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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 422

RE:【其他】社會邊緣人的華麗轉身

樓主 自由飛行 freefly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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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當保全時,上班時間很長,如果是雙哨,同事之間閒著沒事,就是聊天。有時同事會好奇我的過往,我總是說,每一個年長的保全,都有故事。就算是去問公園裡的遊民們,他們也是有故事可以跟你說個不停。我說了有用嗎?高潮起伏的人生,就算是我也難以置信。也許會被當成是茶餘飯後的笑談,或是哪天看我不順眼了,就批評因為我曾經當過老闆,所以歹鬥陣。
 
    白髮已經藏不住的保全,曾接受日本廠商的招待,在香港搭帆船出海,並且有比基尼辣妹相陪,信嗎?

    溫哥華出差,跨國食品公司的小開,稱我為叔叔,住在他位於溫哥華總督官邸旁的豪宅,並且親自開著保時捷911,陪我到處逛,信嗎?

    到銀行託收支票時,女行員好奇地抬頭詢問,怎麼會有這張支票。因為帳號是;1號。

    台灣的日商日籍社長,為了應收帳款與票據,累積到上千萬台幣了,問面前年僅三十歲的代理商,有沒擔保品可抵押。我回答:何もない、命だけ。〈白話文是;啥都沒有,命一條。〉生意繼續。
 
    另外一家跨國公司的國際部長,面對著前一天才在京都傳真要求見面,素昧平生的我,禮貌地先介紹位於東京赤坂本社窗外的景色。他指著,旁邊樹林深處那個建築,是首相的官邸。接下來三小時的會議中,我跟他說,貴公司在台灣的代理商,只銷售出一套設備,其餘的市場,百分之八十是我的。過了幾個月,他來台灣約我見面。

    我視為長輩的人,創業初期一路支持,電話中告訴我,你怎麼不去死。朋友委託來討數萬元互助會欠款,在我位於八樓的辦公室說,你怎麼不從這邊跳下去。
 
    看歐美的電影,經常有在教堂裡向神父告解的劇情,我也很想懺悔。一路走來,讓一些提拔、幫助過我的人失望。讓對我別無所求,曾經喜歡過我的女人們流淚。讓姊弟妹們,無法在親戚前坦然的提到我的名字,甚至為了我與親戚往來變少了。

    電影裡也有一些劇情,是心理醫生循循善誘,要你吐露出一些深藏在記憶裡,無法對人傾訴,卻可能影響一生的不堪往事。或是遭遇重大挫折時,幫助你脫離,生既無可歡,死亦無所懼,逃避現實的心魔。

    我沒信教,無處可懺悔。

    花了十年以上,才勉強的走出來,就像大姊說的,要靠自己走出來。

    故事也許稀鬆平常,比我慘的更多,不過,我還活著。
 
    十三年前,二姊來到我剛遷入的辦公兼住家的大樓。望著窗外的景色,指著遠方,那是我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她問我,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
 
    我記得,國小三年級時,片片斷斷的記憶,也許比二姊以為我記得的還要多。不過,我只告訴她,當時常常淹水,半夜要緊急逃到二樓。
 
    因為當時唯一歡笑的記憶是,拿著考了一百分的考卷,驕傲的坐在阿母懷裡。接著的記憶是,家裡的茶壺、鍋、碗,沒有一個是完整的,阿爸、阿母三不五時就高聲互罵、對打,還要五個小孩選邊站。
 
    一個深夜,阿母抱著大約四歲,最小的妹妹,問其他四個小孩,還有誰要跟她走。後門外,一個男人等著她,門裡,阿爸拿著扁擔吧?要上前拚輸贏。大姊當時唸初一〈國中一年級〉,抱著阿爸,哭喊著說,讓她走啦,你還有我們四個。
 
    阿爸、阿母都好賭,不合的原因,我猜也是因為輸光錢後,才吵的吧。長大後,隱隱約約聽親戚長輩說,阿爸將老家幾甲的田地都輸光光。
 
    阿母跟人跑了後,阿爸一樣沉迷於賭博,有幾次因此被捉去關好久。即使沒被關,也不見他回家,結果家裡沒大人。
 
    大姊初一辦休學,帶著年齡各差兩歲的弟妹們努力求生。一群小孩到處撿歹銅舊錫去變賣,曾被野狗追、被其他小孩子拿石頭丟、嘲笑。
 
    也記得大姊因此被生鏽的長鐵釘刺穿腳掌,沒錢看醫生,自行以草藥包紮。四個小孩喝著沒幾粒米煮的粥,豆腐乳就是唯一的主菜,一塊豆腐乳要撐上好幾天。一晚,阿爸難得的回家,大姊準備晚餐,眾小孩遠望著好久不見的阿爸。卻見到玉米大小的豆腐乳,連同盤子被阿爸摔得粉碎。
 
    大姊要我們這群小孩繼續去上學,我的球鞋是開口笑、鞋跟磨到見底。上美術課,因為沒錢自備彩色蠟筆,被老師責問,在五十多位同學的注目下,眼淚鼻涕齊流,放聲大哭了好久。
 
    這輩子寫的第一封信,居然是求救信,寫給山頂老家的阿公。內容大約是家裡沒米了,阿爸被捉去關。後來在老家,阿公指著神桌上,那封蓋了欠資戳印的信,收件人是“祖父大人”。
 
    阿公帶著山頂自種耐久放的番薯、米、南瓜來,也帶我上山渡暑假吧。這之後,家裡如果又熬不過去,大姊就會跟鄰居借車錢,派我回山頂搬些食糧來。小學三年級,只有跟著阿公搭過一次車,就已經認得回山頂的路。一個人轉搭三種巴士,車程將近兩小時。

    還記得我時常逃票,緊跟著陌生的大人鑽上車,省下的錢,在車站可買熱呼呼的玻璃瓶裝牛奶。回家時,拖著裝滿救命用的食糧蔬果,那鼓脹脹的肥料袋,跟我的身高差不多。

    這樣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一年?甚至更長?印象中至少有兩個暑假吧?房租也拖欠了不知共有多少。這四個小孩就被阿公接回山頂老家,老家也無法同時養四個小孩,譬如我轉學後的國小四年級學費,還得跟附近的鄰居借。大姊、二姊因此被送往十幾公里外的姑丈家住。

    國中畢業後,就跟著同學遠走到外縣市的紡織廠工作。是聽他說,免學費的建教合作,正合我意,早想振翅高飛遠走。山頂雖好,但自從幾年前阿叔一家人也搬回來後,總有寄人籬下的感覺。就這樣,開始踏入社會,也沒預料到未來的二十年之間,曾經於童年拾荒維生,居然會爬到高峰,再重重的摔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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