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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疑推理】胡桃小姐以恐懼為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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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某人的日誌‧其一

                             
這是一篇關於“蛾男連續殺人事件”的記錄。


我必須事先聲明,本文內容皆出自真實所見所聞,絕非編造的故事。


在開始描述身邊發生的怪異之前,我想先簡單介紹一下何謂“蛾男”。


西元2003年的四月份,也就是我中學三年級的那一年。有位自稱精神科醫師的網友“青蛙先生”,於匿名網站撰寫了一篇叫作“蛾男——你見過這個男人嗎?”的討論主題。


文中提及青蛙先生任職的診所,接待了一名特殊的女性患者。該患者神情憔悴,眼窩下掛著深深的黑眼圈。她用低啞的嗓音向醫師表示,自己反覆夢見同一名陌生男人,這種現象已經持續了將近二週時間。


陌生男人會突然出現在夢境之中,與平時做過即忘的夢不同,一旦夢見了男人,清醒後仍可以保有鮮明的印象。


患者向青蛙先生出示了親筆所繪的肖像畫——畫中人物穿著皺巴巴的西裝,擁有濃密的眉毛,略微禿頂,嘴巴和耳朵都異常的大。他的眼球缺乏鞏膜(眼白)的部份,悉數為黑色的虹膜所覆蓋,有點類似松鼠猴的眼睛,散發一股似人非人的恐怖感。


最特別的是,男人宛如夏夜中吸引昆蟲接近的水銀燈,身邊總是伴隨著紛飛的群蛾。蓑蛾、刺蛾、木蠹蛾、波紋蛾、蠶蛾、紅天蛾、槐尺蛾等等,林林總總,還有許多無法辨別的種類,因此患者將其命名為“蛾男”。


蛾男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望著前方。有時候又會露出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受此影響,患者頻繁地自睡夢中驚醒,並開始對睡覺這件事感到懼怕。


患者再三強調她不是驚悚片愛好者,日常生活也沒有接觸到相關的事物,諺語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並不適用於自己。


為了從診所取得藥物或診斷報告,偶爾會有人對病情扯謊。但眼前這名患者的描述屬於前所未聞的怪異,青蛙先生也沒有更好的辦法解決,只好開了幫助睡眠的藥物處方,以及吩咐對方盡量保持心情放鬆。


之後,青蛙先生將蛾男的畫像復印了一份。


沒想到過了幾天,另一名前來諮詢的男病患,無意看見了放在辦公桌上的畫像。男病患訝異地說,自己也曾多次夢過這名男人,且夢境內容也與先前的女患者相仿。


身處不同生活環境的患者,居然可以夢見同樣的一個人,真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嗎?基於好奇心,青蛙先生遂將畫像再次復印,分發給親友和其他病患。沒想到事件竟就此發酵——身邊越來越多人聲稱曾經夢過蛾男。


這種情況實在太過不尋常,於是青蛙先生決定上網尋求協助,希望能藉由眾人的力量揭開謎團。
主題帖一經發表,便迅速引來網友熱議。當中亦有不少人分享自身夢見蛾男的體驗。這股討論風潮如雪球般越滾越大,甚至流傳至海外各地,就連外文網站上都出現了相關證言。


2003年的五月份,蛾男以都市傳說的形式,進入了我就讀的中學,而且故事內容變得愈加誇張。後知後覺的同學們圍成一圈,熱烈談論朋友的朋友因為遭遇蛾男,而被捲入死亡事故的消息。


我沒有參與話題,只是坐在一旁閱讀手裡的推理小說。


從一開始,我便對蛾男的真實性抱持否定態度。


青蛙先生的那篇文章,極有可能是虛構的騙局。我推測他在發文同時,已經安排好同夥(或是馬甲帳號)加入討論,營造多數人有相同經歷的假象。


心理學上有從眾心理(herd mentality)的說法,意指個人受到外界人群行爲的影響,而在自己的知覺、判斷、認識上表現出符合於輿論或大眾的行爲方式,而實驗表明只有少數人保持了獨立性。


利用從眾心理,青蛙先生成功影響了一票網友。加上人類相當容易受心理暗示影響,再配合蛾男深入人心的詭異形象,一旦相信蛾男為真,便會在暗示下產生相關夢境,進而成為支持蛾男存在的擁護者,遂造就了都市傳說。


由於面臨升學考試,我便不再關注事件的後續發展。


隨著時間逐漸過去,蛾男似乎也慢慢失去大家的關注。當我再次聽見蛾男的名號,已是升上高中後的事情。


2005年的三月份,初雪同學走進了推理研究社的社辦,言明自己迫切需要我的協助。


初雪同學是我的同班同學。她擁有端正的相貌,性格又溫柔體貼,屬於頗受歡迎的校園偶像。之所以會找上我,大概是因為我曾解開校園內發生的一些事件,稱得上小有名氣的緣故。


我原先盤算初雪同學的委託,應該是被某人跟蹤、或者收到匿名禮物之類的煩惱,沒想到她卻說自己連續夢見了蛾男,已多日難以成眠。


夢境內容大抵和先前網站上的討論相同,沒什麼獨特之處。雖然覺得初雪同學更該去諮詢超自然研究社,但我仍透過科學角度,向初雪同學解釋蛾男廣為傳播的原理,以及其根本不存在的論點。


聽完我的看法,初雪同學露出鬆一口氣的模樣,微笑地向我致謝。


我原以為事件到此結束,殊不料這才是一切的真正開端。


翌日上午,初雪同學一臉驚恐地走到我身邊。


她說自己昨晚又夢見蛾男了,而且就在夢醒的瞬間,聽見房門外傳了敲門聲。


叩、叩、叩。


叩、叩、叩。


叩、叩、叩。


不疾不徐,極其規律的敲門聲。


初雪同學心想,或許那是剛應酬完回家的父親,畢竟父親先前也有因為喝醉酒,導致敲錯房門的案例。於是初雪同學抱著一絲期待,戰戰兢兢地將門把解鎖,開了道小小的窄縫。


一陣令人作嘔的氣息湧入房內,猶如老鼠屍體腐敗的味道。


初雪同學下意識想要關閉房門,然而門縫卻被某樣物體硬生生卡住了。


那是一顆露出詭異笑臉的頭顱,自微揚的唇角間,鑽出無數條蠕動的多足幼蟲;沒有眼白、悉數為黑色瞳孔填滿的雙眼,正死死盯著初雪同學。


她不記得接下來究竟發生了何事,等到回過神,窗外天空已露出魚肚白,而自己就倒臥在門邊。


她的眼角噙著淚水,用信誓旦旦的語氣告訴我,昨晚那一定是蛾男。


我連忙安慰初雪同學,告訴她,現實世界從來沒有目擊過蛾男的可靠訊息。


初雪同學的狀態屬於夢中夢,即認為自身已清醒,實際上仍處於夢境的狀態,才會誤判自己碰到蛾男;之所以睡在門邊,也只是夢遊的症狀罷了。最後我補充,如果還是不放心,建議她可以到醫院做簡單的心理諮商。


初雪同學没有答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結束下午的第一堂課後,初雪同學請病假早退了。


我目送她無精打采的背影,忽然察覺從初雪同學身上,落下了一個硬幣大小的物體。好奇地走上前一看,才發現原來是隻死去的枯葉蛾。


那天開始,初雪同學便一直沒來上學。


直到某天晚上轉開新聞台,我方知曉初雪同學逝世的消息。主播以缺乏情感起伏的口吻說道,初雪同學於自宅身亡,她的頭顱被利刃剁下,研判是一起仇殺案,語末不忘補上警方正全力緝拿兇手云云。
後來,全班都參加了初雪同學的追悼會。


靈堂瀰漫著濃郁的線香味,和兩側的花圈混合成一股奇特的氣味。大廳中央掛了初雪同學的遺照,相片裡的她,還是那張一如既往的清純微笑。


附近傳來其他同學的啜泣聲,而我僅是沉默不語。我的心中還感受不到初雪同學身亡的真實感,明明她不久前才向我諮詢問題……


在和尚的誦經聲中,我不斷思考關於初雪同學的事情,思緒胡亂地攪成一團亂麻。不行,毫無頭緒,我需要更多、更多的情報。


由於至今仍未找到初雪同學的頭顱,追悼會省略了瞻仰遺容的流程,等到大家輪流上完香,整個儀式也即將告一段落。


把線香插入香爐時,我注意到初雪同學的姊姊就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根據報紙記錄,她是事件的第一目擊者。


我有一種能透過姊姊得到關鍵情報的預感。


顧不得禮節,我快步迎上前,向姊姊提出關於案發現場的疑問。


起初對方一臉不悅地拒絕回答,但就在我說明初雪同學曾前來社辦諮詢的事情之後,姊姊的表情陡然一變。


她把我拉到走廊一隅,娓娓道來妹妹生前這段日子的情形。


初雪同學看過幾次精神科醫生,但無論是服藥抑或接受催眠療程,皆無法阻止惡夢的到来,因此初雪同學愈來愈恐懼睡眠。她將自己關在房間裡,戴上播放嘈雜音樂的耳機、不停飲用提神飲料,用盡一切手段避免自己睡著。


事發當天,姊姊打算進房關心初雪同學的狀況,可是敲門時卻無人回應。


她試著扭轉門把——


房門並未上鎖。


透過走廊的燈光,姊姊依稀看見趴在書桌前的身影。認為妹妹睡著的她,便想要替初雪同學披上外套保暖。


當姊姊走向初雪同學的所在位置,腳底忽然感受到異樣的濕潤感。


她赫然打開檯燈,只見地板盡是鮮血——初雪同學根本不是趴睡,她的頸部空空如也,如同暗夜般漆黑……


失去頭顱的身體仍緊握著原子筆,彷彿若無其事地坐在原處。


面前充滿皺折的筆記本上,僅留下一行扭曲的字跡。


——蛾男就藏在我們之中。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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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趨光性


  蛾類經常被誤解為擁有趨光性,實際上,牠們只是會以光源位置來計算飛行角度,盡可能保持與目標的最短路程。億萬年來,牠們一直仰賴月光和星光作為導航,但這種可靠的移動方式,卻因人造光的干擾而失效。


  一隻飛蛾不停對著街燈盤旋,不時用力撞上燈罩,過了好一會才擺脫由燈光構築的迷宮。


  牠翩然降落、佇留在左京面前的桌上。


  雪白底色的雙翅,有著形似眼珠的斑點,那雙假眼彷彿正與左京對視。


  「——好的,我明白了,那麼有機會再去拜訪您。」


  揮手驅趕白蛾同時,左京禮貌地結束通話。


  像這樣臨時被客戶取消會面,對不動產業務員來說是習以為常的事情。左京瞄了一眼手錶,指針已經來到八點五十七分,看來今天只好到此為止。


  為了替公司開發航空城的新案子,左京帶著下屬來到月海市的郊區地段。倆人由於工作繁忙,無意中錯過了晚餐時間,遂就近選定便利商店用餐。


  與都心常見的門市不同,這裡不僅環境寬敞,而且佈置得美輪美奐。商家於室外廣場擺設了咖啡廳風格的木製桌椅,讓客人可以一面休息,一面眺望遠方客機的起降。再遲一些,便會有賽車競速的玩家出沒,能夠見到平時難見的各種改裝跑車。


  稍微美中不足的地方是,入夜後氣溫明顯下降,一旦身體靜止不動太久,便會感到寒意湧上。


  買杯熱飲取暖吧。左京想。


  「左京主任,今天有買一送一的活動,多的這個請你喝~」


  身旁傳來清澈悦耳的嗓音。


  就像被透悉了想法,下屬端來兩份熱咖啡,將其中一杯遞給左京。


  她的名字叫作夏梨梨,二十歲。蝸牛不動產的新進人員,被分配到左京的麾下學習。夏梨梨的外表十分亮眼,擁有齊肩的粉棕色短髮,五官線條被精巧地勾勒了出來,微揚的眼角散發出活潑甜美的氣息,給人很好相處的印象。


  「是嗎?我上午買的時候怎麼沒有。」


  「難道店員先生看我長得漂亮,所以多給了一杯?」


  「那妳千萬別浪費別人的心意,請通通心懷感激地喝下去。」


  以奇怪的架勢捂著左眼,夏梨梨自嘴角擠出狂妄的笑聲:「哼哼哼,我也很想喝光,但如果我的身體攝取超量的咖啡因,這座城市、不,整個世界很可能會被我毀滅!」


「妳是哪個星球來的怪獸?說過不需要部下請客吧,真是……


  拗不過夏梨梨,左京只好把咖啡送入喉中。


  身體暖和了起來。


  「好喝嗎?」夏梨梨笑瞇瞇地問。


  「還行。」


  「嘁,真是無趣的男人,讓我示範一次正確的表達方式。」


  夏梨梨啜了一口咖啡,微微仰起頭,表現得像遙望夜空的女詩人:「這曼特寧咖啡豆充分以自身孤高的苦澀,表現出特立獨行的甘甜,啊……我彷彿置身在蘇門達臘的雨林之中。」


  無視夏梨梨的表演,左京作勢要起身:「剛才我和客戶通過電話,對方臨時有事,所以我們現在可以下班了。」


  「欸?主任要離開了嗎?」


  「妳知道回家的路吧?別搞錯了,這裡是月海市,不是蘇門達臘的雨林。」


  「等、等我一下!把東西喝完再一起走啦。」


  「真麻煩。」


  「別這麼說嘛!萬一人家因為落單,而被隨機殺人魔拿刀捅了,主任很可能會陷入深深的自責,每天借酒澆愁的想:“要是那晚我願意等夏梨梨就好了,我好恨我自己啊,下輩子想成為一株韭菜贖罪”。」


  聽到下屬有如笨蛋般的台詞,左京略帶無奈地端正坐姿,接著從公事包中取出讀到一半的心理學讀物。


  夏梨梨把臉蛋湊了過去。


  「嚯嚯~感覺主任今天看的東西也很高深莫測。」


  「面向一般人的科普讀物罷了,妳有興趣?」


  「完全沒有,我只是強行在找話題聊天,避免空氣變得尷尬。」她略歪著頭微笑。


  「但妳一開口,空氣就會瀰漫愚蠢的氣息。」


  「看招!」


  夏梨梨使出一記右勾拳,左京用書本格擋輕飄飄的拳頭。


  這時,原本被趕走的白蛾,又再次飛回到桌面。


  望著翅膀上的假眼,夏梨梨像想起了什麼,興致勃勃地說:「我找到有意思的話題了——左京主任聽過“蛾男”的故事嗎?會在夢中現身的可怕男人,夢見他之後會被殺死。」


「我記得是十多年前的都市傳說,還曾翻拍成電影。」左京回答。


  「沒錯,看完電影後我嚇得半死,從此不敢吃青椒。」夏梨梨說。


  「妳那叫單純挑食。」


  「重點來了,謠傳我們公司最近有人夢到蛾男,才隔了幾天,另外一個同事也夢到了,大家都議論紛紛,說不定接下來會鬧出人命呦。唔!越想越害怕。報告主任,我明天可能要請病假休養,躺在沙發上調適心情。」


  書殼輕輕敲了夏梨梨的腦袋一下。


  「蛾男根本不存在,給我乖乖過來上班。」


  「我有異議!被告律師有證據證明蛾男不存在嗎?」


  「假如蛾男存在,那麼就會有死在他手上的受害者。截至目前為止,因蛾男作祟而導致身亡的人數為零,故蛾男並不存在,此話題終結。」


  說完,左京便把視線移回書本上


  夏梨梨仍不願意放棄,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關於蛾男的怪談。


  她的左耳戴著水藍色的耳機,把雙手插進針織外套的口袋,從西裝短裙伸出的纖細雙腿配合著節奏前後晃動,柔順的髮絲也隨之搖曳了起來。


  從異性的角度去看,夏梨梨確實很吸引人。


  比方來說,鄰桌的客人明明帶了女伴,眼神卻不停飄到夏梨梨身上;難纏的男客戶見到夏梨梨,態度也會來個大轉變。公司內更有許多仰慕她的同事,那些人還為此對左京頗有微詞。


  左京將書本往回翻了幾頁,上面寫了一個特別的心理現象——


  可愛侵略性(cute aggression)


  文中提到不少人有類似的經驗,他們在寵物店看見滾輪上跑動的小倉鼠,明明是相當可愛、療癒的畫面,卻意外激發了大腦的暴力想法——好想捏死牠。那些人因而懷疑自己是不是心理變態、是否有虐待動物的傾向。


  不過研究指出,這其實是非常正常、健康的心理反應。


  腦科學家解釋,極端的情緒容易觸發大腦的均衡機制,例如喜極而泣,絕望時會歇斯底里地發笑。同理,由於可愛動物造成過多正面能量湧入,大腦便會釋放負面想法加以中和,再加上“可愛”與“侵略”的腦部反應區塊容易產生“跨連接”(cross-wiring),才引發想要捏死小倉鼠的念頭。不過,這種想法並非源於負面情緒,故只有極少數的案例會演化成真正的暴力行為。


  那麼,倘若這份理論適用於人類之於人類呢……


  「主任,空杯讓我拿去丟掉吧。」


  左京這才發現紙杯已經被自己掐爛。


  「麻煩妳了。」


  他以一貫的冷淡笑容,隱藏因方才失態而產生的動搖。


  就在夏梨梨離開座位後,左京的褲子口袋傳來震動。手機顯示收到交友通知,並附帶了摘自「啟示錄」第六章第八節的留言。


  【我就觀看,見有一匹灰馬。騎在馬上的,名字叫作死。陰府也隨著他——】


  左京創建了兩個W-Line帳號,一者為工作用,另一者則是私人用途。收到交友通知的是私人帳號。照理來說,設置成私密狀態的帳號,並不會被陌生人搜尋到。


  基於好奇心,左京按下確認按鈕。


  對方的匿稱叫作胡桃小姐,以長髮及腰的清秀背影作為頭像。拍攝背景是片荒蕪的不毛之地,地面遍佈坑洞與石礫,天空染上一層黯淡的灰,空氣間則飄散著大量塵埃,有一股末日來臨的衰敗美感。


  【你好,請問你是哪位?】


  左京發送文字試探。


  【這天,歲月中平凡的一天,左京的命運軌跡在眼前清晰了起來。他要死去,他會死去,這就是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胡桃回覆了源於經典文學《命運交叉的城堡》的改編詞句。


  【你認識我?“死去”又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左京先生很快就會被殺死哦。】胡桃說。


  ……被殺死?


