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 19
GP 538

RE:【中篇】Code Zero(Code 1:Cocoon(7/5更新)

樓主 Cecilis annmcecilis
GP9 BP-

Code 1: Cocoon(繭)

  偶爾,我會夢見自己跑步的時候,在周圍搖動的風景:陽光下的行道樹,葉子沾著水、聽見路過的行人聊著瑣事、途經麵包店時,聞到剛出爐的麵包香氣、和熟識的人打招呼。

  那些景象,至今仍十分鮮明。

  然而,跑步時身體規律的搖晃、汗水淌過臉頰,潤濕領口的感覺、雙手為了保持平衡而擺動——曾試著回想,卻只發現一片空白,讓我越來越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過那些事。那些動作帶來的觸感,完全沒有在自己的腦海留下一絲痕跡,似乎我從一出生開始,就是像這樣躺在病榻的。

  這個事實宛如在嘲笑,現在臥病在床,連抬起手指都辦不到的我。





  「早安,敏。」
  「早。」

  接在男人的問候聲後的,是電子儀器無機質的合成聲音。
  我不用睜眼就知道,我哥來了。

  空氣涼涼的,而且有鳥的聲音。儘管閉著眼,依然讓我的視野有些微光與熱的陽光,告訴我,現在確實是早上。我醒了,不過我既不能打哈欠也無法伸懶腰。意識到這個事實的時候,我的四肢也醒了,一陣一陣痛著,好像針在刺。而且感覺尿布好像濕了,可是看護還要幾個小時才會過來。

  耳邊傳來我哥把東西放下、拉開椅子、坐上椅子,並且像是給自己打氣似地,用鼻子哼了口氣的聲音。不久,他又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完全拉開,一邊說:「稍微等一下,我待會幫妳按——」

  「哥、」我直接打斷他,沒有一點情緒。「你有沒有幫我問安樂死的事了。」

  沉默的感覺,非常討厭。
  我問出問題以後,似乎整個世界以我為中心,跟著開始慢慢凍結。

  「我沒有問。」

  哥強硬地說,坐回我床邊,逕自開始幫我按摩。
  換作以前的我,一定二話不說踢他一腳,而且會說「什麼叫沒有問啊,哥你是笨蛋嗎!」這樣質問他;但現在,我只能聽任他用笨拙的動作,不懂得控制力道地幫我按摩小腿。

  「不要按了。——哥,我說不要按了。」

  該死,爛電腦。為什麼沒有驚嘆號的設定,這樣他怎麼知道我在生氣啊。我閉著眼睛,被這沒用的儀器刺激到很想用合成音罵出一串髒話。

  「我、說、不、要、按。先回答我的問題。」我試著用停頓語氣表達我的憤怒。
  「我沒有問,而且我不會問的,敏。妳不管怎麼罵我都一樣。」我哥還是繼續按著。

  顯然我哥現在完全不怕我,真是風水輪流轉。這時候也輪到他趾高氣揚了?小時候他可怕我了,只要我鬧起脾氣,大哭大嚷、亂踢亂咬,我哥是絕對拗不過我的。

  「哥你是笨蛋嗎。」

  腦感應儀器替我將腦中的話變成實際聲音送出去的時候,我突然覺得,用這種聲音說話的我才是笨蛋。我很想掩面大叫、跳下床痛打我哥一頓、然後砸爛那台儀器。

  可是我沒有辦法。
  懊惱的感覺讓我好想哭——不是像現在這樣沒用的流淚;是一邊大哭一邊砸東西,像五歲小孩一樣的嚎啕。然而,自從再也不能動以後,我就沒有辦法像那樣哭了。

  「抱歉。可是,敏。我希望妳不要以為,我真的會替妳申請安樂死。」

  我哥嘆了口氣,按摩的力道慢慢減弱,最後完全停了。

  「那你到底想怎樣。你真的要看我這樣慢慢枯萎掉嗎。你以為這樣對我最好嗎。所以我才問你是不是笨蛋啊。」如果是以前,我會在這裡稍微喘口氣,然後繼續。「你為了照顧我花掉多少錢了。我們之前住的那間房子你也賣了、工作也是好不容易才維持住的,就為了讓我這樣一點用都沒有地活著嗎。我——」

  「拜託妳,不要說了。」
 
  「我除了說以外還能幹嘛。我要說,我要一直說到你去——」

  「敏!」

  我哥用壓抑的聲音打斷了我。不久,傳來了收拾東西跟關門的聲音。
  他走了。

  而我躺在床上,跟一個嬰兒一樣,毫無作用地流著眼淚,流著讓我感覺自己一無是處、連伸手抹掉它都沒辦法的,該死的熱淚。

  我已經躺在床上不知道多久了,也不知道要繼續躺到什麼時候。

  這種病發病以後,患者僅剩的壽命通常是二到五年。一想到我還要再躺下去,情況只會越來越糟,就覺得一分一秒都不能再忍受。上次我哥來看我的時候,我問他能不能向醫院申請安樂死,他模稜兩可地說「會再看看」。

  結果根本沒有問!

  我知道,為了我的單人病房、腦感應儀器、醫療費用,我哥哥已經快把我們家的財產花光了。他沒提過、沒抱怨過隻字片語,但偶爾聽見他接電話,和上司請求預支薪水的口氣,真的卑微到讓人想哭。我的情況也好,他的情況也好,現在這樣,難道不是我陷在沼澤裡,而且拉著我哥慢慢沉進去嗎!

