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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得】海灣戰爭美軍的飛毛腿獵殺行動與失效原因簡介

樓主 北歐女王花茶會 csyoulin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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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如主題,主要研究的就是海灣戰爭期間美軍對飛毛腿的獵殺失效原因以及影響,算是我研究比較久的一個主題,最近感覺寫得差不多了就先放出來。

美軍對於反機動發射車(TEL)的研究很早,畢竟經歷過冷戰巔峰,雙方軍隊除了研究如何毀滅對方外也致力於避免自身遭到毀滅。因此在海灣戰爭爆發時,美軍已經擁有一套完整的獵殺體系與戰術:太空的DSP預警衛星、空中的E-8和全天候攻擊機、地面的特種部隊與愛國者。而海灣戰爭將證明這一切是否足夠。

首先是伊拉克飛毛腿的情報,戰前情報指出伊拉克應該保有600發左右飛毛腿飛彈和12-22輛機動發射車(包含MAZ-543、改裝型MAZ-543和自製發射車);雖然伊拉克還沒有核武技術,但飛毛腿依舊能攜帶生化武器。

戰前情報認定的伊拉克4種飛毛腿飛彈發射平台

也因為能攜帶生化武器的特性,聯軍需要戒備飛毛腿的每一次發射。每次發射後聯軍所有預定落點的人員都會收到警告並立即穿戴MOPP防護設備並進入掩體,在落地後NBC部隊會接管現場封鎖飛彈殘骸落點徹底檢查上面是否裝備生化武器。然而,儘管戰後沒有任何資料和檢測證實伊拉克使用生化武器,但飛毛腿的液態燃料依舊有高度危險性,且也會讓人產生類似中毒的症狀,加上其獨特顏色,在專業識別人員與團隊抵達前經常讓附近人員誤以為是生化武器的襲擊。

雖說飛毛腿是海珊向聯軍實現報復甚至投放大規模毀滅性武器(WMD)的僅有途徑,但聯軍主要指揮官普遍沒把精度差且打擊效費比不高的飛毛腿視為重大威脅,同時也不認為伊拉克會瘋狂到對聯軍使用生化武器 – 因為美軍擁有更多更強的WMD投放能力。包含史瓦茲柯夫、聯軍空中部隊最高指揮官Charles Horner、戰役首席策畫者Buster Glosson,都認為飛毛腿在軍事上並無大用,結果是在華府政客的施壓下才不情不願的分散資源獵殺這些飛毛腿。實際上布希對飛毛腿獵殺的決心早已反應在他最早訂下的海灣戰爭美國國家目標之一:確保和穩定沙烏地阿拉伯與波斯灣地區的安全和穩定。因此對盟國安全構成最大威脅的飛毛腿和WMD武器都是政客眼中的重要毀傷對象。而史瓦茲柯夫也做出讓步,把獵殺彈道飛彈的任務重要性和優先度提到最高層級,和驅逐占領科威特的伊拉克軍隊、癱瘓伊拉克國家指揮與控制系統、消滅共和衛隊、摧毀伊拉克核能與生化武器能力、恢復科威特合法政權這幾項同一層級。而史瓦茲柯夫意圖透過空中力量完成政客對摧毀彈道飛彈的目標,負責此事的Charles Horner也寄望在戰前空襲準備階段就先搞定飛毛腿。

對美國來說,如果要一勞永逸的消除飛毛腿的威脅,那要做的就不僅僅是阻止其發射,這點可以從Charles Horner擬定的3項反飛毛腿作戰目標看出:(1)確保以色列不會(因為飛毛腿)參戰(2)摧毀伊拉克飛毛腿研發與製造相關機構(3)搜尋與獵殺飛毛腿的機動發射車。

伊拉克主要飛毛腿發射區域與射程示意圖。由於射程;慣性導引對於誤差的累積與修正能力侷限以及後勤基地的分佈,伊拉克飛彈旅活動範圍主要侷限在這兩個區域 – 不過還是夠大了。

針對飛毛腿的獵殺開始的很早,空襲的第一天,在阿帕契壓制伊拉克邊境雷達站開闢缺口後,22架F-15E在2架EF-111掩護下對伊拉克飛毛腿固定與移動陣地發動了第一輪打擊並迅速將大部分固定發射台損毀;而伊拉克也不甘示弱,僅在0259至0327之間就對以色列發射了8枚飛毛腿飛彈。