  左京戒備了起來,要說對自己存在殺意的傢伙,確實兩隻手都數不過來。他集中精神環顧四周——被掛飾扭蛋機吸引的夏梨梨,正朝投幣孔投下硬幣;便利商店中剩下二名店員,附近也只坐了一對情侶,並未出現稱得上可疑的人物。


  【你在恐嚇我嗎?】左京問。


  【距離你的死亡剩餘四分鐘。】胡桃回覆。


  你是誰?


  【距離你的死亡剩餘三分四十七秒。】


  「啊啊啊!又抽到重複的!我決定要和這台爛機器決一死戰了!左京主任,借我一點零錢~人家只剩最後一次機會了。」


  夏梨梨高聲呼喚。


  【是嗎?我拭目以待。】


  左京輸入。


  【距離你的死亡剩餘三分三十五秒。】


  胡桃似乎沒有交談的意願,只是一昧地進行倒數。


  「混——蛋!還是沒中!我合理懷疑你出老千!」夏梨梨氣急敗壞地對扭蛋機的大叫。


  倏然,左京察覺自己使不上力氣,一股無可名狀的壓迫感自脊椎擴散開來。壓力攀附住每一吋肌膚,宛若睡眠癱瘓症的癥狀,明明意識無比清醒,身體卻動彈不得。


  【距離你的死亡剩餘二分十七秒。】


  馬路傳來引擎鼓譟的聲浪。


  一輛經過改裝的雙門跑車正以高速偏離車道,失去控制地衝向便利商店的位置。跑車完全沒有減速的意願,逕直撞上一旁停車格內的貨車。車體發出激烈的撞擊聲,同一時間,左京感受到頸部被尖銳物劃過的刺痛。


  猶如自來水管線被挖破的場景,溫熱的液體從傷口大量湧了出來。


  「唔…………


  左京癱坐在地。視線迅速暗了下來,眼前出現許多密密麻麻的黑點,他心知這是大腦供血不足的初步症狀。


  頸動脈大概被車體的破片割開了。


  「主任!左京主任!」


  扔掉懷裡的扭蛋,夏梨梨神色慌張地替左京按壓傷口。


  鮮血絲毫沒有止住的跡象,她那件純白色的白色雪紡衫,已被染成一片怵目驚心的深紅。


  「救、救護車很快就會來了,你千萬不可以睡著哦!」


  人類受到致命重創時,大腦會分泌嗎啡止痛,左京只覺得身體疲倦。


  「嗚、嗚嗚嗚……都是我害的,我不該硬要讓主任留下來。嗚嗚、嗚嗚嗚嗚……主任你別死啊,以後我上班再也不會偷懶,工作都會儘快完成,什麼都聽你的好不好……


  淚珠簌簌從她的臉頰滴下。


  真是有趣的下屬。


  左京想要說些什麼,卻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感到口乾舌燥,就像剛跑完馬拉松的狀態。口渴為失血達到八百毫升的癥狀,當總失血量達到一千二百毫升以上,約莫二分鐘內便會陷入死亡,與胡桃預言的時間幾乎一致。


  能聽見的聲音越來越小,耳朵像被堵住似的。眼前景物由暗轉紅,宛如覆蓋了一層的鮮紅的布幕。在徹底被剝奪視力之前,左京用盡最後的氣力看向手機屏幕。


  【距離你的死亡剩五秒。】


  【距離你的死亡剩四秒。】


  【距離你的死亡剩三秒。】


  到此為止了嗎……


  遺憾的是,自己仍未解開關於“消失的七日”的謎題。


  左京闔上雙眼,任由意識墜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            ※            ※



  「啊啊啊!又抽到重複的!我決定要和這台爛機器決一死戰了!左京主任,借我一點零錢~人家只剩最後一次機會了。」


  周圍傳來夏梨梨的呼喊。


  左京赫然驚覺,自己呈現趴睡的狀態。


  剛才……是作夢?可是夢境的內容未免太過於真實,頸部彷彿殘留了被割裂的痛楚。左京查閱手機,W-Line的好友列表內,並沒有叫做胡桃的聯繫人。


  「哈~囉!主任在打瞌睡嗎?」


  「別大呼小叫,我馬上過去。」


  離開座位前,左京將夏梨梨留下的私人物品一併帶走。


  「妳需要多少硬幣?」左京問。


  「最後一發就讓主任幫我轉吧,沒中的話再說囉。鏘鏘~歡迎下一位參賽者——來自月海市的左京選手,特技是藉由翻開書本,製造外人難以搭話的特殊結界。」


  「廢話真多。」


  左京扭轉開關,半透明狀的蛋型塑料膠囊隨即滾向出口。


  夏梨梨剝開膠囊,甫見到內容物,立刻張大了小嘴:「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出、出貨了,是特殊版的沒穿褲子外星人!我要立刻拍照發到朋友圈,讓大家沾沾喜——才怪,快嫉妒我吧!凡人們!」


  她跳起類似祈雨舞的滑稽舞蹈。


  「笨蛋,先過來這邊。」


  左京把夏梨梨拉到便利商店外的一角。


  「主、主任你想幹嘛?如果打算非禮人家的話,我會發出絲綢被撕破般的叫聲哦!」


  「安靜。」


  「安靜的定義非常抽象,請具體說明,我需要把自己的音量保持在多少分貝以內?」


  「別說話。」


  左京單手捏住夏梨梨的臉蛋,仔細觀察著周邊道路。


  從馬路另一端,傳來引擎鼓譟的聲浪。


  一輛經過改裝的雙門跑車正以高速偏離車道,失去控制地衝向便利商店的位置。跑車完全沒有減速的意願,逕直撞上一旁停車格內的貨車。車體發出激烈的撞擊聲,跑車的尾翼倏地斷裂,飛快旋向左京原本的座位。


  和夢境的內容一模一樣,難道那是預知夢……


  口袋傳來震動。


  左京緩緩拿出手機,屏幕顯示W-Line收到新的交友通知。


  【我就觀看,見有一匹灰馬。騎在馬上的,名字叫作死。陰府也隨著他——】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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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訪客


「磅!」

  
少女慌慌張張關上門。


恐懼感以顫抖的形式,從指尖滲透了出來。她艱難地將門鎖反鎖、栓上門鏈,開啟室內的所有燈光。然後再如驗算數學題般,仔細確認外人無法進入屋內後,才稍稍鬆開繃緊的神經。


「剛才……一定是看錯了……」


她一面喃喃自語,一面把全身重量託付給貓肉球造型的懶人椅。身體被包覆而產生的安心感,讓混濁的思緒得已片刻清明。
  

少女住在一棟管理到位的豪華公寓,大廳門口設置了警衛臺,不分晝夜皆有門衛駐守。加上需要刷門禁卡或指紋才能開啟電梯,外人根本無法輕易上樓;然而,當少女回到自己所居住的六樓、正準備走向家門時,卻察覺走廊盡頭站了一道怪異的人影。


人影穿著不合身的鬆垮西裝,擁有一雙類似猿猴的招風耳;髮量稀少的禿頂,反射著窗戶外的招牌亮燈。形貌就如同屢屢出現在夢境,身邊總是伴隨紛飛群蛾的怪異男人。

  
自從某位同事向少女提起蛾男的都市傳說,少女便連續幾天夢見了蛾男,半夜被惡夢驚醒已是常態。
拜此所賜,她的睡眠變得明顯不足,眼窩下掛了深深的黑眼圈,需要塗抹多層粉底才能蓋過。


更倒楣的是,今天結束工作後,少女應其他同事之邀前往電影院,明明是期待以久的作品,自己卻整整睡了一整部片,直到散場才被搖醒。

  
少女用手機撥打管理員電話,告知對方剛才目擊到的情況。隔了一會便接到管理員的回電,稱其已經巡視完一整棟樓,加上檢查過監控影像,都沒有看見可疑人物的蹤跡,請少女大可放心。

  
——果然是看錯了,夢中的人物怎麼可能出現在現實。少女想。


等到洗完澡,她開啟了客廳的液晶電視。


雖然沒有特別想看的節目,但有人聲陪伴總是覺得能安心一點。邊看電視邊睡覺,簡直和鄉下老爸的行為一模一樣了……

    
頻道被隨意切換著,選秀歌唱、真人實境旅遊、街頭生存遊戲,無論螢幕中的明星如何賣力演出,少女都完全提不起勁——最後,畫面停留在全時段不間斷放送的地方新聞台。


女主播正好提到,今晚在航空城地區的便利商店外,發生了一起死亡車禍事故,據稱共造成多名路人輕重傷。少女撇了一眼跑馬燈所寫的路段名,她記得夏梨梨推辭掉電影聚會,便是為了與左京主任前往該地工作,而且在車禍發生不久前,夏梨梨還發了幾張於事故現場拍攝的夜景照片。


【看見新聞說航空城有車禍事故,妳沒事吧?】


少女啟動W-line軟件,發送了訊息給夏梨梨。


「啪嗒。」


忽然,房間的落地窗發出怪聲,就像有什麼東西撞擊到窗戶。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受窗簾遮掩,少女並無法看見外界的狀況。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怪聲沒有停止的跡象,聲響越來越劇烈,宛若一場黏稠的暴雨砸至玻璃。


到底有什麼東西在外面……


少女鼓起勇氣上前,手指慢慢揭開窗簾的一角——


密密麻麻、數量足以遮蔽天空的飛蛾,正前仆後繼撞向落地窗,膿水般的褐色汁液塗滿整面透明玻璃,玻璃也開始出現龜裂痕跡;同一時間,室內的日光燈陡然快速閃爍,由玄關開始,燈光一盞接著一盞熄滅。


現場只剩下少女手中手機的慘白亮光。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發出幾近崩潰的哀號,搖搖晃晃的雙腿一連後退數步,直到撞倒了茶几才停下。桌上的咖啡杯“哐啷”摔碎在地,尖銳碎片扎傷了她的腳底。


報警……
  
對……趕快報警……


忍著痛楚,少女倉皇按下號碼。經過度秒如年的漫長等待,話筒那端終於出現接線員警的聲音。


「喂,你好,這裡是110。」


「救救我,我人在、人在……唔!」


好想吐——少女覺得自己的胃液已經淹至喉頭,但她硬生生將作嘔感按捺下去。


「請問你人在哪裡呢?別著急,慢慢說吧。」


員警用富有詞性的聲音安撫道。


「月海市花月區,“落葵公寓”的二單元602室,我覺得有人要殺我……請你們馬上派人過來!」


「是誰要殺你呢?」


「……蛾男。」


「蛾男?那是人名還是綽號呢?」員警疑惑問。


「是、是一個都市傳說……總之快點過來,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嗚嗚……」


「好的,派出所的員警已經到了,請妳現在開一下門。」


外頭是不疾不徐、極其規律的敲門聲。


不可能……明明才剛報警,對方抵達的速度未免快得異常……


「我們的員警已經到了,請你現在開一下門。」員警重複。


「你、你到底是誰!?」


「我們的員警已經到了,請你現在開一下門!」


敲門聲越見急促,逐漸演變成用身體衝撞大門的劇烈聲響。


「放、放過我,求求你放過我吧……」少女哽咽道。


「請你現在開一下門!請你現在開一下門!請你現在開一下門!請你現在開一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嘻嘻……嘻嘻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員警的聲音猶如吸了氦氣,變得越來越尖銳,最後化作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少女赫然驚醒。


……夢?


自己仍躺在懶人椅上,咖啡杯完好無缺,電燈是點亮的,窗戶外也沒有飛蛾。為了安撫劇烈鼓動的心臟,她長舒一口氣,等到情緒緩解才拿起手機觀看。


【人家毫髮無傷啦(¯¯),謝謝小茜的關心。


W-line收到夏梨梨的訊息。


夏梨梨簡單描述了事故現場的狀況——目擊車禍發生不久,左京便通知救護車與交警到場,等到現場的傷患都被送走後,她與左京就各自回家了。


【梨梨睡了嗎?】少女問。


【還醒著,正在保養肌膚,待會還要作睡前運動呢。】夏梨梨很快回覆。


【剛才我好像又夢見蛾男了……】


【又睡不好了嗎?】夏梨梨問。


【對。】


【左京主任說過蛾男是假的,放一萬顆心啦~】


【可是……我現在真的不敢自己一個人待著。能不能過去找妳?拜託了。】


夏梨梨的住處就離得不遠,搭乘出租車十分鐘內便能抵達。


【沒問題,讓我來哄著妳入睡吧。而且人家的床又大~又舒服哟(╹◡╹)】夏梨梨大方地說。


【謝謝!那我準備一下,馬上過去。】


【路上注意安全 (¯¯)


能認識夏梨梨真是太好了,少女由衷想。


就在少女起身收拾日常用品時,玄關處的對講室內機莫名響聲大作。她疑惑地拿起電話筒,發現屏幕中出現的人影,竟然是同公司的前輩。


「前輩怎麼過來了?發生什麼事了嗎?」少女好奇問。


前輩回答,因為不敢獨處的關係,故希望少女能收留她一晚。少女知道該前輩近期也深受蛾男所困擾,便請門衛給予對方上樓用的臨時門禁卡。


片晌,大門傳來規律地敲門聲。


透過貓眼確定走廊沒有異狀後,少女小心翼翼地打開門。


「抱歉,打擾妳了。」


前輩低著頭,不斷替自己無預警的到來致歉。


「別客氣啦,我們算是同病相憐,今天就大大方方住下吧!要不要喝點什麼呢?」少女說。


「茶。」前輩回答。


「咦?前輩不介意咖啡因嗎?」


「不介意。」前輩答。


「那我就幫前輩泡一杯適合睡前喝的柑普茶囉~」


少女走到廚房,按下熱水壺的開關。


趁著等待開水燒好的空檔,少女打開W-line輸入道:【不好意思,我今晚先不過去了。朋友突然過來找我,我先陪她聊聊,梨梨早點休息哦。】


【朋友?這麼晚是誰呀?】夏梨梨問。


【是●●前輩。】


【●●前輩?沒聽過欸。】夏梨梨回覆。


   
【就是三組那位●●前輩啊,妳不認識她嗎?】

 
【三組?公司有這個人嗎?】


夏梨梨發了疑惑的小狗表情包。


【噗,梨梨得失憶症了。】


【確定和我們是同一間分店?她座位在哪個位置?】夏梨梨又問。


【當然同一間分店,●●前輩的位置就坐在我斜對面——】


不,不對!


少女停止輸入文字。


她整個人瞬間僵住了,背脊感受到一陣惡寒襲來。自己的斜對桌明明一直是空位,為什麼會誤認為那裡坐了人?夏梨梨說得沒錯,公司內根本沒有●●前輩這號人物,記憶錯亂了嗎?


