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 31
GP 381

韓乙己

樓主 御風 as17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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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乙己】

高雄的果菜市場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都是當街一個室內的大堂兒,裏面進駐着攤販,可以遮風避雨。買菜的人,七早八早起了床,每每花兩百台幣,買一些菜,——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現在大都要漲到三百,——放進菜籃裡,滿滿的提了離去;倘肯多花幾十,便可以買一些醃漬豬肉,或者雞肉,做主菜了,如果出到一兩百,那就能買一些牛肉,但這些買菜人,多是庶民,大抵沒有這樣闊綽。只有穿藍襯衫的,纔踱進偌大的市場裏,要演戲要睡覺,慢慢地做愛做的事。

我從十二歲起,便在三民的果菜市場裏當夥計,菜販老闆說,樣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顧客,就在外面做點事罷。外面的批貨員,雖然容易說話,但嘮嘮叨叨纏夾不清的也很不少。他們往往要親眼看着水果箱從貨車裏搬出,看過箱子底裏有水果沒有,又親看將箱子放在秤上過磅,然後放心:在這嚴重監督下,偷重量也很爲難。所以過了幾天,老闆又說我幹不了這事。幸虧薦頭的情面大,辭退不得,便改爲專管打掃的一種無聊職務了。

我從此便整天的走在市場裏,專管我的職務。雖然沒有什麼失職,但總覺得有些單調,有些無聊。攤販們是一副凶臉孔,顧客也沒有好聲氣,教人活潑不得;只有韓乙己到市場,纔可以笑幾聲,所以至今還記得。

韓乙己是擁有數千萬房產而說自己是庶民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臉色,皺紋間時常夾些傷痕;一顆圓圓亮亮的腦殼兒。穿的雖然是襯衫,可是又濕又臭,似乎十多年沒有換,也沒有洗。他對人說話,總是滿口棋子塞子,教人半懂不懂的。因爲他姓韓,別人便從描紅紙上的「高雄市長韓乙己」這半懂不懂的話裏,替他取下一個綽號,叫作韓乙己。韓乙己一到市場,所有買菜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韓乙己,你前天又睡到中午了!」他不回答,對攤販說,「台灣安全,人民有錢。」便排出九樣政績。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你一定又偷溜去選總統了!」韓乙己睜大眼睛說,「你怎麼這樣憑空汚人清白……」「什麼清白?我前天親眼見你說了Yes I do。」韓乙己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答應不能算偷溜……答應!……讓台灣發財的事,能算偷溜麼?」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麼「溜之大吉酸」,什麼「用屁眼看你」之類,引得衆人都鬨笑起來:市場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聽人家背地裏談論,韓乙己原來也讀過書,但終於沒有進學,又不會營生;於是失業了17年,弄到將要被社會遺忘了。幸而說得一口好口才,便替台北市長答答詢,換一些聲量。可惜他又有一樣壞脾氣,便是一股流氓氣。做不到幾月,便連人和整個北農公司,一齊出名。如是幾次,叫他工作的人也沒有了。韓乙己沒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搏版面的事。雖然話語間或沒有內容,暫時亂開些支票,不出一月,定然忘記,或用膝蓋走路,用頭開瓶蓋,用屁眼看人,用嘴征服宇宙,用鼻聞消毒水,用手腳爬樹,但他到我們市場裡,品行卻比別人都好,就是從不串連南北菜蟲,許多人就忘記了韓乙己的名字。