聯軍對伊拉克空襲第一天頭幾十分鐘的概況:由阿帕契開闢缺口讓F-15E深入壓制飛毛腿;F-117則直奔巴格達。

美國政府對於飛彈不斷落在盟國國土,而他們傾全力打造並投入戰場的世界第一空軍,在當時最充裕的ISR資源以及多國空軍協力輔助下居然完全無法將其壓制感到非常憤怒,因此從第一天開始就不斷對空軍施壓。當政治需要迫使美軍加強對飛毛腿的獵殺時,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是:什麼樣的戰術攻擊機有足夠數量,能飛到伊拉克西部飛毛腿發射區的同時,還能保有足夠滯空時間等飛毛腿現身?選項不多,就是F-15E和A-10而已,而作為當時美軍少有真正意義上全天候作戰能力的攻擊機,F-15E早已在進行這方面活動了,數量上也不充裕,甚至必須取消部分非飛毛腿獵殺任務挪出可用機體。於是美軍只好將許多本可以用於獵殺伊拉克地面部隊的A-10調去獵殺飛毛腿,另一個問題就是由於倉促抽調,A-10飛行員並沒有機會和時間了解飛毛腿的特徵,運氣好一點的會得到照片以便識別,運氣差一點的只得到一句話:[尋找任何長得像油罐車的東西。]

1月23日1800至24日0800之間,美軍會保持4架F-15E會在飛毛腿飛彈的西部發射區外約15-20分鐘航程外警戒,如果他們在值班約4小時後燃料耗盡前沒能等來飛彈的發射,就會先去攻擊其他與飛毛腿飛彈有關的周邊設施和目標,隨後另外一組4機編隊前來接手維持接下來4小時值班。與此同時另外8架F-15E則需要待命隨時支援,在值班的F-15E前去攻擊可能的飛毛腿飛彈目標時換班避免空檔。而在東部發射區類似同樣配置的打擊力量,同樣的佈署與運作模式但由攜帶藍盾吊艙的F-16負責。同時兩區另外各安排2架A-10在空中巡邏,另外12架A-10也全天候保持可在1小時以內抵達的地面戰備值班(透過連接小牛飛彈的紅外線瞄準器可以讓A-10具備有限夜間視野)。1月18-21日夜間美軍還出動5架次的AC-130獵殺飛毛腿,但這些慢速運輸機平台在高強度防空網前過於脆弱,在21日晚間就有1架險些被SA-7命中,還吃了23和37毫米高砲的破片;而這架倒楣的AC-130才剛逃離準備去另一個可能的飛毛腿目標點,又被預警雷達捕捉,差點吃上1發SA-8,於是聯軍很快放棄繼續投入AC-130的想法。

空中警戒的只是一部分,聯軍也安排大量攻擊機空襲已知和可疑的飛毛腿相關目標,無論是固定發射基地、工廠、倉庫、研究設施甚至可以隱蔽的涵洞與隧道等目標,已1月23日晚上2015時對卡拉特薩利赫(Qalat Salih airfield)機場飛毛腿基地與掩體的一次空襲為例,聯軍出動多達12架F-111、8架F-15E、4架F-4G和2架EF-111。自2月19日起,B-52也開始從中高空對已知發射區和道路投放CBU-58集束炸彈,寄望靠著破片、未爆彈和彈坑干擾飛彈的轉移和加油;而F-111和F-117也加入道路阻絕作戰的行列。而美軍當時也將全部170發ATACMS中的105發被送往戰區,一部分被投入了反飛毛腿獵殺任務。

這一戰術仍然無效,飛彈仍然不斷飛向以色列和沙特,更加強大的壓力迫使美軍尋找其他解決方案。因此新方案則是讓一組F-15E雙機編隊進行壓制,一架會攜帶藍盾吊艙和精準導引武器,另一架滿載著12枚500磅無導引炸彈,這組編隊通常需要保持在12000-15000英尺高度以避開高射炮有效射程並沿著主要道路飛行,如果沒有收穫就每隔十幾分鐘將無導引炸彈丟在道路上;而如果正好遇到TEL就用精準導引武器將其摧毀。一組雙機編隊有進行1小時巡邏的燃料,但安排是一個編隊先巡邏一小時,然後第二組接替時第一組不返航而是先和加油機對接補給,並在加油後接替第二組進行新一輪巡邏;當12枚無導引炸彈在這兩小時巡邏中耗盡後才會返航。這樣的巡邏在日落前一個半小時前開始,日出後一個半小時結束,總計14小時。

