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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 795

【心得】從大智慧到靳鉛華:「非人」級魔頭角色分析

樓主 岸上風 pfk1112
GP106 BP-
 
如無意外,碧空如洗靳鉛華將是下一位金光歷史中,「非人」級的反派魔頭。從九龍變三部曲之後,金光武林逐漸由充滿江湖味的中苗之爭,擴展為涵蓋九界的宏大宇宙,並且一連塑造了好幾名超越一般武俠範疇的「非人型」大反派,而這些非人類魔頭的特質也各不相同,可反映出作者對不同領域與哲學觀的試探。
 
(一)大智慧‧缺舟一帆渡
 
從吃故事的妖怪開始,不斷經歷洗腦輪迴的萬雪夜,引領著觀眾進入地門的意識世界。大智慧與缺舟一帆度想建構的,是一個人人和平不爭、處處祥和安寧的理想國。藉由紫金缽和顛倒夢想,加上神級黑科技無我梵音,地門一度成為真善美世界的實踐者,大智慧企圖以一百零八名絕頂高僧的智能,為眾生規畫一個平安喜樂的未來。
 
這其中可以深談的問題很多,無論是唯識學和大乘起信論,或是從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來探討地門究竟是一處真實或一場虛妄。但無庸置疑的是,大智慧的動機是幫助眾生離苦得樂,甚至以「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姿態扮演起造物者的角色。整部地門線故事最精彩之處,就是這個良善動機所進行的武林大改造工程,最終遇到的阻力竟來自「非人」的玄狐,以及「非善」的墨家大聯手。在此同時,一度被洗腦「你沒有女兒」的藏鏡人和憶無心的互動,也在過去父女情狗血情節之外另闢蹊徑,從而顯現岀「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人間至情。
 
以大智慧的動機計畫為骨幹,玄狐與常欣、藏鏡人與憶無心、鉅子與九算這三組人物的情感衝突得以深入人心,從這部份來說,地門故事線表面上是探討何謂理想國度,實際上卻是一幕幕動人至情的真實圖像──包括鳳蝶被洗腦前夕溫皇伸出的那一隻手,還有常欣臨死前欲星移說的那句「不要放棄」,都表現得令人動容。
 
缺舟本人擁有判天族的肉體、一百零八名高僧的意識智庫,加上傳承千年的武學修為,不言可喻身處在當世最強者的位置。缺舟雖然是「魔王」,但從頭到尾沒做過任何兇殘的行當(摩訶尊是自盡,念荼羅被藏鏡人打死那幕恐才是真正的兇殘),劇情又巧妙安排了「千雪孤鳴地門情緣」示現出令人憧憬的美麗圖景,令人不禁自問:這難道不是幸福嗎?反映出缺舟和大智慧的慈悲胸懷確實震古爍今。唯有無我梵音,才能真正實現所謂「有教化之可能」意喻為何。再也不用放下屠刀,只要進了地門,就能立地成佛。

何其善哉。

(二)元邪皇‧燭九陰
 
元邪皇在金光歷史中鋪陳已久,自幽靈魔刀現世起,人間就有各種代刑者執行邪皇意念收器他散落的骨骸,以圖有朝一日降世重生。當酆都月進入魔世之後,人人都料想得到故事終有一天會寫到元邪皇出場。然而,當千古一魔真正降臨人世後,即便他一人戰翻九界毫髮無損,仍給讀者帶來不知所云的蒼白感。
 
最主要的原因是元邪皇的「動機」,在從俏如來口中透露之後,幾乎就可猜想得到最後是在六絕禁地由止戈流對上幽靈魔刀的一場死戰。但是毀壞六絕禁地究竟是為了什麼?據邪皇本人的說法是要「九界歸始」,讓宇宙重新回到適合燭龍生存的型態。但始界和讀者之間沒有連結,沒有想像的空間和參考的錨點,未能帶來任何代入感和衝突感。好比寫日治時期一名日本少年成為原住民部落繼承人,該如何面對血親和部落的衝突,因為有了參考背景,讀者有了介入和想像的管道,但在劇中我們除了所謂四龍之外,幾乎看不到與燭龍一族有關的鋪陳與場景。讀者一沒去過始界,二不知回到始界有何意義,即便出動了中原九界各路群豪圍攻元邪皇,觀眾還是看得有些力不從心。
 