那麼,這名深夜上門的訪客究竟是何人……


「你還是開門了,嘻嘻嘻嘻。」


猶如吸了氦氣的怪笑鑽入耳中。


「你、你……」


像故障的機器般,少女生硬地轉動視線。


“●●前輩”的五官爬滿了飛蛾,無數翅膀的花紋層層疊疊,意外形成一張仿似微笑的怪異人臉。
時鐘指針來到午夜零點。


屋內靜的連一根針落下都能聽見。


坐在貓肉球造型的懶人沙發,少女彷彿沈睡般一動也不動。


「喀。」


右手原本緊握的手機摔落在地,W-line內盡是朋友的留言。


【小茜還在嗎?】


【是不是睡了?】


【別嚇我啊,不是在玩整人遊戲吧?】


【為什麼不接電話?】


【快接電話~不然要跟妳絕交了哦!】


少女無法回話。


少女不能回話。


因為她的頸部早已空無一物,就如同暗夜般漆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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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威脅


算上副都心,月海市共計擁有四千一百多萬的居民,屬於世界級的現代化城市之一。


這裡給予外界的印象是繁華、熱鬧、似乎永遠擠滿了人潮。為了追尋夢想及更佳的工作機會,來自外地的青年們紛紛聚集到月海市,產生了大量租屋需求。專營房屋租賃仲介的公司便因應而生,好比左京所任職的蝸牛不動產。


蝸牛不動產在月海市內設置了十多處據點,左京的上班地點在遊星區與花月區的交界位置,鄰近多間大學、精華商業地段及籌劃中的機場航空城,屬於同行之間的一級戰區,工作強度自然不在話下。


與其他四名下屬開完晨會後,左京便待在電腦桌前,瀏覽具備開發價值的新案子。同事大多都已經外出接洽業務,辦公室內剩下零星的人。一旁夏梨梨的座位一直是空著的,天亮時她傳來訊息,稱自己因為感冒的緣故,想要請假到中午。


左京的頭部隱隱作痛。


或許是待在戶外著涼的關係,左京昨晚回家後量了體溫,儀器的數據顯示達到三十八度半。即使上班前服用了退燒藥,身體還是處於不太舒服的狀態。


喝了一口冷掉的摩卡,左京開啟手機裡的W-Line軟件。通過好友之後,他便向胡桃提出了幾個問題,然而那些疑問卻一直顯示著“未讀”。


「哟喝!」


後背被連續輕戳了好幾下。


全公司只有二個人,會對左京作出如此不禮貌的行為。


一個目前在外接待客戶,另一個則——


「左京主任,早午安~」夏梨梨說。


「感冒好點了嗎?」


左京看向屏幕上方的電子鐘,原來已經上午十一點多。


「托主任的福,說是痊癒是個謊言,但也不算言過其實呢。」夏梨梨白皙的臉頰多了兩抹紅暈,「哇哦!主任的臉紅通通的,該不會是墜入愛河了吧?」


「純粹發燒而已。」左京說。


「原來主任也感冒了,那我們來較量一下戰鬥力吧——嘿!」夏梨梨一手摸著自己的額頭,另一手摸著左京的額頭,「哼哼哼,資質不差呢,可惜我的戰鬥力可是高達五十三萬。」


「妳是弗利沙大王嗎?有閑情逸致開無聊的玩笑,不如趕緊投入工作。」左京說。


「知道了、知道了,每次和主任對話,我都有一種回到老家的感覺。」夏梨梨切換成家鄉的腔調,
「夏梨梨!你能不能把自己的房間收好?我不是說穿過的襪子別亂扔在客廳?別整天坐著不動啊,妳是老娘生出來的稻草人嗎?乾脆把妳插在田裡驅趕麻雀算了。真懷念啊……


「能想像令堂將妳撫養成人的辛苦。」左京莞爾一笑。


「話說回來,既然主任發燒了,登登登登~登登登——」夏梨梨把手伸進肩背包,用鼻子哼起某隻機器貓掏出道具時的配樂,「來,這個送給左京主任。」


抱歉,我不想用。」


交到左京手中的是,印了敕令圖案的符咒造型退熱貼。


「為什麼?很可愛欸。撕掉退熱貼的時候,主任就會像解除禁錮的殭屍那樣活蹦亂跳。」


……午休前把航空城的客戶資料彙整給我。」左京說。


知道了、知道了。」


甫坐回自己的位置,夏梨梨又把座椅拉到左京身旁。


「對了,再和主任說一件事。」她壓低音量,湊在左京耳旁輕聲地說:「我啊~昨晚作了一個夢。」


「又要提蛾男的話題?」


「才不是咧,人家夢見左京主任了。」


「夢見我……


「夢境中的主任倒在地上,從脖子噴出好多好多的鮮血,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主任死去,真是不吉祥的夢啊。可能是因為目擊車禍的關係吧,才會做出這種惡夢,但是爺爺和奶奶都說過,夢境有預警的作用,主任最近還是小心一點才好。那麼,我去工作啦~」


夏梨梨蹬了滑輪椅一下,以甩尾過彎的方式回到座位。


沒想到連夏梨梨也夢見一樣的內容,說是巧合未免牽強,但無論左京怎麼思考,都無法參透其中的關連。諸多疑問就像扎在咽喉處的細刺,很難讓他不去在意。


頭更痛了。


不知不覺中,辦公室響起象徵午休的鈴聲。


待在公司辦公的時候,左京一般會到前往樓下的咖啡廳用餐,獨自度過九十分鐘的悠閒時光。不過今天的情況特殊,所以夏梨梨自告奮勇要替左京帶午餐回來,要求他留在座位上好好睡上一覺。


左京用手托著發燙的臉頰,不時瞄向桌上的手機。


突然,對話框右下角的“未讀”轉換成“已讀”,接著多了好幾張貓咪打呵欠的表情貼圖。


【你好。】左京輸入。


胡桃回應了一段語音訊息。



左京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後,音孔傳來彷彿剛睡醒般,甜膩、軟綿綿的女性說話聲:「不好意思,我一直睡到剛才。偷偷和你透露,本小姐是裸睡派的擁護者,所以現在和左京先生對話的我,呈現初生嬰兒的姿態哦。」



無視對方的愚蠢對白,左京回覆道:【看見我昨晚問的問題了嗎?】


W-Line介面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咦?什麼問題?】


【請把對話划到頂部。】左京說。


胡桃再次發送語音訊息:「哦哦~我看見了 。抱歉,人家可能有一點天然呆屬性。讓我整理一下,嗯……第一問,妳是誰。第二問,妳怎麼找到我的。第三問,妳是否與死亡夢境有關連。第四問,胡桃小姐的胸圍多少。色、色狼!怎麼可以對淑女說這種話!」


【我沒有問第四個問題。】


【既然你誠心誠意發問了,我就偷偷告訴左京先生吧——人家有F罩杯(心虛)。】


胡桃不正經的態度讓左京略感煩躁。


【要是妳沒有認真交談的意思,那麼對話便到此結束。】左京說。


【哎呀,何必那麼嚴肅呢,我老實交代就是了。】


胡桃停頓了一下,繼續輸入道:【首先是針對第一問的回答——人家的名字是胡桃,十七歲,以一段話來形容自己的話,應該是擁有花和月亮的容貌,能讓魚和雁子都昏厥。】


左京原本便沒對胡桃抱太大期望,得到這種敷衍的答案也在意料之中。


【至於第二問嘛——在互聯網中,每個人都是裸體的。只要找到管道,再稍微支付一點代價,要取得左京先生的個人資訊還不容易嗎?】胡桃說。


【最後的問題呢?】左京問。


【第三問的回答——我的確與你的夢境有關。我擁有預知他人災厄的能力,能以夢境的形式,讓人體驗到即將降臨在自身的不幸。至於能力的具體細節嘛,恕我不能透露,畢竟是像超必殺技一樣的存在~


……預知他人災厄?


左京想,自己先前收集資料的時候,似乎有瀏覽到類似的能力。


他開啟電腦屏幕,朝搜索引擎鍵入“Exceptional Function (超能力)”、“en:Precognition(預知力)”、en:Telepathy(心電感應)“等關鍵詞。果然在某個外文網站,記錄了在上世紀40年代,一名居住在烏克蘭地區的盲眼靈媒,擁有與胡桃說法類似的能力。


盲眼靈媒可以讓人夢見未來將要發生的事,謠傳曾經有蘇聯的高級官員曾藉此逃過暗殺,所以後續蘇聯才出現針對超能力的一系列研究。


雖然難以置信,但如果胡桃的陳述為真,這傢伙倒頗有利用價值。


【左京先生覺得我在說謊嗎?嗚……我也習慣被人質疑了。】


似乎對左京遲遲不回覆的事感到介意,胡桃補充道。


【要說我全盤相信,顯然是個謊言。不過至少到目前為止,“相信”的成分高於“不相信”。】


斟酌用詞後,左京送出回覆。


【真的?我好開心噢~】胡桃說。


【但如果妳事先預知我的死亡,加上又擁有我的個人資料。大可直接撥打手機聯繫我,何必那麼大費周章呢?】左京問。



【這樣比較酷嘛~就像格鬥遊戲,即使對手血條快見底,也要用一套大招結束比賽才帥氣。】胡桃說。


【是嗎?那我還想問一件事,為什麼我的同事也夢見相同的夢境?】左京問。


【那位同事是女生嗎?】


【嗯。】


【她長得漂不漂亮?】


【與我的問題有關連?】


【純屬個人好奇嘛,不說就算了。或許是因為那位同事與左京先生近距離接觸,導致能力分了一部分過去。順帶一提,接受能力的副作用是高燒不退,持續時間因人而異。你現在的狀況如何?】胡桃說。


【還在發燒。】


左京帶著馬克杯,艱辛地走向茶水間。一名年輕女同事見狀,立刻請左京回到座位前坐好,並替他倒了一杯溫開水。


【這樣啊,祝你早日康復囉——好了,問題人家都回答完啦,也該輪到撿回一命的某人表示些什麼。】胡桃說。


【感謝妳的幫助,請問我需要支付多少酬勞?】左京說。


【收您一百億萬元(伸手)。】胡桃說。


【那我恐怕支付不出來。】左京說。


【哎呀哎呀,這樣人家可是很為難呢,不如就請左京先生用肉體償還吧(笑)?】胡桃說。


【別開玩笑了。】左京說。


【人家認真的,应该是我这輩子最認真的一次——我喜歡你!請左京先生務必和我交往(鞠躬)。】胡桃說。


【妳喜歡我?】左京說


【不喜歡的話幹嘛費力救你?我可是連蝦子殼都懶得剝的美少女呢。廢話不多說——和我交往吧(土下座)。】胡桃說。


這傢伙該不會腦子有問題吧?


……到底喜歡我哪裡?】


【不管是優點還是缺點,全部都超級喜歡——請左京先生務必和我交往(保加利亞式啞鈴分腿蹲)。】胡桃說。


【為什麼變成健身動作了?好吧,那就交往。】左京說。


【哟呼~(高興到快速作跪踢後腿)】胡桃說。


【好了,分手。】左京說。


【哪、哪有人從交往到分手只有三秒鐘,你就不怕我因為心靈受創,拿出美工刀在大腿上劃正字記號嗎!?】胡桃抗議。


【我根本不認識妳,交往什麼的,等彼此互相熟悉再談吧。】左京說。


【不管不管不管不管不管(在地上用陀螺的姿勢打滾)!我翻過農民曆,上面說今天是最適合出殯和交往的日子了!我長得超級漂亮,加上身材和個性又好,還是處女……座的,所以左京先生不用考慮了。不然這樣,現在和胡桃交往的話,還多送兩瓶洗衣精哦!】胡桃強硬回覆。


過去有不少女生和左京告白過,但個性這麼獨特的還是第一次見到。左京想,冒然與對方扯上關係,很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先設法挖出胡桃的底細較為恰當。


【個性好的女生,應該不會這樣自賣自誇,我也不需要洗衣精。我們先從朋友做起吧,週末約個時間,先讓我當面請妳吃頓便飯。】


扳出鋁箔包裝內的膠囊,左京配著水嚥下退燒藥。


【我不要!左京先生是想施展讓士兵變得緩慢的計策,好刺探我是否能夠讓你利用吧!真是惡劣呢……醜話說在前頭,人家可是知道你的那不可告人的“秘密”!】


【哦?妳知道我怎樣的祕密。】


對話忽然中斷。


過了一分鐘左右,畫面跳出一段讓左京詫異的文字——


“八年前,三月那場靜不下來的鬼雨。”


文末附帶了一張高中生的團體合照。


……有意思。


原來胡桃已經事先調查到這種程度


左京嘴角微微彎起,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差點脫口而出的笑聲。多久了?多久未曾體驗到被逼入死角的渾身戰慄,雙足宛如在薄冰上行走,稍微踏差一步,便會墜入萬劫不復的境地。愉悅、真是讓人愉悅……


正當他朝介面輸入回應時,胡桃又發來一封語音訊息。


手指緩慢按下語音訊息。


自網路那端傳來的說話聲彷彿變了一個人,胡桃用冰冷、不帶感情的語氣說道:「萬一那個“秘密”洩漏出去,你會很困擾吧?左京,不——殺‧人‧鬼‧先‧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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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午休


最近月海市掀起早午餐(Brunch)的風潮,相關餐廳如雨後春筍般,一家接著一家地開幕。


午休時間,眾多年輕女性聚集在“蘆荷996”裡頭,這裡的裝潢明亮雅緻,自帶適合拍照的絕美露台,食物的味道也很可口,開業沒多久便成為社交網站上的熱門打卡地點。


挑選合适的攝影角度後,夏梨梨將鏡頭焦距對準陶瓷盤內的餐點,輕輕按下照相按鈕。就像基督徒的飯前禱告般,拍照是夏梨梨在餐廳必做的儀式,雖然多次被左京嫌棄,但她都以“雜誌說這樣可以提昇美味度,笨蛋”頂了回去。


今天夏梨梨點的是班尼迪克蛋套餐,凝結的蛋白包裹著金黃色的流質蛋黃,底部擺放了火腿和培根,上方則淋上濃稠的荷蘭酸辣醬。食用前要先用餐刀把蛋剖開,再用貝果沾著蛋黃汁吃。


咬了一口外皮烤得酥脆的貝果,夏梨梨露出幸福洋溢的笑容。


朋友常說夏梨梨擁有一種奇特的魔力,即使嘴裡是不怎麼樣的食物,只要看見夏梨梨吃東西時的表情,就會立刻變得好吃起來。


「梨梨,老實交代喲,妳為什麼和左京主任一起感冒了?莫非昨晚在荒郊野外發生了什麼事?」


坐在對面的美惠舉起銀製湯匙,模仿八卦記者的提問。


「就說了,除了看到一場車禍外,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像是為了強調自己沒有說謊,夏梨梨用直勾勾的大眼睛看著美惠回答。


「那第二個問題。梨梨,妳是不是喜歡左京主任?」美惠又問。


「都解釋過好幾次,我對主任是“Like”不是“love”啦。不准再問了,要是敢再問的話,我就……我就……」夏梨梨嘟起嘴抗議。


「妳就怎樣?跟左京主任告狀?」隔壁的詩穗賊兮兮的笑。


美惠與詩穗是同期生,美惠的長相敦厚,給人的感覺像和藹的鄰家大姊姊;詩穗則是樣貌清秀,紮著一頭長馬尾。她們比夏梨梨早一年多進入蝸牛不動產,一直把夏梨梨當作可愛又有趣的後輩看待。


「不怎樣!」


夏梨梨“哼”了一聲。


「某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左京主任可是超級搶手,不光顏值高、性格好、工作能力又強,聽說最近就要升職了。」美惠說。


「而且主任一直將梨梨帶在身邊,很不合常理呢。按照進度,早該放手讓梨梨一個人去跑業務,他卻遲遲沒這麼作,還不斷把業績分給梨梨。」詩穗補充。


「沒錯,某人的薪水都超越前輩們了。長得漂亮真好,我好恨啊!嫉妒使我更加醜陋了……美惠裝出痛苦的表情。


「停!都別說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和同一職場的人談戀愛。」夏梨梨堅定表示。


「為什麼?體質對辦公室戀情過敏?」詩穗問。


「不不不~」


夏梨梨搖了搖手指,切換成低沈的語氣,繪聲繪影地說:「因為我害怕了。之前在餐廳打工的時候,有一個叫作傑尼的廚師,很熱情地追求我。起初覺得他人還挺不錯,但隨著時間過去,傑尼的行為越來越激進,例如尾行我回家、翻我租處的垃圾袋。然後……


「好可怕,然後呢?