然而飛行員普遍認為只是在浪費時間,他們都認為空軍只是假裝自己盡力在解決問題,讓以色列雷達追蹤到大量聯軍攻擊機高掛天空是對以色列和白宮的怒火很好的交代。然而這仍顯著打擊飛行員士氣與精神,高掛沙漠的天空幾小時後將炸彈投向毫無價值的沙土無法讓他們感覺到自己正在幫助這場戰爭更快結束,唯一能緩解這種傾向就是讓分析師研究附近有沒有軍事目標,並讓高層允許他們改道去炸掉那些[次要]目標,特別是彈藥庫,巨大的爆炸對於提振飛行員精神與成就感有很大幫助。

而即便有支援非預定目標的方式緩解精神,但像這樣緊急任務與夜間長時間獵殺飛毛腿任務的同時進行,仍在迅速消耗飛行員的精神,甚至有部分飛行員在進入沙特境內後設定自動駕駛並就這樣在空中睡著。最重要的是:這沒有解決問題。當以色列一度宣布準備出動阿帕契戰鬥直升機和突擊隊介入戰爭時,美軍也感到相當憂慮,獵殺飛毛腿的任務優先級被拔到最高,但問題是他們還是沒有任何解決目標搜索與打擊限制的方案,許多病急亂投醫的想法被提出:包括但不限於:
1)將所有飛機盡可能覆蓋整片伊拉克飛毛腿發射區 – 問題是即便以聯軍當時的規模,數量上還是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覆蓋。
2)出動可以偵測電子訊號的氣象氣球 – 問題是覆蓋率還是不夠。

最後的方案也沒什麼太大改變,只是派更多加油機支援更多攻擊機掛在天空幾小時等飛毛腿出現。然而這並不僅是要求投入更多攻擊機和加油機,伊拉克地對空飛彈的存在迫使聯軍同時加強野鼬機的支援與掩護,而野鼬機的投入又反過來增加加油機的需求,聯軍加油機數量勉強可以滿足需要,只是部分加油任務必須在伊拉克上空進行。


 
美軍反飛毛腿巡邏出勤架數逐日統計圖

就最後的統計,聯軍為了壓制飛毛腿飛彈預計出動多達4750架次的航空器,平均每天都有75-160架次,約佔每日出勤軍機總數的15%(部分天數甚至可以佔到3成);這些飛機主要執行3種任務:攻擊飛彈生產與儲存點、24小時巡邏,以便干擾飛毛腿發射作業,以及24小時巡邏,在飛毛腿發射後立刻前往獵殺。
全部分配的打擊目標中有1460個和飛毛腿相關,其中65%是針對固定目標如固定發射陣地、可能躲藏TEL的強化掩體或天橋,另外30%用於摧毀飛毛腿生產與研發機構,15%用於反TEL巡邏壓制任務,另外也在TEL可能經過的道路上投放CBU-39區域阻絕地雷,另外有大約1000架次的打擊任務原本是為了飛毛腿安排的,但最後都被派去攻擊其他目標。而以各機型來統計的話,F-15E總出勤架次的20%、A-10總出勤架次的2%、F-16總出勤架次的4%和F-111總出勤架次的3%都是負責與飛毛腿相關的打擊或巡邏行動,其他機型也都有直接或間皆參與。理論上大量執行戰鬥空中巡邏(CAP)的軍機也可以用於摧毀TEL或直接消滅上升段的飛毛腿。同時還得到SAS等精銳特種部隊的滲透搜索,加上包含衛星和先進偵察機的全面搜索,理論上聯軍就算消滅不了,起碼能壓制其活動?

