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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回憶錄】家人和我在中國的時光(文長慎入,持續更新)

樓主 壘哥 LAGrobin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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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晚上有事情的,但是取消了,我想有些巴友想繼續看,所以馬上寫我父親的故事。

【父親的故事】:

父親在我眼中,是一個傳奇人物。他可以說是萬中選一的精英人才,可惜因為那段歷史,一部分的可能性被埋沒了。

這絕不是因為他是我父親而自肥。為什麼我會這麼說呢,請繼續看下去。不過在此之前,先說一個我父親告訴我他人生中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

父親有兩個妹妹,這是真的,並不是在開玩笑^_^,然而現在我的姑姑卻只有一個。

在父親童年時,爺爺奶奶生下來一個女孩,也就是父親的第一個妹妹。爺爺奶奶也咬牙繼續撫養二人,原本一切都很好,可是後來卻傳出了一個驚天噩耗:父親的妹妹得了白血病。

不用多說,即便在今日,這也是不治之症,更別說在那個時候的楠竹山鎮。即便如此,我爺爺奶奶也不遺餘力的希望可以救她,花了大量時間和金錢,從那原本就不多的工資裡擠錢出來。許多身邊的人也借錢給爺爺奶奶,工廠的領導也讓爺爺奶奶放有薪假去照顧父親的妹妹,但是她最後還是離開了人世。

父親說到這裡就沒有再說什麼了,可是我從一向堅強的他眼睛中看到了什麼……

即便我沒有親眼目睹,我依然可以想像得到,數十年前一家人悲痛絕望的站在床邊,看著病床上垂死的小女孩流淚。這就是我父親第一個妹妹的命運,誰也無法再改變。至於第二個妹妹,也就是我姑姑,她的命運就好多了。出生時衣食無憂,現在也有了城市戶口,在南京當大學老師,已經成家立業生了小孩子了。(是個女孩,所以我也算是有妹妹嘍?雖然是表親?)

接著說我父親的故事

父親小時候生活的環境很艱苦,即便如此,爺爺奶奶依然節衣縮食的讓他上學,這應該是二老人生中最正確的決定之一。

父親小時調皮、桀驁不馴。在我曾祖父母家那邊經常偷吃他們種的香瓜而被打(笑),在學校也經常頂撞老師,因為打抱不平而跟人打架等等,總之就是「壞事」做盡xd。不過他的成績異常優異,鎮上一個曾經到蘇聯留學過的博士跟我爺爺奶奶說我父親很聰明,讓我爺爺奶奶決定繼續讓他讀下去。

就這樣,他從國小升國中然後到高中,一路都成績優異。但是成績在那時並沒有什麼用,不論你成績多好,高中畢業之後都要作為知識青年按照中共的鳥政策——上山下鄉——被分發到各個偏遠地區從事一些工作,戶口也定在那邊,可以說是永無翻身之日。大學在文革時期則只有「政治」表現好的人才能去讀工農兵大學,之後也停止高考(類似聯考一樣的升大學考試)很久,基本上讀不了大學。中國因此喪失大量……啊不對,是一代的人才。

這就是我父親原本的命運,可是老天開眼,他時來運轉了。

上山下鄉的政策結束,高考恢復,大學也重新開放入學了。我父親終於可以如願上大學了,可是他根本不必參加什麼高考,他保送上了中國排名前十的浙江大學。在楠竹山鎮上,這是空前絕後曠世奇才之舉。

為什麼呢?因為在那時要考上重點名校非常難,一個女生朋友曾和我提到她母親過去是縣裡的前三名,即便如此也只有師範大學可以去。第二點就是浙江大學的競爭非常激烈,整個湖南省只有50個名額,沒錯各位沒看錯,只有50個,而且父親還是以保送的方式。

那時湖南的人口雖然沒有現在多,但是大概也是目前臺灣人口一倍以上。各位想像一下台大表示明年只收50個臺灣學生,還會剩下什麼人可以考上,就知道那時我父親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壯舉了。說他是萬中選一的精英,絕不為過。大陸頂尖大學的競爭,直至今日依然非常激烈,如北大清華這種名校,只有全省前幾十名的人才有機會。

父親畢業出來後,變成大陸當時罕有的大學生,在那時大學生不像現在,含金量很高,更別說父親還是名校畢業。因此他回楠竹山鎮之後,沒多久便離開了,前往當時中國改革開放的重鎮深圳尋找工作機會。在那裡,他遇到了臺商派往中國工作的母親,也邁向了我認為是他的人生巔峰的一段時期。

他是電機系畢業,因此到一家日本公司設立的工廠工作,很快因為學歷和能力升職。和母親結婚之後有了我,但是由於他們都要工作,並沒有時間照顧我,因此把我交給了楠竹山鎮的爺爺奶奶,我每個暑假都會前往深圳住一段時間。父親後來升為廠長,也就是說整個工廠的最高長官,住著公司的別墅,出入有司機開車,一個月薪水四千元人民幣。在十幾年前的中國,這已經是人生勝利組了,父親在鎮上大家的眼中是從小鎮上翻身的成功人士。

但是他做出了兩個讓許多人大吃一驚的決定,一個是讓我國小畢業之後全家回臺灣,一個是自動從公司辭職。

後來聽父親說,他覺得公司沒有前景,他不願意繼續苟延殘喘。原本倒是沒什麼問題,但是繼任的社長亂投資,可是我並不這麼覺得,之後我就回到臺灣了。

他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漸醒悟,對自己的狀況有了深刻的認識,決定不惜一切遠離中共。因此他不惜犧牲許多東西:他個人的社交、生活、熟悉的環境,甚至是高級主管的工作。他在離職前學習了股市和金融的知識,至今到臺灣依然以此為生。

雖然他的收入很可觀,今後不但不需要我養老,還會留一筆不小的遺產給我。可是他有時很小氣,我雖然有時跟他吵架不開心,可是我能體諒他,他是現在家裡唯一餓過肚子的人。

他跟我說過許多道理,分析過許多事情,我無法一一在此敘述。只說兩個:

1.當有人在街上為你抗爭爭取權利的時候,你應該讓渡一些權利,犧牲你的方便或是睡眠,容忍他們的抗議,很簡單,因為他們在幫你爭取權利。

2.你以後可以跟中國有很多聯繫,可以做生意,可以去那邊生活,但是記得千萬要遠離中共。在獨裁國家,那些所謂的安全、財富、地位等等都是假的,就算像太子黨高層薄熙來和昔年劉少奇國家主席的身份,都可以在一夕之間化為烏有,更不用說一般人了。你今後的人生要切記這一點,一個國家不尊重人權、法制,那麼建立在上面的一切都是虛假的。

我很同情他,他是個沒有故鄉的浪子,故鄉早已面目全非,許多記憶中的場景在當地政府的各種拆遷下不複昔日的樣子,萬幸我們家的比較特殊,前面有提到,是不會輕易拆的,這樣才保住。他一個人住在臺灣,其實很孤獨,可是他為了心中的理想還有我的人生依然在奮鬥,我也不能放棄。他喜歡騎行,是個鐵馬騎士,如果各位在高雄看到有中年大叔在騎車,可能就是他^_^。之後找到照片,再放給各位看。

這就是我父親曲折未竟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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