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 8
GP 166

RE:【其他】【小說】Fate/ Pandora's Chapter

41 樓 CARD b49200270
GP3 BP-
「慢著,槍兵。」


這句話,來自於始終緘口不語的少年。
自從踏入公園內部的瞬間起,菲爾的視線便未曾從做為目標的青年身上移開。面露凝峻神色的他,無視於隨時都會破裂的緊繃氛圍,以看似冷靜的語調對魔法師出聲搭話。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可以嗎?」

沐浴在菲爾的視線之下,魔法師自然沒有忽視少年的存在。但或許是先前的心神全都專注在與槍兵之間的言談攻防,他並未對此事多加留心。

如今,彷彿早已料到少年將會提出如此質問般,魔法師的嘴角漾起饒富興味的笑容。
「當然沒有問題。知識的傳授與辯駁乃是人類所能實現的偉大善行之一。如果是有心探詢真理之人,我十分樂意與你暢談。」

「首先,你口中的理想……所謂的『理想國』,究竟是什麼?」

相比於對方在先前的言談間所流露的激昂與高亢,少年的話語則顯示出異於尋常的冰冷。在欠缺起伏的言詞之間,隱約透露出足以使人窒息的沉重壓力。
然而,青年卻像是毫不在意此事般,露出柔和的微笑後爽快回應。


「呵呵……生活於現代的少年英雄啊,這真是個好問題。

我的心願,是讓人類的心智接受第二度的革新,並建構一個由無暇的完人們所支配的世界。將與生具來的惡性從靈魂的根基上抹除,蛻變為僅由良善與智慧所構成的物種,那正是人類最終會到達的理想姿態──」

流暢的言詞自青年口中成形,交互編織成撼動大氣的陳述。
彷彿在向遙遠的過往致上最後的追憶般,青年慨然地道出了從千年沉睡中復甦的理想之夢。

「罪惡將不復出現,每個人都能平等地均享美德。而賢明的君王將掌管人裡航圖的走向,領導全體生命一同步向繁榮的明日。

人類的精神將昇華至更高的境地,成為──沒錯,成為連奧林帕斯的諸神也未曾想像的完美存在。」

「你這傢伙……想對全體人類的意識進行靈魂層級的竄改嗎?真是瘋了!那可不是單純的洗腦或精神控制那麼簡單,而是直接從根本上將整個物種改寫為另一種存在啊!」

率先理解魔法師所描述的「真相」後,槍兵的言語中罕見地參雜了錯愕與憤怒。
另一方面,位於一旁的緹娜則像是難以置信般輕微搖頭。

「那種事……有可能嗎?」
極度的震驚轉化為淹沒思考的情緒洪流,竟讓這名早已做出應戰準備的少女魔術師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在原地愕然呆立。

這也難怪──毫無疑問,魔法師的願望已經膨脹到了前所未聞的地步。就算是歷練無數的英傑,在窺見此等瘋狂的瞬間,恐怕也不免為之啞然吧!
儘管他的臉上依舊保持著宛如導師般的和藹笑容,但青年的身姿早已偏離了哲人的形貌,成為介於睿智與瘋狂之間的曖昧存在。

然而,如今的他卻像是連同自身的瘋狂也一併肯認般,展開雙臂並高聲宣言:

「當然有可能!雖然現在的範圍仍僅限於這座島嶼,對於善於運作魔術迴路之人也無法發揮應有的作用,但吾之寶具的力量並非僅止於此。只要取得名為聖杯的萬能許願機,利用其中那據說能抵達根源之渦的無窮魔力──屆時,不會再有任何人被排除於救贖之外,真正的樂園將會降臨於這個世界。」

以靜寂的清冷夜空為背景,沐浴於慘白月光下的魔法師放聲吶喊。
沉默籠罩了公園內部的空間──壓倒性的野心彷彿具有實體,使四周的大氣受到壓迫,因而沉重地令人窒息。

在近乎凝滯的氛圍之中,主動提出質問的少年則是──

「原來如此。」
──以褪去情感的冷徹話語,像是表達理解一般淡然頷首。

「這就是你的憤怒、你對殘酷世間的復仇嗎,魔法師?
不……事到如今,隱藏真名的原則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你也不需要再使用那種虛假的稱號了吧──」

面對這名始終將自身置於聖杯戰爭的廝殺之外,直到此刻才首度顯露威脅的使役者,菲爾宛如要踏碎恐懼般,朝著對方跨出步伐。
在佔據內心的混沌情感驅使下,少年無視於現場情勢的緊繃,呼喊眼前之敵的真名。

「殞命於悲劇的先導者之徒,名刻人類史的偉大哲人──阿利斯托克利斯,以『柏拉圖』之名受人傳誦的英傑。那就是你吧,魔法師?」

「啊啊……完全正確,年少的英雄啊。」
另一方面──對於菲爾宛如挑釁般的言行,青年的臉上並未顯露絲毫的慍怒,反而乾脆地承認了少年的推論。
像是要糾正對方的錯誤般,依舊保持溫和微笑的青年平靜陳述:

「你可別誤會,我並沒有要隱藏真名的打算。打從與你們暢談自身理想的那一刻起,我便有了身分遭到看穿的覺悟。對我而言,只有宿願能否實現才是值得關心的重點──其餘的一切,不過是不足掛齒的小事罷了。」

如同本身的發言所述,魔法師的話語中並未挾帶一絲的焦躁或不快。菲爾因而陷入了沉默。
了解到言語上的挑撥確實對這名青年毫無意義後,他索性放棄曲折的試探,直接將交談切入自身試圖釐清的重點之中。

「第二個問題──受到寶具影響的那些人,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這個嘛……再過不久,他們的靈魂就會獲得徹底的『淨化』。當他們恢復意識時,那些人們的自我應該已經重生,成為我先前所描述的、純粹而高潔的完美之人吧!」

「那麼……在那些人之中,會出現犧牲者嗎?」
「────!」

似乎是沒有預料到少年將會如此提問,青年像是感到驚訝般稍微睜大雙眼。隨後,他露出彷彿理解某事的微笑,以輕微的點頭表示肯定。

「就像那邊的槍兵所言,這是對人類靈魂的深度改寫。在接受變革的過程之中,意志過於脆弱的靈魂有可能受到損傷。假如傷害到了無法修復的地步……雖然很遺憾,但那些個體恐怕沒有機會在新世界中睜開眼睛了。」

在寂靜的空間內,傳來了某人因為驚愕與震怒而發出的細微喘息。
即便無法確認來源──但此時的御主與英靈們,內心皆有著相同的共識。

──果然……是這樣嗎?
面對青年以毫無掩飾的態度所揭露之真相,少年輕聲低語。

儘管思緒似乎仍未精確地掌握既有的資訊,話語卻宛如具備獨立的意識般流洩,自作主張地將菲爾內心的波折包覆其中。

這一瞬間,盤據於其胸口的沉重情感,宛如獲得了解答般豁然開朗。
自己駐足於此的理由,以及持續侵擾內心的黏稠情感究竟為何──少年相信此時、此刻,自己已經尋獲了答案。

那是殺意──是將抹除對方的存在視為唯一目標,甚至不惜以自我毀滅為代價的冰冷覺悟。
眼前這名面露笑容的青年,正是自己不計一切代價也要手刃的存在。

若問及理由,恐怕自己也無法立刻應答。但在催生樂園的那份理想後方,確實有著自己無法認同的某種意志,唯有這份預感堅定地令人感到訝異。

誕生自怒火之中的殺意,少年也曾在這場戰爭中體會過一次。
當依附於愛人靈魂中的魔女重新於現世甦醒,並企圖將眾多的無辜之人化為狂獸餌食時──當下的他,確實也萌生過類似於此刻的情感。

然而,兩者的情況絕對無法相提並論。

對於從生前開始,便持續以暗殺或迫害等方式剷除政敵的魔女來說,除了身為摯愛的夫君之外,其餘的生命全都平等地毫無意義。這份殘酷一視同仁地否定了生者的價值,甚至可說是一種悖離人性的扭曲。

這樣的行為當然無法稱之為善──但從客觀的角度分析,那終究是由混亂時代所造就、莫可奈何的悲劇。既然如此,與其執正義之名並高聲譴責那份暴行,不如將其視為必然之惡並加以排除,恐怕才是最為迅速且正確的做法。

但魔法師的情況則不然。他並未捨棄人類生而有之的慈悲──當他談及犧牲者時所露出的悲傷神色,早就足以說明此點。

換言之,青年是在明瞭一切後果與選擇的狀況下,仍堅信自身的理想乃是全人類最後的救贖與正道,並執著地實現那近乎不可能的渺小奇蹟。

他的精神看似瘋狂,但其中依然存在著過去被稱為智者時的榮耀與光芒。
賤視生命的魔女、投身瘋狂的野獸、追求殺戮的傭兵──在受到聖杯吸引而步入鬥爭的眾多靈魂之中,青年的存在與他人也有著絕對性的差距。甚至可以說,其本身即為獨一無二的特例。

但,正因如此──對於少年而言,青年的理想更加地教人無法饒恕。





關於英靈「柏拉圖」──被視作古希臘最為傑出的三大哲人之一,他的一生深受作為其恩師的思想家蘇格拉底之影響。後世的學者們普遍肯認這種說法。

受到對方以生命所開拓的道路吸引,尚未成為哲人的年幼稚子在追尋老者背影的過程中迅速茁壯。憑藉著被世人喚作女神恩典的異稟天賦,他以近乎奇蹟般的速度汲取智慧,最終得以完整地繼授導師的畢生所知──這些哲學思想,將成為日後奠定其學說的重大基石。

兩人相處的時光縱使短暫,但想必已在青年心中留下永不磨滅的深切回憶。雖然與他接觸甚淺的我不敢以友人的身分自居,但在僅只數日的對談與閒聊中,我也能明確地斷定此點。

正因如此──當命運唐突地揭示其殘酷與不公時,憤怒與絕望才會如同貫穿肉體的樁柱一般,將痛楚烙印於他的心中,直到今日也持續地折麼著那個悲傷嘶吼的靈魂吧!

老者因為控訴而入獄,最後在公民審判上接受死亡。指控本身則來自於對其學說抱持蔑視與顧忌的貴族──更精確來說,我們應該稱呼那些人為雅典政壇的掌控者。
總而言之,在他們的煽動下,不明真相的群眾選擇了將智者親手埋葬的道路。

然而,若說群眾的選擇背叛了信任著他們的老者;那對青年而言,最大的背叛則是來自於接受命運的恩師。

行刑前夕,陪伴於老者身旁的青年提出了逃亡的計劃。
「既然整座城市都背棄了引導人民的賢者,那就離開這塊遭到眾神捨棄之地吧」──面對死亡將至卻仍平靜講學的恩師,青年在反覆掙扎後如此提議。

當然,協助老者逃亡同時意味著與名為雅典的城市為敵。
儘管遭受背叛,但這座城市仍是兩人深愛的家鄉。一但告別故土便無法回頭,那樣的現實令青年備感煎熬,但在與失去恩師的恐懼相比之下,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

逃亡的路線經過了縝密的規劃,看守的人員也事先以金錢疏通──相關的一切皆已計算妥當,只需老者親口同意,青年便將捨棄一切,浪跡天涯。

是啊──當時的他,究竟多麼希望對方能答應自己的「請求」呢?
然而,現實卻背叛了他的期待。

「真是的……我怎麼可能這麼做呢?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阿利斯──我們注定會成為人類這個群體的一部分,這是無從否認的事實。

因此,我深愛著人們──僅管他們捨棄了我,我也絕對不會背叛他們。如果我的死亡正是他們的期望,那我也甘願獻上這條垂垂老矣的性命吶。」

回絕青年的老者,依舊帶著一貫的表情──慈藹、溫和,無論何時皆對明日寄予期待的微笑。那是沉澱於青年的記憶底層,早已化作某種象徵的符號。從兩人相遇的那天以來,始終如此。
即使到了生命即將邁向盡頭的瞬間,那份笑容也沒有任何的改變。

不,或許──對方當時的表情,確實與平時存在著些微的差異。但在模糊視野的淚光之中,青年肯定無力分辨。

「現在回想起來,老師那時的笑容之中,似乎透露出了些許的落寞與擔憂啊。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最了解我的人,除了他之外再沒有其他人了。那樣的老師,不可能猜不到我當時的想法吧!」

在談及這段回憶時,魔法師那張總是籠罩著平靜氛圍的臉龐上,罕見地流露了自嘲的笑容。

「就為了…這種理由嗎……」
相比於老者的豁達與沉穩,青年的內心無法抑止地湧現了情緒所匯聚而成的狂潮。
壓倒性的情感險些粉碎他最後的理智;在顫抖的言語之中,可以明確地感受到負面的恨意正在蔓延膨脹。

那麼,後來的情況怎麼樣了──當時的我如此提問。

「當然是忍下來了。直到最後,我還是沒有阻止他選擇自己的命運。這也是沒辦法的──畢竟老師他啊,自始至終都是個只會堅持己見的糟老頭啊!」

如此回應的青年淡然一笑,接著便像是宣告這段往事的閒聊到此為止一般,將全數精神再次投入寶具的準備之中。
我與他的對談,也就隨之中斷。

此刻,我暫且不去揣測當日的記憶,究竟帶給他多大的衝擊。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恩師的死,從根本上改變了他往後的人生。

根據史料記載,在蘇格拉底以飲下毒藥的方式自我了斷後,柏拉圖離開了雅典,展開了長達十數年的遊歷之旅。

有人堅信,他的內心因為見證悲劇而絕望,因而渴求真正的救贖與奇蹟。
也有人稱,他的理想因為歷經磨練而昇華,自此開啟了思想史上的蛻變。

無論如何,青年的精神從此產生了某種變質,乃是不容質疑的現實。至於實際情況究竟是上述何者,就不是我能判斷的事了。

不過,有件事令我十分在意。

假設──對,只是假設──恩師的死,其實並未扭曲這名哲人的人格呢?或許他的改變並非思維崩潰所反映的表象,只不過是象徵包裹於理性薄膜下方的某種瘋狂,得以突破自我的束縛並顯現於外罷了。

這樣的情況,並非不無可能。





時值西元2048年的某個夏日夜晚──
親眼見證發生於該日的死鬥後,某名倖存者於日後寫下了上述的話語。


那是星星嗎?是殖民地嗎?不,都不是──是跳著森巴的聖誕老人所投放的衝擊系禮物啊!

