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 26
GP 439

RE:【其他】社會邊緣人的華麗轉身

樓主 自由飛行 freeflyer
GP8 BP-

作者標示-非商業性

本授權條款允許使用者重製、散布、傳輸以及修改著作,但不得為商業目的之使用。使用時必須按照著作人指定的方式表彰其姓名。

    第一篇文章,是寫在筆電裡的記事本上,原本只是抒發心情,偶爾翻出來看。去年底心有所感,衝動的po到巴哈,po上的瞬間就後悔了,原本想刪掉。但是之後巴友們的回應,讓一篇文章的gp數量,勝過註冊巴哈10年來的總和。每隔幾天就在刪、不刪中猶豫不決。

    做了就做了吧,網路上凡走過必留下痕跡。所以一不作二不休,語不驚人死不休,繼續的自曝其短。不過,說真的不知該如何回應巴友,因為出發點是寫給自己看的,po到版上是想給自己壓力,不再重蹈覆轍。或是藉機宣洩年積月累的苦悶。好比是在神父前自言自語的告解,或是在心理醫師前,娓娓的細說從前。也因此,研究了如何po全形的,。

    我在1963年出生,所謂的五年級的前段班。

    剛就職飯店的大夜班櫃台後,因為去年初有收到重複投保的公文,所以到勞工保險局申請勞工保險被保險人投保資料表〈明細〉,想了解原委。印表機印了好久後,才交到我的手上,我的這一生,就濃縮在那幾張報表紙上,密密麻麻的投保單位、投保薪資、生效日期、退保日期。

    第一份工作是在紡織廠,生效日期;1978年7月14日,投保薪資;2100。實領4000多吧?那是國中剛畢業沒多久,三班制操作梳棉機 ,供膳宿、建教合作。算起來我是童工了,當時實歲15歲。在學校要參加珠算檢定前,我才驚覺,根本對商業會計科沒興趣,純粹是三年的國中生涯是和尚班,想換換有女生的班罷了。所以就休學,也離職。

    第二份工作是自己去應徵的,另一個縣市的紡織廠。這次我用熟手的資格應徵,薪水多了500的樣子,也是供膳宿。當時附近的治安非常差,路上可以看到有人肩扛包裹著報紙的掃刀,招搖過街。宿舍管理不善,夜晚經常有外人來聚賭、飲酒、偷竊,室友也拿了一把扁鑽寄放在我這。這意味著以後要大車拚,撂兄弟,算我一份嗎?自認不是混兄弟的料,也是半年就離職,回老家蹲。

    那時成天到處架網捉野鳥玩、或是釣魚,阿公看不下去,親自帶我到一間老字號的家電大廠應徵。會議室裡應徵的人陸續分發到各單位後,就只剩我、阿公、和公司的人事部職員。他看了看坐在會議長桌遠端,搔著白髮的阿公,顯然阿公不是來應徵的。轉頭問我,有個職缺願不願去,是新成立的,有宿舍、朝八晚五、午休一小時、供應午餐,我沒考慮就說好,因為不用住在老家。

    當時要交保證書,找鋪保,就拜託雜貨店的外省退伍老兵老闆幫我做保證人。就職後,才知這是董事長交辦新成立的組,編制在外銷電視的技術課裡。一個國中剛畢業一年的,能進入這單位,算是非常的幸運。之後遞補職缺的,都是相關科系的高職、專科畢業生。這個組含組長、副組長、女助理、組員一共不到10人。工作內容是,在正式生產前,先做小量的樣品,並檢討規範與生產線流程等細節。

    1980年2月1日投保生效、投保薪資3000,剛開始的實領5000多,每月還會從薪資中扣除固定的百分比購買公司的股票,當時的面額是每1股1元。

    在這公司的期間,和同事一起去唸私立補校電子科,同事向他父親借了一萬元讓我繳學雜費。唸了半學期,我再次地休學了,因為學費負擔不起。隔年重考,進入某市立高工補校電工科,學雜費才2千多。

    也是在這公司任職時,阿爸往生了。永遠記得那一天,1982年1月10日接近中午,發薪水的日子。技術課裡廣播,有我的外線電話。進入公司後,第一次有找我的電話,手一邊拿著長柄十字起子,前往辦公區的另一端,在技術課長與女助理的好奇注目下,話筒裡,二姊哽咽的聲音說著:阿爸過去了。

    我當時應該是臉色大變吧,回頭往組裡走時,手上的十字起子,狠狠的向擺上地板上,打包好準備出貨的電視紙箱甩過去,整把穿透直到手柄。副組長與組員們都圍過來,我告知要請假立刻回家時,我沒哭。回到家後,見到阿爸頭朝外、臉色安詳、衣著整齊的躺在大廳涼椅上,也沒哭。法醫驗完屍,阿嬤手握著一卷紙鈔想塞給法醫,鄉下人重視禮數,法醫見我冷漠的看著他,搖搖手就走了。

    與姊弟們深夜守靈時,有幾晚偶爾會聽見棺木裡傳出咕咕嚕嚕的聲響。出殯那天,阿母也回來了,我知道她不時地朝我的方向看,我酷酷的不理她,阿嬤事後還因此誇獎我。棺木要釘上前,師公很貼心的讓子女們見阿爸最後一面。那是弟弟工作的公司,客戶捐的西洋式棺木,黑得發亮,長方形,頭部上方有蓋子可掀開。

