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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創作】《浪之華》── 壹‧油桐落雪 (灣中心/歷史向/時事有)(0611更新)

樓主 千晴 y7mp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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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宛把隨身物一樣樣丟到包巾上,首先是金子,然後是銀票,又擺好了煙槍,之後才來收拾髮簪、脂粉這些姑娘家的小東西。等櫃子裡的大襟衫、披肩和綁腿也都帶上了,她環視住了六、七年的房間,一時不知還能從何下手?

  案上有些三字經、千字文這類王家私塾的初級讀物,阿宛掃過一眼,從中揀起最陳舊的一本《論語》,竟不知是該放或不放?摸著黃脆的紙頁,阿宛想起當這書第一次落在她手中時的光景。她是在王家的外牆撿起這本書的,那陣子本田菊已經不在王家的私塾唸書,卻也還沒把自己鎖在家裡,成天在街上遊蕩生事,王耀嫌麻煩,所幸把宅子的外牆加高,圖個省事清淨。是以阿宛第一次見到有東西從那高牆中被丟出來,感覺很是新奇。

  阿宛出生的林子幾乎緊挨著王家大院,但因林木太深、外牆太高,雖然這女孩才會走路就四處蹓達,卻不曾見過王耀。這回她肥軟的小手掀開紙頁,裡頭方塊不是她初學的字母,她憑著生來的頑固盯了好一會兒,突然便被迎頭襲中。

  落在她褲腳的是青綠的一支竹蜻蜓,上面繫著一段白絹,或許正是蜻蜓早早墜落的原因。幼女解開絹布,露出上頭草促的墨跡:「先父遺命遭匪人所辱,王氏宗祠已非血親所持,聞府外遺有孤子一人,望幼弟速來助兄,解家變燃眉於及時。王耀筆。」

  繫著白絹的黃穗還著一只心狀玉珮,窩在阿宛掌心也顯得小巧,慣於編織的手把玉珮繫上裙腰,還不知一繫便是數十年糾葛。

  那絹上短短四十又六字讓阿宛反反覆覆讀了許多次,縱使認識方塊字不多,她也還認得哥哥或爸爸,除了母親以外,自己難道還有其他的親人嗎?望著那道高牆,阿宛猜想裡頭必定有什麼新奇的事物,如果自己的「父親」就來自那裡,進去住一住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然而個頭小的阿宛始終沒能翻進王府高牆,也沒能見著寫了「家書」的哥哥,不久宗親會甚至決議把靠近林子那條大路給封了,阿宛不好上街,只得循著小徑上別處採買日用,幸好她素來與南街口的紅姊姊等人和北街口的本田菊都有些來往,拿林子裡的土產換來日用不至缺乏,偶爾歐羅巴市的先生們來亞細亞城,也會光顧阿宛擺的小攤。那陣子她過得挺多彩,等她搬進王家大院後,反倒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悶了好些時日。

  被王耀押入王府的那一天,是兄妹兩人初次見面。王府的探子把林中調查妥當,趁著一日風和天青,王耀殺進素來不敢接近的密林。熟路的阿宛乍見有人闖入,要跑卻被王耀一把揪住褲帶上的玉穗。

  青年頂著光溜溜的前額,只後腦杓留著一搓金錢鼠尾巴,任憑阿宛又踢又打、哭鬧尖叫,隻手緊鉗著幼弱的腕,不久悠悠說道:「原來父親在外頭生的雜種是個女孩啊!」

  「你不是王耀吧?我哥哥哪有這麼醜的頭?」阿宛嘴上說話,掙扎卻也不減。

  王耀繃著嘴角,也不發作,只冷冷說:「憑妳這野種想在宗親會裡鬥倒滿叔,二十年都嫌早!現下抓到妳了,是要一刀子抹淨,還是帶回家管束管束呢?」

  六、七歲大的孩子哪裡懂得王府少當家在宗親鬥爭中習得的生存之道?只認定一見面便要殺、要強的人決計不會是她在字條裡見到的哥哥,她張口要咬,卻被王耀的另一隻手抵住額心。