但事實是否地定的,儘管聯軍各單位宣稱的飛毛腿機動發射車(TEL)獵殺記錄合計超過100輛,同時美軍對伊拉克TEL實際保有量的估算數值也大幅上升,但高層經過嚴謹分析後得出一個悲哀的結論:他們根本不確定有沒有炸到哪怕一輛,很可能大部分是誘餌或非TEL車輛;更悲哀的是,這結論得到伊拉克在2003年被控制後取得的內部文件證實,同時內部文件亦指出當時只有14輛可用發射車,全數生還至戰後。而且飛毛腿的發射頻率也只是比兩伊戰爭要低,談不上停止;從發射量逐日分析來看也和聯軍航空打擊投入程度沒有太大關連性,這不禁讓人好奇:經常被認為足以主宰戰場的空權,怎麼失能了?

問題並不是出在美軍打擊能力,雖然當時美軍精準導引武器的使用量還不大,但大量使用的集束炸彈可以憑藉散佈範圍實現很高打擊效率,且TEL是一種極度缺乏防禦且較大的目標,集束彈藥子彈頭威力較低的限制也不會是問題。而聯軍對空權的掌握也無庸置疑,根本問題還是美軍空有打擊力卻無處下手,前面提到聯軍僅有15%的目標分配是打擊TEL,並不是因為他們不願意分配更多,而是他們就只有這麼多飛機宣稱有找到TEL並發動攻擊,更嚴重的是這些打擊還幾乎都被證實打錯對象。

飛毛腿讓聯軍無從下手的關鍵因素有兩個,首先是飛毛腿發射前很難被探測和識別出來。伊拉克飛彈旅幾乎只在夜間活動和發射,戰前透過訓練伊拉克導彈部隊也能夠把發射前作業準備時間壓縮到3個半至4小時內 - 還是很久,但這個階段幾乎不可能被察覺。夜間活動讓識別效果最好的晝間光電設備無處發揮;而雖然飛毛腿機動發射車的紅外線與雷達訊號都很大,而且主動力系統、輔助動力裝置、發電機、加熱或空調裝置運作時會產生有別於普通車輛的紅外線特徵,理論上這讓夜間搜索與識別成為可能 - 然而這些特徵都不是無法模仿的,雖然讓誘餌實現理想的模仿需要對特徵的完全理解,且需要較高的成本,

但另一方面由於當時伊拉克地區天候不算完全理想,較厚的雲層有效遮蔽了紅外線訊號;而即便以當時聯軍空權確保程度,伊拉克尚能活動且難以摧毀的高射炮與紅外線導引飛彈仍迫使聯軍攻擊機在中高空(12000-15000英尺以上)巡邏減少風險,加上IRST設備視場、有效距離與解析度不足,在有先期指引的輔助下精確定位和識別目標時效果良好但並不是合適的廣域搜索設備,讓F-15E長時間滯空搜索完全是大海撈針。而還在工程開發階段(EMD)卻因為理論上能透過SAR雷達成像有效搜索地面車輛甚至識別輪廓的E-8聯合星(JSTAR)也被出動並用於搜索和追蹤飛毛腿發射車,但表現也低於預期:雷達成像解析度不足以區分TEL和尺寸相近的車輛(如燃料卡車)。聯軍BDA經驗也指出雖然後方情報與分析人員可以迅速分辨誘餌或外型近似於TEL的目標,然而身處戰區有著較大心理壓力與疲勞度,且缺乏目標識別經驗也往往不是很了解飛毛腿TEL特徵的飛行員對目標的辨別能力相當有限,因此伊拉克的誘餌不需要太過精密的模擬MAZ-543的特徵也有很高機率成功誘騙,甚至完全不加以偽裝和模擬的普通輪式車輛有時也足以誤導,這也是為何聯軍初始戰報與後續修正結果有如此驚人的差異。

另外,DIA本來以為飛毛腿的液態燃料會是阻礙其轉移的關鍵,但這方面也被高估了:灌注燃料到導彈內部只需1小時,而且液態燃料雖然有很強揮發性和腐蝕性,但灌入飛彈後還是能維持24小時。且由於伊拉克飛彈旅大多不使用無線電等電磁訊號通訊協調,而是使用光纖線路,因而無法以電磁訊號進行定位也無法用電戰機等手段干擾運作,只能依靠特種部隊深入內陸的同時盡可能尋找通訊線路和切斷,並摧毀那些已知固定的大型通訊設施;然而這種任務也存在巨大的風險,且由於伊拉克內陸指揮通訊機能被分散隱蔽運作,無法透過摧毀那些已知設施實現癱瘓,這些努力仍不足以有效遏制其活動。