「好噁心,然後呢?」


美惠與詩穗說道。


「有一天,我下班的比較晚,在回家路上被醉漢糾纏不清。情急之下我只好大喊:“出來吧,傑尼!”,傑尼便從黑暗中竄出,潑灑礦泉水擊退了醉漢,就像我的專屬召喚獸一樣,嘿嘿。」


「「這是網路上的笑話吧!」」倆人齊聲吐槽。


「啊,被發現了。」夏梨梨微笑。


「作為懲罰,看我的高熱量攻擊。」


美惠叉了一塊烘蛋土司,送到夏梨梨的嘴前。


貝齒輕輕把土司切成小小一段,再慢悠悠地送入口腔,模樣像被飼育員餵食的可愛動物。


「其實……」詩穗出聲打斷表演餵食秀的二人,「我一直覺得左京主任有點可怕。」


「為什麼?」美惠邊說,邊叉了一條香腸分給夏梨梨。


「主任平時挺嚴格的啦,但我認為他是外冷內熱的好人,並不可怕呀。」夏梨梨一面咀嚼一面說。
「這件事我從來沒和同事說過,答應保密的話我才告訴你們。」詩穗神秘兮兮地說。


夏梨梨和美惠接連點頭,催促詩穗繼續講下去。


「去年夏天,我好不容易才和囉嗦的客戶談妥條件。要聯繫房東約定簽約時間時,房東那方面卻遲遲沒有回應。不管是用手機聯絡,還是撥打家用座機都顯示無人接聽,因此我便打算親自去找房東面談。和經理報告之後,經理就請左京主任開車載我過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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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莊


西元2018年七月份,月海市被熱帶低氣壓所籠罩。


中午時分,陽光從沒有雲的天空直射下來。受到熱島效應的影響,城市的氣溫輕易突破攝氏四十度。一旦走出空調房,就像被扔進火爐般難受。


公司配置的桑塔納轎車已有十年車齡,老舊的空調開啟一段時間後就會失去作用,需要靜置一段時間才會重新製冷。察覺出風口的風越加悶熱,左京只好搖下玻璃窗,任由嘈雜的蟬鳴鑽入車內。


「好熱啊。」詩穗無意識地說。



「是啊,這部車真該送去整修。」左京說。


詩穗嚇了一跳,倆人路途中幾乎沒有交談,沒想到左京會回應她的抱怨。


「真的不好意思,今天太麻煩主任了。」


「沒這回事,我正好可以順路拜訪其他客戶。」


詩穗小聲回了一句“謝謝”後,對話便到此告一段落。她不禁埋怨自己延續話題的技巧實在太差勁,明明想多和這位神祕的上司多聊聊的……


裝作不經意轉頭的模樣,詩穗瞟了瞟左京幾眼。


左京的臉龐冷峻堅毅,眼神澄澈無瑕,睫毛修長到讓女生羨慕的程度。細瘦的脖子上有明顯的喉結。原本繫緊的領帶被鬆開,從西裝襯衫的縫隙間,隱約能見到形狀漂亮的鎖骨,讓人難以別開視線

唯恐被上司發現自己的失禮行為,詩穗趕緊轉過身,佯裝要拿放在後座的礦泉水。這時,她又把注意力放在左京的公事包上。公事包的拉鍊沒完全拉起,透過縫隙能看見裡頭除了工作資料外,還放了一本黑色封面的書。


書脊處印刷的燙金字體冩著《霧中吞噬》。


詩穗聽過這部作品,作者是叫作“右川”著名罪犯。


上世紀末,右川於海外殺害了多名女性,並大啖受害者的屍體,因此被媒體冠以食人魔的稱號。當時右川的父親動用資源,找了最好的律師替兒子製造開脫罪名的理由,最終法庭認為右川有嚴重的精神病,判定引渡回月海市的精神病院接受治療。


右川僅花一年便順利出院,他不但逃過了法律制裁,還有出版社願意替他出版回憶錄和散文集。右川除了文筆充滿病態之美外,本人的相貌更是邪性俊俏,作品尚未面世便成為鏡頭追逐的焦點。他甚至受邀擔任美食節目的評審,以及參與電影演出,儼然成為另類明星。


詩穗突然覺得,左京的外貌和右川有些類似,而且倆人的姓氏還恰好對仗。


「聽說那附近有一間老字號的刨冰店,結束工作後要不要一起去試試?」左京忽然開口問。


詩穗以為自己聽錯,隔了一會才反應過來。


「啊!可以嗎?」


「當然可以。」



見到對方淡淡的笑容,詩穗感覺自己心跳正在加速。


——那個孤高的左京主任,竟然主動對我發出邀約,要是讓其他女生知道了,肯定會懊惱到搥胸頓足。


詩穗在心理哼著輕快的旋律,不禁開始期待接下來的行程。


駛出繞城公路,桑塔納轉進通往溪月山的山道。溪月山位於月海市近郊,是個風光秀麗的觀光勝地。山腰處蓋了不少豪華住宅,住戶大多為上流階層的人士。比方來說,這次要找尋的房東夫妻,就是知名IT企業的退休高管。


抵達名叫“槭楓隱園”的社區後,左京將車輛停在路邊的車位,帶著詩穗向門衛室的保安說明來意。其中一名年紀稍長的肥胖保安似乎認識左京,經過短暫寒暄,便熱情地引領二人前往目的地。
穿過造景華麗的花園,詩穗來到房東夫妻居住的別墅外。


整座社區的別墅外觀整齊劃一,皆採用典雅古樸的歐式設計風格。但不同於其他鄰居的是,面前別墅的窗戶貼滿了黑色膠帶,彷彿恐懼陽光照進去似的。


「窗戶一直都這樣嗎?」詩穗問。


「不,前幾天才貼黑膠帶的。同仁有問過屋主,屋主只說想要防止昆蟲進屋。」胖保安回答。


左京上前按了好幾次電鈴,然而一直都沒有人前來應門。


詩穗原以為房東夫妻都出門了,但保安又說,房東平時代步的車輛都停放在停車場,這兩天也都沒見到他們進出。


詩穗內心萌生一股不祥的預感,該不會……


她伸出手,不抱期望地轉動門把


「咔。」


大門居然意外開啟了。


室內沒有開燈,環境呈現漆黑一片的狀態。空調似乎被設定在最低溫,冷風迎面而來的剎那,詩穗全身的寒毛紛紛竪起。


胖保安把頭探進玄關,試著呼喚房東姓名。


回覆他的,只有深邃的黑暗。


「燈好像故障了。」


左京按下一旁的電源開關,電燈毫無反應。


「好奇怪,到底出了什麼問題……」胖保安自言自語道。


「在這臆測也無濟於事,不如直接進去瞧瞧。」左京提議。


「不、不可以,這樣算是非法侵入住宅,我要被追究責任的!」胖保安支支吾吾說。


「萬一住戶真的出事,你們保安也擺脫不了關係。跟我來。」


左京沒脫下皮鞋,直接踏上走廊的木板。


「這……好吧!出事的話左京先生可要幫我作證……


「當然。」


得到左京的保證,胖保安取出能充當警棍的長型手電筒,面有難色地跟在左京身後。


「你們等等我!」


經過一番掙扎,詩穗決定和左京一起進入別墅之中,她緊抓住左京的袖子,另一手拿著手機照明;胖保安亦步亦趨,謹慎地注意周邊的動靜,深怕會從暗處竄出意想不到的東西。


離開玄關走廊後,三人首先進入客廳。


客廳同樣暗的怵人,空氣飄散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味道,總之稱不上好聞。在異常安靜的環境下,能清楚聽見昆蟲拍動翅膀的聲響。光線映出一隻停留在蘋果塊上的蒼蠅,牠正不斷搓揉長滿絨毛的前肢。


長桌的桌面放了一盤切好的蘋果,蘋果塊已經氧化成深褐色,表皮也變得皺巴巴。一旁有四枚茶杯,杯子裡面都有沒喝完的紅茶。詩穗想,房東一家人應該走得很急,才來不及把東西收拾乾淨。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


胖保安一邊複誦著心經,一邊走向客廳深處。


室內採用客廳與飯廳彼鄰的裝修布局,胖保安甫踏入飯廳,立刻被裡面的場景震撼到無以復加。他一屁股跌坐在地、逃命般的爬往房屋出口,身後磁磚殘留了失禁的痕跡,宛如一隻蠕動的人型蛞蝓。


「到底怎麼了?」詩穗驚慌地問。


「啊、啊啊啊啊……


恐懼哽住保安的喉嚨,嘴巴只能發出不成語言的怪叫。


「我過去看看。」


左京奪過保安手中的手電筒,毫不猶豫地走向飯廳。


「主、主任!別丟下我一個人!」


雖然害怕到快要哭出來,被好奇心驅使的詩穗,還是選擇跟在左京身後。詩穗用手指遮擋自己的臉,從指縫間目睹了飯廳內的詭異狀況。


「這是……什麼……


詩穗常收看的美食節目,有一期是介紹一家海產料理店。廚師為了彰顯食物的新鮮和刀工,會把活魚切成生魚片,連同魚頭一起端上餐桌。這時鏡頭拍攝到魚頭的特寫,魚鰓仍不停地張闔,那條魚彷彿還活著,並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已被活活切片。


飯廳內的場景亦然。


中央擺放了一張中式餐廳常見的大圓桌,圓桌上有能夠自動旋轉的玻璃轉盤。房東夫妻的頭顱被安放在轉盤兩端,受設置的絲線機關牽扯,眼睛、嘴巴隨著轉盤的旋轉節奏,呆板地一開一閉、一開一閉、一開一閉……


除此之外,桌面、座椅、地板、牆壁,全部黏滿了工整、約莫二到三公分的肉塊,密密麻麻,數量至少超過四千塊。剩餘的內臟、骨骼、衣物被整齊折疊在桌底下。周圍蒼蠅與飛蛾繚繞,有的肉上已經長出白色的蛆。


倏然,飯廳內飛出一隻腹部臃腫,翅面呈現眼珠狀斑紋的大蠶蛾。


大蠶蛾直直迎向詩穗,詩穗嚇得一把抱住左京。


從她的角度,無意間撞見左京微妙的表情。


瞬間,只有短短一瞬間。


左京就像在站在美術館內、欣賞莫奈油畫的遊客,他的眼神閃爍著光芒,像是發現了什麼奧秘那樣。
那絕不是正常人類該擁有的表情。


後續,警方替左京和詩穗作了筆錄,查明與案情無關後便放二人離開。這起獵奇殺人事件一直沒逮捕到兇手,新聞只報了一家夫婦的受害的概略情況,並未具體提到命案現場的細節。


——事情大致就是這樣,左京主任特別交代過,讓我別把這件事張揚出去。呼,講到口好渴噢。」
詩穗把紅茶杯拿到嘴邊。


「人家完全沒食慾了……」


夏梨梨呆呆盯著培根肉片,遲遲下不了送入嘴裡的決心。


「去年公司內有傳過那起命案的消息,沒想到詩穗和左京主任是第一發現人啊。假如主任真的像作家右川一樣,是個俊美的殺人魔的話,哇哦~想想就刺激!」美惠半開玩笑說。


夏梨梨嘆了口氣,輕得幾乎讓同伴難以察覺,然後又沉默了一會,才緩緩開口:「可是會不會詩穗看錯了,當時左京主任真的有露出那種表情嗎?」


「也許真的是我看錯。但從那之後,我就有偷偷關注左京主任,他真的散發出一種違和的感覺,該怎麼舉例才好呢……對了,大概就像藏匿在羊群裡的肉食性動物。不,是藏匿在羊群裡的怪物。」詩穗說。


「我還是不太相信,主任是心理變態什麼的……


夏梨梨低下頭,露出難過的模樣。


「照這樣形容,梨梨就是藏在羊群裡的牛了。」


美惠打了圓場。


「牛?為什麼?」夏梨梨問。


「因為——」


美惠故意盯著夏梨梨傲人的上圍。


「我才不是乳牛!」


「我又沒提乳牛,是梨梨自己說的哦。別激動嘛,用奶茶緩和一下情緒如何?」


美惠拿起塑膠杯裝的奶茶,平穩地放置在夏梨梨豐滿的胸部上。


夏梨梨喝了一口奶茶,隨即反應過來:「別把人家的胸部當成飲料架啊!」


恰好走過來的年輕男店員,一臉羞赧地告訴夏梨梨,剛才加點的套餐已經打包完成。


「哎唷喂呀,某人的飲料架嚇到別人了。」美惠竊笑。


「真好,我的飲料架只會讓奶茶摔落在地。」詩穗感嘆。


「笨蛋!我要回去了,得快點拿午餐給左京主任。」


不搭理兩位前輩接下來的言語調戲,夏梨梨用輕盈的步伐走進化妝室,拿出隨身化妝包,手法俐落地幫自己補妝。


額頭——OK


鼻翼兩側——OK


腮紅——OK


口紅——OK


髮型——OK


服裝——OK


身體轉了一圈——完美。


最後再含一顆玫瑰香味的香體糖作為收尾。


夏梨梨心想,為了不讓現烤的三明治涼掉,待會就搭出租車趕回公司吧。


「別太在意詩穗前輩的話,妳要憑自己的觀察去判斷一個人,不可以隨便懷疑左京主任哦!」


對著鏡中俏麗的身影,她低聲說道。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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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樓 「廖大進」大進豪棒棒 Eat7878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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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少女


蝸牛不動產的羅斯福分店,設置在一間高級商辦大樓的十七樓。大樓內除了不動產行業,還有貿易、科技及電子商務等公司。


走下出租車後,夏梨梨拎著裝了潛艇三明治的紙袋,腳步輕快地走向大樓入口。穿過玻璃自動門,映入眼簾的是寬敞明亮的大廳。在熙来攘往的上班族之中,有一位格外顯眼的少女。


她擁有一頭綢緞般的烏黑秀髮,髮絲順著背脊流洩而下,在陽光下泛出晶瑩的光澤;體態骨感纖瘦,肌膚白如細雪,隱約帶了一種病態的美感;身上則穿著黑白色調的水手服,裙子刻意改短到讓長腿露出四分之三的程度,可愛又不失失性感。


雖然少女刻意用活性炭口罩和墨鏡遮掩長相,但夏梨梨直覺認為,對方的長相一定相當漂亮。


少女站在大廳角落,微微墊著腳尖,手裡拎著繡了貓咪圖案的便當袋,宛如正等待著某人到來。
現在明明是上課時間……


難道是不倫之戀!?呼呼呼,太刺激了。夏梨梨腦補出女高中生專程蹺課,替某位上班族大叔送愛妻便當的劇情。


這時,少女忽然朝夏梨梨招了招手。


「找我?」夏梨梨比向自己。


少女微微點頭。


頭上冒著問號的夏梨梨走到少女面前,開玩笑地說:「哈囉,妳有什麼事呢?跟家長走散的話,姊姊可以帶妳去服務台哦。」


「請問妳是夏梨梨小姐嗎?」


少女的嗓音宛如鳥囀,不過卻頗為柔弱,彷彿光是說話就要用盡全身力氣。


「咦?我們認識?」


「我有關於左京先生的事想拜託妳。」少女說。


「左京主任?是什麼事呢?」


此刻剩下周圍路人嘈雜的說話聲,經過一陣沉默,少女才說:「抱歉,我不太適應人多的地方。可不可以到安靜一點的地方談談?」


看見夏梨梨露出猶豫的模樣,少女又趕快補充道:「我不是可疑的人,真的。」


「妳這發言就像就穿著風衣、內在全裸的大叔聲稱自己不是變態一樣。」夏梨梨吐槽道。


「唔……


少女將那無與倫比的美麗雙腿緊緊併攏,身體似乎正在發抖。


「算了,跟我過來,但是我勸妳可別輕舉妄動哦!只要我一大喊,馬上會有八千個穿緊身衣的壯漢撲向妳。」夏梨梨微笑。


她領著少女,轉進一旁四下無人的樓梯間。


如同校園類作品時常觸發劇情的天台,樓梯間對於上班族來說,是個具有特別意義的場所。以社會人士為主角的戲劇,時常會出現在樓梯間聽見八卦、或是撞見某位上司與下屬熱吻的橋段。


「這裡可以了吧?妳該不會想摘下口罩,露出裂到耳朵的恐怖大嘴,然後問說“我漂亮嗎”?」夏梨梨說。


「我又不是裂口女。」


少女連吐槽都很柔弱。


「哈!看妳一副緊張的模樣,人家才開個玩笑嘛。儘快說完,我還要拿午餐給左京主任。嗯?午餐……


夏梨梨裝模作樣,推了推不存在的空氣眼鏡。


「哼哼哼,本偵探解開謎題了,凶器……不,關鍵是手上的便當袋!妳該不會想拿愛妻便當給主任吧?因為不好意思的關係,才想拜託我幫妳把東西拿上樓?」夏梨梨說。


「才、才不是,便當是我自己要吃的。」


少女用缺乏說服力的口吻解釋。


「時代變了,現在蹺課的女學生,都隨身攜帶便當了呢——妳以為我會這麼說嗎!?別小看我,姊姊在中學時代可是推理研究社的幽靈社員哦!」


「我有低血糖,所以——


「不用害羞嘛,姊姊願意幫妳忙。」


夏梨梨故意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嗚!如果不相信的話,我現在吃光光給妳看!」


少女拿出自備的木筷,自暴自棄地說。


「好好好!冷靜點,我不逼妳就是。」夏梨梨好聲好氣地安撫少女,「那妳究竟要拜託我什麼呢?」
少女從便當袋裡拿出一罐玻璃瓶,瓶子裡頭裝了西柚色的果汁,還能看見不少漂浮的果粒,「請讓左京先生喝下這個,有幫助退燒的功效。」


「哦!好像很好喝。」夏梨梨說。


「另外,千萬不要說是我給的。」少女加重語氣交代。


接過玻璃瓶的夏梨梨,表情若有所思。


「裡、裡面沒有下毒,喝了之後不會七孔流血而死。」少女支支唔唔說。


……


如果不相信的話,我現在喝一口給妳看!」


好有趣的反應,這傢伙……該不會比我還笨吧?