各位好,我是CARD。
一面感受著上述那般充滿熱情又蠻不講理的氣氛,一面看著過去的手跡而搖頭嘆息的,正是現在這份作品。作為揭露某人真名的橋段,該如何精確地營造出張力一直是令人苦惱的問題;即使屢屢產生「這邊應該要再修改一下吧」的想法而重新點開文件,最後卻又在「嗯,好像跟想像中不太一樣耶」的感慨中落幕,這就是上述章節的誕生過程(笑

話雖如此,它姑且還是以現在的樣貌,如同滑壘般勉強地在預定的期限內露面──雖然仍有諸多不足,但這些問題就等到未來再重新審視吧!屆時,說不定自己會找到全新的答案也不一定。

帶著這樣的心情,且容我來為今年收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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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 171
42 樓 CARD b49200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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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2  幕間
聖艾倫尼西亞 港口都市


聖艾倫尼西亞的夜晚,今夜格外綺麗。

抬頭仰望著高懸於無聲之城上方的純白明月,男人──以弓兵為名的使役者──不禁浮現了這樣的感想。

根據聖杯於現界之際所賦與的知識,歸因於日漸普及的人工光源及煙霾汙染,欣賞皎潔無暇的月景一事似乎已成為少數地區才得以享受的奢侈體驗。
透過連日徘徊於城市之中的觀察,上述的一切更是從單純的情報,轉變為弓兵親眼所得的體悟。

弓兵不禁回想起兩日前的夜晚──在那名曾具有御主身分的男人唐突地提議之下,他被迫離開了被兩人選定為臨時據點的都心酒店,前往位於數十公里之外的未開發地帶──只為了滿足對方渴望親眼見證敵對陣營相互殘殺,那膚淺而卑劣的慾望。

當時──在遠離喧囂,由群山所環繞的僻靜空間內,弓兵也曾見識到與今日相仿的月光。如同白霧一般的光線自夜幕的頂端飄落,塗改了受到寂靜所支配的大地。
那是在這個一切記憶皆成為空想的時代裡,少數能讓弓兵湧現追憶之情的景色。

並非欲將灼盡世間萬物的狂妄惡火,而是溫柔地包覆數千生命的純白祝福。

在死鬥的盡頭,某名英雄親手捍衛的結局,今日也依然在這邊陲之地的小島上綻放光輝。
那或許是早已褪入星之內幕的遠古諸神們,無意間所遺落的一抹眷戀吧?即使在歷經星霜遷移的時空之中,它也依然閃耀如昔,平穩地看顧著這個遭到神秘與傳說所遺棄的世界。

「縱然經歷了如此漫長的時光,這個世界上也仍然存在著不會改變的事物嗎……」

伴隨消逝於晚風間的感慨之言,弓兵輕快地起身,同時朝著曾短暫佇足的時代漾起告別的微笑。

由於背負著過於沉重的自我束縛,因而屢次與重要之物擦身而過。
僅管這是一段持續積累悔恨的旅途,但在最後的一刻裡,男人的內心竟也有如妥協般,產生了近似滿足的錯覺──對於如此膚淺而矛盾的自己,弓兵輕聲詫笑。

這就是弓之英靈在聖杯戰爭中的謝幕,本應如此──假使方才的那段發言,確實是由他親自道出,而非出自他人之口的話。

驀然地,凝視著月景的視線無聲中斷。
將思緒從一時的回憶中抽離,弓兵閉上雙眼,平淡地編織著回贈予來訪者的感想。

「說得也是。也許這個星球其實未曾改變過自身的意志──不斷扭曲自我並轉化形態的,始終都只有人類本身也說不定呢。
話說回來,為什麼你會在這裡?這齣鬧劇應該已經沒有多餘的戲份了吧……不過算了。無論如何,那都不是我這個已經退場的傢伙該插手的事。」

自嘲的笑容在弓兵的臉龐上一閃即逝,隨後重新為平靜的神色所覆蓋。
語畢──未待來者應答,弓兵便逕自轉身,以視線正面回敬對方投射過來的笑意。

這是第一次──亦為唯一的一次──男人將對方的身影完整地烙印於記憶之中。

擅自代替他人說出內心感言的不速之客──擁有俊秀青年之外觀的他,原先正踏著賞月般的輕快步伐,在弓兵身後的空間內踱步前行。但或許是注意到了對方的視線,他在距離目標尚有數步之遙的地點停下腳步。

以蘊含濃厚興致的眼神打量著這名瀕臨消失的無主英靈,面露微笑的青年開口搭話:

「你是想提醒我,這裡已經沒有多餘的位置了嗎?不過那也沒甚麼關係吧──這場儀式打從一開始就是個粗製濫造的三流喜劇,既然如此,就算出現一些與劇本規劃不同的事故,也是相當正常的吧。

比起這個,你才是讓我嚇了一跳呢!想不到曾經將足以稱之為『神罰』本身的存在加以貫穿的烈炎,竟然會衰弱到這種地步?」

僅管青年的臉上依舊保持著如同朝陽般和煦的笑容,但弓兵的眼神中早已混入了些許的警戒之色。
那是男人作為一名戰士的直覺──縱然人類一向恃其智識,自認與單純適應競爭法則的野獸有所區別,但若論及身為物種而擁有的意識本源,兩者並無差異。

為求生存而孕育之一環,生命皆具有趨近同類、排除異端之本能。即使在文明所建構的保護層下遭到稀釋、隱匿,如此的行動準則依然沉眠於人類的基因深處。立於時代頂點的英傑們,多半在尚未昇華為英靈之時──亦即位於遙遠過往的生前──便已了解如何駕馭這種辨別敵我的「野性」。

以此為前提,弓兵如同必然般對於眼前這名青年感到戒備。僅管對方的言談中並未參雜顯而易見的敵意,他也確信自己無法將對方視為同伴。

具體的原因,是眼神。
在與青年目光交會的一瞬之中,槍之英靈的身影短暫地浮現於弓兵的腦海內側──那名看似輕浮而無力的男人,卻能僅憑破碎模糊的交談與推敲,便掌握了直指自身本質的關鍵真相。那份過於敏銳的洞察能力,甚至讓弓兵在本場聖杯戰爭中,首次感受到何謂「恐懼」。
而如今,眼前的青年擁有與槍之英靈似是而非,實則相當接近的眼神。

無意識地解析他人的內心,甚至嘗試進一步地窺探由名為「人格」的表膜所包覆起來的內容物──對於兩人堪稱異質的才能,弓兵姑且給予了這種不帶褒貶之意的評價。但對於擅長以假象武裝自我的人類而言,那樣的傢伙或許可以稱之為最惡劣的存在吧!
理所當然地,弓兵厭惡接觸那樣的視線。

假使現在的他依然身為聖杯戰爭的參賽者,或許弓兵會認真地思考將對方就地處決的可能性。
畢竟,對於足以令自己感受到威脅之物,追捕獵物的一方向來不會吝於動用武力。

但如今的情況則有所不同──現在的弓兵,已經無法繼續維持自己對於聖杯的執著。
儘管他仍未擺脫施加於心靈的自我禁錮,但為了遏止悲劇的連鎖持續蔓延,他認定自己應當、也確實到了該放棄執念的時刻。

到頭來,這名男人終究沒有堅強到足以捨棄一切。
這或許正是他依舊軟弱的證明,但唯有此刻,男人選擇頑固地相信自己的選擇即是正解。

──打從一開始就不應該誕生的錯誤,也該有與之相稱的結局。

「或許還真的如你所言吧──現在的我,大概就像已經腐朽不堪的空殼一般,無法再讓往日的傳說繼續閃耀光揮了。
不過,追根究柢……那本來就不是屬於我的…………」

「不!不對──無論是人之手所不能及的偉業,還是由背叛所堆砌的汙點,那確實都是數於『你』的東西沒錯。」

來自青年的高亢宣言,唐突地中斷了弓兵的發言,令後者隱藏於平穩面容下的情感,產生了細微而短暫的漣漪。
雖然從最初的對談開始,青年便不時在話語中參入形同嘲諷般的惡意,但會遭到對方以蘊涵如此激昂情緒的言詞反駁一事,倒是完全出乎弓兵的預料。

稍微感到有趣的男人勾起嘴角,打算趁機回以幾句挑釁之辭,藉以回敬對方先前的一連串失禮行徑。
然而,當他聽見青年接下來的發言後,便乾脆地放棄了無聊的報復念頭。

「事到如今,你也應該要有所自覺吧?僅僅因為憎惡著昭示人類惡性的自我,便將過去的偉業與榮耀也一併否定,甚至自以為是地以『假貨』自居的人,那就是你啊!

難道不是嗎──擁有『羿』之名的英雄?」

「………………」
以青年道出某個名字為分界點,存在於兩人之間的氣氛產生了決定性的轉折。
隱藏於弓兵視線深處的警戒意識在瞬間增幅、變質,在混入敵意的同時凝鍊為貨真價實的殺機。

「你這傢伙…到底是……」

弓之英靈的視線中傳遞出了明確的死亡訊息──青年明白,那是對方正式將自己視為敵對者的證明。

在壓倒性的力量渲染下,弓兵的目光彷彿具有確切的質量與溫度般,令青年感受到了無比真實的壓迫與寒意。
連物理法則也已經遭到干涉的錯覺之中,未曾體會過致命威脅的平凡人類光是凝視著那飽含鮮明殺意的雙眼,恐怕便會因精神無法承受的重壓而陷入休克狀態吧!

但青年並非如此脆弱──僅管來自超常神祕的敵意化為無形利刃充斥四周,他也僅是露出真心感到興奮似的無畏笑容,堂而皇之地在宛如凍結一般的空間內部敞開雙臂。

兩人之間的距離僅有數尺──對於凡人而言,這是赤手空拳的狀態下無法直接碰觸彼此的場合;但在身懷連物理法則也能粉碎之力量的使役者面前,單純的空間障礙根本不值一哂。
換言之,只要弓兵確實採取行動,被其鎖定者大概連悲鳴的時間也無權擁有,便會當場身首異處吧?

在這樣的情況下,這名青年竟能對宛如直指咽喉般的威脅視若無睹,甚至像引誘對方出手似地暴露要害──就算不提及貌似隱藏著巨大內幕的神祕身分,光是如此的舉動,已充分說明他絕非遭到戰爭所牽連的泛泛之輩。

「在自古流傳於東方的傳說之中,以『弈』之名締造傳奇者,共有兩人──」

僅管受到弓兵的視線所制,導致青年無法擅自移動步伐,但位於對方攻擊範圍內的他,並未察覺到任何代表攻勢的箭矢。
擅自將此解讀為對於交談的許可後,青年收起平舉於兩側的雙臂,以收斂情緒的和緩聲調重啟談話。

「其中之一,是拯救數萬生命,擊潰神之威脅的無雙英傑;至於另一位,則是受到世俗的權勢所誘,最終犯下弒主惡行的背叛者。

僅管以相同的名字留存於後人之口,但二者的人生可說是天差地別。諷刺的是,在漫長的時光之中,兩人的傳說卻彼此滲透混雜,因而誕生出了異於真實的『第三者的故事』。」

「對於踏足傳說與真實的邊際,以人之身騰達為英靈者來說,因為後世添加的幻想而轉變身姿,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存在於傳說或神話中的英雄,本來就是具有這種模糊特性的產物。

但在時光綿延所累積起來的眾多案例之中,那傢伙也是可以被稱為『特例』的存在──因為他並非單純接受後人強行附加的印象而扭曲形貌,而是近乎完整地繼承了二人的一切逸話與功績,並以同一個體的身分寄生於民族記憶中的『偽物』。

換言之,在連結英雄與反英雄兩側的同時,他也以不屬於任何一方的身份保持著自身的獨立性;是僅僅只有『弈』之名被登錄於『座』上,由錯誤的幻想與傳承所孕育的──與『無辜的怪物』似是而非的存在。」

──這就是你的起源,對吧?
──同時擁有善惡雙方的記憶與事跡,在出現偏差的口述傳承中誕生的架空英靈?

彷彿相當享受推論的過程般,青年流暢地將胸中的思緒一吐而盡。
隨後,他將視線再次投射於眼前的英靈身上──在閃耀光輝的瞳孔中,帶有催促對方告知答案的明確期盼。

「……完全正確。就連先前擔任吾之御主的男人,都沒有辦法得出像你這般精湛的答案。
不過……與其說那傢伙對於真相的觀察不夠深入,不如說這個答案本身打從一開始,就無法讓他提起任何興致吧!」

無視於那如同幼童等待長輩稱讚般的興奮情緒,平靜聆聽青年所言的弓兵,僅是淡然地道出讚賞之詞。

扣除在其不知情的狀況下,於某地得出同等結論的槍兵,眼前這名青年確實是揭穿自身真相的第一人。對於這點,弓兵坦率地予以認同。
僅管他對於這個話題向來不願加以多談,但判斷如今的掩飾不具任何意義後,弓兵也只能認命似地承認了對方的說詞。與此同時,他不禁在內心開始思索,青年刻意前來與其攀談的動機究竟為何。

另一方面,答案獲得肯定的青年並未表現出預期中的得意或雀躍;彷彿就連弓兵數秒前的態度,也包含在他事前的預料之中。
相反地,像是要為先前的推論增添作為結語的感想般,青年再度朝著仍然維持威嚇態勢的射手開口:

「話說回來,你的運氣可真糟糕。隨著人類對於過往的考察日益明朗,本來糾纏不清的傳承註定會有分離的一日。大概在稱不上遙遠的將來,像你這樣的錯誤就不會再受到召喚了吧!

不──嚴格來說,要不是這次的聖杯是個徒有外表的缺陷品,也不會出現這種特例。不過這個世界總是不乏巧合與奇蹟,實際情況如何,恐怕也不是我能篤定的事。至於要將此次的遭遇視作僥倖還是不幸,那就端看你如何評價了。」

「還真敢說呢。如果要提到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你絕對是熱門的候補人選。好了──既然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接下來就換我成為提問者了。」

貌似對於青年的長篇大論感到厭倦般,弓兵以無奈的口吻強行插入對方的感言之中。
下一刻,施加於青年四周的無形壓力遽然膨脹。

「你究竟是誰──如果是聖杯戰爭的參賽者,為何要躲藏到尾聲將至的此時才現身?另外,關於我的情報又是從哪裡取得的?

或者,用更精確的說法,應該這麼問吧………對於本次的聖杯戰爭,你究竟知曉到哪種程度?」

在彷彿驟然下降的氣溫之中,弓兵冷徹而欠缺起伏的言語清晰地傳達到了青年的意識內部。
冷汗不自覺地滑落青年的後頸──顯而易見地,弓兵既沒有允許其含糊其辭的耐性,也不打算進行拐彎抹角的試探。此刻的質問,本質上與逼供沒有分別。

無須多言──在閃耀血色光輝的雙眼面前,沒有任何可供謊言生存的餘地。一旦自己萌生欺瞞的意圖,便會成為喪命的引火線。青年有這樣的預感。

──換句話說,閒聊時間已經結束了…是嗎?
理解現狀的青年揚起嘴角,正面承受著幾乎教人窒息的視線,同時流暢回應。

「正確來說,我並不是聖杯戰爭的參賽者。雖然我的確比任何一組陣營都要接近這場儀式的真相,但目前頂多也只能居於『觀察者』的地位罷了。話雖如此,終究也會有對於儀式本身直接出手干涉的時候吧──這點倒是無法否認。

至於有關你的推測──那不過是我在整理至今為止的觀測資料後,所得出的臆測罷了。雖然我姑且對於答案有著相當的自信,不過若是完美命中真相這點讓你驚訝,那就當作是我的運氣所賜予的僥倖吧。」

語畢──無視仍然佇足於數尺之外的弓之英靈,青年像是單方面宣告對談結束一般,逕行轉過身軀。
維持著背對弓兵的姿勢,絲毫不介意背部毫無防備地暴露於風險之中的他,在起步之際再度開口:

「對了──在告別之前,就讓我再給迷失方向的可憐英雄一個情報吧!仔細聽好囉……」

下一刻,寂靜的均衡無預警地崩毀。
與青年所道出的言詞完結同時,轟鳴與強光隨之將其吞沒。

高溫與光輝以男人手中的赤弓為起點迸散,藉由神祕精煉的魔力變化為纏繞沖天火幕的箭矢,毫無慈悲地貫穿了青年所立足的空間,隨後遁入與無邊天際相連的夜空之中。

儘管只有一瞬──毀滅性的暴力早已塗改了所經之處的現實風景。
突破音速的飛矢輕易地將與之接觸的大氣撕咬殆盡,同時將四碎瓦解的氣流重新聚歛為強韌的微形風暴。

在與青銅之矢融為一體的烈火蒸騰下,氣旋以扭曲物理的速度膨脹、擴散,挾帶著熾熱火焰肆虐兩人身處的高樓表面。

無關擁有生命與否──當狂暴的風暴連同箭矢本身一同遠去時,青年原先所在之處早已不見任何仍然維持完整外形的物體。在裸露的碳化鋼梁上方,僅甚殘缺不全的泥面和遮蓋視野的漫天粉塵。

至於來不及迴避的青年,是否也隨著這宛若地域的光景而灰飛煙滅了呢?
如此的想法短暫掠過弓兵的腦海──但當他看見那抹佇立於災害中心的朦朧人影時,便立即否定了此種猜測。

「以單純的威嚇來說,你的手段還真粗暴。甚至讓人懷疑你是否完全不在乎對象的死活……
失禮,請容我更正一下──其實你根本是想在這裡解決掉我吧?」

當強烈的晚風掀開由大量煙塵所構成的簾幕,顯現身姿的青年立即以高昂音調主張著自己的不滿。
身處原地的他當然無法免於波及──但除了身上的衣物出現多處焦痕,以及那張依舊保持微笑的臉龐覆滿灰霾以外,青年的身上幾乎不見一絲外傷。若是有人親眼見證其遭到風暴捲入的場景,恐怕都會將青年的生還視為一種奇蹟吧!

