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 20
GP 571

六十八至七十

樓主 Leo leoyan

六十八、碧潭金影

 

森丘,乙女瀑布。

瀑底水潭邊,苗步霆一見黃金魚躍出水面發出噗噗聲響,赫然由喜轉驚,慌忙招呼崔破逃命。

左腿才剛踏出,忽覺後領一緊,整個人已被崔破提著倒飛而退,躲入石台前一株幾乎貼地打橫生長的大樹底下。

崔破及苗步霆才剛躲入樹底,一條人影閃電自瀑頂躍下,輕巧地落在大樹幹上,正好就在二人頭頂處。

崔破雖躲藏得一頭霧水,但依然與苗步霆一起屏息蹲低身子,大氣也不敢喘上半口。

早在看見潭中黃金魚的同時,他即隱隱聽見瀑布上方有人踏水飛奔的聲音,遠遠朝此方向而來。

來人接近之速,快若奔馬,瞬間已來到瀑頂近處。

因此在苗步霆一喊逃命時,崔破得以立即反應,就近竄入樹底蔽身。

這個區域因為瀑布的關係,處處是水,或淺或深。

透過腳下清澈水面,崔破看見來者一身黑底金紋戰衣,肩寬褲闊,恍如火焰繞身,十分亮眼引人,忍不住暗讚一聲好看。

此時,對面水潭中的那對黃金魚愈跳愈高,發出呼呼歡響,竟似雀躍不已。

那人高踞樹上,見金魚歡躍,一陣狂聲而笑後,忽然盯著樹下水面,冷然不語。

雖是透過水面反射,但森冷目光猶如利劍般直刺崔破而來。

四目交投。

彷如面對。

崔破終於看清來人長相,一蓬茂密金髮下,狂傲的臉容上黑髯滿腮,倍添其威霸之氣,尤其唬人的是頭上兩根十寸長的尖角,斜刺向天而生,配合背上一把大薙刀,電光跳閃,宛如牛魔王再世,懾人至極。

霎時,一股狂霸無儔的氣勢透過水面倒影,如一頭怒獅般撲襲崔破心田。

苗步霆早被來人那份威勢唬倒,掉轉頭去,不敢再看。

正心中叫糟,暗呼不妙之際,卻見身旁靜如淵嶽的崔破額上白眉一展,雙瞳中龍炁滾動,竟自傲然與水中倒影對視,毫不畏懼。

猛龍搏獅!

只此片刻對視,水面霎時盪起一陣漣漪,模糊了一切。

隨著一陣狂聲長笑漸行漸遠,水面漣漪盪去消失,再度回復如鏡倒影。

倒影之中,只餘天光雲影、橫木綠蔭。

瀑聲轟鳴依舊,卻已不見潭中金魚歡躍。

崔破將經脈中竄行疾走的火龍炙炁導回丹田,猶懷疑適才是否驚夢一場時,卻聞身旁嚇得面無貓色、滿身是汗的苗步霆兀自喃喃自語道:「喵嗚…『碧潭金影魚蹤現,莫問此處誰最狂!』……」

莫問此處誰最狂?

誰是最狂?

最狂是誰?

崔破心中不由浮起適才那一道狂如魔神的金色身影……

 

 

翠水河畔。

地底密道。

一頭電龍夫魯夫魯頹然倒地,氣絕身亡。

虛夜宴背對蒼白龍屍,燃火雙刀鏗然收負背後,一身黃焰瞬間消散無蹤。

袁冬星扶著鄒縱橫自暗處轉出,對虛夜宴道:「看來這地道處處有魔物盤據,實在不宜讓不才落單犯險。我們且在此歇息一陣,待會合不才後再繼續上路吧!」

虛夜宴輕嗚一聲,表示同意,挑了一處乾淨壁角盤膝坐下,隨即不再出聲。

鄒縱橫見狀,低聲詢問身邊袁冬星道:「鬼王無礙吧?」

袁冬星悠然答道:「今日袁某與鬼王兄聯手對敵,劇鬥連場,各自負了點內傷,適才鬼王兄一路再鬥轟龍、電龍及其他阻路魔物,此刻好該調息培元一番。」

原來虛夜宴忖度形勢,後路惡戰難免,故把握時間趺坐用功,對鄒袁二人對話彷若不聞,瞬間晉入無人無我的至寂境界。

鄒縱橫喟然道:「兩位兄弟今日捨命搭救之恩,鄒縱橫永世不忘。不論『雷公門』是否再有興起的一日,日後兩位若有任何差遣,鄒某隨傳隨到!」

袁冬星深深瞧了虛夜宴一眼,回道:「縱橫兄客氣了。其實這次清剿賊人、營救兄台的行動概由鬼王兄與不才一手籌謀策劃,袁某不過適逢其會罷了。不過,關於八年前五大派一夜應劫,袁某有一事相詢,敢問縱橫兄當日可曾辨清夜襲貴門的…究竟是何路人馬?」

