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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得】旁白的正當性-寫在東離劍遊記開播前

樓主 背風槍械 leegun
由霹靂布袋戲和虛淵玄合作的東離劍遊記就要開播了。
雖說同樣有日配,但不同於當年由正劇衍生的聖石傳說,
東離劍遊記是雙方討論合作時,特別考慮日本市場,
從零開始的企劃。有不少調整和改變。

在目前所公布的日本聲優裡,最讓我驚訝的大概是旁白-
竟然不是男的!?
先別說我沙文主義啊~我只是想到:
那些激昂的旁白怎麼辦?

旁白在布袋戲裡是很重要的部分。這和一人口白一樣,
都來自傳統表演藝術。也都在目前這個蒙太奇當道的年代,
陷入尷尬。

本文將徹底探討旁白的昔日重要性和今日拘限,
並藉此點出布袋戲在現行影視娛樂的特殊之處。


令人出戲的旁白


如果你也看過一些帶狀長篇動畫-特別是JUMP系改編,
最令人不耐的大概是片尾那些自以為是的旁白:
「加油吧!╳╳(角色名)!」
「奮戰吧!╳╳(角色名)!」
「不要放棄啊!╳╳(角色名)!」
聽了頓時覺得「你誰啊!?」(誰かお前)。一整個突兀。

曾幾何時,旁白變得如此可憎?


內在想像力vs外在臨場感


一開始不是這樣的。在最早的敘事藝術-口敘故事裡,
旁白可能佔了內容的九成。然後文字出現增加了揮灑空間,
對話內容增加,但旁白描述依然佔有相當比例。
這時,人們的投入是倚重內在的想像力。
直到真人戲劇出現,蒙太奇手法普及,
外在臨場感震撼取而代之。旁白開始被貶抑。


蒙太奇下的旁白


在蒙太奇主導下,旁白要用得好,不外乎三種:
1.客觀報導型
2.現身說法型
3.後設顛覆型

客觀報導型:這大概是現行最基本的類型。
這是消極手法,把旁白壓在最低限度,避免觀眾出戲。
缺點也很明顯-不適合熱血激昂。
常常以報導風格搭配歷史古裝題材,於片頭交代背景;
或者置於標榜真人真事改編的片尾,交代人事物後續。
在電影裡更往往簡化到只剩字幕而不出聲。

現身說法型:這是積極手法。直接讓故事角色當旁白。
這樣的角色往往會成為見證人-他會是個相對平凡的人物,
參與故事但不主導。

其中又能再細分兩種,一種是實況性質,常出自周刊連載。
近期最有名的是JOJO的史比特.瓦根-他在原作只是個龍套,
但在動畫版配音加持下大放異彩,被譽為神解說。
甚至原本眾所期待的第三部動畫推出時,
觀眾還為了不再有他而患得患失。
把上述兩點導入,可以看出JOJO前兩部旁白敘事上成功的原因-
它是兩者通吃。JOJO前兩部都是設定在過去,
所以用了不少客觀旁白,包括介紹歷史地理,以及角色死訊。
卻又在這之外讓史比特.瓦根實況解說炒熱氣氛,相映成趣。
之後的時裝作品裡就沒辦法這樣。

另一種是採回憶錄性質,讓角色獨白當旁白。
亦見於第一人稱小說,連福爾摩斯都是這種架構。
90年代熱門影集X檔案也常以此收尾,
讓故事結束在主角打的報告上。

但現身說法也有兩個缺點。第一是角色必須在場-
例如近期動畫化的JOJO第四部,一開始的嗆辣紅椒時期,
似乎要讓廣瀨康一充當敘事者,但隨者中期起用吉良吉影,
相關正筆描述越來越多,敘事架構也不一樣了。

第二個缺點則是缺乏緊張感-既然是見證人,
那這個角色自然不會中途死亡,難以讓觀眾擔心其安危。例如-
同樣有知性軍師型角色在近期遇難,進擊的巨人所給我的震撼,
明顯低於獵人。因為在進擊的巨人裡,這個角色也負責旁白-
作品沒有明講,但語氣明顯是他。
以致這部作品雖然死屍累累,卻只有他的安危令我無感。
動畫版更加明顯,片尾名單並未把旁白獨立列出,
顯然認了這角色的敘事者身分-這幾乎是免死金牌了。
如果這樣還讓該角死掉,不是欺騙讀者就是考慮不周了。