聯軍也不是沒有發現飛毛腿飛彈旅的機會,飛毛腿發射時發動機的燃燒會產生巨大且持續的紅外線訊號,正好早已為核戰爭預警做足準備的美軍擁有一大利器:為預警蘇聯本土飛彈升空訊號而佈署的DSP衛星。在海灣戰爭前,DSP衛星已經在無數個場合證明自身對飛彈的預警能力,從兩伊戰爭到蘇聯 - 阿富汗戰爭甚至是以色列杰里柯彈道飛彈的試射。DSP衛星每10秒就能對地表完成一次全面搜索,因此只要發射區上空足夠乾燥且沒有雲層覆蓋,理論上DSP衛星的警告可以在發射後的10秒以內發出,但如果發射區上空雲層覆蓋地表導致無法探測到訊號,則須要等到飛彈飛出雲層才能發現並警告。而在警告發出後,衛星的數據通常會先傳遞給3個主要地面接收站後轉發到夏延山綜合設施,但美軍希望減少錯誤與虛警引發錯誤反映的可能,因此海灣戰爭期間飛毛腿的升空警告與資訊統一交由太空指揮中心(SPACC)處理,夏延山仍專注對美國本土核打擊的預警。

在地面站轉發資訊的同時,警告資訊也會同步轉發到戰區並逐步分配給愛國者防空營。戰爭前4天整套預警體系從發現到資訊分發至戰區的平均反應時間是5.4分鐘,後來逐步改進並減低到3.3分鐘,這允許愛國者有至少1.2分鐘的反應時間。除了警告落點附近單位啟動防空設施、隱蔽和穿戴防護設備外,DSP的識別精度理論上也足夠反推飛彈發射點並召喚攻擊機前去獵殺,理論上衛星可以在2-5分鐘內完成發射區域的判定,理論誤差範圍大約是1平方英里。

但理論之所以沒成為現實,原因就在飛毛腿的TEL轉移能力太強了。戰前DIA認為飛毛腿從發射到完成撤收至少要花30分鐘,但開戰後他們才從埃及人那裏知道如果適當壓縮程序,其實只需6分鐘 - 相較之下,聯軍反應程序:衛星識別發射時的火光、傳遞資料到利雅德空軍指揮中心,然後傳送資訊給E-8和愛國者防空陣地,再呼叫最近的攻擊機,這一長串流程至少要花掉半小時,然後滿載彈藥和偵察設備的攻擊機趕到目標地點也要時間。如果他們不能(且實際上根本不可能)在撤收前抵達飛毛腿發射地點,那就需要在夜晚的低能見度狀態下用視場極為受限的藍盾吊艙IRST對附近的數平方公里範圍內進行搜索 – 而最終掛零的戰果也說明此種戰術根本無效。因為即便飛毛腿發射後初始警告可以透過分析升空位置將發射車可能存在範圍限縮到1平方英里以內,F-15E的FLIR視場還是太小,幾乎不可能及時準確定位和識別發射車。後來的總結認為,需要將搜索範圍的精度提高到1平方公里以下,才能讓F-15E機組有較大機率成功鎖定發射車。

雖然也存在另一種情況是攻擊機正好離發射場地足夠近,從而省下上述流程只需申請打擊許可就能立刻展開反擊。由於聯軍航空力量的強悍以及對空權的有效把握,這種情況不算少,共計92名機組回報他們曾經目視到飛毛腿的升空。然而飛毛腿6分鐘的撤收速度對於超音速攻擊機來說還是太短,不可能在申請打擊許可後及時抵達。在一個案例中,那怕當時發射地點離最近的F-15E距離只有25英里,僅僅是幾分鐘路程,但當F-15E在目視到飛彈升空並取得打擊許可的5分鐘後抵達發射區域時,留給他們的僅僅是地面上巨大的餘熱。

雖然美軍大部分時候能夠迅速發現飛毛腿發射時的紅外線訊號並做出警告,但這套系統並不完美,其中一個問題就是虛警率非常高。DSP衛星在科威特戰區記錄到不少於60個可確認的虛警,這些虛警主要來自戰場上充斥燃燒與爆炸導致衛星的誤判,且由於飛彈升空到落地的間隔太短也不會有時間先進行分析識別。