然而,那絕對不是奇蹟,也不是來自幸運之神的眷顧。
在數秒前的時間之中,弓兵的雙眼確實捕捉到了真相──也就是青年在與箭矢接觸的前一刻,以些微左滑的腳步錯身閃避,並放任箭矢從咫尺之處呼嘯而過的瞬間。

在如今的時代中,難道真有能做出此等絕技的人類嗎──或者,這名青年其實與自己相同,皆是踏入某種非人之境的存在?
彷彿要印證弓兵內心的質疑般──輕鬆拂去雙臂上的塵埃後,青年順著來時的路徑,不再猶豫地踱步前進。

與此同時,宛如作為道別一般的話語,也乘著晚間的勁風到達弓兵耳中──

「最後提醒你一點吧──你是無法戰勝我的,至少『現在的』你做不到。要問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我還沒有悲慘到會輸給一個落魄至極的假貨啊!

如果你真的渴望與我較勁──雖然我也只能奉陪,但多少會感到有些困擾。所以說,為了節省彼此所剩不多的寶貴時光,你就這樣待在原地,目送我離開就好──如何?」





足以與象徵神話重量的火炎相對峙,甚至在其威脅之下仍能不掩光彩的奇蹟殘渣──巧妙地從緊繃至極限的對話中脫身的青年,讓弓兵在內心呢喃著如此結論。

他就這樣以沉默目送著對方的身影重新與黑夜融為一體。
任憑自己再度置身於僅有一人的寂靜空間內,男人的眼瞳閃爍著宛如追憶某人的光芒,隨後便朝向不應存在的目的地邁出步伐。


這是發生於聖杯戰爭一隅的微小插曲──至少在此時、此刻,僅僅作為不為他人所知的一幕,刻劃於聖艾倫尼西亞的月光之下。


新年快樂,我是CARD。

結束不得不面對,但又讓人不禁想逃避至最後一刻的現實(期末考),隨後抱著「總而言之先和朋友們到南部去玩個三天吧」的心情邁入寒假,到現在為止也經過整整一周了。雖然因為難得的假期感到欣喜,但也對於自己是否能在這段空檔中完成足以維持聯載進度的存稿這件事感到苦惱──帶著這種故作矯飾般的想法,各位眼前的一章在恰好間隔一個月的今天完成了。

如同標題所描述的「幕間」之名,儘管當前的劇情無疑是菲爾、緹娜與術士等人的主場,但本章的主角卻是與他們之間的戰鬥毫無關聯,甚至先前未曾站上舞台中心的角色們。在緩慢的連載進度之中,任性地加入與劇情焦點沒有緊密關係的插曲──這種作法縱然叫人愧疚,但聖杯戰爭的第七個夜晚確實也是屬於這些角色們的故事,希望各位能抱持著這樣的想法來看待這段劇情,並原諒作者恬不知恥的決定吧!

最後,對於願意閱讀本作至今的您,請讓我致上最大的感激。2019年,也請各位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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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3
聖艾倫尼西亞  住宅區附設公園


那是,睿智與瘋狂的結晶。
原為相剋概念的二者,平等地將其接納之人──在月光灑落的夜幕之中,踏足於理想降生之地。

他是術之英靈、使役者、哲人──亦為高頌理想,抗拒愚昧的狂妄之獸。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英靈『阿利斯托克利斯』,被賦予『柏拉圖』之名的賢者?」

在寂靜即將重歸現場之際,來自某人的聲響迴盪四周。
那是一名少女──出生於遙遠的地球彼端,肩負幻想種之血與一族期望的年少魔術師;為了創造實績而前往戰場,身懷異稟才賦與遠大目標的亞人類。

僅管目的並非號稱萬能的許願機,但名為緹娜‧多拉貢‧蕾蒂西亞的少女,確實也是懷抱著渴求某種事物的心願而佇足此地。既然如此,她必然會迎接與其餘參賽者相同的命運──相互鬥爭,競逐奇蹟。
若有必要,當然──不惜手染鮮血。

舉例而言,就像是現在這個當下──在締結契約的槍之英靈陪同下,與步入舞台表側的青年相互對峙。

「一切就如妳所見,迷人的魔術師啊。那麼,妳打算怎麼做呢?

不論是要接受眼前的救贖,還是對我拔劍相向,那都是各位的自由。不過,倘若你們選擇了相奪相殺的道路,也請作好相應的覺悟──因為我不會對於任何阻撓者施予仁慈,這點還請牢記在心。」

面對明顯進入戰鬥態勢,隨時都將出手進攻的少女,青年依舊維持著泰然而平穩的神色。
僅管與之對立的,是擅於正面作戰的劍、槍二騎,那份沉著仍然未見半分動搖。不論那樣的冷靜是出於周全的準備,亦或無從退讓的決心,都讓緹娜在內心感到由衷的敬佩。

但,即使如此──相互退讓的選項,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雙方之間。

「雖說聖杯戰爭的參賽者,並非不存在和平共處的可能性……但你的目的本身與我的價值觀可說是相互牴觸呢!很抱歉──即使你的決心與願望教人敬佩,但我是不會認同的。換句話說,我們之間似乎只有相互廝殺這條道路可以選擇了,對吧?」

無畏而自信的宣言,昭示了少女將與賢者為敵的決心。
對此,術士僅是發出了「遺憾」二字的低語,就這樣接受了少女憑藉明確意志所作出的抉擇。

語畢,少女輕快地迴身──
她的視線,順勢落在了作為同盟者的二人身上。

彷彿是查覺到了那份帶有詢問及催促意味的視線,在少女開口詢問以前,持劍佇立的銀髮騎士便已輕啟雙唇。
而對話的目標,則是位於數尺外的術之英靈。

「你的理想確實是高潔的,術士──那份為了救贖善性而毅然前行的姿態,甚至足以被稱之為聖人;然而,那是注定無法被接受的悲願。

因為你並非是為了人類群體的未來而行動,而是基於一己的心願而強行扭曲他人意志。既然如此,那份理想便無法宣稱為大義,只能淪為私欲之流罷了。

既然如此,作為委身於正義與拯救的騎士、為了不辱查理曼的名號與榮耀──我必將在此立誓,與你為敵!」

繼最初表態的槍之英靈,以及先前的少女魔術師後──背負「劍兵」之名的銀髮騎士,將宣示敵意的劍尖對準了身著白袍的術者。
如此一來,雙方的人數差距便顯而易見。
儘管這並不足以使術之英靈產生動搖。或許該說,這樣的局面反而恰好與其先前的預測完全吻合。

換言之──無法掌握的變數,始終只有一項。
不約而同地,緹娜與術士的視線在半空中交錯,最終定焦於緘默不語的少年身上。

從先前與術士的對談結束後,少年便不曾再介入雙方的交流;他僅僅只是以沉默及思考維持現狀,並主動退至旁觀者的立場以權衡戰局。
主動直面那份瘋狂宿願的內心,如今想必仍在天秤的兩端游移著。緊抿的嘴角之中,隱約透露出了些許的遲疑和不安。

然而,僅管相互拉扯的情感與理智陷入矛盾,那份注視著青年的眼神中仍舊保有最初的憤恨敵意──術士明白,那是對方尚未屈服於自身主張的證明。

如同在解析未知的謎團本身一般,青年流露出饒富興致的眼神。

這名根據自己新結識的友人(御主)所言,為了將自身的思考置於人類的框架之中,而不斷嘗試觀測善惡指標的少年──
這樣的他,究竟會對自己所描繪的理想產生何種評價?

──在漫長的宿願成就之前的短暫時間裡,這確實是一個值得仔細品味的謎題。

因此,當少年的視線重新與其交會的剎那,術士的嘴角不由得因一絲的期待而上揚。


「我想──你的理想多半是正確的,術士。」

與來自敵我雙方的沉重目光不同,少年的語調意外地恢復了一貫的淡然與沉著。也許一時的沉默,抑或同伴所表述的立場,確實讓他得以平復原先激昂翻攪的情緒波瀾吧!

在心中咀嚼著少女與劍兵的話語,菲爾猶如在整頓紊亂的心緒一般,沉靜地訴說著自我的主張。

「我並不像劍兵或緹娜那樣,能夠堅信自己的人生並無錯誤,並從中尋獲值得信賴的準則。然而,僅憑我或你任何一人,都不可能找出人類在漫長時光中所追尋的那份解答──或許這是我唯一可以篤定的事。

必須承認──如果有人宣稱,這世上存在能夠拯救每一個人的方法,我也會願意相信那樣的答案是正確的。與善惡或道德的標準無關,我就只是……希望那些好心的人們能夠擁有應得的平穩,不過是這樣罷了。」

持續發言的同時,少年的眼神中重新恢復了冷徹的光芒。
令本人也感到訝異的是──直到正式將胸中思緒悉數吐露的此一瞬間,菲爾‧史提諾斯才確切地了解到自己應當選擇的定位。

僅管連雙方的對錯與否也無從論斷,但對於術士那份淨化全體人類的瘋狂大願,少年竟湧現了一股近似於認同感般的欽佩之情。
如此的敬意與先前的憤怒相互交雜,甚至讓他在內心發出自嘲似的感慨。
或許,自己也曾經一度想要信任這份意志吧?

然而,這樣的選擇無法獲得允許。
縱然坦承自己的內心仍存有軟弱,菲爾也不會再對此時的選擇萌生遲疑。

所謂的答案,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了。

「然而,術士──你的答案並不是那種救贖一切的正義。僅管你能夠為了全體人類的未來而獨自肩負重擔,但卻矛盾地對於犧牲視若無睹──不,正確來說……你是在感受悲傷的同時,允諾了犧牲的存在。

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推測──恐怕你至今為止的行動,並非是源自於憐憫人類的慈悲,而是拒絕重演悲劇的憤怒與不甘吧!若是如此,那我『絕對』不會成為你的同伴。

迴盪於夜色之中的話語,宣示著少年捨棄迷網的決心──蘊含其中的,則是赤裸而致命的敵意。

對於術士試圖在現世構築樂園,甚至不既一切代價也要碰觸萬能奇蹟的悲傷執著,菲爾坦率地領略到了使靈魂為之顫抖的震撼。
與此同時──在那份逐步改寫島嶼本身,至今仍持續侵蝕住民意識的殘酷面前,他首次體會到了「絕對不能後退一步」的堅定使命感。

這並非基於某種崇高的大義,甚至連理念之間的碰撞也算不上──純粹歸因於對方的行動本身,與菲爾緊握至今的目標背道而馳罷了。只因那份凡庸、脆弱,甚至卑微地可笑的渺小心願,早已成為了少年賴以戰鬥至今的唯一信條。

對於初次產生的「守護他人」的渴望,名為菲爾‧史提諾斯的個體擁有堅守到底的覺悟。
因此,他能夠義無反顧地對著青年的理想舉劍相向,無情地予以否定。

「………………」
可能是無意間回憶起自己的初衷吧──少年露出了彷彿理解某事般的表情,輕聲一笑。
在短暫的沉默過後,他像是要為彼此之間的對談劃上句點似地,朝著青年再度開口:

「接下來要說的話,純粹只是我個人的直覺。沒有任何根據。

或許,就像你說的那樣吧!人類確實帶有無法抹除的惡劣本性,僅僅只是為了成就一己的私慾或大願,便甘願向周遭散播悲劇──沒錯,就如同我和老爸過去那樣。」

再次浮現於眼前的血腥記憶,讓少年的言語中混入了一絲苦澀。
儘管如此,就像是要貫徹自身的覺悟一般,少年毅然地傾訴著彷若自白的發言。

「不過,就算因此而感到悔恨或畏懼,那也是必須要由我們自己面對的責任。承認自己的過錯,用盡一且手段彌補傷痛──我認為那正是人類必須背負的生存方式。即使一切到頭來仍然是自己的一廂情願,那也不過是等待我們接受的事實罷了……

因為唯有如此,我們才能抬頭挺胸地邁向明日──至少,我不認為那是應該交由他人全數抹消的東西。」


那正是少年憑藉自身意志所尋獲的答案。

並非作為追求根源悲願的魔術師,亦非為了傑瓦爾奉獻一切的人形遺產──而是以一介平凡人類的身分摸索世界、接觸人群,在善意的澆灌下所萌生的稚嫩意志。

如今──伴隨著傳達予賢者的訣別之詞,這份純粹的理想經由少年之口破繭而出。

「人類可沒有你所想像的那麼脆弱──擁有柏拉圖之名的術士啊,你難道不願意再多相信人類一點嗎?」





「阿利斯托克利斯,我摯愛的天選之才啊──就當作為我餞別吧,你能否再對人類寄予一絲的信任呢?」

耳聞少年之語的瞬間,術士封存於意識深處的情感泛起了一線漣漪。

遺落於過往的塵舊景象再度浮現。
場景並非暮色籠罩的濱海小屋,而是陰冷與腐臭充斥的地下牢房──僅管如此,重重老者在死期前夕,贈與摯愛學徒的唯一告別,無疑是連接了當日那份未完成之回憶的後續。

──閃耀著這個時代所託付的明日光輝,我親愛的孩子們啊──從今以後,去信任人類、引導人類吧!
──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那正是為師我的『正義』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可真是……可真是太過份了!是巧合嗎?還是神諭、命運?在超越了千年時光的陌生未來裡,我竟然…竟然……還能再聽到和那個人相同的答覆?」


彷彿遺忘了自己正身處戰場的事實般,術士毫無防備地張開雙臂,讓身驅以誇張的角度後仰。
凝視星辰的翡翠色雙瞳,如今流露出了昂揚閃爍的光彩。

因情感上的衝擊而不住顫抖的臉部肌肉──從其中的某處,迸發出了浸染於感慨及喜悅之情的暢快笑聲。

「啊啊……老師,您看哪!您看到了嗎──在這個時代裡,也存在與您抱持著相同祈願的人啊。這可說是世上最為動人的希望殘渣了。

果然,這個世界──依然是您所深愛的那個世界吧?」

恍惚間,某種溫熱的液體自術之英靈的臉頰兩側滑落。
那究竟是悲傷的具現,還是喜悅的極致──就連術士本人也無從斷言。

他就只是笑著,一笑、再笑──在受到變革與死寂支配的島嶼中央,朝向位於遙遠彼方的億萬繁星,編織著贈予已逝之人的激昂詩篇。

那正是名為阿利斯托克利斯的英靈、以哲人的身分留名於「座」的人史之英傑,其所有情感之收束。
因此,他──


「因此──我必然會持續憎恨著這個世界!」

下一刻,一切的喜悅、感慨、悵然──
都在無邊的絕望面前,應聲粉碎。





致命的裂痕顯現了。
碩果僅存的界限,也在掙脫自我所施加的限制後消滅殆盡。

在僅有一秒的時間內──或許根本不足一秒,實際上只過了一瞬──沒有人能夠理解現實究竟出現了何種轉折。

唯一能以雙眼捕捉到的證明,只有在凍結般的微笑剝離後,從青年那副扭曲至極的面容中擴散,濃稠地使人膽寒的漆黑憎惡。
因為過於激烈的負面情感而變形的嘴角中,青年吐露出了猶如詛咒全體人類的憤恨低語。

「我不會屈服…也絕對無法承認……如果這個世界依然絢爛、綺麗、理應受到溫暖篝火所照耀,那又豈能容許那樣的悲劇一再發生?
如果就連那個人的犧牲也該被視作必然,只能笑著接受『這就是人類無法跨越的極限』──那就由我來抹消所有悲劇,征服此世一切之惡!畢竟…畢竟…………」


──引導人類,那就是老師最後託付給我的任務。

竭盡靈魂的嘶吼,那就是賢者對於殘酷世間的控訴?
恐怕是的──不過對於眼前這名青年來說,將其視為發自內心的純粹憤怒可能要更為恰當。

「說不定,這是那傢伙第一次表露出毫無掩飾的自己吧?」
作為現場少數的幾名旁觀者之一,菲爾‧史提諾斯不自覺地湧現上述的感想。

如今的青年並非作為背負柏拉圖之名的哲人,而是以名喚阿利斯托克利斯的個體,放任自我傾訴著內心的不甘、悲傷,以及覺悟。
從某種層面來說,這與片刻之前的少年十分相似。
儘管前進的方面截然不同,但兩人所選擇的道路其實相當接近吧!