    姊弟妹與我圍在棺木的前方,蓋子掀起來了,阿爸的遺容,烏黑腫脹到完全無法辨認,在眾親友竊竊私語、姊妹的啜泣聲中,我的眼淚奪眶而出,不想讓人看到我的窘態,避到眾人身後,將腳旁的沙拉油空罐,乓然的踢了老遠的。出殯的車輛只有載著棺木的發財車,司機旁身旁有人沿路斷斷續續的吹著嗩吶。姊弟與我,蹲在棺木旁,一邊扶著棺木,一邊要閃躲腳旁,因車身晃動四處流竄,由棺木裡流出的屍水。

    七年後撿骨時,阿爸的小腿肉沒完全化去,我與弟弟各拿著工具,握著阿爸的小腿骨,將蒼白的屍肉刮下,再以火焚燒。祭拜後,那地方無處可洗手,就這樣剝著水煮蛋,將蛋殼撒在墳上,並吃下那水煮蛋。

    處理完阿爸的後事,公司要我申請死亡證明,可以幫我申請補助。也順便到戶政事務所辦理手續,戶長變更成我,當年實歲才18。死亡證明書交給公司時,又是難堪的時刻。上面記載著;久病厭世自殺、農藥巴拉刈的字樣。據阿嬤說,阿爸前一天跟她借了幾百元,到山下修剪頭髮、鬍鬚也刮得乾乾淨淨的,然後於白天沒人在家時,穿著整整齊齊老舊的西裝、發亮的皮鞋,沒喝完的巴拉刈剩半罐,就放在屋外走廊靠牆處。

    退保日期是1983年4月26日、投保薪資4500、實領6000多。當時會想離職,是因為公司固定在秋季有號稱VIP的政策,每個單位提報固定百分比的人數,調動到其他的廠區。經常看到人員由外縣市臨時被調動,來不及分發宿舍,帶著草蓆、行李在廠區打地舖。沒辦法配合適應的,就要辦理自願離職。

    組長跟我透露了今年組裡的名單,是一位很和善文靜,但是極度內向,不擅於人際互動的同事。我想到他要照顧久病的母親,這樣子等於是逼他離職。就跟組長說,我自願離職好了。

    另一方面這個組,基本上沒事可做,大家上班就是躲到廁所睡覺,看書哈啦等等,被技術課視為米蟲。不過,我在這邊也有許多收穫,對於品管、電子學有了基本的概念。曾經以報廢的組件,自己組裝成內含9吋電視、收音機、匣式帶的迷你音響,放在辦公桌底下偷偷的使用。

    沒跟家裡的長輩先商量過,就離開那家電大廠,有一陣子被碎碎唸了好久。當時窮人家的出路,會唸書的,去唸免費的師專,當老師。不然就是去當學徒,再不然就是工廠,在這家公司上班算是有面子,一直做到退休,像是理所當然。那時,當公務員似乎不是首選。

    當我辦理離職手續,跑了10幾個單位蓋章後,在總公司最後的一個關卡的櫃台小姐,遞給我一疊疊的鈔票。全部是百元鈔張,那年頭千元紙鈔罕見。每100張一綑,一共有四捆還有零頭。我傻傻地問這是怎麼回事,原來是離職時,要將原先認購的股票以市價賣回給公司。當時的面額是1股10元,股價是15元。

    那時月薪6000多,我將報紙包裹的4萬多元帶回老家交給阿嬤。日後問阿嬤怎麼處理那些錢,她一臉驕傲的看著我說,以前常跟厝邊隔壁借錢,現在終於可以借給別人,原來是全部借給某位鄰居了。

    我是在1983年離開那公司的,台灣的股市直到1986年才破1000點,1989年6月破萬點,聽說那公司好多同事為了能賣手中的持股,掀起離職潮,跟我同期進入那個組,一起去唸補校的同事,在股票80多元時離職,領了近百萬元。然後就成天上午看盤炒股票,下午悠哉的到處吃喝玩樂。不過好景不常,我沒玩股票,剛剛查了當時的狀況,1990年初達到12000多點,然後半年內跌了10000點。

    離職後,每隔一陣子,公司還會寄股東開會通知書、配股給我,原來是當時離職時,還有一些股子股孫。在1997年將老家冰箱上那一疊信一封封的拆開,都是一些零股,為了賣股票,第一次去證券公司開戶,那些股居然還可以賣出約四萬多元。再一陣子,又有股子股孫,這一回俐落多了,在老公司的服務處,併成整張的後,就有人跑來跟我買,當場銀貨兩訖。

    學校的教科書當時還在教真空管,那是骨董級發燒音響才在使用的。我在公司裡有很多先進的收藏品,其中之一,是將大型積體電路IC的蜈蚣腳磨掉,當成鑰匙鍊,因為那IC表面有圓形透明可見到內部電路。電阻色碼、電晶體極性、線路圖、三用電表、示波器都難不倒我。

    在那公司待了三年多,就像是學徒三年六個月出師。於是向公司申請了離職證明書。上面印刷文字是;茲證明某某某、於某家公司、某技術課、職稱、技術員、任職起訖期間,也蓋上董事長某某某的紅色大印。

    我19歲,就讀市立高職補校電工科,一年級的學生,就拿著這張離職證明書,在學校的公告欄,尋找工讀的機會。
8
-
板務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