某種程度上,這是靈異第六感成功的原因。
雖然導演薩瑪蘭在歐美幾乎因此成了超展開的代名詞,
但靈異第六感與其說紅在超展開,
不如說它巧妙的顛覆了敘事者的免死金牌。
只是此舉可一不可再,所以他之後就未創佳績了。
而這也可以順勢帶入接下來要講的第三種旁白。

後設顛覆型:這是可一不可再的變則特例。
拿既有模式以後設手法翻轉顛覆,如打破第四道牆,
對觀眾說話。櫻桃小丸子就有這樣搞過,
除此之外還有彩虹小馬、死侍、紙牌屋等。
缺點是除非走搞笑路線(含黑色幽默)否則不能常用,
不然故事會失去說服力。


旁白的權威差異與來源


整理上述要點,我們可以明白,旁白是有權威差異的。
權威低者必須低調客觀;權威高者方可激昂熱血。
而權威的高低,取決於旁白的參與度份量。
在最早的敘事藝術-口敘故事裡,人們能清楚看到敘事者,
他享有那份權威-想聽故事就別打岔。
到了文字描述亦然,你知道這是作者寫下的-他有話要說。
但是到了多人參與的真人戲劇乃至於專業分工的蒙太奇剪接,
個人的參與比重越來越低,不再有人具有足夠的權威當旁白。
這就是開頭那句「你誰啊!?」(誰かお前)的所指核心-
其潛台詞是「你有什麼資格和份量在這說三道四啊!?」
這資格是結構上的問題(有沒有份量),不能靠演技彌補。
現身說法型的旁白就是因為參與份量夠重,才得到接納。


布袋戲的特殊定位


到了這個地步,我們可以回頭看布袋戲有多特別了。
它已經高度蒙太奇化,卻享有最高權威級別-
鏗鏘有力、激昂熱血的超然(燃)旁白!

這點真人舞台劇做不到、動畫做不到、電影做不到,
目前只有布袋戲做到了-還做得渾然天成,
彷彿本來就應該這樣做才對。

而原因也不難理解-傳統布袋戲的旁白可不只做旁白,
而是身兼所有角色配音-就是得有此等覆蓋率,
這樣刷存在感,讓一人口白充斥整部作品,
才可以扭轉乾坤,化不可能為可能,
讓蒙太奇剪接下的旁白不再突兀,甚至鏗鏘有力、激昂熱血。
更別提當年口白會身兼團長,冠名於劇團,
其參與份量之重堪稱異例。蒙太奇多角分工不可能這樣,
多虧了家族世代傳承經營才會讓一人分量衝破正常比重,
直達傳統敘事(口敘、小說、說書)時期。

這也是我為何傾向一人口白的原因。有人因為辨識度差、
女聲太假而排斥-我認為這有內外兩種可能。

先講外在,近期的布袋戲口白的確不如過往。
黃文擇已經六十左右,黃立綱和黃滙峰都尚有成長空間,
還不及全盛期的黃俊雄等昔日老將。
其中黃文擇所念的霹靂劇本已不像當初是親兄弟黃強華所撰,
可以說口白自己已經沒有什麼高度認同而想說的故事了。
相比之下黃立綱當年也許還有些生澀,但史艷文與藏鏡人、
黑白郎君的重開機設定都有相當程度的參與,
可以感受到「有話要說」的企圖心,還是能打動觀眾。
所以大抵上是可以解決的問題。

至於內在-也就是觀眾自己的問題部分就比較傷感了。
要說一人口白出戲?但我小時候聽床邊故事都是一人口白,
這一點也沒妨礙我進入故事啊~
最壞的可能是口敘的沒落和蒙太奇分工的浮濫-
也許,有些人是沒有床邊故事的。
可能只是聽錄音帶或CD播的-那其實和廣播劇差不多了,
都是蒙太奇分工的產物-至於直接看電視長大的就更不用說了。
若真是如此,那真要在驚訝口敘故事有無對兒童日後的想像力、
感官刺激依賴度甚至閱讀力的影響了。這應該要有學者研究啊~
可能要指望像陳仲偉、RainReader之類的人出手了。


從偶動漫爭議到東離劍遊紀談CG迷思


若上述擔憂為真,而且有普遍性,
那意味著會有不少觀眾依賴感官刺激進入故事,
對動用想像力不習慣或有障礙。
這可能是霹靂常往CG靠攏,甚至推出偶動漫奇人密碼的遠因。
但是單靠擬真的CG技術並不見得能讓觀眾投入-
這已經有很多知名的前車之鑑,如史克威爾的太空戰士電影,
甚至星際大戰前傳三部曲也是CG用太兇,
所以第七集又重新採用實物拍攝,並獲得好評。
這又回歸前面所提的內在想像力和外在臨場感-
你要觀眾循哪一管道進入故事?