夏梨梨心想,再逗一逗她好了。


「古裝劇常出現反派事先服下解藥,再拐騙老實人一起喝毒酒的橋段。加上妳蒙住相貌,本偵探合理懷疑妳是暗殺機關派來的刺客!」


作了水晶美甲的纖指,威風凜凜地指向少女。


「我不是刺客!可以給妳看我的長相!」


少女慌慌張張摘下偽裝。


「唔哇


嘴巴不自覺張成了“O”型,夏梨梨的視線被深深吸引住,真是難以置信,自己竟然能親眼目睹這麼完美的容貌——


陶瓷般順滑白皙的臉蛋微微側歪,宛若紫曜石的雙眸羞怯地盯著牆壁,散發一股深閨高閣的氣質。優美的唇瓣微張,流洩出悅耳甜膩的嗓音:「請不要一直盯著看……這樣……可以了嗎?」


「好漂亮……


夏梨梨一直認為,美少女共有三種層次之分,自認美少女的美少女、凡人認為的美少女,以及——美少女公認的美少女。面前的少女,百分之二百是後者啊……


……妳長得超級漂亮!可以和我握手嗎?」


夏梨梨像追星族般迎了上去。


「不、不行!」少女迅速把雙手藏在身後,「我不能隨便和別人作肢體接觸。」


「啊!抱歉。」


被拒絕的夏梨梨有些受到打擊,不過隨即把心情振作起來,「那我再請教一下,妳和主任是什麼關係?」


「普通的朋友,跟普通快車一樣普通那種。」少女回答。


「這是什麼怪異的形容詞?老實交代哦,不然姊姊可不幫妳把果汁帶上去。」


「我說的都是事實。我與左京先生在網路上認識,現實生活還沒見過面。可以把我的事情全部保密嗎?求妳了,夏梨梨小姐。」


夏梨梨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粉嫩的嘴唇,「好為難哦,因為人家的嘴巴好癢。」


……


少女走向角落,手指不停對著牆壁畫圈。


「別突然變得自閉啊……好吧,算我怕妳了答應妳不說出去就是東西我會交給左京主任,再告訴他是從飲料店買的。」夏梨梨像哄小孩般安撫少女。


「謝謝妳……咳、咳咳咳。」少女輕輕咳嗽。


「妳沒事吧?」


美少女果然連咳嗽的模樣都很迷人。夏梨梨想。


「不要緊,只是外出太久的關係。」


女孩挺直了上身,以四十五度角鞠躬,「那麼剩下就麻煩夏梨梨小姐,我先告辭了。」


「真的沒問題?要不要幫妳叫輛出租車?」


她搖頭。


戴回墨鏡和口罩後,少女輕慢地走向大樓出口。


目送少女離去的夏梨梨猛然發現,上班族們彷彿察覺不到少女存在似的,完全沒有人把視線挪到她的身上過。


糟糕,剛才忘記問對方的名字了……


夏梨梨連忙追了出去。


然而,大街上已見不到少女的身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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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樓 「廖大進」大進豪棒棒 Eat7878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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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脈


回到十七樓的辦公室後,夏梨梨直奔左京的座位。


她原以為生病的上司在睡覺,沒想到遠遠就看見亮著的電腦屏幕,以及坐姿端正的清瘦身影。夏梨梨壓低身子,躡手躡腳地接近目標,伸手戳了左京的右肩後,再快速移動到左側位置。


「妳回來了。」


左京沒回頭,使用鍵盤的快捷按鈕將瀏覽器收起。


「好奇怪,犯人為什麼不乖乖睡覺……難道在看見不得人的網站?華生,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夏梨梨用名偵探的語氣詢問。


「我認為犯人可能飢餓到難以入睡,正等待遲遲不回來的午餐。」


「嘿嘿,碰到一點事情所以耽擱了,對不起嘛。」


夏梨梨俏皮地吐了小舌頭,接著把紙袋裡的東西排列在辦公桌上——由三明治、煙燻香腸、蘑菇濃湯、水果沙拉四項食物組成的套餐看起來賣相十足,然而……


「一般人的常識,應該會購買清淡的粥或麵條給病人食用。」


吃了一口作為主菜的潛艇三明治後,左京說。


「我認為潛艇三明治裡夾了蔬菜和牛肉,營養非常充分。 再說,你不覺得“潛艇”聽起來就很強嗎?
有一種吃了之後能抵抗病毒、水壓、聲納偵測的感覺。我的夢想是從左京主任開始,帶動“生病就吃潛艇三明治”的時尚潮流。」夏梨梨說。


「放心,這種潮流就算妳花一輩子也帶動不起來。」


「為什麼主任這麼篤定呢?難道就沒想過,或許夏梨梨是流落在外的某國公主,當我真正的父王接我
回去登基時,我會在面向全國國民的live轉播,大聲呼籲“生病就吃潛艇三明治”。」


「確實沒想過這種狀況,是我疏忽了。」


左京用棒讀的語調回應。


夏梨梨把自己座位的滑輪椅拉了過來,“碰”地坐了上去。


她使用滑輪椅的旋轉功能,一面抱著膝蓋旋轉,一面微笑著說:「事實上,在我十二歲的時候,就問了媽媽關於我真實身分的事情。結果媽媽凝視著夕陽,以傷感的表情告訴我:“我還在等妳真正的爺爺接我回去登基呢”」


……


左京無語地嚥下煙燻香腸。


「不說這個了,主任的身體狀況如何?心臟有在跳動?」


夏梨梨旋轉著。


「託妳的福,心臟一如既往地正常運作著。」


「其實我要問的是燒有沒有退了?」


夏梨梨持續旋轉。


「剛服下退燒藥不久,等藥效發揮作用吧。妳已經完全康復?」


「差不多康復了。可是……主任……


「嗯?」


「我、我的頭有點暈。」


「那就別再轉了,笨蛋。」


伸手停下旋轉椅的左京,另一手仍規律地把食物送入口中。


才過了一會,桌上的餐點幾乎被消滅殆盡。


對於上司如同機械的進食方式,夏梨梨早已見怪不怪。從左京身上感受不到享受美食的喜悅,只覺得對方純粹在攝取日常所需的營養和熱量。


「這也是給我的嗎?」


看著一旁裝了西柚色液體的玻璃瓶,左京問。


「沒錯,人家特地去飲料店買的,聽說水果的維生素對感冒很有幫助。」夏梨梨發揮演技,煞有其事地回答。


「謝了。」


就在左京準備旋開瓶蓋時,夏梨梨說了句“啊!看起來好像不錯!”,隨即伸手搶過玻璃瓶,毫不客氣地喝了一大口——真好喝。西柚榨汁後產生的苦味,被清甜的蘋果和蜂蜜抵消了,酸中帶甜,彷彿能感受到少女戀愛中的心思。


「還我。」左京伸手。


「稍等一下!」


夏梨梨從椅子上起身,姿勢標準地演練起廣播伸展體操。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再來一次。很好……沒有出現不適的情況,差不多可以排除下毒的可能了。她想。


「妳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盯著正在做擴胸運動的夏梨梨,左京不禁擔心襯衫上的鈕扣會被彈飛。


「沒事、沒事,臨時想做一下飯後運動而已。主任請用,真的很不錯哦~」


夏梨梨笑吟吟地推過玻璃瓶。


「沒其他事情的話,妳可以離開了。」


左京像驅趕蒼蠅般揮了揮手。


「等一下嘛,我想聽聽左京主任的感想。」


「真麻煩。」


拗不過下屬,左京只好喝了一口果汁。


「覺得好不好喝?」


「還行,回答完畢。」


像推輪椅那樣,左京把夏梨梨送回自己的座位。


「感想一如既往的無趣呢——對了,等一下!」


夏梨梨抬起頭,眨著明亮動人的大眼睛說:「為何主任剛才在瀏覽都市傳說的網站?」


「妳看見了?」


「不小心瞄到一點點。」


伸出食指和拇指,夏梨梨比了與對白相稱的手勢。


「既然妳主動提起了,我剛好有問題想詢問妳。」左京將滑輪椅停下,「妳昨晚說過,公司內有二個人夢見蛾男,分別是誰?


「某人不是說蛾男是假的嗎,為什麼變得有興趣了?人家好好奇哦。」


夏梨梨得意洋洋地壞笑。


「不要用疑問句回答我的問題。」


「想知道情報的話,就推本小姐在辦公室裡隨便逛一逛吧?」夏梨梨故意用高高在上的語氣說。


「想被我推到窗戶外?」


「竟然想謀殺你可愛的下屬~」夏梨梨用小跳躍的方式輕快起身,「作為交換條件,請主任先回答我的問題


……好吧。」


左京回到座位,點開屏幕左下角的瀏覽器。


視窗出現一個名叫 “地下水脈”的個人網站,採用復古像素遊戲的設計風格。中央為文字及圖片,左右兩側是插了微弱火把的石壁,底下有艘破爛的木筏,木筏漂浮在方塊構成的水面上,緩緩航向未知的黑暗。


在自媒體、社交平台、網絡主播當道的時代,個人網站的沒落早已成為事實。一般人可能折騰了好一陣子,訪問者卻僅有搜索引擎的爬蟲;即使寫出驚為天人的文章,也只會被埋沒在信息的海洋裡。經營網站不光無法獲利,甚至還要倒貼維護的費用。


但“地下水脈”的經營者似乎不在意這些問題,它沒有懸掛廣告,也沒有建立收費會員制度。網站主人只把這裡當作記錄資料的場所,內中搜羅了各式各樣的都市傳說,而且情報質量遠高於外界的主流網站。


「聽妳說完蛾男的事情後,我便產生了一點興趣,於是簡單調查了一番。妳可以先看一下這則新聞。」


左京操作鼠標,頁面從“世越島事件”轉往“蛾男”的條目。


「好。」


夏梨梨把臉蛋湊到左京身旁,開始閱讀來自十四年前的社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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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樓 「廖大進」大進豪棒棒 Eat7878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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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穿刺


內容提到西元200566日,鹿兒港鎮發生了一起兇殺案。


死者是當地高中的男學生,新聞上使用了“俊吉”這個化名。俊吉平時和家人同住,案發前俊吉向學校請了幾天病假,之後便一直待在家中休養。到了事發當天的放學時間,有二名同學前去探病,他們在房間發現了死狀淒慘的俊吉。


室內的財物並未遭受損失,警方初步排除入室竊盜殺人的可能,但附近鄰居都表示俊吉一家與外界素來無怨,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會鬧出人命。而警方對這起案件的具體細節相當保密,只對外宣稱一切仍在調查釐清,唯一能確定的是,凶殺案的內容相當殘忍。


「內容沒有提到蛾男呀?」夏梨梨問。


「繼續看下去。」


左京滾動鼠標的滾輪,將畫面移動到“奇摩家族”的歷史頁面截圖。


「哇!好懷念的網站,這是主任那年代的古董了吧!」夏梨梨驚呼。


「我才大妳五歲好嗎。」


奇摩家族是上世紀末誕生的社交網站,一直到2009年左右才被淘汰。使用者可以按興趣、話題、地區等等,找到或創立各式各樣的家族。家族內設有檔案庫、相簿、留言板、投票所、聊天室等功能,在當時頗受年輕人好評,幾乎每個班級都擁有自己的家族。


第一張圖片是家族的首頁,頂端有個以語言程序做成的跑馬燈,寫著“鹿兒港高中二年四班”。
第二張圖片是檔案庫的主頁,裡頭放了“模擬測驗試題”、“校外教學導覽”、“班級通訊錄”等十多個文件。最新加入的檔案是一封word檔,名為“給班級同學的信”。


「聽說主任那年代的男生,會把裝了色情圖片的3.5吋磁盤帶到班上交換,真是克難啊。自從有了奇摩家族,就轉為往檔案庫塞糟糕的東西。」夏梨梨回憶。


妳說的是90年代的事情,與我無關。」


左京繼續滾動鼠標滾輪,第三張圖片是“給大家的信”的內文。


“偙偺悽偱偁側偨偺垽傪 庤偵擖傟傞傕偺梮傞儔僀僩尒偮傔偰朰傟側偄 ahh 撲偑夝偗偰備偔孨偼傑偩 媈偆偙偲側偔桭払偲屇傋偨擔乆 夁偛偟 崱傕偢偭偲椳偁傆傟 巭傑傜側偔偰幐偆偙偲偩偗傪嫵偊偰備偔偮傕傝彮偟偱傕揱偊偨偔偰 彎傓怱偑偳傫側宱尡偟偰傕 傗偭傁傝柪偆偺傛偙偺悽偱偁側偨偺垽傪 庤偵擖傟傞傕偺梮傞儔僀僩尒偮傔偰朰傟側偄 ahh 撲偑夝偗偰備偔”


「全是意義不明的亂碼欸。」夏梨梨說。


「經過軟件轉碼處理,雖然結果仍是亂碼居多,但可以解析出一些可識別的文字,經過語序組合後會得到三句話——“今天飛蛾又出現了”、“惡夢即將成真,蛾男會殺死我”,以及“消失的人是誰?”。」左京說。


「前面兩句我能理解,但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呢?有誰下落不明?」夏梨梨問。


「不太清楚。不過2005年的鹿兒港鎮,沒有傳出居民失蹤的消息。」左京答。


「好吧!先不管那句話了。現在有請前推理研究社的社花——也就是我本人發表一下推理。」


自賣自誇後,夏梨梨用很可愛的表情思考,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動,接著抿了抿柔軟飽滿的嘴唇說:「比起超自然事件,我更覺得像假託恐怖傳聞的殺人案。2005年剛好是蛾男傳說的全盛期,所以兇手故佈疑陣,利用死者的帳號發佈了這封怪異的信。」


「妳的論點或許沒錯,推理小說也常出現這類橋段。」左京覆議。


「我很厲害吧?主任快誇獎我。」


「夏梨梨真聰明。」左京用棒讀的語調回應。


「就算是棒讀,聽起來還是很悅耳呢。那麼網站有記錄關於死者的具體死因和死狀嗎?」夏梨梨詢問。


「有的。」


左京點開一張取自個人網誌的截圖,「網誌的主人叫作大東,可能為死者的同班同學,也是第一現場的目擊者。這篇文章發表在案發翌日,文中對死者使用了“小吉”這個稱謂,與新聞版本化名類似,我想死者的本名應該有“吉”這個字。大概收到了警方不得透露案情的要求,文章不久便被刪除。」


內文提到案發那天,受老師之託,大東和朋友帶著慰問品前往俊吉家拜訪。


按了許久電鈴,大東才發現鐵門沒有上鎖。因為不想白跑一趟,所以二人就決定擅自入屋看看。踏入室內瞬間,足以讓身體發顫的寒意立刻湧了上來。明明沒有任何人在客廳,空調卻反常地設定到最低溫。而且窗戶被貼滿黑色膠帶,牆壁上還停了數十隻品種不明的大型飛蛾,看起來有點噁心。


隱隱約約,從其中一間房間流淌出《人生的旋轉木馬》的優美旋律。


尋著聲音來源,大東開門進入房內。


昏暗的房間裡頭依舊寒冷,唯一的光源是進口音響的藍色指示燈。除了樂曲聲之外,晦暗中還藏了一種齒輪轉動的聲響。


大東打開鑰匙圈附帶的迷你手電筒,猛然發現立於房間角落的俊吉。


猶如中世紀歐洲的穿刺之刑,削尖、塗抹了油脂的木樁由俊吉臀部貫入,擠開了腸子、胃臟、肝臟和肺臟,最後從嘴巴穿出。俊吉的身體被直直豎起,配合木樁底部設置的機械齒輪裝置,就如同烤肉叉上的肉塊那樣旋轉著。


緩慢旋轉著


隨著樂曲旋律不停旋轉著


「好像……


夏梨梨喃喃自語。


沒上鎖的大門、黑色膠帶、飛蛾、低溫的室內、獵奇的死法——讀完網誌的紀錄,她馬上聯想到詩穗提到的故事。莫非鹿兒港的殺人事件,與去年“槭楓隱園”的雙屍命案有所關連?