  「我恨你。」

  咬字清晰、發音端正、毫無情感的合成音,在病房裡激起了淡淡的回聲。
  




  病房裡沒人的時候,我唯一的樂趣,就是用腦感應儀器,玩自問自答的遊戲。儘管真的很討厭那個電腦合成的聲音,一點抑揚頓挫、情緒起伏都沒有,它卻是我唯一的夥伴。它幫我製造出一點聲音,讓這個病房不至於安靜得像墳墓。

  「敏,今天哥哥會來嗎?」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十五天都沒來了。」
  「為什麼妳知道是十五天?」
  「因為我會算換點滴的時間,還有看護進來的時間。而且,看護進來的時候都會打開廣播,說今天是幾月幾號。」
  「妳無聊嗎?」
  「很無聊。」
  「說說上次在廣播裡聽到什麼吧?」
  「一個新的遊戲發行了。」
  「說得詳細一點吧。」
  「我不要。反正又玩不到。」
  「說嘛。」
  「是叫做『Code Zero』的實境體驗遊戲,付、費、制。」
  「所以妳玩不到囉,真可憐。」
  「閉嘴。」

  有人忽然打開門,我慶幸自己剛好收住了聲。

  「敏,我帶了新東西來。」
   
  我幾乎脫口問出是不是安樂死的申請結果報告了。

  「是不是安樂死的申請結果。」
  該死,我忘了這個儀器會把我想的所有東西都說出來。

  我看不見我哥的表情,但他應該露出了尷尬的微笑。「嗯……不是。」
  
  「那是什麼。」

  「等我一下。」

  我哥哼著歌,把某個空空的盒子放在床邊的小桌,裡面的東西發出搖晃聲。他拆開盒子,拿出裡面的東西。我試著去聽每個細微的摩擦,試著猜測那東西的模樣。同時,我哥摸索著我裝著腦感應儀器的額頭,把輸出端的線拆掉。

  是因為我太吵了嗎?我哥終於要把我唯一和外界溝通的管道拿走了?
  拜託不要。

  我這樣祈求著,因為和腦感應發話儀失去連接,因此我哥沒有聽見,只是又把什麼東西裝了上去。

  他的動作很嫻熟,因為腦感應儀的工程師來架設儀器的時候,他主動向工程師學了方法。我聽見什麼「通用規格」、「共用插孔」之類的詞彙,而工程師的結論是「目前你買得起的其他腦感應儀器,絕對都能馬上連接完成」。我知道,我哥為了這個腦感應發話系統已經花掉很多錢了,所以我沒敢跟他要其他解悶用的腦感應儀器。就算是給小孩子玩的幼教遊戲,我們也沒有餘力買;況且,那種遊戲無聊得讓我不想自降格調。

  「好了。」

  這是什麼?失去腦感應發話儀的我,無法說話,也不能用表情向我哥傳達這樣的疑問。他大概知道我會想問,因此拉了張椅子,坐下。

  「那,敏,我現在很快跟妳解釋一下。那個,我剛剛裝的東西是遊戲儀器,內建腦感應晶片。等我把最後一條線裝上去以後,妳就可以登入了。本來是全部裝上以後,用這個儀器的介面手動登入的啦,但是妳的情況比較特殊——總之,我解釋完以後,就幫妳把線插上去。」
 
  我哥稍微喘了口氣,然後繼續。

  「這是一個實境遊戲哦,是現在最新的。叫做『Code Zero』——」

  Code Zero!

  要命!那不是很貴嗎!包含首賣的軟體和優先登錄權在內,幾乎是你五個月的薪水啊!
  笨蛋老哥!
  我像是一隻連嘴巴都被縛得嚴實的木乃伊,沒辦法大叫出來,急得快瘋了。

  我很想玩,可是那個遊戲那麼貴!那麼貴——
 
  「因為我是員工的關係,跟杉山那傢伙,好不容易打好關係弄來一套。敏,妳不用擔心,這個遊戲是他們開發了好幾年的嘔心瀝血之作,一定不會讓妳失望的。妳在那裡面會很開心的,真的,所以——」

  我哥俯下身,湊在我的耳朵旁邊,半邊臉碰著我又被淚沾濕的乾枯面頰。

  「不要再說想死了……算哥拜託妳。
  
  他說完以後,像是為了掩飾哽咽的聲音,立刻接上最後一條線,把我送進黑暗之中。

(待續)

終於放出第一章了,因為主要的劇情並不是在敏生病的地方,因此用比較多獨白補完闕漏的敘述,直接把她送進遊戲世界囉。之後會再提到哥哥的
(又是兄妹設定啊

敏和哥哥吵架那段,為了表示合成音的無機質,因此不用驚嘆號、問號,也不用粗體。儘管我真的是很想通篇給他粗體,因為敏很激動。希望這個很想激動卻不能激動的該死文字效果有達到功效。

因為文章性質的關係,如果拖太長讀者應該也會有種「……」的感覺,因此就採這樣的手法了,不過本來大綱就是這樣預定的,所以並沒有太過倉促這樣。

下一章開始就會在「Code Zero」裡活動了,是相當考驗我功力(那種東西存在嗎混帳)的開頭,我會盡量只帶出必要的設定,而不要使開頭淪為設定展示區的。
請相信我啊各位(用力握手(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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