電視上的韓乙己上過備詢台,漲紅的臉色漸漸復了原,旁人便又問道,「韓乙己,你當眞知道高雄要怎麼發財麼?」韓乙己看着問他的人,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他們便接着說道,「你怎的連半個政見也說不清呢?」韓乙己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嘴裏說些話;這回可是請經濟發展局伏局長回答之類,一些不懂了。在這時候,衆人也都鬨笑起來:市場的電視下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在這些時候,我可以站在電視下附和着笑,老闆是決不責備的。而且老闆見了韓乙己,也每每這樣笑。韓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議員談天,便只好向市民喊話。有一回他來到市場,對我說道,「你愛高雄麼?」我略略點一點頭。他說,「愛高雄,……我便考你一考。高雄十條路一到十,怎樣叫的?」我想,小丑一樣的人,也配考我麼?便回過臉去,不再理會。韓乙己等了許久,很懇切的說道,「不知道罷?……我教給你,記着!這些路應該記着。將來鋪馬路坑洞的時候要用。」我暗想我和市長的等級還很遠呢,而且我們市長也從不實現什麼政績;又好笑,又不耐煩,嬾嬾的答他道,「誰要你教,不是一心、二聖、三多麼?」韓乙己顯出極高興的樣子,將兩個指頭的長指甲敲着櫃臺,點頭說,「對呀對呀!……這些路上有幾個坑洞,你知道麼?」我愈不耐煩了,努着嘴走遠。韓乙己剛用額頭旋開了保特瓶蓋,想引我注目,見我毫不熱心,便又歎一口氣,顯出極惋惜的樣子。

有幾回,路邊孩子聽得笑聲,也趕熱鬧,圍住了韓乙己。他便給他們摸摸頭,一人一次。孩子被摸完頭,仍然不散,嘴裡都問著韓乙己的新政見。韓乙己着了慌,伸開五指雙手合十,彎腰下去說道,「沒有了,我已經沒有了。」直起身又看一看孩子,自己搖頭說,「國家機器讓動用百分之九十的媒體在卡韓。」於是這一羣孩子都在笑聲裏走散了。

韓乙己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別人也便這麼過。
有一天,大約是除夕夜前的兩三天,攤販老闆正在慢慢的打理攤子,取下掛肉的架子,忽然說,「韓乙己長久沒有來了。還欠市民十九個道歉呢!」我纔也覺得他的確長久沒有來了。一個送貨的人說道,「他怎麼會來?……他選輸了總統了。」老闆說,「哦!」「他總仍舊是愛作夢。這一回,是自己發昏,竟跟蔡政府槓上了。他的表現,贏得的麼?」「後來怎麼樣?」「怎麼樣?先是辯論會上對記者爆氣,後來是競選爆粗口,罵了幾句,最後選輸了。」「後來呢?」「後來選輸了幾百萬票。」「選輸了怎樣呢?」「怎樣?……誰曉得?許是消失於政壇了。」老闆也不再問,仍然慢慢的擦他的桌子。

年節之後,疫情是一天慘比一天,看看將近盛夏;我整天的戴著口罩,也須時不時出去透透氣了。一天的下半天,沒有一個顧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親愛的高雄市民朋友,我是韓~國瑜。」這聲音雖然極低,卻很耳熟。看時又全沒有人。站起來向外一望,那韓乙己便在遠方,帶著官員走向市場。他臉上黑黑瘦瘦,已經不成樣子;穿一件藍襯衫,腋下汗濕,下面墊一張毛巾,另一頭在肩上掛住;見了我,又說道,「親愛的高雄市民朋友。」老闆也伸出頭去,一面說,「韓乙己麼?你還欠十九個道歉呢!」韓乙己很頹唐的仰面答道,「這……下回還清罷。這一回我已經不是市長了。」老闆笑着對他說,「韓乙己,你又揭開了選舉最大的秘密!」但他這回卻不十分分辯,單說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溜之大吉,怎麼會被罷免?」韓乙己低聲說道,「國家機器的操作,國、國……」他的眼色,很像懇求老闆,不要再提。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個人,便和老闆都笑了。不一會,他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頹唐的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後,又長久沒有看見韓乙己。到了端午,老闆取下肉架子說,「韓乙己還欠十九個道歉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說「韓乙己還欠十九個道歉呢!」到中秋可是沒有說,再到年關也沒有看見他。

我到現在終於沒有見——大約韓乙己的確消失於政壇了。
二零二零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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