  「啊呀呀,真不得了!這麼小便會謀害親兄,要管也管不住,看來不趁早宰了後患無窮!」王耀矮身盯視幼女怒極發赤的小臉,「不過今日立下大功的探子說妳小小年紀便十分能幹,家事多少能算上幫手,再者這林子離咱家院子太近,只怕殺了妳還有外人來佔,更是不妥。」

  說話至此,王耀一膀子往阿宛膝窩後橫攔抱起。

  「走,回家去!」

  這一「回」便又是六、七個年頭,從石板屋搬進磚房讓阿宛很是不習慣,尤其少了大片跑跳的林野。王耀除了不讓阿宛回老家外,也不大管她,最多是要她幫著一屋子家人燒飯,這女孩也是生來巧手慧心,不用多大提點便把白米燒得彈齒留香,還自己加上許多花樣。

  日子過得馬馬虎虎,吃飽喝足,就是有些寂寞,但在亞瑟和法蘭西斯過來之後,不久路德維希‧拜爾修米特先生也來了,王府別館熱熱鬧鬧,讓她少女心性也鎮日歡喜,至於那些大哥哥們和王耀之間有什麼齟齬,原本就不在她思量的範圍。現下日漸軟弱的王耀終於把她也捲入外人對土地和人丁的慾望,當年固然不是她自願搬進王府,如今她走也是由不得自己的意,阿宛憶起自己出生的那片林子,不知無人耕種的小米田是否荒廢?山上豹子還認不認她的形影?

  思緒及此,少女束起包袱袋口,露出青布上繡得亮黃的兩頭猛虎,瞪向天際的兩雙藍眼如同少女此刻昂然的明眸,她揮手掃去案上帳冊,鋪上一紙嶄新白絹,執筆沾了猶濕的墨,留下遼逸的字:「近本田菊先生欺侮王家,除要求醫藥賠償外,另強索小女,小女不願寄居仇家,然當家兄長為守信義,雖經小女多次懇求,不願毀約,小女唯有自立門戶,今後凡事自議自決,脫王氏宗親所轄。今雖兄妹分家,仍視耀為兄長,起居皆與在王家中無異,從此致力營生,有日可望成就人物,亦為小女之幸。」

  為文已罷,阿宛匆匆簽下「宛怡」兩字,毫尖卻踅回名字前,愣出一點墨漬,最後在暈上字跡前草草補上「林」。



  白匹束緊的小腳在暝夜中急走,幾次踉蹌險些摔倒,唯獨始終被她配在裙邊的白玉勾上荒枝,終究是被扯落漫地雪瓣。身後似有葉響沙沙,不知是晚風拂樹,或踏過林地的軍靴攪動?阿宛心下越來越急,雖然決意抵抗到底,她不是不知本田菊雖然矮小,還是比自己高上一個頭,別說是拳頭,光步伐就大上自己不少,憑她一人的力氣,只怕終究會被強扭進本田邸,是以她在手中緊緊揣著一張紙片。

  一個彎拐過,少女熟練地跳過分隔王府與野林的大水溝,那水邊立著一個金髮及肩的男子,見到意料之中的身影,阿宛偷偷吐出一口氣,放步靠近法蘭西斯‧波諾弗瓦。

  「啊呀!我還以為是暗夜的妖精,這不是我們親愛的東方小美人嗎?」法蘭西斯懶洋洋地回頭,一手捻熄指間菸捲。

  「法蘭西斯……先生。」阿宛還稍稍喘息,但定定氣又繼續,「我知道你幫了我們家那個沒用的哥哥,沒讓本田菊傷了他的左臂,沒想到哥哥擅自跟本田菊簽下我的賣身契,現在本田菊要來抓我了,我才只好逃家,那個……我……」

