玄的預期對了,她非常害羞,而且生怯,就算原本是個多活潑的女子,在欲嫁的男人面前也很難抬得起頭來。
正室三條陪在丈夫身邊,她先對信玄笑了,然後又對諏訪夫人笑。笑容鼓勵了諏訪夫人,她像是要在下一秒流淚的朦朧大眼,還有楚楚可憐的身形,很容易觸動在場男人的心。
「是諏訪家的女兒嗎?啊,不,過了幾天就得尊稱為夫人了吧。」三條氏率先開口,成熟女人的口吻落落大方。「抬起頭來吧,讓信玄大人看看妳,生得好看的臉,總要給未來寄託的夫君看個仔細呀。」
諏訪氏弱不禁風的身體微恙,她的身體健康並不好,所以看起來有些病厭厭的,經過長途的旅程來到這邊,似乎也累了,飄渺的容貌好似海市蜃樓中的美景。信玄老早就調查好她的情況,當然爾的希望會面能快點結束。
於是他走下去,輕輕牽起諏訪氏的雙手,細而瘦的小骨,整個被包裹在信玄溫暖的大手裡。
「說一次吧,叫什麼名字呢?」
信玄很溫柔,諏訪氏霎時睜大了眼看著他。「我是......諏訪家的女兒,可以稱呼我為湖衣......」
「湖衣公主嗎?好美的名字。」信玄若有思悟地說,跟這位少女纖柔的印象真是相襯呀。
諏訪氏聽到稱讚的話怯怯地低下了頭,信玄發現她好像在發抖,有點擔心:「這樣就可以了,以後我們相處在一起,要辛苦妳了。」他說:「受寒的話,快去室內休息吧,這裡滿山的積雪,會讓人一不小心就生病的。」
沒想到信玄這樣說讓諏訪氏落下淚來,他很驚訝,其他如山本堪助和隨從等人也都感到意外。
「咦,妳怎麼哭啦?」信玄不知道該怎麼瓣,脫口而說。
「不......沒有......」諏訪夫人輕輕揭去淚水,強顏歡笑:「因為跟特別的人說話,有時候會想哭......」
也許某些人不了解這位年輕夫人的話是何許意思,不過三條夫人很清楚,她低下眼,幽幽和緩地笑著。

「我還沒忘記你的後宮佳麗三千首選呢,大人你這樣子還看不出來,年輕時候艷福不淺啊!」二人談到自己的妻子,輪到顯如挖苦著他,撫掌而笑。
「哈哈,回想來,真的是不賴。」信玄拍拍頭顱說。

武田與上衫兩宿敵的恩怨,數次在蜿蜒的犀川和千曲川之間的平原展開。這已經是第四次的交兵了,勢均力敵的雙方陷入了混戰,情勢翻轉迅速,戰情毫無節奏可言,無論是武田軍啄木鳥戰法的識破、平原不散的濃霧、還有崎嶇山路可供運用的抄夾戰術,全部的因素,加上兩個戰國世界的巨人,也促成這次雙方慘烈的損失,失去許多有名的武將。
戰末,謙信看準了時機,單獨一人殺進了信玄本陣,此舉傳為一段讓後世津津樂道的佳話。他戴著頭巾,一身素色的裝束,手持黑身銀刃的天叢雲劍,騎著白馬放生月毛,馬蹄前後一蹬,踢濺出泥土,越過陣內來不及反應的近衛,見到鎮坐於帳中的信玄。謙信斜放起刀,突然對信玄那張戴著半臉的面具,心生憤怒。
放生月毛往信玄坐的軍凳衝了過去,天叢雲劍往信玄身上斬去,信玄也拿出了軍配天孫降臨抵擋而住,兩者短兵相交,一道明亮的火焰擦觸在空氣之中,留下瞬間的銀光。
「宿敵、原來你就長的這個樣子嗎?」謙信的臉在銀光消失後馬上露在信玄眼前,信玄咬著牙看著他飛奔而過,然而眼神的接觸卻讓他們恍如時間暫停了一般,這是第一次彼此這麼近的觀察對方,我的宿敵啊!信玄和謙信都在心中懷著競爭和激賞。
「為什麼要戴著面具呢?有什麼讓你不齒的事,非要藏起你的真實面貌,不面對世人呢?」
謙信在那一瞬間就留下這句話,揚長而去。

「這件事也不錯呢......」信玄像是品味著烤肉,閉起眼傻呼呼的笑著。
「那傢伙什麼事情都要想到道德潔癖上頭去,真是受不了。我這麼做是有實際用意的。」
「三太刀七太刀啊......」顯如說:「有這樣的敵手,是因為緣分。縱使當時可能很焦躁,也很痛苦,但其實你們很幸福。」
「或許吧。」信玄咳了一聲,望著院中附著水苔的石井。
「這一切或許都是夢吧。」
顯如突然有點訝異,這句信玄所下的注解。
「如何?那位阿國小姐,也很喜歡這樣說呢......在飄著滿是櫻花的京都街道,對每個人這樣說。」
「是啊。既是她的喜好,也是她的義務。」久後,顯如笑道:「好一場悲喜交參的夢呀,也許......就快結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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