                                                                                         
「像什麼?」左京問。


「不,沒事。」


「大東有錄下一段影片,影片內的俊吉尚未斷氣,仍能發出虛弱的呻吟,據說是等到救護車到場時才死去。要看嗎?」


……


「夏梨梨?」


「啊!抱歉,我在想事情。」


「要看影片嗎?」左京重複問了一次。


「不看了、不看了。」夏梨梨聳了聳肩膀,「主任就沒想過,萬一我被你害到晚上不敢自己睡覺該怎麼辦?」


「在家門口擺放提供流浪漢免費入住的立牌?」


「那不是更可怕了嗎!」夏梨梨吐槽。


「不開玩笑了。妳剛才在想什麼事情?想得那麼入神。」左京問。


「沒什麼啦!我只是疑惑,兇手要殺掉一個人,有必要如此大費周章嗎?搞得像拍恐怖電影一樣。像鹿兒港鎮那種鄉下地方,鄰居們彼此都很熟識,也時常會有老年人搬凳子坐在戶外閒聊。光是搬運木樁進室內就足夠起人疑竇了,萬一死者抵抗或大聲求救,對兇手來說不是很危險嗎?」


從小就住在南方澳地區的夏梨梨,對鄉村的生活狀態十分明瞭。


「妳說得都對。因此警方認為死者與兇手是熟人,兇手才有辦法輕鬆進入室內。後來驗屍官在死者體內驗出酒精,也在房間找到一瓶快喝完的約翰走路(Johnnie Walker)。他們推論死者是被灌得爛醉後,才被兇手搥入木樁。」


「後來逮捕到兇手了?」


「不,當時偵辦小組認為很快就能破案,沒想到無論他們從哪方面著手,都無法找到關於犯人的證據,這件事便淪為一起懸案。」左京解釋。


「懸案啊……與蛾男有關的殺人事件,只有鹿兒港鎮這一起嗎?」


想要試探上司的夏梨梨,不著痕跡地提出關鍵問題。


「不,去年在溪月山的槭楓隱園社區,也發生了極其類似的殺人事件。“地下水脈”同樣有記錄,妳有興趣的話可以逛逛。」


左京沒有加以隱瞞,只是忽略掉自己身為第一目擊者的事實。夏梨梨心想,主任今年二十五歲,鹿兒港鎮事件發生時還只是一個小孩子,應該可以排除掉行凶的可能性。但也有可能是模仿犯……


唔,不是說好要相信左京主任的嗎!夏梨梨搖了搖頭,蓬鬆的粉棕色秀髮隨之擺動。


「妳還有問題嗎?」


「暫時沒有疑問了,現在輪到我替主任解答吧


「洗耳恭聽。」左京說。


就在夏梨梨準備開口之際,左京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跳出一枚W-line對話彈窗。左京見狀,隨即帶著手機走向洗手間,吩咐夏梨梨先自己隨便逛下網站。


夏梨梨意外看見了彈窗上的聯繫人暱稱——胡桃小姐。


印象中左京沒有叫作這個名字的客戶,要說對方是朋友嘛,憑左京的個性也不會那麼著急離開。啊!難道……


她想起不久前遇到的那位絕世美少女。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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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聯覺


見到“想和你說說話~”的訊息後,左京移動至樓梯間,撥打W-line上的網絡電話。


電話才響了一聲便被接起,自那頭傳來妖魅邪氣的嗓音:「哈囉,這裡是市立火葬場,請問今晚需要安排幾位?」


「現在是上班時間,找我有什麼事?」左京回應。


「左京先生對女朋友好冷淡,難道我們已經進入倦怠期?明明才交往三十七分又四十三秒而已……嗚嗚。」


聽見對方假哭的聲音,左京不禁無名火起。


以“公開秘密”作為威脅,胡桃成功讓左京同意交往,倆人的戀愛關係正式展開。


「請別裝可憐。」


「莫非聽見人家的啜泣聲,左京先生會忍不住萌生憐惜之情?」


「很可惜,萌生的只有殺意。」


「我好害怕~


「我要掛斷電話了。」


「等、等一下啊!人家是想問你,交代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被迫成為“男朋友”後,胡桃首先提出讓左京收集蛾男情報的要求,並神秘兮兮地表示很快就會派上用場;另有盤算的左京,便決定先按胡桃的意思去行動。


「才過了三十八分又十二秒,妳還真是迫不及待。」左京說。


「沒辦法,我有一種每度過一日就像度過一年的感覺。」胡桃說。


「稍微有一點成果。」左京說。


胡桃發出微微的感嘆聲:「哇哦,不愧是我的男朋友——快講給人家聽聽,允許你使用朗讀床邊故事的溫柔口吻~」


左京宛如念稿般,匯報了2005年鹿兒港鎮的獵奇死亡事件,以及去年槭楓隱園的碎屍命案。胡桃安靜地聆聽左京的陳述,這時,左京隱約聽見一種富有節奏的電子音效,音效“滴、滴、滴——”地作響,有點類似心電監護儀的聲音。


等到左京說明完畢,胡桃嘉勉道:「很好很好,那有沒有在今年發生的事呢?無論多小的事情都可以告訴我。」


「身邊有同事夢見蛾男算嗎?」


「當然算!是誰是誰?」


胡桃的聲音變得異常亢奮。


「不清楚,要等我待會問問。」


「進度太慢了!積極點!讓我看見你的熱情!這已經是三年級的最後一個夏天了!」


面對校隊教練般的大呼小叫,左京淡漠回應:「如果妳願意具體說明原因,我會更有收集情報的熱情。」


胡桃輕挑地笑了笑:「因為 “恐懼”能讓我感到愉悅——從小,我就不斷接觸恐怖類型的的書籍、影劇、遊戲,後來發現虛構的恐懼已經不能滿足我,我便把目標轉向現實世界。不管是殺人案,還是靈異事件、都市傳說,我全部都好喜歡~


「收集情報這種事,妳一個人也辦得到吧?」左京問。


「不光是收集情報哦——左京先生知道“金田一少年事件簿”這部電視劇嗎?我一直很想扮演裡面的某個角色,猜猜是誰?」


「在大雪封山的別墅中,說出“我可不想和殺人魔待在一塊”的必死台詞後,躲回房間獨處,然後成為屍體的某女配角?」左京故意說。


「呃……」


胡桃一時之間呆住了,但旋即恢復邪氣的調調:「沒錯,答案就是七瀨美雪——畢竟我的本質還是少女,總會對戀愛感到興趣嘛。而我憧憬的戀愛是懸疑、驚悚,帶點推理要素的那種——所以我才選中了左京先生。由你作為偵探,我們一起攜手探究“恐懼”的真相。然後因為吊橋效應的關係,倆人的感情快速增溫——真是羅曼蒂克呀!」


「那為何是“蛾男”?最近流行的格斯塔崩潰實驗也不錯,妳可以從今天開始嘗試。」


格式塔崩潰實驗的內容,是讓一個人每天對著鏡子問自己十次“你是誰”,據說作滿三十天就會精神失常。


「原來左京先生想害我變成神經病,就這麼想被精神病患拿刀從背後捅死嗎?」


「應該說,不排除妳已經拿自己做過好幾次實驗。」


「嘁,那實驗是假的,蠢斃了——真要對鏡子說話的話,我只會問“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高中生”。」


「妳是女高中生?」


「秘密,不告訴你~」胡桃笑了笑,接著把對話帶回主題,「總之,我們眼下的唯一目標是“蛾男”,身為偵探兼男朋友的你照辦就對了,不准有異議。」


「妳不是有預言能力嗎?直接預言蛾男的身分不就得了。」


左京繼續套話。


「很可惜,我的能力只能對“愛慕的人”起作用,再說直接偷窺答案就沒意思了,人家享受的是解謎的過程。」


「更可惜的是,我並不具備解謎的才能,妳應該另請高明。」左京說。


「別謙虛嘛。而且左京先生不覺得讓殺人鬼對決殺人鬼——超級有趣嗎?」


「確實有趣——如果被推上舞台的不是我。」


「你誤會了。」胡桃略作停頓,幽幽地表示:「無論我是否介入,左京先生都早已站在舞台中央。蛾男必然會與你接觸——這是百分之百會發生的“未來”。」


「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請用思考代替發問~


左京能想像胡桃說話時,嘴上掛著的那抹邪笑。


樓梯間底下傳來其他人的腳步聲,左京遂轉往附近的露天陽台,途中他試圖繼續從對方嘴裡撬出關於“能力”的情報,但胡桃變得防備心十足,總是輕巧地避開重點。


露台內設置了木質長椅和煙灰缸,有抽菸習慣的同仁平時會聚集在此地。


這裡今天難得的空無一人,走到安全護欄旁,左京抬頭遙望遠方——成片的漆黑雨雲牽引在一塊,自雲層間透出閃電的亮光。


近期受連續降雨影響,月海市的平均日照時間,已經連續十七天不足三小時。明明正值六月夏季,正中午的溫度卻僅有攝氏十九度。


「又要下雨了。」


左京換了個話題。


「對呀,感覺已經好久沒看到太陽。氣象局說過這是月海市首見的怪異天氣。啊!左京先生正在刺探我的所在位置嗎?」胡桃說。


  
「只是有感而發而已,妳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左京說。


「沒辦法,誰叫我的戀人不是正常人嘛。先聲明哦~雖然很想跟左京先生當面卿卿我我,但是在性命得到保障之前,人家是絕對不會露面的。」胡桃說。


「立場相反了吧?該感到恐懼的人,是秘密被妳握在手裡的我。」左京說。


「倒也沒錯,但左京先生屈服得未免太快,讓我心裡總覺得不大踏實。」胡桃說。


「我應該多再反抗一下,失策。」


「欸嘿嘿~


「我先回去工作了,有任何新的情報我會儘快聯繫妳。」左京說。


「稍等!」


「妳還有何貴幹?」


「再陪我聊五分鐘嘛,我會點一瓶店裡最貴的香檳王。」胡桃依依不捨地要求。


「把我當作牛郎嗎?」


「沒錯,我就是織女。因為純白蕾絲內褲被你偷走,而無法回到天上的可憐小仙子。」


「……」


雙方陷入沉默。


「竟然不吐槽,把氣氛弄得好尷尬啊——不然我隨便哼首歌拖延五分鐘時間?」胡桃提議。


「隨妳便,但若是工業噪音的話我會直接掛電話。」左京說。


胡桃沒有應嘴,經過短暫的醞釀,左京耳畔傳來《死在旋轉公寓》的旋律。胡桃輕哼著歌,旋律優美卻悲傷,聽起來有一種恍惚的感覺;左京沒有打斷胡桃,他閉起雙眸,手指有節奏感地在護欄上敲打。


「——跟左京先生打個賭怎麼樣?」


胡桃忽然說。


「內容?」


「從今天開始起算,為期一年,如果左京先生沒有愛上我的話,我就從此不再打擾你的生活,電腦裡的證據全都會銷毀掉。」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竟然只要再忍耐一年便能自由。」


「那可未必哦,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會輸呢。」


「哦?為什麼?」


「因為本人是天上天下唯我獨尊超級無敵霹靂可愛的胡桃~


留下自信滿滿的宣言後,胡桃便道了句“再見,工作加油哦”,主動切斷了通話。


——愛上妳?


左京不以為然地笑了。


他從來不曾有過“愛人”的感覺。


心理學有個叫做“共情(empathy)”的名詞,也稱作神入、同理心。指的是一種能設身處地體驗他人處境,從而達到感受和理解他人情感的能力。


天生缺乏共情能力的左京,對自己傷害他人的行為感受不到愧咎與焦慮。在孩提時代,小左京曾刻意製造多起意外。例如為了觀察人類受傷的反應,他誘導同伴去玩廢棄的遊樂器材,結果一名鄰居小孩因秋千的鐵鉤脫落,導致雙腿當場摔到斷折變形。


面對嚎啕大哭的朋友,小左京只是饒富興味地看著對方。


在父母及其他大人眼裡,小左京是個聰明伶俐,但稍微我行我素的孩子。他們真正察覺小左京身上的怪異,是在一場肅穆的告別式上。負責小左京班級的老師,因一起車禍而年華早逝,為了緬懷老師,全班家長都帶著孩子到靈堂前上香致意。


六歲的孩子們已經明白死亡的定義,紛紛嚎啕大哭了起來。


然而小左京垂著頭,明明想要像旁人一樣哭泣,此時卻作不出該有的反應。彷彿大腦故障般,小左京突然爆出笑聲。


就像在欣賞馬戲團小丑的滑稽表演,他當著所有人面前捧腹大笑,久久不能自己。


過了幾天,小左京被父母帶到醫院檢查,結果發現小左京不光罹患共情障礙,還擁有部分情感缺失的症狀。


醫生指出,小左京無法理解別人的心情,也無法產生“愛”的情感


在院方的提議下,小左京被父母送入一間擁有專業人士與相關療程的“夏令營”,度過了足以影響日後一生的漫長暑假。


在那個暑假裡,雖然小左京的同理心絲毫沒有恢復跡象,但他取得了卓越的模仿能力。小左京能夠依據不同情況,自由切換自己的表情和語氣,在他人面前演出“正常孩子”該有的模樣,


除此之外,小左京更開發出另一項獨特的才能——聯覺。


聯覺(Synesthesia),又翻譯作共感覺、通感或聯感。是一種具有神經基礎的感知狀態,表示一種感官刺激或認知途徑,會自發且非主動地引起另一種感知或認識。好比有人能從數字上讀出“形狀”,在圖像上聽到“聲音”,在音樂中品嚐到“氣味”。


小左京能夠從人類身上,讀出情感的“顏色” 。


悲傷的顏色。
快樂的顏色。
憤怒的顏色。
謊言的顏色。
絕望的顏色。


各式各樣、五彩斑斕的顏色。


運用“模仿”和“聯覺”,小左京順利回到校園生活,再次成為大人眼中的乖孩子。二十五年來,只有極其少數的人,左京無法感受到他們的“顏色”,例如公司那名可愛的下屬,以及剛才通電話的對象。


正確來說,並非感受不到胡桃的“顏色”,而是所有“顏色”被攪亂成一團——她的話真假難辨,她的情感混濁不堪,她宛如一道深淵,越是想要辨識內部,越能感受到即將墜入其中的踏空感。


胡桃或許真是自己的同類,一頭被迫披著人類外皮生存的悲哀怪物。


怪物與怪物的愛情,真是妙不可言。


我就陪妳玩玩吧……


但願妳——能活到我愛上妳的那一天。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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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露台


城市瀰漫一股黑白膠片的味道。


灰濛濛的天空隱約傳來雷鳴,億兆條雨線撲向大地,在因厚重積雨雲而變得朦朧的風景裡,只有商業大樓的招牌顯得格外清晰;紅磚道上,大多數人都踩著緊張有序的步伐,但隊伍內也存在了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異端。異端低垂著頭,彷彿不在意被淋濕般,信步走在無盡的雨滴之中。


正如詩人所云,雨後總像有誰離去了——


某些人正準備消失在這場雨裡。


「真是美麗又殘酷的世界啊——左京感慨道。他凝視著海岸線的那端,心中不斷重複相同的疑惑——是不是殺光所有敵人,自己就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了?