戰爭期間DSP衛星虛警數逐日統計。

當所有科技手段都不管用時,最後的手段也是最傳統的:人力,或者用更專業的術語:HUMINT。間諜是不可行的,飛毛腿飛彈旅是海珊極度呵護和保密的單位,如果美國對伊拉克有足以掌握飛彈旅動向的情報基礎,那他們根本不會出現整個科威特都被佔領才後知後覺反應的情況,那唯一選項也只有特種部隊了,但在特種部隊的使用方面,美軍高層其實本來也興致缺缺,理由差不多:伊拉克很大,就算透過升空的飛彈找到發射車的位置,但如果飛機都會來不及趕到,派人去大海撈針會比較管用?不過由於華府向以色列承諾會派最好的部隊去解決這些飛毛腿,最終美軍高層還是屈從政客壓力同意出動三角洲部隊深入伊拉克,而英國更是早在1月20日就把他們引以為傲的SAS和SBS特種部隊送到伊拉克西部。自2月7日開始,通過直升機頭放到伊拉克境內的美軍特種部隊加入對飛毛腿的獵殺行動。這些特種部隊夜晚時利用4輪驅動車移動,白天則隱蔽起來,一但發現飛毛腿TEL就呼叫空襲,或者使用炸藥、地雷埋伏,甚至在必要時用反戰車飛彈或反器材步槍正面對抗。

英國和美國特種部隊活動區域劃分示意圖。

這戰術也沒體現出效果。由於是太過荒涼的沙漠地帶,一旦雲層遮蔽了月光,缺乏其他自然或人造光源輔助的環境會導致夜視鏡難以使用,因而削弱英美特種部隊夜視設備上的優勢;同時平坦缺乏特徵的地形也對特種部隊定位和快速移動造成困難。而且特種部隊所待的地區不僅是地勢平坦的敵軍控制區,還有大量貝督因人活動。一部分的特種部隊,如SAS的Bravo-Two Zero,就很倒楣的在白天貝貝督因人發現,而他們也不願射殺發現他們的平民,結果貝督因人很快就會叫來伊拉克軍包圍這些特種部隊。不僅英軍,美軍也有些特種部隊是在被發現後在大量空襲支援下勉強撤離。而就算他們發現了飛彈部隊,但這些飛彈發射車行動時大多有良好護衛,甚至有情報部門的強化防禦人力,結果反而導致這些特種部隊在成功識別和標定目標前就反過來成為獵物:1月27日時伊拉克224飛彈旅就成功圍捕一隊特種部隊士兵,活捉2人,擊斃1人,1人在逃跑時溺斃,最後1人成功逃跑(隔天又被抓到),這些人是來自SAS的Bravo Two Zero小隊。

編號89-0487的F-15E正是在2月14日執行飛毛腿獵殺巡邏,空等45分鐘沒有收穫而準備將彈藥投放到鄰近的SA-3基地時,被召去支援一批遭到伊拉克直升機攻擊的特種部隊,並在此期間創下用雷射導引炸彈摧毀直升機的戰果。

除了特種部隊自身運作的問題外,聯軍空襲響應速度也沒有原先預期的高效。早期由於還未安排合適的空襲呼叫程序,特種部隊只能用無線電遇險信標呼叫任何鄰近的攻擊機,同時也缺乏事先安排的程序,空襲響應時間往往超過1小時。之後這方面得到改進,SAS聯絡官會直接進駐利雅德戰術航空控制中心(TACC),同時程序也改成以加密無線電呼叫TACC,TACC再中繼給AWACS指派F-15E或A-10空襲。但即便經過改進,響應的平均時間還是長達50分鐘以上,和越戰相比沒有多少進步。

另外很諷刺的是似乎沒人想過航空與特種部隊誤擊的疑慮:由於任務高度保密,空軍飛行員並不知道地面上其實有友軍,直到某次執行飛毛腿獵殺任務的F-15E機組得知有其他飛行員掩護了一批在伊拉克境內搜索飛毛腿但暴露的特種部隊撤退,且發現這隻特種部隊就在自己活動區域時,他們憤怒的直接致電利雅德,讓雙方快點建立協調與識別,因為他們的飛毛腿壓制任務和其他飛行員有很大不同,彈藥投放隨機性很大且不需要經過嚴謹的識別與許可流程,很可能正好把一批無導引炸彈丟在友軍上頭。當雙方建立協調,且美軍特種部隊也加入後,飛毛腿巡邏隊飛行員們自認所執行的最有價值的任務反而往往是支援那些暴露的特種部隊免於伊拉克軍的圍剿。