反倒是應龍師、聖弦主、西經無缺的人物刻畫,雖然因為劇情分散而稍嫌單薄,但應龍師的父子猜忌、聖弦主與西經無缺的琴劍江湖,再加上墨雪不沾衣蘊藉但炙熱的年下姐弟戀(應該不只是姐弟啦)都有值得玩味之處。劇本也許也明白情感描述不足讓人無法認同邪皇,而不認同邪皇就很難產生代入感和衝突感,於是最後讓銀燕和邪皇譜出了一段探討「親情」的知己關係。但由於這一段知己關係劇情和對白上都略嫌煽情(例如銀燕最後竟說燭九陰我跟你同死,怎麼看都有類似裘千尺與公孫止的既視感),倒不如好好建構一段元邪皇與銀燕的類父子之情,來反襯出史豔文是如何「無情無義」更令人痛快。
 
是的,劇情中的千年一魔確有驚天動地之能,但除了到處打架破壞地質之外,回到始界這樁驚天計畫,並沒有太多的象徵意涵作為延伸,也就缺少了讓讀者再三玩味的人物厚度。
 
(三)絕命司‧徐福
 
非常巧妙的在《鬼途奇行錄》播出前不久,才有一部港劇《誇時代》也以奪舍為主題,不過誇世代主要是以年齡不同的角色視野交錯,來探討當今世界的親子關係與社會價值。而我們在鬼途奇行錄則可以看到一個異想天開的科學家,如何利用奪舍之法,在兩千年間不斷擴充自己的雲端資料庫,直到他完成最終的亡命水清洗大計為止。
 
如果說缺舟和大智慧是理想國與唯識學的探討,那鬼途奇行錄就是一場關於「超人」的大型社會實驗,只是這場實驗所用的材料、所費的時間、所害的人命都屬空前絕後,讓人對徐福的執著既咬牙又欽佩。其中最有趣的莫過於俏如來說,與其說我們要對付的徐福是一個人,不如說他是一份資料。一份經過兩千年不斷轉印增修的資料。由此可見,劇情中徐福的動機與目的,至少牽連兩種命題在內。
 
第一就是前文所述的「超人」哲學觀,被視為最瘋狂又最迷人的哲學家尼采,在上帝已死之外也提出了「超人」命題,他認為人類終有一天會進步為一個跨越虛幻主義、失敗主義的全新物種,擁有更高的智能與更強的心志,能解決與物種存續相關的各項命題,並且獲得更全面的心智上和心靈上的成就。徐福的亡命水實驗就帶著「清洗」種族的目的,只要能夠喝下亡命水不死,就等同於具備未來「超人」這個種族的基本資格。同一時間,徐福也在追求最完美的肉身,希望自己一舉成為超人之中的超人,能夠將他畢生研究的科學(亡命水)發揮到最大能量輸出的境界。為了避免錯失人選,絕命司還安排了白比丘在東瀛等待安倍博雅的出現,經過漫長時間的等待,終於讓絕命司有了實現計畫的機會。
 
第二部份命題,則是絕命司演化出以「閻王翎」侵入奪舍的方式,都讓我認為是與當代複製人技術以及AI機器人可能對人類社會造成的倫理衝擊相呼應。不久前基努李維有一部新片《悍衛生死線》,講述的便是科學家企圖利用神經轉印技術,將瀕死的軍人意識轉移到機器人的身上,在人死前利用意識轉嫁到不同媒介之上,獲得某種意義上的「永生」。這樣的技術一旦問世,操控技術的法理正當性依憑為何?當然,我們可以猜想比較可能的發展,就是如同電影結局一般,唯有「錢」才能帶來真正的永生。
 
但如果孔子、老子、王陽明、牛頓、哥白尼、達文西、愛迪生、愛因斯坦,這些人能夠因此獲得永生呢?對人類的世界來說究竟是好是壞?
 