「別替我配奇怪的旁白。」


左京回過頭,對藏在身後的夏梨梨說。


「居然躲在這裡欣賞風景,人家還以為主任昏倒在哪個角落。」夏梨梨的臉蛋湊向左京,挑起漂亮的彎彎眉毛說道:「嗯?氣色好像變得健康不少哦。」


「我已經退燒了。」左京說。


「哇哦,莫非是趁我不在,偷偷使用了符咒圖案的退熱貼?」


「並沒有。」


「那就是西柚汁的功勞囉~」


「大概吧。」左京走到長椅旁,以紙巾仔細拭去椅面上的灰塵後才入座,「回到之前的話題,夢見蛾男的人分別是誰?」


「大家注意看!我發現野生的潔癖男子了!我們把他的頭割下來 ,其餘的部位可以生吃,他的蛋白質含量是牛肉的六倍,當然,如果時間不緊迫,我們可以先烤一烤,那樣會更美味哦。」


夏梨梨躡手躡脚地靠近左京,模仿野外求生節目的主持人的口吻說道。


「別廢話,快回答。」


「知道了、知道了~」


笑吟吟地坐到左京身旁,夏梨梨豎起兩隻手指說道:「第一位是小茜。就是四組的谷茜,和我同時期進入公司的那位可愛女生。可能因為年紀相仿,加上都來自鄉下,我們很快就成為朋友了。小茜目前單身,喜歡運動、看電影、五子棋,她下棋超強的。偶爾會陪人家一起玩線上遊戲,性格開朗、搞笑、富有愛心、又喜歡照顧人,三圍分別為——」


「無關的情報請跳過或加速。」左京忍不住打斷。


「 跳過和加速是VIP玩家才有的功能哦。」夏梨梨說。


「妳是專門坑玩家錢的垃圾手機遊戲嗎?」


「垃圾手機遊戲……噗、哈哈哈哈!左京主任超逗!」


夏梨梨意外被吐槽戳到笑點,抱著肚子笑了好一陣子才停下。


左京沉著臉,用“快點說下去”的眼神盯著下屬。


「呼!好累哦。」夏梨梨揉了揉笑到僵硬的雙頰,接著說道:「第二位就是那個、那個……」


「嗯?」


「是誰呀?」


夏梨梨微歪著頭反問。


「……我哪知道。」


「好奇怪,突然想不起來了。該不會罹患阿爾茨海默症……可是我明明還記得拳皇系列的全招式表啊!」


「不如問妳其他朋友看看。」左京無奈說。


「好主意,就讓我來替小茜作個專訪~」


拿出手機,夏梨梨一面來回滑動W-Line的好友清單,一面喃喃自語:「沒有、還是沒有。好奇怪,小茜的帳號怎麼沒了?手機號碼也被刪除了……


「被妳誤刪了嗎?」


「不可能呀,因為人家最懶得整理東西。算了,反正午休也已經結束,直接去找小茜問問比較快——」夏梨梨從長椅躍起,見左京沒有回應,又轉頭問:「主任不和我一起回去嗎?」


「我還有點事要辦,待會再與妳會合。」左京說。


夏梨梨不疑有他,回了句“那待會見囉”後便離開了。


等到下屬走遠,左京啟動手機中的監控軟件,提取夏梨梨午休期間的所有動向——早在夏梨梨剛入職不久,他便在夏梨梨的手機及筆記本電腦安裝了“工具”,全天候監視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根據GPS路徑,可以看出夏梨梨先是搭乘地鐵前往“蘆荷996”,等到用完餐,便在路邊攔了出租車返回公司,途中沒有在其他地方逗留;左京又透過Google地圖,查詢路線上的所有飲料店,調查後並未發現任何一家店,使用牛奶瓶造型的玻璃杯。


那罐西柚果汁的確有問題。


夏梨梨攜帶的是最新一代的i-Phone,手機內建的GPS定位導航功能,對於高度的判斷已經稱得上精準。路徑顯示,夏梨梨在一樓大廳至少逗留了七分鐘以上,與她過去的行動模式有所差異——不難推測夏梨梨就是在這時候,從某人手裡得到西柚果汁。


撥了通電話,左京向保安室提出要調閱監控錄像的要求。


話筒那端的負責人先是爽快答應,但隨即傳來其他保安的回復,他們表示一樓的所有攝像頭在今天上午都莫名故障了,正等待設備公司前來維修。


時機未免也太過巧合……是胡桃所為嗎?左京暗忖。


雖然夏梨梨平時像個笨蛋,但不致於拿可疑人士帶來的東西給上司喝。給予果汁的對象,言行舉止大概取得了夏梨梨的信賴,譬如——自稱對上司有好感的女性,然後基於某種原因,請夏梨梨對此事保密。


再作一個假設吧——倘若“發燒”與“接收預言能力的副作用”有關連,那麼是否“西柚果汁”與“緩解副作用”能畫上等號?裡頭究竟摻了什麼東西呢……


倏然,露天陽台外傳來急促的跑步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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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效應


「左、左京主任!大事不好了!」


門被“刷”地推開,宛如受驚小動物的下屬衝向長椅。


「怎麼了?」


左京退出監控軟件。


「那個、小茜她、小茜她——」


蒼白的指尖揪住左京肩膀,夏梨梨緩緩說出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對白。


「她不存在了……」


「嗯?講清楚一點。」


夏梨梨含著淚光解釋道,回到辦公室後,她首先確認了牆壁上的出勤板。蝸牛不動產規定每名員工,都要在白板上寫下自己一天的行程,但怪異的是,上頭並沒有出現谷茜的姓名。


——被誰不小心擦掉了嗎?


懷著一肚子疑問,夏梨梨走向四組的所屬區域。


谷茜被安排在靠窗的角落,座位擺放了與夏梨梨成對的可愛裝飾品,例如仙人掌盆栽、獨角獸造型的手機座,以及倆人去旅遊時,從海洋遊樂園購買的抹香鯨娃娃。


然而,那些東西全部都不翼而飛了——辦公桌空無一物,抽屜亦被整理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任何谷茜待過的痕跡。


夏梨梨就近詢問了一位四組的前輩,前輩竟然一頭霧水地回應“谷茜是誰?”。即使撥電話給美惠、詩穗以及其他同事,每個人的答案也都一模一樣。就連手機相簿內,與谷茜有關的相片也通通消失不見。


沒有人記得谷茜,她的存在宛如被世界徹底抹滅。


夏梨梨一屁股坐到長椅上,露出自暴自棄的笑容:「報告主任,我要請病假回家……啊哈哈,人家腦子不太正常了,居然可以幻想出一個朋友。」


「冷靜點。我也記得公司的確有谷茜這號人物。但正如妳所描述——」


左京出示手機,屏幕上是公司用的Excel 表格,「剛才在妳說明的同時,我查閱了網路雲端的文件,與谷茜有關的檔案不是消失、就是被竄改,比方來說,她理應是福利委員會的成員,其崗位卻被三組的另一名同仁所替換。」


夏梨梨用手指敲打著自己的太陽穴,思考了一會後,猛然起身說道:「我知道了!這是全公司聯合起來整我和主任的惡作劇!」


「不,可能性趨近於零。」左京說。


「那難道小茜是地縛靈?因為太想成為上班族,所以才化身成人類?去廟裡請乩童問問好了……」


左京無言以對。


「還是說……其實連主任的精神都不正常了?啊哈哈……我們一起去掛精神科的門診,二人同行說不定有優惠……」


「笨蛋。」


輕敲了一下夏梨梨的腦袋瓜,左京說:「聽過“曼德拉效應”嗎?」


「曼德拉?獅頭、羊身、蛇尾,嘴巴會噴火的怪物?」


「那叫奇美拉。曼德拉效應,是一種關於集體記憶錯誤的說法——」


左京解釋道,西元2013年,前南非總統納爾遜‧羅利赫拉赫拉‧曼德拉在約翰內斯堡去世,享年九十五歲。


新聞一經發布後,世界各地都有不少人注意到,自己對曼德拉的記憶出現了混亂——從死亡時間到死亡原因都出現了不同的記憶,許多互不相識的人,信誓旦旦地表示曼德拉已於1980年代辭世。他們甚至能夠陳述當年的葬禮報道和電視片段,以及曼德拉遺孀的熱淚演講。


還有一部分人,提到自己曾看過紀念曼德拉的電影,包括電影的名稱和內容皆大體一致,然而這部影片根本從未拍攝過。


類似的例子還有“沉思者雕像”以及“貝貝熊系列叢書”。


不少人記憶中,沉思者的姿勢是以右手握拳,然後頂著額頭,但其實正確版本是用手背頂著下巴;貝貝熊系列叢書創作於1960年代,累計銷量超過二億冊,深受西方孩子們和家長的喜愛。在2012年,一名物理學家察覺到,這本兒童圖書的名字變得和印象中不同。


他指出貝貝熊的原名應該是“The Berenstein Bears”,現在卻變成了“The Berenstain Bears”。網上所有資訊,包括官網、書本、歌曲、卡通短片和網絡討論區,都變成“The  Berenstain Bears”。


當物理學家把訊息發到網路上後,引起了熱烈的討論,把“The  Berenstain Bears”記成“The Berenstein Bears”的人非常多。因此有人做出假設——這是兩個平行世界之間發生了交互,出於某些原因,有很多原本生活在“The Berenstein Bears”世界的人,目前已經生活在了“The Berenstain Bears”的世界裡。
夏梨梨用力拍了自己大腿一下,震驚地說:「所以……我們從小茜存在的世界,移動到小茜不存在的平行世界了?」


「不過曼德拉效應沒有經過科學證實,只是被一些神祕學愛好者奉爲圭臬;心理學之中,則有個叫作“虛幻真相效應(Availability cascade)”的專有名詞——」


左京繼續說明道,“虛幻真相效應”指的是,當一件虛構的事情越常被公開談論,事情的真實性便會越加提昇,就類似成語的“三人成虎”。而華盛頓大學的記憶實驗室,也曾發表一篇關於記憶具備“傳染”特質的文章。


文中最特殊的例子發生於1987年,當時弗吉尼亞州的警方接獲一起報案,六名孩子言之鑿鑿地告訴警察,他們有一名小夥伴無故失蹤了。


但經過警方調查,發現事實上根本不存在那名小夥伴,失蹤者的家庭、經歷、過往全部都是由那六名孩子杜撰出來的,而孩子們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謊。心理醫生解釋,可能是由某名孩子起頭編造故事,導致其他人反覆接觸錯誤訊息,因而產生以假亂真的集體錯覺。


「唔……那到底哪一種說法才是正確的?」


夏梨梨瞇起眼睛,一臉苦惱地問道。


「按現實角度去思考的話,“虛幻真相效應”的可能性來得大些。」左京回答。


「有道理!小茜並不存在,只是主任受到我的影響,啊哈哈……現在一起去掛精神科的門診吧!二人同行說不定有贈品,多送幾罐鎮定劑呢!」夏梨梨看了下自己的襯衫領口,「對了,要不要先回家換一下衣服,今天的花紋有點太過華麗,人家會不好意思……」


「妳給我冷靜點。除了這兩者以外,還有一種可能——」左京說。


「放開窩,噗、噗能縮話惹……」


夏梨梨的臉蛋被左京用單手掐住,就在她努力掙扎的時候,露台的大門突然被打開了——艷麗的身影探出頭,朝倆人揮了揮手。


「經理。」「莉娅姊姊。」


左京鬆開手,與夏梨梨一同起身打了招呼。


莉娅‧克里斯塔,蝸牛不動產的區域經理。二十九歲,金髮碧眼的混血兒,五官端正、體態纖長,身高約莫一百六十八公分,豐滿的雙峰幾乎快從雪紡衫的胸部位置湧出,整體給人妖豔嫵媚的感覺。在公司男性“辦公室最美麗的風景”的投票裡,莉娅以二票之差擊敗夏梨梨,獲選為本年度的冠軍。


「你們在聊什麼,好像很熱鬧的樣子。」


性感的聲線問道。


「報、報告莉娅姐姐,我跟左京主任在練習公司晚會上的表演。」夏梨梨瞎掰道。


「咦咦咦?什麼樣的表演呀?」


莉娅撩撥長髮,面露淺笑地走到夏梨梨身前。



昂貴香水的氣味飄了過來。


夏梨梨覺得莉娅的一舉手一投足,皆隱隱散發出勾引男性的魔力,宛如奇幻作品裡面的魅魔。


「雙人脫口秀之類。對吧?左京主任。」她心虛地回答。


「嗯……」


左京點頭。


「哇,我超級喜歡聽脫口秀,好期待你們的表演哦。可是——」


莉娅冷不防把鼻子湊向夏梨梨頸部,接著像小狗那樣嗅了嗅,「為什麼我那和海關緝毒犬一樣靈的鼻子,聞到了戀愛的酸臭味呢?」


鼻尖滑過脖子,逕直往耳垂位置前進。


「我、我們真的在練習脫口秀。靠得太近了……莉娅姊姊……我怕癢……」


「要好好忍耐,這是為了成為合格業務員的訓練喲。」莉娅故意輕輕呵氣。


「哪有這種訓練啦……好癢……」


一股電流的酥麻感刺激著神經,夏梨梨覺得自己全身的毛孔彷彿都豎起來。她緊緊咬住自己的嘴唇,如撒嬌的小貓般扭動身體。糟糕……就快要腳軟了……


「經理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左京見狀,開口替下屬解圍。


莉娅笑了笑:「哎呀,沒事就不能找可愛的部下們玩玩嗎——雖然想要這麼說,但我的確是有事拜託小京呢。現在、立刻、馬上陪我出去一下。」


「要去哪?」左京問。


「去第十一號公寓視察一下,別問那麼多,走嘛~」莉娅嬌嗔說道。


左京還來不及開口,手臂已被一把抱住,深深陷入某個柔軟的地方。


「那個、我還有事想和主任商量。」夏梨梨面露難色地說。


「不好意思,大姊姊趕時間。就讓我粗暴地插隊一下吧?」


莉娅別過頭,伸手輕撫夏梨梨的後背,指甲從背脊末端緩慢地蜿蜒而上,停在胸罩勾鈕的位置,「對了,檔案室的文件差不多該歸檔,失效的文件也得繼續整理整理——就麻煩夏梨梨下午辛苦一點囉。」


「可是……」


夏梨梨欲言又止,她一向不擅長應付這位成熟的女性。


「乖乖聽話——不然大姊姊要讓妳“咻”了哦。」


「“咻”是什麼?」


她呆呆地問。


「就‧是‧這‧樣——」


當夏梨梨胸罩被解開剎那,露台響起如絲綢被撕破般的叫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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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眼睜睜看著左京被帶離後,夏梨梨便依循經理指示,開始進行整理檔案室的作業。約莫十五平方米的狹長房間內,被物盡其用的塞滿儲物架,架上則堆放了公司多年來累積的大量文件。


        夏梨梨的工作是篩選出失效文件,以及將新增的文件數據化歸檔,過程相當枯燥無趣。不過好處是可以消磨不少時間,加上沒有別人在旁邊盯著,能夠自由自在的偷懶。於是她便自告奮勇接下這份職務,然後以一週一次的頻率,在這裡度過悠哉的下午。


        當夏梨梨處理完今日進度時,時鐘的指針已經接近下午五點。


        窗外依舊雨聲淅瀝,陰沈的轟鳴於天空不斷迴響。隨著強烈風勢而帶來的水珠砸向玻璃窗,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


        夏梨梨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呆滯地望著手機屏幕——左京只留下一封“認真工作,不用等我回來”的W-Line留言,便不再回覆她的訊息。連“已讀”都沒有,左京主任到底跑去哪了?偏偏選在這種時失蹤……笨蛋!夏梨梨焦躁地給面前的矮桌來上一記踢擊。


        腳趾頭意外命中桌角。


        「唔咕咕咕咕……痛、痛死了!!!」


        摘掉露趾高跟鞋,夏梨梨含著淚光,不停搓揉紅腫的腳趾。


        就在這個時候,從矮桌的抽屜位置,忽然飄下一張寫過的試驗卷。似乎是之前被她隨手塞進去的垃圾。夏梨梨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接著迅速拾起試驗卷,將其翻至背面——空白處畫了十五條縱線與十五條橫線;而線條的交叉點上,有許多代表黑棋與白棋的鉛筆記號。


        她想起剛入職不久的事情。


        西元2019年,四月份。


        根據月海市“不動產經紀業管理條例”規定,不動產經紀業業務範圍的相關文件,只有持有證照的不動產營業員方有簽章、刊登廣告的權力,否則將依法處以罰鍰。所以蝸牛不動產規定所有新進人員,都必須參加相關培訓課程及國家考試。


        由於夏梨梨的模擬測驗成績總是慘不忍睹,谷茜便趁著午休空檔,邀請她一起到咖啡廳舉行女子讀書會。


        「哈啊~」
  
夏梨梨闔起厚實的題庫本,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眼皮彷佛被灌了鉛般,變得越來越沉重。她心想,昨晚真不該在睡前打開塞爾達傳說,當自己千辛萬苦解決掉萊尼爾、在床上滾來滾去慶祝時,窗外的天空竟然已經亮了。


        不行,實在太睏了……


        「梨梨,不可以睡覺啦。」


        同為新進人員、正在作模擬習題的谷茜,用鉛筆的尾端戳了戳夏梨梨。
  

        「我有異議!我只是打算把眼睛閉著休息一下,請不要隨便污衊人家的清白哈啊~」像在陽光下發懶的貓咪,夏梨梨又打了一個可愛的呵欠。


        「原來如此,是我誤會了。那請問梨梨打算閉著眼睛休息多久?」


        夏梨梨屈指一算:「大概八個小時左右。」


        「這就叫作睡覺!別再偷懶了,請好好專心背誦題庫本。」谷茜說。


        「用這種關懷式的口吻對我說話,萬一讓別人聽到了,也許會以為妳是我同事咧。」


        ……


        谷茜選擇繼續作練習題,不理會夏梨梨。


        「居然沒有吐槽“我本來就是妳同事啊”。我擔心再這樣下去,小茜會無法成為合格的搞笑藝人。」夏梨梨無奈攤了攤手。


        「我才沒有想成為搞笑藝人!請妳先擔心自己能不能成功考到證照。」谷茜輕咳兩聲,模仿左京那挾帶上司權勢的口吻宣告道:「聽好了,如果正式測驗不及格的話,就罰妳打掃公司的女廁一個月。」