而由於觀測手段在夜間的侷限性,英美特種部隊的觀測與識別效果也不佳。雖然他們多次號稱識別到TEL,並在攻擊後拍攝了一些戰鬥損傷評估(BDA)影像回傳指揮部,一度讓指揮單位相信他們確實摧毀了部分機動發射車並在記者會上公布,但分析師仍然迫使所有人面對殘酷的現實:這些毀傷對象並不是TEL。

由於彈道飛彈的殺傷效費比甚低,其價值主要體現於政治、外交與心理上;甚至對伊拉克自己而言,飛毛腿那點可憐的精度(CEP超過2公里)讓其無法有效威脅高價值點目標,全部價值幾乎就是賭在把以色列捲入戰爭的可能。然而美國的強大的政治、軍援與外交影響,以及愛國者系統的存在,飛毛腿在整場戰鬥中能發揮的價值還是受到限制:多少分散了聯軍空中力量與注意力,同時迫使聯軍把寶貴的特種部隊派遣到伊拉克腹地,導致一些損失,但對戰局的進程與結果沒有產生任何影響。

但這並不意味著美軍不需要擔心彈道飛彈的威脅,飛毛腿受限50年代技術水準,以及較為外行增程改裝,這才導致精度低劣難以構成有效威脅,特別是當伊拉克幾乎不可能觀測聯軍移動目標也無法進行戰鬥損傷評估時。然而戰場總是存在意外,飛毛腿至少有兩次幾乎構成戰術上的重大影響,分別是對美軍兩棲突擊艦塔拉瓦號的未成功攻擊;以及在達蘭造成28名美軍死亡。

先簡單講述塔拉瓦號襲擊事件。當時是2月中旬,美軍預計讓塔拉瓦號攜帶的6架AV-8轉移到陸上基地提供地面作戰支援,雖然飛機可以直接飛抵但後勤單位與AV-8專用物資(比如備件)不行,因此2月15日時塔拉瓦號進入了港口開始卸載。這是幾乎不可能保密的,拖船需要知道他們的服務對象但他們的民用無線電完全沒有加密,且大量船員與軍人會在港口利用同樣非加密的電話連絡親友,加上其他足以證明塔拉瓦號存在的間接證據如口風不夠緊的船員以及當地的中東民間雇員,伊拉克掌握塔拉瓦號的存在也就顯得不那麼讓人意外。

港口的塔拉瓦號和碼頭上隨意堆放的大量彈藥,如果美軍運氣再差一點,即便飛毛腿沒有命中塔拉瓦號,僅僅是命中碼頭也很可能製造巨大的傷亡甚至波及塔拉瓦號。

16日凌晨2點,僅僅在塔拉瓦號進港的13小時後,太空司令部警告1枚飛毛腿升空並預計落在祖拜爾,然而當時美軍飛彈警告機制仍有侷限,當地大部分單位得到了警告但塔拉瓦號沒有。當飛彈落下時離塔拉瓦號僅有1000米,離Wodnik號則僅有125米,觀察哨回報上空發生爆炸,因此一開始海軍以為是愛國者擊落的,然而事實上當時覆蓋這一區域的愛國者關機維護和升級了,飛毛腿落下的5分鐘後才完成啟動,因此更可能是飛彈又發生解體。由於愛國者設計目的不是為了反彈道飛彈飛彈而是為了對抗傳統航空器,在被投入海灣戰爭時仍存在許多缺陷,且戰區存在超乎任何演習或測試所能模擬的變數,特別是友軍頻繁的活動與複雜的協調機制,經常導致虛警甚至誤擊,因此愛國者在海灣戰爭進行期間仍在不斷改進,官方共發佈6次軟件升級且每次升級需要關機1-2小時,加上美軍要保護太多對象,即便在抽調部分歐洲防空單位支援後愛國者數量仍不足以完整覆蓋所有保護區域,以色列國土仍存在大量漏洞且沙特方向也僅有哈立德國王城(KKMC)可以得到完整覆蓋,更不用說讓防護圈彼此重疊,每次升級時也只能祈禱飛毛腿不會挑這段空檔落下。