鄒縱橫聞言閉目片晌,嘆了口氣道:「將軍這個疑問,亦是鄒某多年來心中一直想不透的問題。你說五大派受襲?!唉,鄒某今日才知原來不只我一門蒙難。那夜襲擊敝門的竟有兩路人馬,形成螳螂捕蟬的亂局,首先攻入的一路人馬,鄒某可肯定是屬於朝廷方面,而之後以黃雀之姿收拾殘局的就是一直竊據敝門,今日遭諸位擊破的這些人,他們似乎與魔物及龍人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袁冬星雙眼再度瞇成一線,緩緩道:「不錯,那一直喬裝成縱橫兄,領導『雷公門』興風作浪的傢伙竟具有鬆土竄地的異能,想是龍人無誤。但縱橫兄如何肯定另一路人馬屬於朝廷?」

鄒縱橫接口道:「將軍一看便知!」說著解開衣襟,露出胸口一個血紅掌印。

掌印除了大得異常外,其無名指更缺了一節,其間隱見火星跳閃,叫人見之心驚。

袁冬星雙眼精光暴綻,沉聲道:「『啻火掌』!竟是無名皇叔下的手?!」

鄒縱橫點頭道:「正是皇族頂尖高手—『獨缺無名啻火掌』嚴無名!是夜我重創於啻火掌下,本已無倖,不料另一批敵人帶同魔物突然闖入戰局,嚴無名橫遭偷襲,負傷而遁,鄒某則輾轉落入這些人手上。七大派向為魔物死敵,遭到魔物攻擊不足為奇,但為何朝廷也會對我們下手?這真叫鄒某百思不得其解。將軍受朝廷重用,是否可為鄒某解此疑惑?」

袁冬星默然無語,心中早亂成一片,痛苦地道:「袁某亦是今日才由鬼王口中得知朝廷中人曾參與八年前夜襲『鬼人洞』一事,沒想到竟連『雷公門』一役朝廷也插手其中!但奇怪的是,那夜,我『鐵騎會』同遭劫難,但最後卻是朝中人馬趕來解危,免我一派全軍覆沒……」

鄒縱橫聞言奇道:「竟有此事?不過,不管是施襲或是救援,當夜朝廷人馬能夠在我等三派處同時現身,便絕對與此事脫不了關係。」

袁冬星眼中芒采驀地黯淡下來,再度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就在此時,身後來路方向忽然隱隱傳來奇異的金石摩擦之聲,由遠而近,漸漸清晰。

虛夜宴緩緩睜開眼睛,由深沉的冥思甦醒過來,轉頭注視著來路黑幽幽的地道深處,臉上一無表情。

那奇異的聲音以一定的速度接近,愈來愈響,明顯是針對他們而來。

袁冬星持槍挺盾,傲立在二人之前,淡淡道:「鬼王兄,這一仗該輪到我顯顯身手了吧?」

虛夜宴瞧著前方的一雙眼倏地亮了起來,換上一張訕笑鬼臉,呵呵笑道:「看來冬星兄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啦!」

只見聲音來處忽然漸漸亮了起來。

一台堅固的板車緩緩鑽出幽暗之中,板車前頭插著一支火把,車上平躺著一個人,似乎不醒人事,車後則隱隱尚有一人。

隨著火光漸亮,三人終於看清楚車後推車之人正是寧不才。

袁冬星掛槍收盾,搖頭苦笑道:「我還以為是什麼稀世魔物衝著我們而來,原來是…啊……!」話未說完,袁冬星忽然露出一臉驚訝之色,啞然住口。

同一時間,身後鄒縱橫及虛夜宴亦同樣臉露訝色,怔怔瞧著板車,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卻原來他們三人同時看見板車兩側各有四個鐵輪橫嵌於兩壁上的溝槽內,穩穩將板車與地道結為一體,大大增加這板車於地道中運物行走的穩固性與方便性。