「啊……心懷勇氣的少年,你或許猜對了一件事呢。」

即使現場重新歸於寂靜,也沒有任何一人能對青年的吶喊作出評論。
最終打破沉默的,仍然是來自術士本人的話語。

「如同你所說的那樣──我確實不是屬於『喜愛人類』的這一方吧!

對於受到眷顧、指引,卻仍然愚昧地創造悲劇而渾然不覺的人們,我能體會到的感情只有憤怒及憎恨。在我與某人告別的那一日,就注定如此了。

既然如此,你們若是認為這副身驅早已形同狂獸,也是莫可奈何的──因為我啊,肯定打從一開始就已經瘋了。」

彷彿宣稱先前的一切全為幻影般,青年的臉龐再度染上平靜的色彩。
然而在注視著眾人的眼瞳之中,毫無疑問地混入了某種異於先前的強烈訊息。

「僅管如此…就算這份理想應當被譏為荒唐、斥作邪惡,我也相信追尋至善的夢想絕非錯誤──」

伴隨著嘴角旁輕微揚起的一抹微笑,術士朝著從未移動半分的立足點前方跨出一步。
僅僅只是這樣一個看似毫無意義的舉動,至今環繞於現場的某種平衡便無聲地崩潰了。

那正是一切的開始與終結──精確而言,則是宣告開戰的狼煙。




「所以不必客氣,竭盡全力挑戰吧!

此身即為善、即為瘋狂──亦當然為惡。

跨越殘酷儀式的試煉,倖存至今的英傑及御主們啊,我會讓你們永眠於此,然後──



──拯救世界!」




新年快樂!我是CARD。

年假結束,同時也宣告著寒假來到尾聲。在即將回歸校園生活之前,及時將屬於術士的故事呈現給各位,這件事令人在開心之餘,也不禁浮現一種僥倖般的慶幸感呢(笑

關於術之英靈,是在先前的故事中,描述相對稀少的一名角色。然而,我相信他的行動在通篇劇情之中,也有著不亞於他人的意義及份量。雖然無從想像歷史上的他,究竟對於人生、乃至生活的社會有著何種的想法,僅能從現存的著作及史料中描摹著那顆複雜而細膩的內心,但從不同的角度為其塑造形象,這似乎也是Fate系列作品一貫的樂趣所在。無論如何,希望他的一切能成為一段值得各位品味的故事。

至於他在本作中宣揚的理想,在故事之外就不作多餘的評價了───不難想像,類似的質問早已在TYPE-MOON世界觀下的各式作品中出現,甚至在人類歷史中也是一個仍未解決的懸念。關於那份答案,也許直到遙遠的未來,我們也無法將其擁入懷中吧!當然,不論故事中的角色們有著何種想法,所謂的正確答案自始至終都不存在;無關於認同與否,人們想必還會在探尋解答的旅途上繼續前進。

如果說,我們相信故事是反照出人們內心的鏡子──那麼期盼這份故事,能帶給您些許的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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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夜3

聖艾倫尼西亞  住宅區附設公園


最先採取行動的,是在往前奔馳的同時啟動異端迴路的少年。
甚至在緹娜與槍兵出言阻止之前,他便已經憑藉著魔術與異能的雙重強化,橫越了與青年之間的大半空間,並朝對方擲出沾有劇毒的擬似寶具之匕首。

另一方面──面對直逼自身要害的兇刃,青年並未立即編寫防御術式,抑或透過魔術扭曲其軌跡,僅是側身迴避了少年的第一波攻勢。

在生前的時光中,他確實曾將魔術視作睿智的一角並加以涉獵。但縱然在以術士之名現界,軀殼與知識皆因聖杯之奇蹟而獲得大幅強化的此刻,他仍不認為自己能夠以魔術師的身分自居。
因此他無意以符合術士之名的方式戰鬥,也做不到那種事。

然而,藉由過去遍歷各地時不可避免地累積的鬥爭記憶,他也能察覺少年此時的襲擊實在過於粗糙。
如此破綻百出的一擊若非佯攻,便是本身還隱藏了更為龐大的企圖。

如同要印證這樣的想法般,一道光影從與少年相反的另一側──意即青年的右方──向其逼近。

當青年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該物移動,並發覺尖銳的破風之聲在自己的身後驟然揚起時──他才理解到先前所見的光芒,正是劍兵的銀色長髮反射月光後,所散發的雪白光暉。

「喝哈────」
伴隨著少女的吶喊,寬刃巨劍描繪著將青年一分為二的線條,垂直揮落。

勝負已決──
賭上雙手所持的榮耀之重,誓要在此斬殺世界之敵!

即使神代魔術師據傳持有名喚「高速神言」的技能,能將數工程的術式凝縮至一瞬間發動,也無法阻止擁有對魔力的劍兵之攻勢。

因此,當手中之劍的軌跡產生偏移的剎那,劍兵便立即明白──那並非是來自於魔術性質的阻撓,而是更為簡單、直接的物理性干涉。

將右掌緊握為拳,術士在自身即將被劍刃劈開的前一刻,藉由讓彼此的手肘互抵,驚險地架開劍兵的揮斬。
與此隔擋同時,他以留有餘裕的左手緊握少女的右腕,就這樣順勢將其拋至前方的半空之中。

當劍兵對於這份完全無法從纖瘦外貌上想像的力道感到錯愕,並試圖讓身驅在懸浮狀態中保持平衡的同時,面露兇狠笑容的青年早已高舉右腳並猛力下扣。

連悲鳴也來不及發出,劍兵嬌小的身影直接衝擊大地。
其力度之驚人,甚至讓鋪設於公園地表的石磚化作破碎飛濺的殘塊。

「騙人的吧…居然那麼簡單就把劍兵給……」

受到沉默支配的現場,唯一的聲響便是緹娜蘊含愕然情緒的低語。
注視著倒臥於地的少女之身影,年少的魔術師彷彿心有不甘一般狠狠咬牙。

由於勝負的結果實在過於出乎意料,甚至連槍兵的眼神中也罕見充滿了訝異的色彩,同時在內心譴責自己並未上前支援的輕敵行徑。

「這是潘克拉辛(Παγκράτιον)──是擁有『完全之力量』此一含義,流傳於吾等故鄉的綜合搏擊術(Martial Arts)。據傳偉大的皮力溫英雄之師,阿爾凱迪亞的半人馬(Centaurus)賢者喀隆(Chiron),亦曾以此作為培育崇高英傑們的技巧之一。」

將雙拳交疊於前方形成架式,術士一面回憶過往並說道:
「哎……要是知道自己竟有與馳騁世界的英雄們共處同一戰場並相互廝殺的場合,當初應該要更認真地向老師學習才對。就算只是無法拿來自誇的二流伎倆,姑且足以確實地取人性命……」

破風之聲掩蓋了後續的話語。
描繪銀白軌跡的劍刃毫無徵兆地自地面赫然彈起,迫使青年退向後方進行閃躲。

原先被壓制於地的少女則藉機自地面一躍而起,並試圖在腳步平穩之前便出手追擊;但早在其手中的大劍瞄準目標之前,青年便如同捕捉到間隙的獵食者一般趨步上前,轉守為攻。

自右側揮出的一拳輕易地粉碎了少女重新建構的重心,朝向上方揚起的膝擊則趁勢衝撞受到薄甲屏蔽的胸口。挾帶渾身力道的一擊,讓少女如同布偶一般被甩往半空,最終在距離原先位置約有數尺的地點再度撞擊大地。

於此同時,殺意自青年的左側襲來。
凝結於少年左眼的魔力,在月色下綻放出如同鮮血一般的腥紅異彩。

「無形傳承──強制解放‧擬似拘束(Bloody  Gorgon)。」

「休想──」
在飽含威脅意味的話語傳達給少年之前,撕裂風壓的鋼拳早已猛力刺出。

儘管身為正面作戰能力最為低落的職階,此刻身為使役者的青年仍舊是由現代魔術所不能及之神秘所凝練而成的幻想結晶。倘若正面承受這一拳,少年的肉體就算沒有當場停止心跳,也必然會出現內臟受到鐵鎚重擊一般的沉重損害──青年有著這樣的自信。

然而,輕易擊潰劍之英靈的拳壓卻未能觸及少年的軀體。
精確來說,在青年的刺拳到達目標所在之處的前一刻,少年便已搶先一步踏入了其毫無防備的胸懷中。

青年的雙眼愕然睜大。
是自己的意識出現了一瞬的渙散,還是這名連魔術師也算不上的少年,竟能擁有與英靈相匹敵的肉體能力?

不,都不是──青年如今的破綻,純粹是因為某種更為單純的理由。
僅管只有一瞬,但青年清楚地回憶起了彼此視線交錯的剎那──那一刻,他的身軀確實「完全地靜止」了。

並非因為恐懼,更非無謂的遲疑。
先前的異狀,無疑是某種魔術性質的干涉。

絕對的拘束號令、束縛之魔眼、曾顯現於神話領域的神之詛咒──
翻閱累積於意識深處的龐大知識,青年在觸及真相的瞬間,感受到了足以令全身為之顫抖的狂喜與刺激。

「居然會有這種事?人之手,如今竟想狂妄地伸向遠古時代的殘渣──就連那無形之島的……」

青年的話語未能說到最後。
無視於對方因震驚與嘲笑而扭曲的臉龐,少年的右手握緊了作為寶具力量之一部而顯現的魔劍。

懷抱著純粹的殺意,少年宛如要將內心那搖擺不定的恐懼也一併斬碎般,伴隨吶喊揮落深紅軌跡。
隨後,清脆的聲音響徹四周。

那是四肢慘遭寶具切落,因而發出的淒烈咆哮?
還是血管承受刃身壓迫,因而噴濺的駭人血泉?
抑或靈核見證劍鋒貫穿,因而殘留的臨終嘆息?

縱橫於寶具劍身的細碎光痕,無情地否決了上述一切的期望。
從靜止的劍尖往前注視,可以看見與之相抵,彷彿在嘲笑、扭曲現實法則般的纖瘦左臂──以及自青年嘴角勾勒出的一抹笑容。
平淡,並且致命。

「將所見之物烙印於內心吧,年少的英雄。這正是虛偽與真實的分界,一切睿智的起源與側寫。」

少年手中的長劍頹然崩解。
宛如宣告他的敗北般,術士柔和的宣言響徹夜風呼嘯的空間。

「是故,如今依然綻放著光輝吧──這壁影閃耀的輝煌世界(Parmenides'  idea)。」





在逆轉星球法則的執念浸染下,命運平靜地開始轉折。
猶如宣告逐步加速的故事,如今正等待著斬新的扉頁起舞之時。


各位連假快樂,我是CARD。

將先前寫下的內容再次審視、修改,最終發布於版上,這段過程總是能讓人重新體會到自身文筆的退步,這或許正是創作頻率降低所帶來的影響之一吧。話雖如此,自己當初在創作這段故事時所滲入其中的惡趣味,倒是能輕易地回憶起來。看著某人做出會讓本傳中登場的魔女怒目斥喝的粗暴行徑,我也開始有點怨恨起從蘑菇「哲學狂戰士」一詞中受到刺激,因而毫不猶豫地將角色往如今方向塑造的那個自己了>///<

總而言之,儘管是各方面都令作者自己感到慚愧的不成熟之作,還請各位能以寬大的心胸來接納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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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9
GP 187
45 樓 CARD b49200270
GP2 BP-
第七日 4
聖艾倫尼西亞  住宅區附設公園


呈現於眼前的,是理想與心願的相互衝突。

儘管名為聖杯戰爭之殺戮儀式,本身正是由參賽著們各自心懷之「願望」彼此交鋒的戰場──但直到此刻,與眼前這名心懷無上悲願的哲人正面對峙時,菲爾‧史提諾斯才真正體會這句話的涵意。
正因彼此的理念背道而馳,片刻的遲疑便足以形成致命的敗因。

擁有青年外貌的術之英靈想必也明白此點。
證據即是──當實體化的劍刃朝其軀體揮落時,他便毫不遲疑地揭露自身隱藏的神秘。

──「壁影閃耀的輝煌世界(Parmenides'  idea)

由青年口中道出的詞彙,二度侵蝕了現存於這座島嶼之中的現實。
儘管能力、類別、級別高低等一切資訊皆未明瞭,但那無疑是寶具之真名──是基於滅敵、必勝的自信與意圖,術之英靈所持有的最終底牌。

少年手中的利刃並未如同預期般斬裂青年的肉體,甚至在與青年的右掌接觸的剎那粉碎、崩解。

傑瓦爾‧史提諾斯耗盡一生心力所創造的異質術式,其成果正是這被稱為「擬似寶具」的神秘結晶。藉由紀錄、模擬曾經短暫顯現於現世的至高幻想(Noble Phantasms ),持有者僅管無法與一般的魔術師相抗,卻具備連英靈也必須謹慎應對的鮮明威脅性。

正因彼此皆是步入神話領域的產物,在以當代魔術難以攻克的使役者為對手時,少年手中的利刃確實存在貫穿其靈核的可能性──只要他能跨越攸關生死的危機,並試圖捕捉那懸乎一線的微小勝機。
這是少年戰鬥至今的唯一依靠,亦標誌了其所能碰觸的極限。

假使那正是自己資質平庸的證明,菲爾‧史提諾斯也會欣然接受。
從不懷抱無謂的自信,亦不曾輕視自身實力之人,理所當然地明白自己的界線存於何處。

所以,如今的狀況實在令人意外。
如果是以三騎士級的使役者為對手,成功機率倒還要另當別論。但面對以術士身份現界的青年,方才的一擊幾乎足以宣告戰爭的落幕。

但現實並非如此──正面承受的青年非但毫髮無傷,更如同確認少年的攻擊無法構成威脅般悍然一笑。若要探究其理由,想必與青年解放真名的寶具有所關聯。
儘管尚有許多未知,但從現今所能掌握到的少量情報中推敲,菲爾仍能在一定程度上解析該件寶具之本質。

──據傳為高位概念的「理型(idea)」,以此為名的寶具。
──以術士的身分現界、古希臘文明黎明期的絕代賢者。

合上數的數項資訊,並連結既有的知識加以推敲,答案的推論自然便會導往唯一的方向。
遺憾的是──儘管有著距離真相只剩一步之遙的直覺,現實卻並未允許他進行更進一步的思考。

「啊啊…原來如此。居然是這樣一回事嗎?」

突兀地降臨於兩人之間的沉默空檔,最終被青年彷若自語般的呢喃所打破。
這一瞬間,少年的意識重新回歸現實。
幾乎在大腦下達指令之前,少年如同反射般,鬆開與如今僅剩握柄的劍刃相連的右手。

他與青年之間的距離僅有半尺──這是菲爾為了確保一擊必殺而刻意創造的空間。然而攻守的立場已然對調。

正如自己有著在這種距離下擊斃對方的自信,青年也應當明白此刻正是絞殺敵人的絕佳時機。
由於解放真名的寶具發揮了部份力量,曾經握有主動權的自己,顯然已成為了曝露破綻的一方。

令人意外地,看似取得反擊空隙的青年並未出手。
更精確來說,那雙曾經以無畏眼神直視著敵人的雙瞳,如今竟如同失神般茫然地游移於虛空之中。

將攸關生死的徒手攻防置之腦後──駐足原地的青年僅是在口中複誦著意義不明的呢喃,同時像理解某事般放聲大笑。

或許正是這種超乎常理的詭異行徑,讓少年緊繃的思考迴路產生了片刻的懈怠。
當他察覺青年的目光重新定焦於自身,因而出於本能地感受到恐懼之時,早就為時已晚。

與踩踏大地的實感傳達至雙腳同時,少年立即嘗試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但在肉體順應大腦的指揮並做出反應前,術士的五指早已伴隨著足以令人窒息的寒意,無聲地撫過少年的咽喉。

不容反抗的蠻橫出力,伴隨而來的是令人無法喘息的沉重痛楚。
這並非比喻,而是物理層面上的描述──以雙手緊握少年的頸部,術士將其身軀如同布偶一般輕鬆舉起。

堪比反射動作般的潛意識指令,讓少年不假思索地出手反握那對如今正緊緊箝制自身要害的雙手。
但,理所當然地──僅憑最基礎的強化魔術增幅的雙手,怎能撼動那雙連劍之英靈也能懾服的強悍臂膀?