由於無止盡的奪舍佔體,徐福也確實早已「非人」,但追求永生可能是生物最基礎的本能與潛能,如果終有一天,你我也能成為超人一族,你會不會願意放棄最初的肉身?最精彩的是,編劇已藉安倍晴明和白比丘的回憶,給出了劇本認為最合理的答案:
 
死亡是對人類最大的救贖

安倍晴明如是說道。
 
 
(四)碧空如洗‧靳鉛華
 
先有閻王鬼途禍害,後有玄武真道現世。原本以為《齊神籙》是針砭神棍迷信之作,但總歸來看,編劇和作者確實下足筆墨在靳鉛華身上。最終我們才發現,齊神籙要討論的並非世間是否有神,或是宗教團體受到唆擺的正邪利害,而是信仰如何構成心靈力量,以及人類終其一生最大的課題之一──認識自我。
 
不少人可能自靳鉛華出現,就認為她應是城府極深的女魔頭。但從她和俏如來、步天君、戀紅梅、祝五娘等人的互動,很明顯的靳鉛華內心仍是養在大觀園中的一朵溫室裡的鮮花,全然不知人心險惡。她沒有任何的領導權術或管理統御方面的策畫,一心以為拯救了接天嵐後他就真的改過向善真心為她管理教眾。孰不知自己在凌風歌眼中,自己就有如神桌上的神像或附有神力的乩身,隨時可以被取代。
 
她有的只有一顆相信和平、慈悲為懷的溫柔心腸,但真神(請允許我們暫時仍用這個名詞)傳遞訊息叫她召開天下第一武道會,她也自動詮釋成「尚武護生」的真神旨意,相信真神是藉由天下第一之爭來推賢舉能,簡直就是為了打造人人有功練,個個是高手的美好武林。是的,無論你相信與否,靳鉛華從頭到尾就是這樣的相信著。
 
不懂人情世故的好處,反映在靳鉛華對真正弱勢的平等看待,各種有心理陰影的男男女女,一個個真心為她犧牲奉獻。她並不知道這些信徒所追隨的,非是她口中念茲在茲的真神指示,而是實實在在自她身上散發出的人性光輝。步天君和任孤沉就是最好的實例。
 
那麼靳鉛華怎麼最後會走上扭頭殺神取而代之的一步?我想最大最深的根本原因,在於大小姐她「並不相信自己」。一個先天有腦疾又連累全家的千金小姐,明明傾國傾城卻要長年受到病魔折磨,外人言語和家人處境,必然引導出她內心過度不堪的自責和內疚。根據心理學家艾理斯的分析,過份內疚是一種會令人生病的不當情緒,並且讓人在面對外界時出現恐怖化、應該化、合理化的錯誤思維。很顯然的,靳鉛華將自己和家人遭遇的劫難「恐怖化」,又把判天族血統的異能「合理化」成神蹟,最後面對真神真相時又因為「應該化」的思維模式被外力崩解,導致陷入半瘋狂的狀態中。
 
寫至此處,我對靳鉛華的感覺仍是心疼大於嘲諷。生理與心理相互影響的疾病型態絕非少數,而天生惡疾本身就是一項難以言喻之重,在因病幾近家破人亡後,她靠著一股純然的善念,將異能發揮在濟世救人之上,所建功德已超過凡人遠遠何止倍蓰。然而她卻一直忽略了照顧自己的心病,那因為過度內疚所造成的心理陰影,以及因此延伸出的各種恐怖化、合理化、應該化的對玄武真神的錯誤理解。
 
任孤沉靠著對司馬良歡的幻想,自己走出了解離狀態。而半瘋狂的靳鉛華選擇了實踐自己那個「應該化」的真神信仰,自己一躍扮演神的角色──這樣看誰還敢嘲笑我,這樣看誰還敢說我的神不存在?受創的心靈如何撫平,人類又該如何正確面對自己,恐怕才是齊神籙中這位宛如三月春風的教宗,真正帶給我們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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