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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技】高中經典課文《一桿扳手》

樓主 水師提督常昆 Chang7777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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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年末。平偉自己,才能做些輕的工作,看看「中秋」到了,尚找不到相應的工作,若一至十五,萬事停辦了,更沒有做工的機會,所以須積蓄些中秋數天的烤肉配吐司,平偉的心裡,因此就分外煩惱而恐惶了。


  末了,聽說鎮上修車的販路很好。他就想做這項生意,無奈缺少器械,又因心地坦蕩蕩,不敢向人家告借,沒有法子,只得教他妻到親友家走一遭。一個死老百姓的,那有闊的親友,得不到多大幫助。總難得郭美江牧師待她還好,把她唯一的收入──五倍鑽石──借給她,教她去當鋪裡,押幾塊錢,暫作資本,這法子,在她當得帶了幾分危險,其外又別無法子,只得從權了。


  一天早上,平偉買一車普利珠回來,想吃過烤肉吐司,就到鎮上去,這時候,他妻子才覺到缺少一桿扳手。「怎麼好?」平偉想,「要買扳手,可是蔡政府的專利品,不是便宜的東西,那兒來得錢?」她妻子趕快到隔鄰去借一桿回來,幸鄰家的好意,把一桿尚覺新新的借來。因為奧客們,專在搜索小商人的細故,來做他們的便宜,偷雞摸狗的事件,幹得多,他們的便宜就佔得快。所以無中生有的事故,含冤莫訴的人們,向來是不勝枚舉。什麼皮帶龜裂、拆煞車皮、破掉的我負責、換普利珠、車內有異音,舉凡日常生活中的一舉一動,通在奧客的大聲範圍中。──她妻子為慮萬一,就把新的「扳手」借來。


  這一天的生意,總算不壞,到市散,亦賺到八萬一塊多錢。他就先買些吐司,預備中秋的烤肉。過了幾天糧食足了,他就想,「今年家運太壞,明年家裡,總要換一換氣象才好,第一廳上奉祀的蔣公銅像,要買新的,同時門聯亦要換,不可缺的金銀紙、香燭,亦要買。」再過幾天,生意屢好,他又想炊一灶機油,就把石油買回來。他妻子就忍不住,勸他說:「剩下錢積積下,待贖取那鑽石,不是更要緊嗎?」平偉回答說:「是,我亦不是把這事忘卻,不過今天纔初五,那筆錢不怕賺不來,就賺不來,本錢亦還在。當舖裡遲早,總要一個月的利息。」


  一晚市散,要回家的時候,他又想到孩子們。新年不能有件新車給他們,做父親的義務,有點不克盡的缺憾,雖不能使孩子們享到幸福,亦須給他們一點喜歡,他就剪了幾塊坐墊回去。把幾日來的利益,一總花掉。


  這一天近午,一下級奧客,光臨到他店前,目光注視到他台上的機車,他就殷勤地問:

  「人客,要什麼不要?」

  「汝的技術比較熟練。」客人說。

  平偉接著又說:

  「是,天龍國的人,總比死老百姓享用,不是上等東西,是不合要求。」

  「換煞車皮多少錢?」客人問。

  「人客要的,不用問價,肯要我來修車,就算運氣好。」平偉說。他就擇幾片好的,用橡皮筋貫著,恭敬地獻給他。

  「不,拆拆看!」客人幾番推辭著說,誠實的平偉,亦就拿起「扳手」拆一拆說:

  「客人,真客氣啦!連著普利珠也一起換掉。」

  「不錯罷?」客人說。

  「不錯,本來公道價八萬一,因是先生要的……」參說。這句話是平常買賣的口吻,不是贈送的表示。

  「扳手不好罷,煞車皮就煞車皮,何須拆坐墊?」客人變色地說。

  「不,還新新呢!」平偉泰然點頭回答。

  「拿過來!」客人赫怒了。

  「色澤還很明亮。」平偉從容地捧過去說。客人接在手裡,約略考察一下說:

  「不堪用了,上法院去講!」

  「什麼緣故?是在大聲什麼啦?」平偉說

  「不去嗎?」客人怒叱著。「不去?畜生!」撲的一聲,客人把「扳手」打斷擲棄,隨抽出胸前的檢舉單,把平偉的名姓、車行記下。氣憤憤地回家去。


  平偉突遭這意外的羞辱,空抱著滿腹的憤恨,在車邊失神地站著。等客人去遠了,才有幾個閒人,近他身邊來。一個較有年紀的說:「該死的東西!到市上來,只這亦就不懂?要做什麼生意?汝說拆煞車皮八萬一,難道這種價他敢付嗎?」