窮途末路──更精確的說法是無計可施。
無論是要折碎對方的四肢,或是以更乾脆的手法扭斷緊繫生命的咽喉──對於名副其實地落入自己手中的敵人,術士想必能隨心所欲地決定其命運之末路。

然而,面露微笑的青年卻未如同先前的宣言般,果斷地奪去少年最後一絲的氣息。與之相反,他開始從口中編織蘊含明確質問的話語。

「奮戰至今的年少英雄啊,說出你的答案──你賴以戰鬥的信念,足以稱之為『正義』之物究竟為何?按照你的回覆,我或許還能允許你踏入即將誕生的星之樂園。」

「事到如今…你居然還……」
或許是將青年的行徑視為一種褻瀆吧──僅管聲音因為痛苦而變得沙啞破碎,菲爾仍然使勁從口中吐露本應為咆哮的低吼。
但正面注視少年那副扭曲臉孔的青年,卻像是要糾正對方的誤解一般輕微搖頭。

「你別誤會。我向來不會對於敵人懷抱無謂的憐憫之情,也沒有玩弄垂死之人這種低劣的興趣。但就個人的立場而言,獲得救贖的人類自然是越多越好──畢竟在驅逐惡性的世界之中,沒有任何個體應該對於過往的罪咎懺悔。

假使,只是假使──你的生命不該終結於此,那麼就僅管道出心中的信念即可。」


「那可真是……承蒙關照。但是,抱歉啊……」

彷彿對於青年的發言感到無奈,菲爾的嘴角扭曲成了一道微笑的弧線。
與此同時,全力吸入最大份量之空氣的他,朝著青年訴說回應。

「其實你也很清楚吧──你之所以會以殺戮為前提與我相搏,正是因為清楚我選擇的道路無法和你產生交集。如果我真的在此時向你屈服,那麼……不論是你對我的讚賞、還是敵意……全都會…失去意義……」

不知是因為氧氣的消耗過於劇烈,還是青年在無意識中加重了雙手的力道呢──少年的言語進行到最後,只剩下片段的微弱聲響。
僅管如此,他灌注於其中的意志、訊息,乃至敵意,仍然完整無缺地為青年所接收。

──那麼,就到此為止了嗎?

緊扼要害的雙手似乎再度加重了力道。
在逐漸朦朧的視野內,唯有上述的想法明確地迴盪於菲爾‧史提諾斯的腦海之中。

意識開始渙散,力量也幾乎從手腳中流失殆盡。
即使死亡並不具備可供目視的實體,然而生命正緩慢步向終結的焦躁與恐懼卻彷彿存有實際的溫度,侵蝕著少年的肉體、以及精神。
無能為力的絕望形同枷鎖,欲將瀕臨極限的意志力毫不留情地壓垮。

於此瞬間──

「呵呵,呵哈哈哈哈。」

在渲染負面色彩的世界之中,揚起一道簡短而清脆的笑聲。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你和我是同類呢。少年。」

「你說什麼──」
來自術士的低語,令菲爾一度彌留的意識遭受衝擊;其程度之大,甚至讓他有如迴光返照般重獲生氣,並發出極盡憤怒的呢喃。

儘管肉體並未因為急遽上揚的情緒而獲得力量,但彷彿宣示著自己仍未放棄般緊抓著青年右臂的雙手──僅管功效宛如杯水車薪般微不足道,也確實增幅了些微的力道。

另一方面,無視於少年因為憤怒而更加扭曲的容貌,擅自得出某種結論的青年維持著一貫微笑,為了反駁對方的譴責而緩慢開口:

「儘管對於站上敵對的立場這件事不抱遲疑,但你卻從未將相互理解納入考量之中。換言之,這是你在內心某處放棄反駁,也就是在意志上落於下風的證明──

你啊,其實在潛意識中希望能夠認同我的做法,對吧?」

伴隨著青年的話語,那宛如要刺穿術士靈魂的強烈敵意,出現了一瞬的顫抖。
彷彿目睹預料之內的反應般,悄然揚起嘴角的青年,不會放過這細微的徵兆。

「明明有著絕對不會屈服的強韌精神,但卻無法徹底否定我所構築的理想?這還真是引人發笑的掙扎,反倒讓我對你更生興致了──以少年之身展現勇氣、與我那摯愛的恩師得出同等答案的平凡人類,你究竟是基於什麼理由而與我角逐奇蹟?

是使命感嗎?還是宿願、悲願、抑或對於救贖的渴望?又或者……是對於人類善性的期盼,但卻因為無法擺脫罪惡所生的迷惘?」

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青年的笑聲掩蓋夜風,宛如要傳至島嶼的每一處角落般乘風迴盪。

他的笑意中不帶有一絲的侮蔑或輕視,僅有因為察覺事實的自信所衍生的純粹欣喜。注視著少年的翠綠眼瞳綻放出不屬於人類的異質光輝,在理智與瘋狂的交界處不斷地舞動,吞噬一切的憐憫、喜悅,以及悲傷。

彷彿最終敗於那壓倒性的存在感一般,少年的五指無力地從化作兇器的臂膀中滑落。





各位好,我是CARD。

遲延許久才得以呈現出倉促的新章,對於這件事雖然感到萬分抱歉,但或許也到了該認真面對截稿期限──或者說自我反省的時間了吧。

從2017年的夏季連載至今,時間的流逝之快確實讓人驚訝。無論此時閱讀這份拙作的您,是從何時開始關照這齣故事,想必都會發現更新的日期逐漸拉長的狀況了吧。關於這部分的情形與緣由,在先前的閒談中便曾數次提及,因此請容我不再贅述──

無論如何,現實生活的許多變化的確常超乎人的預料,而寫作進度也並非總能符合預期。這部分是身為作者的不周,我自然責無旁貸──然而,徒然使底稿的補充速度無法追上消耗,終究會有面臨極限的一日。
具體而言,大概就是現在。我認為這是必須向讀者坦白的事實。

維持創作的腳步與日常生活的平衡,這是作者必須不斷挑戰、且不容許放棄的旅程。雖然這部作品有著許多未成熟之處,但我仍然期望能將過去心中描繪的結局呈現給願意閱讀至今的各位,但礙於生活中尚有許多需要優先關注的事項,因此往後的更新速度可能會出現一段時期的不穩定。對於這點,請讓我致上最大的歉意。

倘若身為讀者的您,願意接納作者的這份莽撞與任性,並繼續照顧這份故事,那自然是我無上的榮幸;假使您希望暫時離席,等待劇情分量累積充足後再行閱讀──那麼,我會努力讓這座小島上的聖杯戰爭,能以不致使您失望的姿態在此等候。

下一次的更新,就讓我們預約夏意更為旺盛的4、5月交際之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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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夜4
聖艾倫尼西亞 住宅區附設公園


到此為止了。

無從反駁,應該說連發聲的力氣也不復存在。僅管在內心某處仍然固執的相信「對方搞錯了某些東西」,但連將這份質疑當作自我的最終防線並緊抓不放,對於現在的自己都顯得過於艱困。
仰賴僅存的意志而勉強維繫於破碎邊緣的意識,此刻僅剩難以反抗的巨大無力感籠罩其上。

這份情感並非恐劇、更絕非癲狂──
而是長久以來深信不疑之物被狠狠踩碎、踐踏,即將粉碎至無以復加的不甘與絕望。

或許,可以這樣斷言吧。
名為菲爾‧史提諾斯的魔術師,終於敗給了術之英靈所揭示的逆世大願。

那麼,這裡便會是自己的葬身之所吧!
落敗者沒有祈求生存的權利,這是聖杯戰爭中既定的鐵則。縱然術士並未選擇立即扭斷那過於脆弱的頸項,而是在最後的問答結束後,讓自己在敗北的挫折感中窒息而亡,這樣的行為無異於施捨了僅此片刻的餘命。

但那終究只是無法碰觸的勝機,少年沒有足夠的力量將其轉變為逆轉的奇蹟。
因此,接受敗者應得的下場才是唯一的結局。

確實讓人相當悔恨。
即便打從親身踏入儀式時開始,自己便做好了無論何時喪命都不意外的心理建設。但眼睜睜的放任悲劇就此蔓延發酵,自己卻只被容許無能為力地逝去的情況,仍然讓人湧現不惜狼狽地苟延殘喘的渴望。
所以說……果然很不甘心。

少年閉上雙眼──並非是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而是連維持視野的力氣也已然流失。
意識墜入黑暗的深淵,刻畫著螺旋軌跡並無止盡的下沉。在大腦因為缺氧而不堪負荷的那一刻到來之前,即使是一秒的遲延都有如永恆般叫人無奈。

而後──
在無法望見邊境的的黑暗中心,有某種事物綻放出了光芒。

那是與現狀毫不相稱,甚至突兀到堪稱可笑的搖曳火種。
然而,就向是要連自身的矛盾也一併燃盡般,照亮冰冷空間的火焰伴隨著使靈魂為之顫抖的呼喊,陡然膨脹──





「兀尼 (Munin)呼金(Hugin)──形塑虛假而永恆的生命吧。」
以嬌小的人影為中心颳起旋風,少女簡短的吟唱貫穿了尖銳的風嘯。

全力運作至過熱的魔術迴路,從魔術界定義的四大元素(Element)中精確地定位出使用者的特質(屬性)──同時進行將不屬於人類的絕大魔力,變換為具有實體之自然現象(氣流)的工程。
被賦予使魔之名的風壓扭曲了熱帶島嶼上的強勁晚風,喧囂般奔騰的氣流甚至傳達至數尺外的英靈所立之處。

「………喔?」
賢者揚起了一邊的眉角。凝固似的笑容依舊凍結於臉龐上,在受到風勢攪動而狂亂飛舞的髮絲下方,形成更為飄渺而難以捉摸的形態。

「汝名為沃登(Woden),司長全能之北境,巍然支配格里姆尼爾(Grimnir)空域的偉大之父。」

儘管一瞬間與那散發非人氣息的視線交錯,少女失去笑容的表情也未出現一絲動搖。
她現在所需做的,唯有將一切貫注於即將啟動的術式而已。

並非是為了打倒眼前的大敵──面對展現某種未知效果的寶具,少女沒有能夠確實擊斃對手的自信──而是以兩人的生還為前提,為救下被認可為同伴之人所施放的全力一搏。

大概是理解了對方抱持著何種決心吧。
始終維持著觀察者的立場,像是在盤算僅此一次的出手時機般斟酌某事的槍兵,伴隨著低沉的嘆息而開口。

「雖然這麼說似乎有些多餘……不過這樣真的好嗎,大小姐?」

姑且將眼前的勸告視為使役者應盡的義務後,面露困擾神色的青年接續訴說著彼此皆已了然於胸的事實。

「就算那顆心臟裡流淌著的,是自西歷之前便持續醞釀的神話之血──但除此之外的其他器官,仍然沒有脫離人類的範疇喔。為了配合爐心的極限出力而強行驅動肉體,這樣的負擔會帶來何種影響,可是沒有人能夠保證的……」

「是啊……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沒有回應。正確來說是無須應答。
少女的眼神依然直視著目標,就連看似回應使役者的言語,如今也輕浮地難以讓人信任。
說的也是──那不曾斷絕過的詠唱,早已明確揭示了少女的選擇。

某種層面而言,這份固執倒是與自己十分相似──僅管不願意承認,槍兵內心依然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如此想法。

「自雲海的彼端歌頌,降繁星予大地。
凱納茲(Kenaz)之權能起誓,刻劃汝名於極北之座(Valhalla)。」

──啊,對了。
來自少女的聲音唐突地響起。

在雙唇持續詠唱術式的情況下,少女以御主與使役者間獨有的無聲之言,編織著給與槍兵的唯一指令。
──那個傢伙就交給你了。英靈之間的對決,果然沒有我們差手的餘地吧。

彷彿理所當然般,槍兵的臉龐上浮現苦笑。

「……了解。我就稍微成全一下大小姐的任性吧──當然,下不為例。」

即便如此,他的回應依然帶有某種堅定不移的決心,呼應著少女的指令。
至於這句並非透過念話,而是無意識間脫口而出的答覆是否能傳進御主耳中,那就不是青年所能斷定之事了。

畢竟──在槍兵的話語完結之前,少女魔術師的身軀便徹底遭到火焰吞噬。

不──用吞噬一詞描述,似乎又有些不恰當。
烈火並非自外部纏繞少女的四肢,而是直接以其為中心放射並擴散。在劇烈施壓的氣旋形塑之下,火焰宛如具有自我意識般舞動,化為令大氣焦灼的鮮紅瀑布。

「──於此,擲出蒼煌之星。」

槍兵明白,那正是蕾蒂西亞一族在千年時光中引以為傲的奇蹟。
至高幻想種的懾人獠牙,那是就連英靈也無法輕視其威脅性的龍之暴威(Dragon Breath)──此刻,在夜色下披露了自身的神秘。
承受著尋常人類光是碰觸便會淪為枯骸的熱能,少女的雙腳蹬向大地。

──「偽典‧大神宣言(Type-Gungnir)。」

僅是如此──
僅是如此單純的一個動作,緹娜‧多拉貢‧蕾蒂西亞的肉體便化作在地面拖曳出焦痕的蒼白流星,以人類無法想像的高速橫越大地。

如同家族所傳承的魔術名一般──少女疾馳於夜空之下的身姿,的確有如全知之神所投放的神域一擊。
然而,將這份光景烙印於瞳孔之中的槍兵,更希望能以如此形容來刻劃下記憶。


──展開與火焰融為一體的雙翼,墜落至大地的龍吼,宛如星辰般閃耀。





比起令皮膚感受到刺痛的焦灼感還要更快傳達的,是徹底掩蓋月色的炫目光暈。
搖晃的蒼藍火焰宣洩著過剩的熱量,甚至令術士理解了何謂暴力之美的表現形式。

但是,平心而論──這並不會讓他感到驚訝。

目前仍持續發揮作用的第一寶具「致吾高遠的理想國(Res  Publica)」,其本質乃是連接一地的靈脈,以土地為根基,而在現世建構樂園的大型魔術儀式。
作為儀式本身的副產物,術之英靈的精神與靈脈間產生某種緊密相通的連繫。藉由感受流竄於地脈內部的無數魔力波動、篩選異常的波長,術士能粗略地演算出其餘陣營的行動走向。