寧不才推著板車來到三人面前,笑道:「鬼叔叔,你們終於也知道這壁上溝痕的用途了吧!這溝痕設計真是巧妙,可稱為『壁上的車道』!最是適合大量快速運輸重物之用。」

袁冬星恍然大悟,擊掌急問道:「不才是否探過地道的另一頭?那裡可是個……」

寧不才點了點頭,插口回道:「沒錯,那是個巨大的…兵器庫!」
 

六十九、荒園惡計

 

大漠,鐵劍門遺址。

後園旁的廂房內,三個人圍坐議事,氣氛凝重。

龜老瞇著一雙眼睛,默默吸啜嘴上煙斗,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凝神思考著現今局勢。

今日晨早,他們獲悉情報,信陽『雷公門』於昨夜突遭剿滅,幾近全軍覆沒。

莫磬峰輕敲桌面道:「這怎麼可能?這些年來,『黑砂』把『雷公門』搞得有聲有色,大河地域所有大小幫會無不奉其為龍頭,究竟誰人有這等實力可以一夜殲之?」

坐在一旁的阿銅,身上結滿箭傷痂疤,但整個人精神奕奕,顯然傷勢已經大好,聞言接口道:「根據傳回消息看來,我相信此事必有『神火莊』的餘孽參與其中。」

龜老緩緩點頭道:「嗯…阿銅此說法可能性甚高,『神火莊』及『飛羽軒』的群戰攻勢相當具有破壞力及特色。昨夜信陽一戰,無論在密林或是『雷公門』總舵,溝壘堅壁被轟得千瘡百孔,火藥爆彈焦痕處處,這般強橫的攻堅方式,除了『神火莊』外不做第二人想。對了,吳紹呢?可有他的消息?當年,正是看中『神火莊』的這些技術,因此留他在『雷公門』效力。這些年來,老夫特別安排人手在他訓練的鎗手隊裡,暗中留意他的動靜,可一直並無可疑之處啊。」

莫磬峰接著道:「吳紹當年弒主投誠,之後於火藥技術及鎗手訓練上一直盡心盡力,毫無保留,相信此事該與他無關才是。我已著人落力尋找『黑砂』及吳紹下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龜老與阿銅聞言對視一眼,正色道:「話雖如此,但吳紹畢竟非我族類,我們還是要多防著他些。」

莫磬峰苦笑點頭道:「這我會注意的,只希望翠水岸邊的地底密庫不要被發現才好,不然將大大影響我們辛苦累積至今的戰力。」

龜老吐出一口煙霧道:「那地底密庫設計周延,兼之岔路錯綜複雜,只要『黑砂』有命啟動機關,關閉藏兵庫的入口,任誰也無法再發現那密處於地道深處的巨大空間。」

莫磬峰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一園荒草亂石,片晌後,黯然道:「『黑塵』才死了不過四個月,希望『黑砂』能夠逃過此劫,別叫他砂龍一脈兩兄弟一次死絕……」

阿銅聞言,眼中泛起一陣哀痛,抬頭一望莫磬峰背影道:「七哥且莫傷懷。密林一戰,『黑砂』遁地脫險,想是避入了密庫之中,密庫一封,自然保全了他的性命與我們的兵器彈藥。」

龜老亦溫言安慰道:「是啊,他兩兄弟個性迥然不同,以『黑砂』的智慧及沉穩個性,必然早已擬好退路。即便『雷公門』一夜崩毀,他也定能全身而退的。倒是…鄒縱橫這傢伙,口風和那韋應天一般死硬,無論如何逼供,軟硬兼施,怎也套不出有關『古塔之書』的半點秘密。長此下去,只怕這二人會成我們的負累,要是哪天叫他們給逃脫或是獲救了,我們一直隱匿於幕後的優勢將一夕消失!」

莫磬峰深深吸了口氣,冷酷地道:「我早想殺了這兩隻老狗,免留後患。但據說七大派分別握有『古塔之書』三卷的部分遺篇,故才不得不讓他們苟活到今天。以現今情勢看來,『黑砂』縱來不及帶走鄒縱橫,亦該已放出轟龍將其活噬,鄒縱橫是不可能活著被其他人帶走的!」