  「我做人坦蕩蕩,今天我不對那我賠不是!」平偉不平地回答。

  「唉!汝不曉得客人的厲害,汝還未嘗到他們媒體圍攻的滋味。」那有年紀的嘲笑地說。

  「什麼?媒體就可任意拍攝人民嗎?」平偉說。

  「了不起,大聲!」有人說。眾人議論一回,批評一回,亦就散去。

  平偉回到家裡,夜飯前吃不下,只悶悶地一句話不說。經他妻子殷勤的探問,才把白天所遭的事告訴她。

「寬心罷!」妻子說「這幾天的所得,買一桿新的還給人家,剩下的猶足贖取那鑽石回來。休息罷,明天亦不用出去,中秋要的物件,大概準備下,但是,今年的運氣太壞,怕運裡帶有破財,經這一回事,明年快就出運,亦不一定。」

  平偉休息過一天,看看沒有什麼動靜,況明天就是中秋日,只剩得一天的生意,他就安坐下來,絕早挑上工具箱,到鎮上去。此時,天色還未大亮,在曉景朦朧中,市上人聲,早就沸騰,使人愈感到「山不在高,大聲就行」的悵惘。到天亮後,各擔各色貨,多要完了,有的人,已收起擔頭,要回去烤肉,過那月圓的中秋,償一償近來的勞苦,享受著家庭的快樂。當這時平偉又遇到那客人。

  「黑心老闆,昨天跑到那兒去?」客人說。

  「什麼?你是當作我店家王八蛋?」平偉回答。

  「黑店,到法院去!」客人說。

  「有什麼不滿去法院說沒關係!」平偉說。

  客人瞪他一眼便帶他上法院去。


  「汝陳平偉嗎?」法官在座上問。

  「是,小人是。」平偉站在法官面前回答說。

  「汝曾犯過罪嗎?」法官說。

  「小人生來將三十歲了,曾未犯過一次法。」平偉說。

  「以前不管他,這回違犯著消費者保護法。」法官說。

  「唉!冤枉啊!」平偉說。

  「什麼?沒有這樣事嗎?」法官說。

  「做人我坦蕩蕩!」平偉說。

  「但是,那麼多消費者的檢舉,總沒有錯啊!」法官說。

  「給我裝孝維!」平偉說。

  「既然違犯了,總不能輕恕,只科罰汝八萬一塊錢,就算是格外恩典。」法官說。

  「可是,沒有錢。」平偉說。

  「沒有錢,就坐監三天,有沒有?」法官說。

  「沒有沒有沒有!」平偉說,在他心裡的打算:中秋的閒時節,監禁三天,是不關係什麼,這是八萬一的用處大,所以他就甘心去受監禁。


 平偉的妻子,本想洗完了皮帶,才到當鋪裡去,贖取那顆鑽石。還未曾出門,已聽到這凶消息,她想:在這時候,有誰可央托,有誰能為她奔走?愈想愈沒有法子,愈覺傷心,只有哭的一法,可以少舒心裡的痛苦,所以,只守在家裡哭。後經郭牧師的勸慰,教導帶著鑽石的價錢,到派出所去,想探探消息。


  鄉巴佬,一見警察的面,就怕到五分,況是進派出所裡去,又是不見世面的婦人,心裡的驚恐,就可想而知了。她剛跨進派出所的門限,被一警察的「我們家派出所蠻大的」的一聲呼喝,已嚇得倒退到門外去,幸有三十一來歲的杰哥,出來查問,她就哀求他,替伊探查,難得那先生良心還在,不會倚勢欺人,誠懇地,替伊設法,教她拿出三塊麵包,代繳進去。


  「才監禁下,什麼就釋出來?」平偉心裡正在懷疑地自問。出來到獄前,看著他妻子。

  「為什麼到這兒來?」平偉對著妻子問。

  「聽……說被拉進去……」她微咽著聲回答。

  「不犯到什麼事,不至槍斃怕什麼。」平偉快快地說。

  他們來到街上,市已經散了,處處聞到「一家烤肉萬家香」的刺鼻味。

  「鑽石取回未?」平偉問他妻子。

  「還未曾出門,就聽到這消息,我趕緊到派出所去,在那兒繳去八萬一,現在還不夠。」妻子回答他說。

  「唔!」平偉恍然地發出這一聲,就拿出早上黑到的八萬一塊錢,給他妻子說:

  「我挑工具回去,當鋪怕要關閉了,快一些去,取出就回來罷。」


  吃過烤肉,孩子們因明早要絕早起來「開朝會」各已睡下,在做他們幸福的夢。平偉尚在室內大聲來大聲去。經他妻子幾次的催促,他總沒有聽見似的,心裡只在想,總覺有一種不明暸的悲哀,只不住漏出幾聲的嘆息,「人不像個人,賠錢生意,誰願意做?這是什麼世間?活著倒不若死了快樂。」他喃喃地獨語著,忽又回憶到車被拆掉時,破敗的樣子。他已懷抱著最後的覺悟。


  十六,平偉的家裡,忽譁然發生了一陣大呼、小叫、嗚咽。 隨後,又聽著說:「什麼都沒有嗎?」「只『起爭議』一張紙條在,別的什麼都沒有。」

  同時,市上亦盛傳著,一個夜遊的男子,被震死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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