因此,雖然規模無法與本次相提並論──但在少女首度展示自身所隱藏的神秘時,他便掌握了蘊含於那副肉體中的龐大力量,並將此視為觀測的一環並加以記錄。

然而,不知是認定少年已不足以構成威脅,抑或如同青年自身的宣言,將對方的死亡判斷為某種損失──術士未選擇正面迎擊逼近自身的敵人,而是刻意鬆開箝制菲爾性命的掌心,自己則輕鬆地向身旁迴避。

「──菲爾!」
瞄準這一瞬的空檔,緹娜加速通過了兩人原先所在的空間,在呼喊少年之名的同時,她伸出了唯一沒有受到火焰包覆的右臂。

透過精密調整空氣流動,使得該處成為火焰無法燃燒的真空狀態──緹娜以右手抓住失去意識的同伴,接著在前方以粗暴的動作進行大幅度的迴旋,維持高速衝向片刻之前的起點。

也許是無法控制過剩燃燒的火焰,又或是為了啟動術式而貫注全數魔力的少女,根本無暇顧及救援成功之後的情況──無法及時減速的她,使勁將菲爾向一旁甩出。

昏迷中的少年就這樣如同布偶般被拋出,淒慘地在碰撞與翻滾中飛離了數尺之遠。
從衝擊時的速度來看,四肢的外傷自然不必多言,恐怕連肋骨都斷了幾根──但即使在心中對同伴感到抱歉,緹娜仍承認這是迫不得已的犧牲。

至於少女本人則正面撞上了公園外緣的樹幹。強烈的衝擊從脊椎傳至腦髓,瞬間便使少女失去意識。

僅管如此,她的計劃仍然實現了。
如同在行動前所做的宣言,她明白戰爭從來都不是只屬於一人的拼搏──

因此,只要彼此仍未倒下,她便能果斷地將性命託付給與自己並肩作戰的英傑。

銳利的槍風揚起──
伴隨槍兵兇狠的笑容,閃耀銀光的長槍切斷黏膩的空間。

「幹得好啊,大小姐──」
不久前仍駐足原地的槍兵,此刻自術士的上方落下,在揮舞長槍的同時朝著後方叫道:


「看好那個自不量力的小鬼,讓他知道現在可不是迷失自我的時候。這裡就交給專業的……唔喔!」

遺憾的是,槍兵的話語甚至來不及說到最後。
輕鬆閃避長槍刺擊的術士,在露出相同笑容的同時展開反擊。
蘊含破風之勢的一拳,毫無偏差地陷進槍兵驚訝的臉龐中。

槍之英靈就這樣猛然遭到擊飛,以不亞於少女施展之魔術──也許更凌駕其上──的速度,筆直撞進緹娜身旁的樹林之中。
他的身影徹底沒入黑暗,衝擊力道甚至令受到波及的數棵大樹轟然傾倒。

隨後,現場重新歸於寧靜──僅管術士並不相信自己僅憑一拳便能使三騎士級的英靈陷入沉默,但對方遲遲未再現身,讓他暫且將槍兵排除於威脅之外。

換言之──現在這個時刻,青年的面前已不存在任何的阻撓者。

此時,一陣細微的嗚咽突兀地響起。
似乎是先前著地時的衝擊意外地喚回了少年的意識──匍匐於地的他奮力地睜開雙眼,以模糊的視野掃視周圍的空間,試圖盡可能地捕捉現狀。

而肉眼所見的,是倒地不起的劍兵、所受傷勢顯然甚於自己的少女、不知去向的槍兵,以及──理所當然般甩動出力過猛的右臂,那名唯一仍以雙腳踏穩大地,宛如支配空間本身的存在。

從開始戰鬥至今,他幾乎沒有進行過大幅度的移動。這甚至令菲爾產生一種錯覺,彷彿青年其實不曾挪動過腳步,僅是作為背景佇立該處,如同某種凝固化的神秘。

──凝固化的……神秘?

一束電流迅速地竄過菲爾的思考迴路,飛濺的火花串連起了零散的記憶。
那是有關術士寶具的線索。

「理型……壁穴比喻……真實之影…」
破碎的單詞,無意識地自雙唇間流洩。

而後,不知這些話語是以何種方式傳達──術士的臉龐上浮現喜悅的笑容。

「看來你終於抵達了真相所在,但願是如此。

正如你所想,雖然我不清楚後世人們是如何解讀──不過我啊,認為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是『真實』所在。」

──果然如此。
儘管仍然無法起身,少年仍在內心低聲呢喃。
過去,為了培養自己作為一名魔術師的基本素質,而由傑瓦爾半強迫地贈予的書籍裡,是這麼描述的:

「哲人柏拉圖認為真理與物之本質存在於更高概念(Idea)的世界之中,現世所見的一切皆是由該處投射的陰影。

若要比喻的話,對了──就像在黑暗的洞穴中高舉火把,壁上的黑影之於光源的關係。」


「如果要用更現代化的譬喻,大概就是投影螢幕(display device)吧。僅管魔術界對於你所提及的上位面究竟為何,內部也有眾多說法──有人認為那是指虛數領域,也有近代興起的一派直接將其與根源之渦劃上等號──不過在表社會中更為常見的一種論點,則是以『高位次元』來進行解釋。」

「精彩的推論──那麼結論呢?」

似乎打從心底感到愉快的術士,微笑著催促少年繼續說下去。
直到這種時刻,他依然沒有喪失身為指導者的尊嚴。
另一方面,僅管認為此時的對談不具意義及必要,但在察覺某個細微的變化後,菲爾決定不動聲色地接續發言。

「沒什麼,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也難怪擬似寶具無法對你造成損傷──因為在寶具發動的那一瞬間,你便將自己投射(昇華)到那個世界中了吧?」

「正確答案。」
哈哈、哈哈哈哈哈──青年像在表達讚許之意般輕拍手掌。

「不知道是英靈的寶具果真有如此驚人的能力,還是由虛假元素(ether)建構的肉體更容易突破境界的限制?總而言之,事實正如你所言。雖然連我自己都不確定高次元這種說法是否正確,不過精神層面的連接反饋了部分影響在肉體上,這點確實是可以肯定的。

所以說,不必感到沮喪。如果是來自更高位面的攻擊,或者純粹的祝福、詛咒一類倒還另當別論,但單純物理層面的干涉無法『觸及』這副軀殼,這點也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說,那又如何?
強忍著將這句話傾吐出口的衝動,菲爾以蘊含測試意味的眼神望向對方。

說到底,他根本無法判斷青年的話語中究竟有幾分真實。因為大方揭露自身所隱藏的神秘,甚至將此當作閒聊來與敗北之人討論,這種行為本身便悖離了聖杯戰爭的本質。
即使要將對方先前所言全數認定為拙劣的欺敵戰術,也比接受這些說詞要來得高明。

然而,或許是察覺到了菲爾心中的想法,稍微搖動腦袋的術士再度開口。

「無須訝異,真實從來都不是需要隱藏之物……雖然這不過是漂亮話。但是,我確實無意隱瞞自身寶具之真相,這點無庸置疑。

僅管你可能會感到懷疑,不過我也有著自己的考量。你可以將此當作誤導,甚至是低俗的侮辱也無妨,不過現實本來就是由各種無奈與蠻不講理所構成的,我認為這正是命運殘酷之處。」

話語略為停頓。從口中輕聲吐出一縷嘆息的青年,宛如面對著不應存在的聽眾般編織忠告。

「請你將這點牢記在心。也別忘了──名為阿利斯托克利斯的我,憎恨著由全體人類所共造的愚昧惡性;正因如此,在我的復仇(理想)實現之前,絕不允許你們自作主張地毀掉……」

劍光一閃,切斷了話語的結尾。
最先遭到擊倒的劍兵,不知何時已恢復重新持劍的活力。自青年身後彈起的劍鋒,瞄準著僅只一瞬的空隙,朝著其死角筆直刺出。

然而,面對這名自稱已踏入真實之境,不再輕易地受現世法則拘束的青年,那柄劍又豈有足以將其切割的力量?

看哪──青年這次連基本的閃躲也乾脆地捨棄,僅是舉起右掌承接劍鋒的一擊。

下一刻,鮮血四濺。
察覺右手傳來不應存在的異樣觸感,術士迅速地將其抽回。在空中飛舞的赤紅泡沫,令他體內的鬥爭本能再度蠢動。

理解這是來自於自身的血液後,青年的視線飛快地在眼前的大劍與險遭貫穿的右掌上來回,隨後像是難以置信般呢喃:
「那柄劍,居然觸及了嗎?但是,不應如此……為何…」

無視於感到困惑的術士,劍兵迅速地迴轉劍尖的軌道。宛如扭身一般的劍勢重新撲向青年的要害。
重新在雙眼中注入野性的青年也暫時擱置了內心的疑問。側身閃避二度襲來的利劍,他將力道匯聚於右拳,往少女柔嫩的腹部擊出。

伴隨簡短的悲鳴,銀髮少女手中的大劍無力地墜落地面,而持有者也隨後頹然臥倒。
僅僅維持數秒的攻防,如今看來再度回到原點,彷彿未曾存在。

但是,真是如此嗎──望著自己滴落珠珠血跡的手掌,術士低聲咋舌。

「真是遺憾。雖然那絢麗的一斬確實叫人驚艷,但就近身搏擊的層面而言,似乎還是我更勝一籌…」

解除自身的武鬥架式,望向敵人的術之英靈輕聲說道。
而他接下來要說的話,菲爾幾乎是憑藉直覺便能輕易得出──

「雖然這樣做大概有些欠缺風度……不過成果已近在咫尺,現世也將不再是妳的容身之處。既然如此,在回歸『座』的路途上,就讓我送妳一程吧。」

如此說著,青年邁開腳步。
那緩步前行的身姿毫無疑問可以稱之為死亡本身。透露明確殺意的步伐,逐漸侵蝕了注視著一切的劍兵之視野。
在失去色彩的世界之中,規律的跫音彷彿是唯一殘存溫度與質量之物。

或許,並非如此。

在褪色至僅剩光影的空間內,毫無徵兆地響起突兀的異音──宛如雜訊般的聲響破壞了現場的和諧,反而使自身的存在強烈地不容忽視,甚至連帶著堅定決心的術之英靈,也不由得停下腳步。

啪、啪、啪、啪、啪──
以富有節奏感的短促間隔揚起的鼓掌聲,自公園的入口處傳出。

在術士寶具仍然穩定發揮功效,甚至即將徹底完成自身使命的此刻,該處理應不存在任何能夠活動之人。
然而,就像是要將這件事實輕易否定般,男子高挑而精實的身影明確地投射於月光之下。

那是菲爾不可能錯認的人物。
做為亡父安排的同盟者而參與儀式,甚至在此之前便屢次與自己有所交談,但卻一度讓眾人相信已在狂獸的襲擊下喪命的男子──

強忍著蘊含複雜情緒的內心波動,菲爾緩緩道出對方之名。

「……華萊士…大哥?」


許久不見。各位好,我是CARD~

在感受房中的冷氣終於像是NP條充滿般寵寵欲動時,才終於讓人體認到夏季快要來臨的事實。對於不少人來說,可以與長假劃上等號的漫漫夏日肯定是讓人內心雀躍的吧──話說回來,今年的假期是否終於能讓故事擺脫這持續了5個月的第七日夜晚呢?我最近總會如此在心中自我反省著(笑)。

今日晚間,手機遊戲「Fate/Grand Order」內部也會更新久違的偵探劇情「惑う鳴鳳荘の考察」,究竟迦勒底優質黑幕擔當的教授M先生,能不能在活動中擺脫幕後黑手的罪名呢?關於這點,先讓我們做好將闖入現場的偵探處理掉的準備之後,好好拭目以待吧!

那麼,我們就預定在長假到來的時刻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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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5


──這裡,必須要承認一件事。

菲爾‧史提諾斯這位少年,並不了解名為華萊士‧西恩的男子。





儘管兩人或許可以稱得上長年的舊識──嚴格說來,華萊士正是菲爾與曾為其養父的傑瓦爾相遇後,首位結識的人類。考量到菲爾在此之前的記憶極其稀薄,這名總是不苟言笑的冷漠青年,或許正是他用以建構對於「社會」此一印象的開端。

縱然如此,菲爾卻從未將對方認定為親屬、亦或友人一類。

或許是因為男子總是近乎完美地掩飾情感,如同機械般服從著身為導師的魔術師之指令,即便在與表層社會的交流幾近孤立的幼年期中,菲爾仍然可以隱約從他身上感受到某種異質感──彷彿男人本身便已偏離了正常人類的存在方式,無意識中誘發著他人自我防衛的本能。

就結果而言,打從兩人在傑瓦爾的引介下首度會面以來,他們的關係似乎始終停留於起點。

將養父視為生活軸心而渡過的十五年光陰中,菲爾與男子的連繫如同無法相交的雙螺旋般延續;當少年逐步萌生出屬於自我的意志,並決心捨棄傑瓦爾預留的道路後,華萊士這名男子更是昇華為一種難以忽視的威脅。

歸因於此──最終,直到名為聖杯戰爭的儀式吹響揭幕號角之際,他都不曾窺見那雙無機質的視線後方,究竟隱藏著何等的過往、乃至心願。

這也可以稱得上一種諷刺吧。
少年順從著自我的意志而與男子為敵。直至最後,他仍不明白──

自己的身影,究竟在對方的眼瞳中映照出了何種姿態。





「華萊士……大哥?」
因身負重傷而匍匐在地的少年,從嘴唇中擠出了細微的疑問之詞。
對象不必多言,正是佇立於如今正化為某種大型儀式之中心的公園入口,擁有華萊士之名的青年。

而對方並未立即回應少年的話語──在一觸即發的凝滯感中,他僅是以一貫的沉靜視線掃視周遭,隨後像是掌握了現況般輕微頷首。

眼見對方並未應答,面露遲疑的少年如同想追加發言般再度開口。但在確切的聲響流於言語之前,他的面容一沉,果斷地放棄了欲將出口的語句。
以眼角餘光捕捉到此景的青年勾起嘴角──彷彿表示如此的反應,才是符合自身預料的發展。

儘管菲爾‧史提諾斯這名少年擁有符合年齡的青澀外表,他終究是傑瓦爾‧史提諾斯親手培育,為了這場鬥爭所準備的唯一繼承人。

既然如此,即便在人生經歷上尚嫌單薄,但少年在某些方面──特別是手執神秘者之間的廝殺一事上──必然擁有著無法從外貌上窺知的複雜思路。縱使無法判斷自己前來此地的動機、目的,但利用已知的情報進行初步的演繹及推論,想必不會是件難事。
方才的遲疑,更加深了青年心中的確信。

縱使欠缺可靠的佐證,但男子相信──少年最初的提問,應該是有關遭受狂獸突襲,直到方才都生死未卜的自己、以及導師費茲傑羅氏的下落。

畢竟彼此之間姑且算是舊識,華萊士認為這樣的詢問也算是某種人之常情。
排除此點,從現場殘留的證據來看,自己的歸還確實出乎多數人的預料。這倒也可以理解。
然而,那樣的提問並無意義。

追根究柢──雖然投身戰鬥、乃至解放寶具真名時所需的魔力耗費過劇,因而主要仰賴聖杯之供給,但御主提供的魔力仍是使役者得以維持現界的關鍵因素。
換言之──既然術士如今身處於此,那麼在暫不考慮易主的情況下,判斷應為其主人的馬汀‧拉格那‧費茲傑羅仍然存活,才是合理的推測。

不過,何其遺憾──華萊士從喉嚨深處發出了自嘲般的輕笑。
如今站立於此的並非那名垂垂老矣的魔術師,而是應當隨侍在側的自己。
那麼,少年接下來的提問也就能輕而易舉地推知了。