擬真CG技術的陷阱在於可能玩過頭而兩邊不到岸。

若要訴諸外在臨場感,就要實物拍攝-人們要看真東西。
如此一來CG注定只能輔佐實物拍攝,不能全CG。
如麥可貝的變形金剛1,大家應該對高速公路戰裡,
掃雷車變成人形撞爆公車那一幕有印象吧?
變形金剛固然是CG,但公車爆炸是真的。
之後幾集越玩越大,CG越放越多,就越來越無感了。
我不認為這是審美疲勞,不然爆破片早該沒市場了。
而是第二集的金字塔、第三集的大樓倒塌想也知道是假的,
如此一來就沒有外在臨場感了。

若要訴諸內在想像力,那就得和真實做出微妙的區別,
不能在美學上事事以擬真為依歸。所以現在最成功的CG電影,
如皮克斯或冰雪情緣都不是寫實擬真走向。
皮克斯當年很聰明地在「小錫兵」學到教訓,捨棄寫實擬真。
不論是哪樣,CG運用都得懂得自制和收斂。
但霹靂並沒有以他人為鑑,只得自己繳一次學費-奇人密碼。

從這次好微笑和NITRO+的訪問就可以看出:
http://s.animeanime.jp/article/2016/07/07/29359.html
日方看重的並非數位CG而是是類比操偶,希望降低CG比例。
對外宣傳時也頻頻動用操偶師現場演出。
他們想讓觀眾因親眼看到現場戲偶活過來的瞬間而驚訝,
因為那也是他們在特別節目所提的親身經歷。

敘事手法 傳統敘事 蒙太奇多工作業
個人參與度&旁白權威
訴諸觀眾於… 內在想像力 外在臨場感
範例 口述故事 小說 說書 真人舞台劇 電影 動畫

從上表來看,很巧妙的,布袋戲剛好介於兩者之間。
或許,它可以左右逢源,兩面通吃。這就又要回歸旁白了


在引進日配之後-台配與旁白的未來


從特別節目的先行放送來看,日配比想像中好。
但這顯然是犧牲旁白換來的。從日配旁白人選來看,
這次是走客觀報導型,不會有太出格的表現-
這不是演技問題,不論請來的聲優演技再好,
只要是外面請來的多頭分工,那超然旁白就只能是念稿,
甚至演得越認真就越假-化身其中角色還能靠熱演增加參與度,
但超然旁白要演什麼呢?一旦觀眾查覺到就出戲了。
沒那個參與度就是不行。但台配比照辦理就可惜了,
前面已提到一人口白講誇張點都是在為了旁白的正當性鋪路-
本文標題就是這麼來的。
若不在旁白上渲染就浪費了,甚至可能輸給日配。
現在講也許有點慢了,但兩者還是有機會兼顧。

讓日配的低旁白路線去顧蒙太奇影視的外在感官刺激觀影習慣;
台配則加入旁白顧好內在想像力的傳統敘事。
因為這段不用考量日方對嘴,也不用跟經紀公司敲檔期,
(用自家人一人口白的好處XD)作業應該不會太花功夫。
可以趁機加入一些日配未提但無傷大雅的裡設定-
例如「面對敵襲,╳╳(角色名)拿起**(武器名)應戰」,
這武器名其實不知道也不妨礙故事理解,所以日配沒有,
但台配會揭露。如此一來就能吸引觀眾買BD看追雙語了。

詳細或許得多麻煩虛淵,不過他本來就是寫小說劇情出身,
寫過大量有感染力的旁白,當個純影像編劇卻讓這點無處發揮,
他應該也會技癢,覺得很可惜吧?





最後私心希望BD有隨片講評特典,畢竟這也是面對海外之作,
多點溝通宣傳機會是好的。而且本次合作對日方人員很新鮮,
這種感染力是一閃而逝,演不出來的。不趁機收錄就太可惜了。
若霹靂有這個打算,直接開放BD預購吧,算我一份!
板務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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