阿銅啜一口茶,寒聲道:「不如一刀一個,圖個乾淨,反正那殺生和尚已四處放話要在重九之日揭破『古塔之秘』,他兩人已再無利用價值,留之無用。」

龜老聞言,略一沉吟道:「此事須謀定而後動,這殺生和尚來路不明,其手上所握的古塔之秘更是真假難辨,最好是能夠將之截下與七大派所持之秘相印證,畢竟古塔之秘的內容至今尚無人通曉全部,我們必須小心求證。」

莫磬峰依然瞧著窗外荒園,冷然接口道:「不錯,在尚未證實古塔之書內載的所有秘密前,這兩隻老狗暫時還死不得。不過…殺生和尚這公然揭密之舉於我們著實不利,任何有關龍人之秘,世人是知曉得愈少愈好。我們須搶在前頭拿下殺生和尚,必要時,殺了他也行!」

龜老點頭道:「不錯,任何不利於我龍人、阻礙魔龍現世的障礙,我們都必須及時清除。聽說靈雨及殺生和尚昨夜皆曾現身大河密林,看來靈雨亦是因古塔之秘的消息而再渡紅塵,有了她的加入,我們將更有勝算。」

莫磬峰眼裡閃過一絲暖意,柔聲道:「二姐…好久不見您啦……」沉默半晌後,倏然轉身道:「龜老,我要走一趟南方,親自確認雷公門的狀況,並且與二姐見上一面,將我們的力量做一番整合。此外,沿途也正好順手再為屠龍夜叉打些知名度,混淆世局,以便咱們從中取利。」

龜老陰沉道:「我已放出消息,說那屠龍夜叉與飛羽軒首徒蕭遠行走在了一起,這消息可以惹出有心人的聯想,讓世局更添紛亂。」

阿銅聞言不解問道:「聯想?龜老此話怎說?」

龜老一疊聲連笑,陰沉地道:「八年前,我們特意不攻飛羽軒,在七大派中留下一脈,叫他們摸不清我們所圖為何。多年來,飛羽軒獨存的事實一直叫人心生揣測,如今蕭遠行與武林公敵屠龍夜叉結伴同行,若我們稍稍加油添醋,你說世人將如何看待此事?」

阿銅恍然大悟,擊掌而起道:「此計甚妙!看來連老天爺都站到了我們這邊。」

龜老大口再吸煙斗,隨即悠然道:「双七,你走一趟南方也好,也該是魔龍子孫紛紛現世的時候了,盡快將大家結合起來,共成大事。」

莫磬峰含笑點頭。

廢城荒園,頓時響起一片狂笑聲。

 

 

森丘,乙女瀑布。

崔破凝立潭邊,望著水底兩度金色魚影,呼了一口氣道:「剛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人……」

苗步霆此刻才軟手軟腳地爬出樹底,顫聲道:「喵嗚,上代江湖流傳著一句話—『碧潭金影魚蹤現,莫問此處誰最狂!』說的正是此人,我的天,該有百多年不見他在江湖上走動了吧!」

崔破瞧著苗步霆猶似死裡逃生般的狼狽模樣,不解道:「唔…他確實是有股威懾人心的狂猛氣度,叫人感到難攖其鋒銳。但咱們與他一來無冤,二來無仇,何須如此害怕逃命?」

苗步霆狠狠白了崔破一眼,沒好氣道:「喵嗚,哼哼,不知死活的小子!若你早生個幾年,知其狂名,只怕現在屁滾尿流的人就是你而不是我…嗯嗯...而…而不是誰。」說罷站直了身子,裝模作樣地挺胸四顧,一付無懼生死的慷慨貌。

崔破失笑道:「哦?那我倒要請教你這位知其狂名,且剛剛也嚇得屁滾尿流的那個誰,此人究竟姓啥名甚?其狂名從何而來?其人又是如何之狂?」

苗步霆忽然正色道:「喵嗚,聽好了,此人正是三百年前負盡狂名的—『狂獅』屠肆方!」

「啊!」崔破一聞屠肆方之名,憶及鍾崟山遺卷中所載,駭然色變道:「此人…此人就是那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的狂人屠肆方?」

苗步霆一見崔破此刻驚駭表情,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喵嗚,正是此人!看來你也不是太孤陋寡聞嘛!」說罷一轉身,朝著北邊峽口邊走邊道:「喵嗚,還不快走?今日的森丘可不是開玩笑的,趕快放了我的貓子貓孫一起逃命去吧!」

崔破兩肩一挺,舉步而行間,心中驚異之情兀自翻湧,暗暗尋思:「又是一位龍人前輩高手!此番現身江湖,打遍天下的他又是衝著哪一位『無敵手』而來?」

負盡狂名,專打無敵手?!