「馬汀老爹…他……現在在哪裡?」
少年再度開口。

表面上來看,他似乎仍未把握現況;但青年明白,少年應該大致察覺了自己的所作所為。
此時出面者並非導師,使得情況限縮於幾種可能──舉例而言,如前者死於該場襲擊,而由自己繼任為使役者的主人;另外一種,便是自己篡奪了御主之位。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這在本身便充斥血腥的魔術世界中,不過是時有耳聞的悲劇罷了。當然,也不需要刻意隱瞞。

「十分遺憾,吾師已先行退場。不,這種說法可能有些不妥……畢竟他生前或許連站上起跑線都算不上──當然,是我下的手。」

面對如同機械複讀般的平淡發言,少年陷入了沉默。
但青年明白,這一時的噤默絕非哀悼。即便在這種狀況下,眼前的少年想必也正竭盡全力地從現狀中搜尋反擊的契機,試圖摸索出一條脫身的最佳捷徑。

這樣很好──青年在心中如是想著。
即便對於動機感到困惑,但既然玩弄權謀詐術不過是魔術世界中不足掛齒的日常片貌,那麼對於僅僅具有『舊識』這層關係的老者之死,坦率地接受才是最為合理而適當的反應。

恐怕唯有這個時刻,名為菲爾‧史提諾斯的少年才會真正表現得像是一名魔術師。

眼見少年不再出聲,男子的視線也不再繼續留戀於對方身上。
他略微轉身,望向因為自己的出現而停止原先計劃的術之英靈,為了解釋先前一連串的掌聲而開口。
「計劃看起來進行得很順利?」

「吾友,與其這麼說,倒不如歸功於良好的機遇吧。你的師長出於謹慎,而在宅邸下方數百公尺處建立的隔離工房,加上狂獸的襲擊,巧妙的營造出我們已經陣亡的假象;而在準備儀式的期間,最為棘手的弓兵及狂戰士也已先行退去。這或許稱得上是過於奢侈的局勢吧。」

面對男子的說法,青年微笑著提出糾正;但前者卻像要回以否定一般輕輕搖頭。

「不,你的表現確實令人驚訝,甚至比我預期的還要出色。
話說回來,對於這片土地樂園化的支配率,目前到什麼程度了?」

「這個嘛……雖然無法掌握精準的數字,但我推測至少達到了九成吧。」

彷彿對於術士的回應也感到滿意般,華萊士無語地頷首。隨後,他像是在估量著某事一般闔起眼簾。
就在此時──仍舊在臉上維持著平穩笑意的術士,朝著與自己並肩作戰的御主緩緩開口。

「話說回來,吾友啊──你又是為何而來………」

與此同時,強勁的夜風呼嘯而過。
這是命運對於接下來發生的一連串變化感到惋惜嗎?抑或是某種出於愉快的嘲笑呢?

身為現場唯一的目擊者,菲爾‧史提諾斯對此不得而知──他就只能在屏息之中瞪大雙眼,注視著豔麗地叫人窒息的鮮紅之泉,在月光照耀的半空中綻放出稍縱即逝的血之哀歌。

然而,真正令人驚愕的,並非這過於唐突的華美謝幕。而是對於足以使現場大氣凝滯的瞬間無動於衷,與融入空中的血泉一同消散的冷澈話語。

「以令咒命之──術士(吾之友)啊,於此退去吧。」





青年的視線隨著濡濕胸口的黏稠液體移動,緩緩滑落地面。
貫穿胸膛的是屬於自身的右臂──另外,雖然無法以視覺確認,但憑藉著觸感的末端向體內延伸,應該可以看見不久前仍取代心臟並持續鼓動,如今卻在壓迫下粉碎、破裂至無以復加的靈核吧!

「……喔?」
發出輕震的雙唇間流洩出一絲吐息。

「因為吾之寶具的功效,現世的物理法則無法觸及此身;考量到這一點,所以使用令咒的強制拘束力來下達自戕的指示嗎?確實,倘若是位於同一次元的自身,要破壞這句軀殼也是輕而易舉之事。

嗯,從結果上來看,令咒的聯繫仍然可以發揮功效。也就是說,吾友的選擇是正確的判斷
啊。」

逐漸累積的深紅形成淺灘。在其映照下,青年的翡翠色瞳孔平靜地散發出一如既往的光芒。
即使是肉體瀕臨崩潰的此刻,他的言語仍舊不帶有多餘的急躁與激昂;彷彿這過於突然的背叛,也只不過是朦朧月光所造成的幻覺罷了。

「但是──」
話鋒一轉,青年與男子的視線於此交錯。
「吾友啊,你的動機為何?」

既無憤恨、亦非憎惡──術士的語調柔和地迴盪。
那份平靜之中甚至帶有一抹輕快,彷彿這句話語本身的確只是單純的疑問。

既然如此,那麼男子以親友閒聊般的簡短言語進行答覆,大概也不失為一種禮節吧。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不過是你做得太過火罷了。
我們的約定是制伏殘餘的陣營,隨後取得位於島嶼某處的大聖杯之控制權。你若要實踐自己的理想,應該等到那些事完成之後。」


「說的也是。不過你大概從一開始就規劃好了動手的時機,不是嗎?」

「沒那回事,原定計畫是在取得大聖杯之後──但若是指以令咒下令你自盡這件事,那我就不否認了。」

單刀直入地與御主進行確認後,術士再度發出輕笑。
坦白說,他的反應完全脫離了菲爾的預測。

雖然這名賢者總是採取超乎常理的行動,但少年並不認為他曾展現出的執著、憎恨,乃至理念中存在半分虛假。若是如此,為何如今的他能這麼平靜地注視著自己的大願功虧一簣?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無論答案如何,青年笑了。

在停留於現世的最後時光中,從她口中吐露出的並非詛咒、感慨、悲嘆一類,而是出乎人之預料的──純粹笑意。
彷彿就連降臨於自身的叛變與死亡,都能讓這名青年感受到最為單純明快的喜悅。

「也罷。『過去的罪孽就由人類親手承擔』──那邊的少年先前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如果這就是對現狀的回答,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停下腳步吧。

但是,吾友啊──你又是如何呢?明知沒有義務,卻仍然選擇在充斥著絕望的道路上前進;這樣的你,究竟期望在虛假的盡頭能看見什麼?」

術之英靈最後贈與的離別之言透過視線,在華萊士的靈魂表層迴盪。
對此,男子僅是聳肩說道:

「老實說,我也不清楚。不過,我相信自己現在的選擇並非錯誤,僅此而已。」

哼哼──青年揚起嘴角,像是表達不再追問一般挪開目光。

察覺自己的身軀開始分解為細碎的光點,他果斷地抽出鮮血淋漓的右手,毫不在意地將其伸往視線前方的虛空。
那種舉動,是希望抓住曾經閃耀於夜空之下,那些飄渺而稍縱即逝的記憶嗎?
又或者,那是在向某種存在於遙遠未來之物致意呢?

直到最後,將這片夜晚所發生的一切銘記於心的菲爾,仍舊無法明白那雙碧眼所凝望的景色。
他只能目送著對方化為星光,在黑暗中飄散──徒留那清脆而空虛的笑聲,排迴於掙脫神秘束縛的夏夜之中。

「雖然只差了一步,著實遺憾。不過,等待本身不足以使人放棄……下一次……肯定……」





各位好,我是CARD。

許久不見,一轉眼2019年也已經過去了一半,邁入夏日長假之中。雖然對於充裕的空閒時間趕到雀躍,但要重拾荒廢許久的寫作記憶,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既然決定要將作品延續下去,那麼這份倦怠感也是必須克服的一環,對吧?

話說回來,不論是否過了可以享受暑假的時間,夏季也是完成許多計劃、行程的絕佳時間。祝福各位都能在今年的夏季裡收獲難忘的回憶。

那麼,希望這次的故事,也能稍微地為各位增添些許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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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 213
48 樓 CARD b49200270
GP4 BP-
第七日 夜5


確認術士的痕跡徹底從世上消去後,短暫呼出一口氣息的男子宛如目的已經達成一般,不發一語地轉身離去。
望向在沉默中動身的身影,菲爾下意識地挪動身軀,隨後便像遭到全身的傷口報復一般,咳出一口鮮血。
肉體無法移動,腦中的思考也陷入遲緩──僅管如此,少年仍如同本能驅使般掙扎,期望能夠阻止男人逐漸模糊的背影。

膨脹的疑問,參和著焦慮以及恐懼。在莫名情感的驅使下,他以自己目前所能發出的極限音量,朝著男人吼出心中的疑惑。

「你到底在想什麼,華萊士大哥?你肯定正隱藏相當重大的真相,那樣的話……你……」

話語倏然中斷。
儘管心中的疑問已經聚集成幾乎將思考吞噬殆盡的漩渦,但後續的話語卻像遭到咒術封印一般,無論少年如何費力地嘶吼,終究只能在聲帶中盤旋、遲滯,無從脫離。

是因為謎團過於龐大,導致大腦一時之間無法負荷嗎?
並非如此──少年之所以產生猶豫,絕非如此膚淺而單純的理由。

但仔細思考,他又有什麼資格向男子開口呢?

在漫長的歲月之中,他們彼此宛如存在著無形的共識一般,就這樣放任著毫無牢固可言的日常漸行漸遠。就如同自己為了貫徹在這場戰爭中所追尋的目標,早已做好與對方為敵,甚至不惜痛下殺手的覺悟一樣──名為華萊士‧西恩的男子,也有十足的理由捨棄那脆弱的同盟立場,更遑論向己方坦承一切事實。

既然名之為戰爭,聖杯顯現前夕的此地仍是戰場。既然如此,這份提問是何其愚蠢──沒有趁著眾人動彈不得的空隙收割勝利,恐怕已是男子最大限度的寬容與情面。
對於自己在一瞬間展現出來的輕率,菲爾在內心狠狠咋舌。

然而,像是表達就連這份大意,也同樣無法逃離自己的掌控一般──因為少年的出聲而暫停步伐的男子,以背對著菲爾的姿態回應道:

「因為我的同伴做得有些太過火了,所以我被迫阻止了他,你大可如此解讀我的行動。至於我的目標,雖然我認為你確實有瞭解的資格,但我也有獨自行動的理由。或許在不久後的將來,我會因為體認到自己的極限而向你求助……若是如此,後續就等到那時候再說吧。」

語畢,彷彿甩開最後一抹留戀的男子不再停留,果斷地邁步離去。
他的行為宣告了漫長的夜晚終於落幕,但結果實在無法叫人滿意──縱然明白連自己現在還保有呼吸也是一種僥倖,菲爾仍然難以從現狀中感受到一絲喜悅之情。

殘酷的現實彷彿滲入大氣之中,以無從忽視的壓倒性存在感籠罩著周遭。
未解的謎團、無力地嗤笑著的滑稽勝利,這便是在苦澀的戰鬥過後所殘留的一切。

少年察覺到自己的右拳在無意識中緊握。
他的視線像是要抗拒沉悶的思緒般上揚,沉默地與夜晚的水氣一同溶解於黑暗之中。





然而,又有誰注意到這件事呢?
在彷彿僅剩男子一人知曉的未來中,「他」確實曾在消逝前的短暫時光中凝神注視。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察覺到的?曾經身為術之英靈的青年也無從肯定。
不過──多半是在啟動了第二寶具,使自己昇華為連潛意識也無從分析之高位存在體的那一瞬間吧。

名為「壁影閃耀的輝煌世界(Parmenides'  idea)」的寶具,如同青年本人的理解那般,是將使用者的精神──或者該說是接近於靈魂的存在本質──提高至過去曾相信存在的理型(Idea)世界之中。僅管部分的理論原形出於他人,但青年毫無疑問是將有關那個崇高世界的一切論理建構完備的集大成者。

那應當稱之為人智尚無法理解的次元,亦即僅容真理存在的樂園。
透過寶具所蘊藏的幻想之力而稍微抵達那道盡頭的術士,想必將獲得超脫人類此一物種所能操縱的界線、連自身也無法徹底掌握的多重神秘。
隔絕來自現實位面的物裡干涉不過是其中的冰山一角──至少,不完全而暫時性的未來預知似乎也能在無意識中實現。

因此,僅管無關本人的意志允許與否,但賢者確實看見了──

看見在極為接近的未來,今夜的倖存者們所面對的試煉。
當然,也包含位於其前方的結局。

直面審判的詰抗、耀眼地與自己走上相反之極端的絕對之「 」、理應在遙遠未來開啟的禁忌之扉……失禮了,如果要配合少年先前的宣言,應該稱其為人類所共同肩負的大業吧。
那種罪業與無數悲願相同,大概和自己追尋的理想在根本上也是相近之物。

呵呵──假若青年的意識在現世仍然留有殘渣,或許又會忍不住發出這種笑聲。

對了,這次的聖杯不過是個三流的贗造品,這點他也已經明白了。雖然感到遺憾,但或許那口黃金之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實現自己理想的能力。
知悉此事的時點,當然也是在第二寶具啟動的那一瞬間。至於過程則無可奉告。

那就像是將資訊直接輸入腦海之中,所有的懷疑與推論全都無意義地遭到省略──他就只是因為自己所處的領域而得知了結果,彷彿存在於真實境界之物本就該知曉真實。

真相與預知──拜兩者幾乎同時地交互顯現所賜,自己的行動方針在中途便產生了偏差。這份差異或許也被那位少年所察覺了吧?
真是遺憾,倘若他沒有受到危機意識與使命感所束縛,或許能更進一步地接近真相。若是如此,未來大概也會發生變化。

「話說回來,即便所謂的命運是如此殘酷,吾友仍然不惜為了改變所謂的『當下』而叛變嗎?
老實說,這可真是叫人敬佩。如果有機會的話,我甚至希望能介紹他給老師認識──雖然那名心懷勇氣的少年也讓人難以割捨,但果然還是吾友更適合一些。畢竟那兩個人,在固執之處簡直無藥可救地相似吶。」

翻閱一度銘刻於靈魂之上的記憶,青年以閒談般的態度兀自低語。
放任意識再一次沉眠於人理之「座」時,他的眼前驀然閃過了藉由寶具之力所窺見的未來光景
──對此露出微笑的他,坦率地從口中編織出無人得以聽聞的感言。

「總而言之,偉大的『英雄們』啊──不論生存的時代、心懷之宿願,當然連身為英靈與否也無關緊要──倘若你們相信那份停滯的前方並非一片無所作為的空白,並堅稱這條航道即為正義的話,那就竭盡全力地奮戰到最後吧!

在人類所孕育的罪業,藉由吾之手而獲得真正的救贖前,可別讓那個脆弱的世界就這樣滅亡了喔。」



各位好,我是CARD。
漫長的夏日,不論是否有著假期,各位是否好好享受了呢?