而達蘭的襲擊則發生在2月25日,當時美軍3台DSP衛星中一台衛星的掃描被雲層遮擋,一台衛星角度不佳不足以完整掌握飛彈姿態推算落點,最後一台則在自動掃描狀態沒有人員接手控制,這導致預警出現缺口而讓美軍沒能及時察覺一枚飛向沙特達蘭的飛毛腿,而達蘭當時是支援海灣戰爭的大型後方基地,不需要太過精確的定位打擊點,到處都是軍人。

達蘭作為主要軍事基地的地位也讓它得到愛國者的保護 - 但這次愛國者沒能成功鎖定和交戰。飛彈在晚間0825時落下並殺死28名美軍,另有110人受傷。根據後續調查,愛國者系統失能原因在於其設計缺陷:該系統的運作模式是先打出一次脈衝進行一次全面搜索,隨後記錄空域內空中活動與特徵,這時可以根據儲存的特徵指定單一追蹤對象(如巡弋飛彈、航空器或彈道飛彈),而愛國者會在下一次脈衝中完成對指定目標的識別與追蹤。隨後系統計算出下一波脈衝打出時目標所處範圍並將脈衝與計算都集中在這特定區段內,這一區段稱為測距門(Range Gate),範圍門外的接觸直接過濾不予處理。

由於測距門的推算是根據目標速度和當前時間計算,脈衝門透過測量雷達脈衝打出到返回的間隔進行測量實現對目標的有效跟蹤,而對時間的紀錄則是每1/10秒一次,並以二進制儲存。然而愛國者存儲僅有24位元,但數據儲存又要求實數,因此實際儲存數字24碼以後必須捨去,這直接導致時間數據的儲存出現誤差且會不斷疊加,在持續運作8小時開始後追蹤範圍開始出現20%的誤差,持續運作20小時後誤差將累積到完全偏離飛彈實際路徑而不允許追蹤和攔截目標– 而達蘭的愛國者已經持續運作100小時,計時誤差累積到0.34秒,對於秒速1676米/秒的飛毛腿來說足以飛行半公里,超出測距門範圍從而導致追蹤失敗。雖然陸軍在2月16日已經完成更新版軟件解決缺陷,但達蘭的飛彈連直到2月26日才接收到更新軟件。

達蘭的襲擊反映出DSP和愛國者系統的不足:3台DSP衛星資訊是獨立由不同地面站處理的,資訊的整合顯得不夠有效也難以互相彌補盲區;而愛國者的問題並不僅體現其受限設計年代的電子技術而存在部分先天缺失,和塔拉瓦號襲擊事件一樣也反應作戰系統與體系存在的缺失與不足通常很難在平日發現:很少有演習會要求防空系統連續幾小時甚至幾百小時運作,這也是美軍此前沒注意到誤差累積的原因。

雖然兩次襲擊造成的實際損失完全是美軍可承受範圍,但從政治與宣傳層面來看,外人看到的是擁有當時世界第一航空力量的美軍,既無法有效保護以色列,甚至無法完全保護自身。這也反應戰爭是政治延伸這句話的正確性。正如同美軍所面對的:軍力的絕對優勢並不總是帶來有利條件,隨之而來的是對勝利、損失、錯誤與道德上極高的審視標準。同時,這種挫折感也導致心態上的保守與退縮,軍政人士都會憂慮下一次是否會更糟?如果下一次要面的不是單一一發攜帶高爆炸藥的飛彈,而是成千上百攜帶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的飛彈呢? 這也反映在美軍不得不將大量力量抽調用於毫無效益可言的反飛毛腿獵殺,從而減低美軍絕對空權的影響力。

當然,就結論來說由於伊拉克其他單位技術水平差距過大且表現普遍太差,少量單位的努力也不足以改變結果。當聯軍地面部隊以摧枯拉朽的姿態橫掃科威特境內的伊軍時,飛毛腿也只能退避到更內陸的地區;當科威特的戰局完全失敗,並簽屬停戰條約後,這些在高強度空襲下活過了惡戰並做出僅有的反擊的飛毛腿機動發射車,也只能無助的交給聯合國監控團隊逐一審查並銷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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