想及此處,崔破心中忽然浮起一身蒼劍龍裝、狂凜無敵於天下的爹親身影……

  

七十、大義當前

 

翠水畔,地底密庫。

密庫入口旁,台車之上,一團橙色焰火熊熊燃燒纏捲,映得整個陰冷石室黃澄澄地,憑添一絲暖意。

以鬼人功催化秘藥藥性,吳紹已無性命之憂。

寧不才口叼火藥草,默默盯著焰火中的兩條人影,然雙眼倒映出的兩團焰火,竄跳閃動,一如他此刻依然澎湃的心情,雀躍激動,百感交集。

眼前已亮起了希望的曙光。

這地底密庫彷彿密藏著所有秘密。

多年來伴隨著他成長的所有謎團都將可望由此揭開。

就像嘴裡的火藥草一般,只要你嚼它夠久,吮盡一夜苦澀,當每日晨早時辰一到,它必由苦轉甘,散發片刻芬芳。

苦盡甘來。

極苦後的甘甜,儘管短暫,卻刻骨銘心,叫人分外珍惜。

正因有此期待,故所有苦澀滋味,寧不才都能大口吞嚥,甘之如飴。

而慣於吃苦的人,總是最懂品嚐甘甜芬芳。

此時,極微的甘甜滋味緩緩溢滿喉間,寧不才嘴角輕揚,露出一抹微笑。

這正是他一直期待的滋味……

再往內看,如山的兵器、盔甲、糧資、彈藥井然有序地堆放封存在數間相鄰的巨大石室內,陳列眼前,其數量之鉅,直叫袁冬星這沙場老將亦看傻了眼,面色凝重道:「這些物資…足以養一支力足改朝換代的鐵甲雄師!」

橙色焰火中,虛夜宴雙掌輕抵吳紹背後大穴,散出陣陣炙暖煙霞,閉著眼道:「只怕他們真有此謀朝篡位之意。」

袁冬星瞇著一雙眼睛,沉聲道:「謀朝篡位?!這…是否可以解釋為何朝廷軍馬會現身於……」

橙焰緩緩變淡,虛夜宴雙眼倏張,斷然道:「這只能解釋朝廷確實掌握了某些消息,並且隱瞞了你袁將軍!冬星兄,忠君之餘還請莫忘雷公門及鬼人洞慘遭朝廷兵馬血洗之事實!」

一陣嚴詞搶白,頓叫袁冬星啞口無言。

鄒縱橫一直在另一台車上盤坐行功,此時忽然插口道:「目前朝廷方面涉入此事的動機尚不明朗,但多年來,另外這夥人用盡辦法就是想從老夫身上逼出『古塔之書』的秘密。兩位,江湖傳言七大派分持部分古塔遺篇,但恩師將雷公門交至老夫手上時,確實並未針對古塔之書傳下隻字片語。不知貴派……」

袁冬星今日屢聞噩耗,虛若蘭之死已叫他痛不欲生,其後復聞自己一向盡忠的朝廷深涉此事,心緒更是大受影響,此刻再聽聞鄒縱橫言語之中竟是對七大派的同盟之義有所懷疑,不禁火從心起,臉色一沉,冷冷道:「數百年來,我七大派同氣連枝,齊心協力追查古塔之秘,卻始終一無所獲,此乃眾所週知之事。吾等一心尋出此秘,為了是先一步消弭災劫,伏魔靖民!若然於此重大之處有所發現,斷不會只為一己之私而背棄天下蒼生,鬼人洞一向如此,鐵騎會亦是如此!」

鄒縱橫聞言老臉一紅,歉然道:「將軍勿怪,老夫絕無冒犯之意。只是…只是這些年思前想後,有些地方總是想不通,故而有此一問,方才無禮之處還請將軍恕罪。」

虛夜宴卻於此時忽然縱聲而笑道:「原來冬星兄從來都對我七大派同盟之誼不疑有他,如此甚好!甚好!」

長笑聲在秘庫之中迴盪不去,聲聲打入袁冬星心中,他突然想起就在昨夜密林中,自己便差點與虛夜宴交上了手。

只因鬼人洞突然與朝廷對著幹?

只因自己食君之祿?