  阿宛仰望對她而言十分高大的歐羅巴男人,這才發現法蘭西斯已經離自己非常近,還縈繞著菸味的大手輕撫上少女香肩,刻意俯身的男人在阿宛耳邊的高度低語:「跟我走吧!本田或許能從王家搶走妳,但絕對不能從我家帶妳走,等到這件事塵埃落定,再送妳回家。」

  阿宛背脊一聳,掙開法蘭西斯的臂長,她手中滑落眼前這男人的名片,卻一點也不想撿起。

  「啊呀呀!這對妳很合算的,不是嗎?況且我早就想邀妳來我家喝茶……從第一天見到妳,一直都是喔!」刻意放低的嗓音中,法蘭西斯又往少女踏進一步,但阿宛轉身就跑。

  「嘖,還是不肯跟哥哥回家嗎?讓我告訴妳一個小祕密,妳也知道不中用的王耀還打算過把妳抵押給亞瑟,不過被那個對食物和美人同樣欠缺鑑賞力的小子給拒絕了!」

  阿宛一點也沒理會越來越遠的話語,只一個勁地跑,依著王家習慣纏過的小腳在林間跌跌撞撞,紅布繡鞋將純白的油桐花瓣踩入春泥,林中微不足道的腳步聲被自己的喘氣聲掩過,等軍靴踏地肆無忌憚響在她耳中,下一瞬間,阿宛已經被拖住褲帶,她的心煞時由胸膛沉入腹中,繡鞋還在草叢裡掙扎,但隨及左肩吃痛,整個人被硬轉過來,她抬起頭,以最兇狠的表情瞪視久未謀面的少年。

  本田菊的臉被軍帽短簷埋藏在月色陰影之下,漆黑平整的軍裝上只有雙排金扣閃耀著,阿宛向著明顯的目標,出手就是一拳,然而這一記只讓少年悶哼一聲,倒是被金屬扣刮破的指節泌出汩汩鮮紅,阿宛也不怕痛,悶著頭向本田菊胸前撞過去,兩隻手見了什麼便抓什麼,渾似短毛直豎的野貓胡打一氣。
  
  月下銀光一閃,阿宛看不清自己頦下的異物,但感覺到脖子上一抹涼,她只呆了一瞬,便被環上腰際的臂膀鉗住行動。

  帽子不知何時掉了,露出本田菊平順服貼的短髮和淺勾的嘴角,阿宛還想抽手要打,但被緊緊圈住的身子一陣寒顫,眼油漸漸糊了兩汪清明,她強吸著鼻子,不要嚏水縱橫衣襟,已經顧不得相擊的牙關喀喀作響。

  「那位先生這六年來,就是把妳也教成一個鴉片鬼嗎?」本田菊刻意壓沉的聲音掩不住蠢動,阿宛也無心思量,張口就要反譏,卻只讓口沫滴落武士刀身映出的發抖小臉,染濕被繁枝刮出線頭的肅黑袖口。

  「他說妳是個暴戾的野丫頭,但我可不是躺在煙館等死的病夫。」少年嘴邊彎出明顯的弧度,「跟我來吧!王耀的時日已經過去了,勇洙或妳──他不配擁有這些弟妹。」

  環著背心的手往上滑,顫抖的少女察覺髮稍震動,遠離她的白刃映著簪上黑髮的白花,如無聲墜落的雪,只在蕊心吐出幾枝深紅,那是王家院子裡落滿的油桐花。

  「百合──從現在起,妳就是我的妹妹本田百合,我會讓妳成為東城區第一的淑女。」

  阿宛循著陌生的名字找到本田菊的眼睛,但卻因找不著那雙細小黑瞳所望的方向而膽寒。簪過花的手又回到少女腰間,這回把她打橫抱起,阿宛拚了命地踢腿,細短的指甲劃花了少年白皙的臉,本田菊緊抿了唇,一步步朝著林外極東之處,走向日輪將出的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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