話說回來,雖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遊戲「Fate/Grand Order」的官方在幾天前公佈了新追加的從者時,我終於再次體會到被官方撞車是什麼樣的感覺了OAO。不過換一種角度思考,能夠理解官方與自己究竟用怎樣的角度來看待同一位人物,不管那其中有何相同或不同,都是一件讓人雀躍的事吧。總而言之,假如往後發現這部作品中有著與官方設定無法相容之處時,還請各位以寬大的氣度來原諒我吧(笑

那麼,希望這次的故事能夠令您滿意。我們下次再見吧!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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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 239
49 樓 CARD b49200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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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好,我是CARD。

某人的退場,宣告了一個段落的結束。
不知不覺間,這份不成熟的創作也持續了2年的時間。這段過程中,各位讀者願意閱讀故事,甚至留下鼓勵或建議的留言,對於身為作者的我來說,是難以用言語傳達的感謝。當然,故事本身仍未結束──往後的章節,希望自己能同樣全力以赴。屆時,也請各位多多關照。

那麼,在重新出發之前,就先按照慣例地公開從者的設定吧。關於術士(Caster)的資料,是目前公布資訊的從者中第一位原創角色,因此在設定上或許有更多未臻嚴謹之處;關於這部分,望請各位不吝指正。至於設定本身,由於本人的文筆仍有許多不足,因此在劇情中難以兼顧流暢性與說明的完整度;倘若在閱讀時有不甚明瞭的細節,希望這份資料能夠為您帶來補充的效果。

此時,也讓我們衷心期盼──希望蘑菇能在未來某日,讓我們見識到他心目中的哲學狂戰士究竟是什麼樣子吧(笑)。



警告!本篇內容含有角色真名及寶具等資料。建議先閱畢「第七日 夜五 」後再行觀覽。









術士(Caster)


受到名為瓦汀的年邁魔術師召喚,在後者遭到殺害後與其弟子締結契約的使役者。

總是以平穩的眼光注視著人類所創造出來的文明,心懷無上大願的賢者。

在古希臘文明復興期,亦為思想黎明期的時代留下諸多紀錄,與師父及弟子一同並列為西方歷史上最為傑出的哲學家,至今仍備受推崇之人物。


真名:阿利斯托克利斯

出處:史實

屬性:中立‧中庸

性別:男

身高/體重:184cm/82kg


能力數值:




筋力:B+
  
魔力:C
  
耐久:C
  
幸運:E
  
敏捷:D
  
寶具:B++
  


職階技能:


道具製作E

能夠製造出帶有魔力的道具,但因為本人生前並非專精魔術的魔術師,此項技能的等級相當低落,頂多只能做出與現代技術幾乎沒有區別的成品。


陣地作成

「術士」職階的另一個象徵,可以透過收集魔力來創造對於自身有利的陣地,但因為本身持有的特殊技能而喪失。


固有技能:

高速詠唱C

將行使魔術時所需的詠唱加速,在更短的時間內發動大型術式的能力。對於阿利斯托克利斯而言,則是特化於自身寶具的建構,將原本需要耗費數月才能完成的儀式,縮短至數日內便能實踐。


哲人A

對於存在於世上的諸多真理進行解析,以任何形式將之化作資訊並加以提倡之人的總稱。作為技能的場合,則象徵著不容侵犯的精神性。

追尋自身認定之「真理」,為此而延伸的道路絕不會產生扭曲。無論是在多麼絕望的困境之中,也能為了達成目標而竭盡全力;除此之外,也有著使一切形式的精神干涉無力化的效果。


樂園構築A+

連結一地的地脈,從中汲取魔力並改變土地的本質,創造出甚至能置換星球法則的「樂園」的能力。阿利斯托克利斯能以這項技能,令過去所描繪、如今則化作寶具的「理想國」降誕於世。

這項技能的等級象徵著與人世偏離的程度,倘若有在此之上的存在,那必然是從根本上便有著與人類不同的方向性──亦即否定其本質(Sin),由神之手所創造的原初之地(Eden)。
作為此一技能的代價,他同時喪失了「陣地做成」這項職階技能。


寶具(Noble Phantasms):


致吾高遠的理想國(Res Publica)

等級:B

種類:結界寶具

最大捕捉範圍:未知 (依魔力而定)


以「柏拉圖」為名的哲人,其著作中記述的理想國度(Res Publica)之體現。

原本只是作為政治理念的闡述,描述其心目中理想的國家運作形式,但在化為寶具之後,進一步與柏拉圖畢生追尋的悲願產生聯結,揭露了隱藏於其理想下方的執著──意即,對於人類整體之「不完美性」的否定。

愚昧、貪婪、膚淺、利己且耽溺於妄執──

對於連諸神也無法跨越的瑕疵,為了將全人類從此一與生俱來的枷鎖中解放而改寫世界。一旦發動,藉由從地脈中抽取的龐大魔力,這項寶具將形成扭曲現世的樂園,使覆蓋範圍內的人類從既有的框架中剝離,並以阿利斯托克利斯自身的理想重新改寫,最終成為排除一切瑕疵(惡性)的嶄新存在。雖然寶具的範圍大小取決於獲得的魔力,但若是有如同聖杯般堪稱無窮盡的魔力來源,擴展至星球全域似乎也不無可能。


壁影閃耀的輝煌世界(Parmenides'  idea)

等級:B++

種類:對界寶具

最大捕捉範圍:1


哲人柏拉圖所持有的第二寶具,形上學的原點(盡頭)──亦為其夢想的另一種結晶。

柏拉圖宣稱真實的智慧不存在於人類所能認知的現實之中,而是位於在此之上的理型(Idea)世界。換言之,人類所觀測到的世間萬象皆為上位世界所投射的虛影──由哲人描繪的想像透過後人的口傳獲得昇華,最終以寶具的形式,令其稍微窺見了生前未曾抵達的彼岸象限(High Universe)。

這項寶具將侵蝕世界本身,替換星球現存的法則,因此罕見地被劃歸為對界寶具的類別;但正因如此,平時將受到世界的修正而無法實現。唯有在第一寶具所創造的樂園內部,由於現實的存在受到干涉,在極為限定的場合才得以成立──此時,寶具會強行將使用者所觀測的世界以原本的型態取而代之,使其暫時地處於和上位次元(Dimension)相近的空間之中,因此現世的物理法則將難以對之產生影響。

然而,真理的樣貌究竟為何?即使是成為英靈之身的哲人,思考也難以縱覽其全貌。是故,這項寶具的功效仍然充滿未知,似乎連局部性的未來觀測也能自然地實現。至於術士生前是如何建構對於上位世界的印象,至今同樣是一份未解之謎。

是受到提出理型(Idea)概念的先人引導嗎?還是從某種現象中獲得啟發呢?又或者,那是人類憧憬著神明的全知,因而孕育出了猶如泡沫般的幻想嗎──真正的答案,或許只有賢者本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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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10
GP 248
50 樓 CARD b49200270
GP2 BP-
第七日 夜5
聖艾倫尼西亞  中央醫院



少女今日依然沉睡。
在島嶼全境即將受到崇高樂園覆蓋的異變之夜裡,唯有少女未曾領會到現實的扭曲,彷彿自身早已獨立於世界之中。

儘管,這並非意謂著她未受到術之英靈的寶具效力所影響;但事到如今,肉體的變化對她而言,究竟又有何區別?
打從三年前的殺戮儀式開始,少女的肉體便被囚禁於這病院的一隅,仰賴現代的醫療設備以維持與現實的一線聯繫;至於意識──或者以魔術師們的說法,是接近於靈魂的某種存在──則依然停留在當時的狀態,不曾前進。

如今,知曉真相者將回憶承載於肩,轉身投入再度來臨的挑戰之中。
只有她依然被束縛於過去──雖仍生存,但始終停滯,仿若逝者。

因此,少女今夜也持續排迴於夢境。

雖然無法肯定這是否也是過度驅使魔術迴路的結果,但在意識陷入沉睡前的短暫時光,早已如同詛咒一般烙印於她的思念之海內,將那些超乎常理的記憶交織成破碎的夢境──在與外界隔絕的時間之中,以輪迴似的形態反覆上演。

那正是不曾擁有過家庭、姓氏,徒有夏綠蒂之名的少女,如今殘留的一切。

縱然,那絕非孤獨的夢境。
在數不清究竟重現了幾次的數日之中,那兩人不曾有一刻離開少女的身邊。

其中之一,是身為其兄長的少年。
雖然不像少女那般,意外的顯現出了潛藏於血緣之中的魔術才能──但深信守護對方正是身為兄長的義務,促使少年成為了最先堅定決心,挺身面對血腥與廝殺之人。

另一位,則是由少女呼喚至現世的英靈之魂。
雖然看似稚嫩,但身披少年外貌的弓之使役者毫無疑問是將自身傳奇刻劃於人類史的一騎英傑。
曾經馳騁於煙硝與沙塵所點綴的時代之中,以輕狂而無畏的叛逆者形象存活於眾人之口的神射手,如今果斷地捨棄了私欲,將這對年幼兄妹的未來視為自身的使命,因而屢次馳騁於夜色之中。

如果要用符合少女年紀的說法,那副身姿正宛如騎士一般──雖然與身披甲冑的白馬王子相去甚遠,但卻是願意為了毫無任何價值的孤兒獻上忠誠,兄妹兩人引以為傲的使役者。

對於少女而言,那正是被遺留在過往,也依然能持續閃耀光輝之物。

而她所不知道的是,即便是夢境無法記錄的後續──亦即少女陷入長眠之後──那兩人也依然貫徹著自己的目標,從未回首。

──少年跨越了悲傷與憤怒,在嶄新的戰場上與少女們相遇,為了碰觸一切的真相而奮勇戰鬥。
──弓之英靈以勝利為目標前行,即便明知自身的極限也不曾止步。甚至當威名響徹神話時代的英雄阻擋於眼前時,他也只是悍然一笑,燃燒著靈基直至最後一刻。

想必,就算那如同月色般虛幻的身影已經離開現世,神射手的英姿仍會為了守護少女的生命,今夜也依然在她的夢中扣動板機吧!

不自覺地,少女的思緒朝向虛假的夜空伸出雙手,呼喚起對方的真實之名──
「比利………」

於此瞬間,少女的命運出現了轉折。
彷彿呼應那如同夢囈般的無聲呼喊,某人果斷地展開行動。

長年與少女相伴的供氧面罩被輕易地取下,某種容器的前端抵上了緊閉的雙唇。
在從窗戶外透入室內的月光照耀下──殘留於容器內的「某物」綻放出晶瑩而虛幻的蒼藍光芒,緩緩流入少女纖細的咽喉中。

於是,靜止的時間出現裂痕──而後再次流轉。

在虛與實的狹縫間徘徊的靈魂,她所伸出的手掌被某人和藹地回握。
從中感受到了某種似曾相識的溫柔,少女下意識地再度呼喚昔日的同伴之名。
「……比利?」

然而,在朦朧視線中映入眼簾的,並非那名總是帶著寂寞微笑的少年──而是宛如不應出現在夜空中的太陽般熾熱,耀眼地令少女無法直視的男子。

查覺到少女困惑的視線,這名迎接她重回現世的男人淺露一笑。
像是在思考該如何自我介紹似地停頓片刻後,他終於下定決心再度開口──

這便是少女與名為「弓兵」的英靈,第二度的邂逅。

「吾之名為弓兵(Archer)──此刻乃是為了尋求契約對象而前來此地、一介平凡的使役者。」





至此,上演於表舞台的鬥爭告一段落。縱然戰爭仍在持續。
平行的齒輪開始彼此咬合,令儀式的走向產生傾斜。

不過,所謂的命運本來就充滿偶然,而人們精心操縱的局勢,更是早已創造出眾多巧合般的必然。倘若相信這份不確定性正是人之世所應有的色彩,那麼便只需要像平常一樣,耐心咀嚼這一夜裡所瞬逝的一切喜悅與嘆息吧。
──「她」如是想著。

「千年的國度、高潔的偏執。殞落吧!傾頹吧!人類距離真理的彼岸仍然遙遠。
  逐日者的箭矢啊,追逐星辰、橫越大海,如今又將前往何方呢?」

在無人踏足的高樓頂層,身披豔紅兜帽的少女──雖然從外貌上來看,或許更接近幼童──哼著即興編出的旋律,彷彿正享受月色般翩然起舞。
她的雙眼俯視化作寂靜本身的城市,猶如撫拭繪本封面的摺痕般流露出欣喜。

或許對她而言,不論是神秘的衝突、奇蹟的碰撞,乃至魔術師與凡人所共通的那些思緒與渴望,全都是編織出枕邊故事的絕佳素材。

──倏然地,少女停止了舞蹈。

從後方接近的清脆腳步聲,宣告了美妙的獨處時光已經結束。
不必特地轉頭確認,少女也能輕易地從步伐中得知來者的身分。因此她浮現出有別於先前的愉快笑容,在迴身的同時道出歡迎之詞。

「歡迎回來,哥哥。你剛剛到哪裡去了?」

「沒什麼。不過是有個人讓我稍微感到在意,所以去和他聊一聊罷了。」

從大樓的陰影處步入月光之下──擁有俊秀外貌的青年面露微笑,毫不猶豫地回答了少女的提問。
然而,察覺對方並沒有說出全部資訊的少女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再次開口道:

「讓我猜猜,那個人是弓兵先生吧!雖然放著不管好像也無所謂,但是哥哥一直都對他特別感興趣呢──我想,這種情感應該就是英雄的矜持……或是那一類的東西吧?」

「……喔?」
像是做出反擊一般,青年因為少女的發言而揚起嘴角。彷彿對於兩人之間習以為常的鬥嘴感到暢快,他以調侃似的語氣回應:

「妳也能明白這份情感嗎──這還真是讓人意外。我還以為構成那副身驅的內容物,是在本質上稍微有些不同的事物呢。」

呵呵呵──青年的話語令少女的嘴角流露出笑意。兜帽下方的嬌小身驅因而顫抖,她隨後帶著得意的笑容挺起身子,輕拍平坦的胸膛並高聲宣告: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所謂英雄的形象,也不過是人類把理想投射於奇蹟之物,將心願化作結晶後的一種形態。就這點來說,那和『我們』並沒有什麼差別。雖然在本質上稍微有些不同,但為了回應人們的祈禱而塑造出自我,那才是對我們而言最正確的存在方式。

換句話說,既然起源是從人們的願望中所生,也註定要反映出時代的幻影而持續改變姿態……那麼至少──對於人們心懷憧憬,因為『注視著什麼』而創造出來的意義,我們當然能如同辨識同類般地輕易理解。你難道不這麼認為嗎?」

面對少女充滿自信的宣言,這次輪到青年發出輕笑。

「唔嗯…這種說法確實讓人難以反駁。不過話說回來,妳能理解這點倒是幫了大忙。畢竟我也算是受人所託嘛──妳想,大叔他不是很中意那傢伙嗎?如果就這樣擦身而過,他肯定會感到十分遺憾吧。」

──這樣說也沒錯。
似乎同時聯想到了相同的事物,少女與青年相視而笑。

下一刻,青年臉上的微笑旋即被嚴肅的視線所替代。
「說到這個,目前的進度怎麼樣了?」

「喔,關於這點嘛──可是相當美妙喲!最後一騎的模型已經固定完畢,逆流的靈魂總量也突破了界線。也就是說……」

「行動的時候到了……是嗎?」
青年兀自低語著。
可以感覺到某種情感在胸中逐漸復甦,令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揚。

那是青年早就習以為常的某種情緒。每當自己的人生再一次增添嶄新的試煉時,這份情感就會如同見慣的夢境般反覆浮現。
或許唯有這種燃燒生命般的快感,才是自己存活於這世上的證明。

「真是的,可別放縱過頭囉。總而言之,終於到了像母親大人奉上禮物的時刻了──」
見證那份笑容的少女無奈地搖頭,接著轉身面向高樓下方的文明之城。與喧囂或寂靜都無法相稱的身姿,愉快地張開雙臂,為自身的啟程致以敬意。

少女與青年的話語在晚風中重疊,如同詛咒一般刻劃於聖艾倫尼西亞的夜色之中。


「為了向摯愛之人的新生獻上祝禱──」
「為了貫徹照耀吾等旅途的崇高意志──」


「來吧──讓我們開始『聖杯戰爭』吧!」



各位好,我是CARD。

當懷抱悲願的最後一柱星辰殞落,那是否就意味著戰爭的結束?
然而,當人類的思念彼此交纏、混合時,踏過屍體的難道不正是潛藏在暗處之中蠢然欲動的惡意?

總而言之,雖然接下來還有一段路要走,但請容我在這裡再次感謝支持這部作品至今的各位。故事將會持續下去,而讓其圓滿地到達當初曾經想像過的結局便是創作者的義務,雖然不敢保證自己必定能夠堅持至那一日的到來,但我由衷期盼往後的自己也能全力以赴。

那麼,我們就暫定在秋意漸濃的日子裡再會吧!往後也請各位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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