除了七派之誼,虛夜宴與他還有著多年深厚交情。

昨夜若真的動上了手,難道說這就是自己一直所謂的大公無私嗎?

而自己方才竟然還義正辭嚴地高唱七派同盟之義?!

想及此處,袁冬星不由打了個冷顫,整個人亦漸漸冷靜了下來。

虛夜宴一直冷冷看著袁冬星臉上表情變化,此時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臉上面具神色跟著倏然轉緩,輕笑道:「本王亦覺得縱橫兄的疑問確實有釐清的必要!我七大派雖然一直為探索古塔之秘齊心努力,但百多年來,各派歷經幾番新舊更替,兼之無雙城式微之後,七派間的交流及互動亦隨之轉淡變薄,誰能擔保這其間不會有何變化?冬星兄既然奉命調查此秘,不知是否想過為何六派蒙難,而僅飛羽軒得以獨存?而昨夜,冬星兄又說一切亂世行動皆與『屠龍夜叉』有關,那麼近日道上盛傳那蕭遠行與『屠龍夜叉』結袂南行,不知冬星兄對此消息又有何看法?」

鄒縱橫聞言一拂臉上亂髯,點頭之餘,但笑不語。

袁冬星雙眼瞇得幾乎要闔上了,但依然掩不住眼神中漸漸轉盛的異采,只聽他沉聲緩緩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世道紛亂至此,真假難辨,竟叫人與人之間疑懼叢生,失了信任,就連我七派之間的默契亦在不知不覺間崩解了。縱橫兄,適才是袁某失言了,我鐵騎會亦在此開誠佈公,會中並無任何有關古塔遺篇之物。」接著望向虛夜宴道:「鬼王兄,袁某悿為鐵騎會主,這些年來糊塗過頭……」

虛夜宴一擺手,截斷袁冬星的話頭道:「本王深知冬星兄在朝為官是為萬民謀福址,絕非貪慕功名,且當今皇帝一直亦是個仁民愛物,政績頗豐的好皇帝,多少年來,中土人民確實過了好長一段安居樂業的好日子,若不是傳說魔龍現世之期將屆,這太平盛世之局該可以繼續延續下去。為了安定天下社稷,本王相信朝廷方面亦是盡力在調查古塔之秘,冬星兄正是此行動中的一員,但依目前情勢看來,朝廷該是由其他管道掌握到了某些秘密,故而得以預先安排,插手八年前五派蒙難一役,只是,這其中為何朝廷會瞞著冬星兄且用如此極端的手段介入,倒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袁冬星嘆了口氣道:「關於這個環節,我會試著動用朝中人脈探查清楚,無論如何,定要給諸派一個交代!」

鄒縱橫朝袁冬星一揖道:「將軍言重了。七大派一直肩負武林興衰之重責,只要咱們重新凝聚這股力量及默契,必有平亂伏魔的希望。」

虛夜宴斗篷一振,旋身踏前道:「好,今日我四派便於此再締盟約,冬星兄藉官位之便,正好可以留心朝廷動靜,吾等三派則依舊在野行事,暗中進行調查。今日順利救出縱橫兄,證實了本王的猜估,對手目的確實是傳言中七派分持的古塔之秘,這麼說來,鐵劍門韋應天應該也在他們手上,我們須得想辦法把他營救出來。」

鄒縱橫點頭贊同道:「不錯,韋應天理該也被囚在某處,只有找回他和藍清風的支持,咱們重練『七絕陣』的計劃才有希望。對了,這些年檀大夫無恙否?」

寧不才回想起半年前森丘一遇,接口道:「半年前我途經森丘,發現一頭斷尾負傷的蒼火龍,一路跟蹤之下,發現有四男一女正與蒼櫻雙龍惡鬥不休,其中一白鬚銀髮長者身著電龍裝具,手上一把斬破刀運使得有如驚雷疾電般,威不可擋。我聽其他人稱呼他檀大夫,想是無雙城掌門—檀老前輩無疑。」

提到檀大夫,虛夜宴喜道:「三年前,本王曾到崔家村與檀老一敘,告知神火莊及鬼人洞復派狀況,他老人家一直仍舊為尋找『麒麟雷劍』及『封龍古劍』而努力不懈。就在前日,他捎來信鴿報喜,說新收半年的關門弟子一夜奇遇,不但攜回『封龍古劍』,更盡得『白眉劍客』的真傳。」

眾人聞言,無不動容。

當年天山屠龍一役,七大派高手各持神兵利器,以一套眾人合創,專門研練剋制魔龍之首的奧妙陣勢『七絕陣』與龍魔周旋苦戰,打了個平分秋色。此戰最後還是靠著鍾崟山獨步天下的封龍劍氣,劃裂虛空,劍破龍元,七大派才得了個慘勝而歸。

因此,一直以來,七大派在合練『七絕陣』之餘,更是不遺餘力地積極尋找著隨鍾崟山不知所蹤百多年的封龍古劍。

但盼藉由這柄絕世神兵之鋒稜,可以再次一劍封龍,解厄去劫。

而除了遍尋不著遺落的古劍之外,其實眾人心中還有著一大隱憂。

據說,封龍古劍是一柄特異至極的寶劍,當年只有在鍾崟山的手上才能化腐朽為神奇,顯出鋒銳無匹的絕世光華。

但自鍾崟山攜美歸隱後,並無傳出再有收徒傳藝之說,隨著他的絕跡江湖,百多年來,白眉封龍之號一直後繼無人。

若然如此,試問,當今之世,誰人能有這份超凡入聖的功力?

若無鍾崟山的真傳,又有誰能以智悟破封龍古劍的封龍奧義?

缺此一人一劍,『七絕陣』究竟尚餘多少威力,這就只有天曉得了。

如今,就在此傳說魔劫將臨之際,白眉傳人突然攜劍現身,無疑是為正道武林添注一道強大力量,帶出了勝利的曙光。

鄒縱橫難掩驚訝之情,興奮道:「竟有這等奇事?當真是天佑黎民蒼生!」說罷喜極大笑,盡掃其遭囚八載的積鬱之情。

袁冬星亦是喜形於色,跟著笑道:「實在可喜,不枉檀大夫半生奔走,無雙城亦復派有望了!」說罷眼中射出奇光,精芒電閃,緩緩道:「七大神兵我們已得其六,接下來便是要找那北疆狂人『屠龍夜叉』為鐵劍門要回蒼龍大劍了!」

虛夜宴深深看了袁冬星一眼,沉聲道:「冬星兄似乎對『屠龍夜叉』特別深惡痛絕?」

袁冬星聞言一楞,不解道:「鬼王兄何以有此一問?於公於私,袁某與『屠龍夜叉』都誓不兩立!此獠該與這群惡人同為一夥,當年他奪劍殺人,滅盡鐵劍門,這八年來更是四處為惡,掠奪良民,殺生無數,此等狂人若不殲除,天下如何能得太平?五年前,袁某首徒於漠北巧遇此獠殺人越貨,於是孤槍仗義出手,豈知竟然槍斷盾破,斃命於九劍之內。此獠功力狂絕,技驚天下,若非他亦有誅屠飛龍的瘋狂行徑,以其亂世之舉,袁某幾乎要懷疑他便是當年的魔龍之首!」

虛夜宴右掌一擺,接口道:「以定遠之能竟也接不下十招?!可惜了一塊良質美玉…本王確實也曾懷疑『屠龍夜叉』會否是魔龍之首的後代或是傳人。但…如今他的身世來歷已然大白。」說罷,將檀大夫於信中述及有關崔隗之事詳細告知眾人。

聽完虛夜宴一口氣說完,鄒縱橫呼出一口長氣,搖頭道:「此事太也匪夷所思,若非檀大夫親見,說什麼我也不信!」

袁冬星則是不發一語,神色肅然地凝立在當場,眼中芒光錯閃,顯然心中正有諸多想法掙扎不休。良久之後,終於淡淡道:「取回蒼龍大劍一事,就勞煩鬼王兄全權統籌一切吧!袁某尚有些組織上的要務須得立即去辦,今日發現此地底洞庫之事,袁某一概不知!」說罷肩扛長槍逕自去了。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袁冬星心中雪亮,在他的情報蒐集單位中定然有人搗鬼,於真中藏假,計劃性地引導著他的思路及行動,這才是目下他極需優先處理的頭痛問題。

目送這位不凡槍客離開,寧不才眼露敬慕眼神,他知道袁冬星已經暫時放下喪徒私仇,毅然離開是為了立即去建立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情報網,跳出籠牢,走自己該走的路。

虛夜宴望著袁冬星漸漸消沒在黑暗中的背影,暗自讚嘆道:「大義當前,知所先後,不愧好漢一條!今日真是難熬的一天,實在難為你了……」

 

下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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