        「哇!小茜怎麼知道這件事?」夏梨梨驚呼。


        「碰巧經過你們組,就看見妳被左京主任教訓的情形了。」


        谷茜模仿夏梨梨平時的慵懶語調,豎起三隻手指說道:「主任!俗語說過事不過三,不如我們訂個規矩吧,如果我正式測驗不及格三次的話,就接受你的懲罰如何?」


        「結果主任卻說“為什麼我非得忍受妳重考二次不可?”,拒絕了人家的完美提議,真是個小氣鬼。」夏梨梨聳肩。


        「呵,你們感情真好呢,有沒有考慮在一起呀?我會幫梨梨保密的。」谷茜的嘴角勾起一絲微笑。


        「不~雖然左京主任很不錯,但我堅決拒絕辦公室戀情。」夏梨梨在胸前比了一個叉叉的手勢,把戀愛問題拋了回去:「別說我了,小茜呢?喜歡什麼類型的男生?」


        「咦!問我嗎!」


        「當然是妳,這裡又沒有第二個小茜。」


        谷茜稍微皺起眉頭,認真思考道:「大概……像鄰家哥哥感覺……的吧?」


        「咦咦?為什麼?」


        小時候我認識一位住在隔壁的大哥哥。他對我很親切、也時常替父母照顧我,我們會一起下五子棋、讀故事書還有玩偵探遊戲。我很喜歡他,那時候很認真地想,等上了中學後一定要跟那位大哥哥告白。大概是受此影響吧,之後我的交往對象年紀都比我大上不少。」谷茜邊說,邊露出懷念的樣子。


        「後來那個鄰居哥哥呢?」


        「後來……


        谷茜欲言又止,笑容忽然染上了一層陰霾。


        「那位哥哥搬到外地生活,我們就失去聯繫啦。」彷彿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谷茜改口問道:

       
        「對了,梨梨會下五子棋嗎?」


        「當然會呀!別看我這樣,在老家時本小姐的綽號可是“浪速的白雪姬”呢。」


        「那綽號好像是別的棋類吧……


        「別在意那些細節,要不要現在來較量一場?」


        夏梨梨一臉興奮地提議。


        「可以呀,需要下載對戰用的遊戲軟件嗎?」谷茜問。


        「不必那麼麻煩,就讓我們採用學生時代的對戰方式。」


        夏梨梨抽了一張模擬試驗卷,用尺和筆於背面空白處畫了線條,一副簡易棋盤很快就完成了。


        「先聲明哦,就算是朋友我也不會放水的。」夏梨梨自信滿滿說道。


        「請千萬不要放水。另外,光是比賽的話未免太無趣,我們額外加個賭注吧——假如輸我一場,梨梨就專心讀書一個鐘頭;只要我輸一場的話,就請妳去蛋糕店吃到飽。」谷茜微笑道。


        「哼哼哼,真是自殺式的挑戰,該稱讚妳勇敢還是說妳無謀呢。」夏梨梨啜了一口奶蓋紅茶,舔掉嘴唇上的奶鬚後,像反派人物般壞笑道:「抱歉,今天要讓小茜破費了呢……


        結果,浪速的白雪姬(自稱)欠下的讀書時數共計超過五十小時,周休連假還被迫前往谷茜的住處過夜還債,夏梨梨也因此成功取得不動產營業員的證照;放榜當天,倆人在蛋糕店辦了一場小小的慶祝會。谷茜才坦白說,母親在鹿兒港鎮經營了一間五子棋教室,直到中學前,她都以成為職業棋手為目標接受訓練。


        鈴鈴鈴鈴——


        五點整的下班鐘聲響起,一口氣把夏梨梨的思緒拉回現實。


        這張紙……


        彷彿在對待易碎品,她輕輕觸碰紙上的筆跡。


        五子棋在無禁手的狀態下,先手的黑子擁有絕大優勢,所以谷茜一向把黑子禮讓給夏梨梨。這盤棋夏梨梨同樣是執先,還使用正式比賽禁止的“蒲月”開局定式,以為能終止自己的四十九場連敗記錄。沒想到谷茜卻強防了五十手,最後利用夏梨梨的失誤勝出,讓她懊惱差點把咖啡廳的桌子掀翻掉。


        不會錯的,這就是小茜曾經存在的證據——她絕對不是幻想。


        那麼,假如左京主任提到的曼德拉效應、抑或虛幻真實效應,都與真相無關的話,小茜消失的原因會是……?左京主任在露台的時候說過,除了這兩者以外還有一種可能。然而他還來不及說出答案,就被闖入的經理打斷了。


        「還有一種可能……還有一種可能……


        宛如交卷鈴聲即將響起、卻尚未寫完答案的考生般,夏梨梨揉亂粉棕色的秀麗髮絲,努力捕捉腦海中模糊如水蒸氣的想法。


        該不會——是蛾男?


        今天和左京主任談到小茜的原因,就是因為小茜夢見蛾男!主任不也說過,鹿兒港鎮和槭楓隱園的殺人事件,都可能與蛾男有關連。所以夢見蛾男的小茜或許已經遭遇不測……


        不,不對。


        小茜和那兩起事件的死者有絕對性的差異——只有小茜的存在被“抹消”。 奇摩家族的檔案庫內,俊吉那封信也提到“消失的人是誰?”這句話,是否意味俊吉當初身邊,有認識的人遭遇如小茜般的情況呢?


        比起被殺死,小茜更像被某種力量隱藏起來,類似民俗傳說中的“神隱”那樣。如此說來,或許有拯救小茜的方法


        夏梨梨回想,自己最後一次與谷茜聯絡是在今天凌晨。


        谷茜結束與朋友的電影聚會,回到家後,用W-line與她聊了關於航空城的車禍事故。不過才沒聊多久,谷茜便說想要早點休息,倆人就各自睡覺了。小茜最後的消失地點可能就在落葵公寓,那裡說不定藏了什麼線索……


        曾經是名偵探的爺爺說過:“覺得可疑的地方就親自去確認”。


        說得很好!


        ——請保佑你的孫女吧,爺爺!雖然你還健在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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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落葵

透過W-Line把想法發送給左京後,夏梨梨揹起單肩包,逕直走向公司外。


從公司旁的車站出發,搭乘阪南線的地鐵,大約七分鐘左右便能抵達目的地江子翠站。出口處的廣場外,朵朵色彩斑斕的雨傘,皆默然朝著各自的方向前進。夏梨梨撐著粉色的櫻花傘,由城市次幹道轉進幽靜昏暗的深巷。


抹去嘈雜的車輛聲,周圍剩下野鳥的鳴啼,以及沒什麼節奏感的雨水聲。路邊有座綠意盎然的公園,經過時能隱約聞到森林潮溼的氣息;公園旁是棟富有質感、採用排石外牆設計的十四層樓建築。門口立著一座潔白細瘦的石碑,以藝術字體銘刻下公寓的名稱


夏梨梨對著石碑拍了一張照片,又輸入了一些文字到左京的對話窗。


“落葵“是座2015年竣工的高端公寓,內部裝修精緻得宛如一間主題精品酒店。即使是坪數最小的房間,每個月的租金也要萬元以上,所以租客大多為實業公司的中高階層。初次到谷茜居住的602室過夜時,夏梨梨曾對此吃了一驚,谷茜只是淡淡回以微笑,稱一切都是父親的安排。


推動木質旋轉門,夏梨梨走向接待櫃檯。


站在櫃檯內的,是名夏梨梨從未見過的女性管理員


的年紀大約五十多歲、身材臃腫,臉上的鷹勾鼻和痣毛顯格外醒目,看起來像是童話故事書裡頭的壞巫婆。


現在該採取怎樣的對話策略呢


夏梨梨思考,假如自己說“您好,我想要拜訪602室的谷茜”,管理員的反應大概會與其他同事差不多,先回應“這裡沒有谷茜這個人”,然後冷酷下達逐客令。


得換個方法……對了,左京主任曾經說過,小茜在福利委員會的職務,已經被其他同事取代了,那麼602室會不會換成別的房客居住呢?設法說服管理員讓我到602室門前,再找藉口讓裡面的人開門?
不行,這方法同樣行不通。


因為就算自己不被管理員攆走,602室的住戶也沒理由放陌生人進入搜查,弄得不好就會變成私闖民宅了。所以目前唯一的可行策略,應該是先設定602室為空屋,然後找機會從管理員那騙取鑰匙


就這麼辦。


夏梨梨緊握手機,就像把它當作護身符般


「您好,我是蝸牛不動產的業務。」


夏梨梨使出業務用的甜美笑容,禮貌遞出名片。


「妳有什麼事嗎?」


察覺房仲業務員造訪,壞巫婆挑起一邊眉毛、露骨地表現出厭惡之情。


「我是其他屋主介紹來的,聽說602室正需要出租,手上剛好有位外國客戶急著找尋新居,是否能讓我進去看看呢?」夏梨梨若有其事地說。


左京教過她,只要能正確報出門牌號,加上房子確實有出租需求的話,正常來說都不會吃閉門羹。
壞巫婆用懷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夏梨梨好一陣子,才開口說:「妳有收到屋主的委託嗎?」


Bingo602室果然是空屋。


左京也說過,出於方便客戶看房,不少屋主會把備份鑰匙留給管理員。只要和管理員保持良好關係,不但能直接進屋看房,還能在其他情報、議價方面得到協助,做事起來會方便許多。


「當然沒有,才會想麻煩大姊幫幫忙嘛。」


夏梨梨雙手合十,大眼睛無辜地眨動。


「我會把名片交給屋主太太,她有意向的話會與妳聯絡。」壞巫婆捻了捻痣毛,冷冷回應。


這種說法,十之八九會沒有下文。


「因為真的比較急,今天能不能通融一下呀?稍微讓我進入屋內逛逛就好。這位客人很信任我,只求我實際拍幾張照片發過去,說要是喜歡的話,預算都不是問題。要是成交了,到時候我一定包個大紅包給大姊。」


「是嗎?每個業務都這樣講,我都不知道該信誰了。」


鷹勾鼻 “哼”了一聲。


「人家說的百分之百是實話,要是隨便吹牛,一定瞞不過大姊的火眼金睛啦。」


拿起桌上的保温瓶,壞巫婆喝了一口後說道:「我平常是收百分之十的仲介費,妳覺得如何?」


「仲介費自然是沒問題,先謝謝大姊了。」夏梨梨笑呵呵回應


「坦白跟妳說,602室的鑰匙在我這沒錯,但是我總要知會一下屋主,可惜他們全家現在去海外旅行了,和妳也是第一次見面,萬一出了什麼問題的話……


壞巫婆眼神低垂,裝作為難的樣子。


「我保證什麼問題也不會發生。」夏梨梨從錢包取出一張知名餐廳的現金抵用券,恭敬地放在櫃檯桌面,「這間餐廳的菲力我很推薦喲,大姊有吃過嗎?」


這張券是左京交際用的禮品之一,上面的金額大概能折抵管理員一天薪資。


「像我這種老太婆,和這種高級的店不搭啦。」


「大姊哪裡不年輕了,應該才四十多歲吧?長得又有氣質。」


夏梨梨違背自己的良心,故意把外表年齡少說二十歲。


「是嗎?可是那些用餐的禮儀我也不懂,去了只會被人看笑話。」壞巫婆嘆了口氣。資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臭老太婆有夠囉嗦的!明明就很想收下,還在那裝模作樣。


夏梨梨壓抑怒火,想像要是這時候左京主任在場,主任會如何應對。


她柔和地微笑:「不嫌棄的話,可以讓我教教大姊呀,就算到了現場還有哪裡不懂,只要禮貌地詢問餐廳人員就不失禮了。禮儀不該流於表面形式,更該是發自內心,如果旁邊有誰大驚小怪地嘲諷“連這都不懂”的話,那個人才是不懂禮儀的。對吧?」


「哎唷,真會說話呢。」


夏梨梨與壞巫婆四目交接,微微偏著頭說道:「請您收下吧,這只是人家的一點小心意。」


壞巫婆似乎對夏梨梨的態度感到十分滿意,把現金券收進口袋後,她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詭異笑容,接著從抽屜取出貼著602標籤的鑰匙。


把東西拿給夏梨梨前,壞巫婆冷不防問:「妳有沒有男朋友?」


「沒有欸,大姊要幫我介紹嗎?啊哈哈。」


雖然夏梨梨腦海浮現的是“妳到底有完沒完啊”,還是回以單純無害的笑容。


「我的兒子也是單身,目前在科技公司上班,從小成績就很好——」


形同枯枝的手停在半空中,經過一頓冗長的吹噓,等到夏梨梨主動交出私人用的W-Line後,壞巫婆才心滿意足地給予鑰匙和臨時門禁卡。


夏梨梨順利搭上電梯,看著顯示器的數字由“1”逐漸增加,她不禁緊緊咬緊了臼齒。明明身後空無一人,卻有種被視線盯著的感覺。隨著抵達六樓,這股異樣感也變得越來越強烈。


她用走在浮冰上的謹慎步伐,一面四處張望,一面走向谷茜居住的602室。當備份鑰匙插入鑰匙孔,右手立刻感受到絲滑順暢的手感,經過一圈順時針的轉動——閉鎖的門閂例落地開啟。


用電腦觀看驚悚片的時候,只要感覺快出現嚇人的橋段,夏梨梨就會將播放軟件切換成靜音模式,再以小視窗大幅降低恐怖度。然而,現實世界既沒有音量鍵,也沒辦法把視窗變小。


恐懼感就像沈重的枷鎖,令腳步遲遲無法邁出。


好不容易都到這裡了,可惡……


背靠走廊牆壁,夏梨梨緩慢地下滑,最後蹲坐在地毯上。


門縫處躺著一隻腹部朝上的灰燈蛾,牠正不停擺動翅膀與長滿絨毛的前足,模樣宛若溺水者的垂死掙扎。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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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視窗


W-Line對話視窗】【夏梨梨】


>PM 0214
“左京主任,你跑去哪裡了?”


>PM 0215
“人家現在哪有心情整理檔案室o(´^`)o


>PM 0229
“有話想和你說。”


>PM 0230
>來電未接聽,點擊回撥。


>PM 0234
“呼叫、呼叫,前方需要火力支援、前方需要火力支援。左京隊員聽見請回答。OVER~”


>PM 0250
“我是購物網的客服人員,請問您最近是否曾使用刷卡購物?後台好像不小心把您設置成分期扣款了……


>PM 0251
“主任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這樣我好尷尬。”


>PM 0325
“主~任~”


>PM 0345
靜玟,今年3歲。沒有眼睛和嘴唇。已經死了。 看完不傳者,靜玟今晚一點會在床邊看著你喔,還會一直叫著你的名字!在1994年6月29號,某人因把這封信刪除。第二天他突然死亡,被人發他的屍體,連醫生也不知他突然死亡的原因。身邊的親人先後因連串的不明原因死亡和人間蒸發。 如果你把這封信刪除的話,你的家人會在5天內死亡。如果你在看這封信的24小時內,傳給30個人, 你家裡不會鬧鬼。 把這封信發給你的30個朋友, 10天後,你喜歡的人就會喜歡上你。 如果不發,你媽媽會在50天後,被車撞死 (很靈) ~ 不知道誰傳的,我也是被逼的!


>PM 0348
“是不是嚇得在轉發呢?大笨蛋(・ω・)


>PM 0420
>來電未接聽,點擊回撥。


>PM 0421
“主任好忙哦。居然沒辦法碰手機。搞得我像跟蹤狂一樣。”


>PM 0438
“主任到底在忙什麼呢?睡著了?”


>PM 0438
“雖然我想打電話給莉娅姊姊問問,但如果被她知道我急著找你。主任大概會被說一頓吧?忍耐~我忍耐!”


>PM 0439
“夏梨梨有沒有變得很懂事呢,要誇獎我也是可以的哦。”


>PM 0503
“剛才在檔案室找到一張測驗券,背面有小茜和我過去下棋的記錄。”


>PM 0504
“我認為小茜是真實存在的人物。主任說過除了曼德拉效應和虛幻真實效應之外,還有一種可能。指的難道是蛾男嗎?聽聽夏梨梨的初步推理吧——我認為夢見蛾男後會有兩種結局,被蛾男殺死,以及像小茜那樣『被隱藏起來』。我是認為這個推理有點荒謬啦,感覺就像不講道理的恐怖片,請主任不要吐槽哦。”


>PM 0505
小茜的消失地點可能就在落葵公寓。我想過去看看,希望能找到線索。就這麼決定了。”


>PM 0506
“搭乘往公司一樓的電梯中。”
“是不是該找人陪我一起去?但我又不想把無關的人牽扯進來。”


>PM 0507
“主任在就好了。”


>PM 0510
“走出公司了,目前心情超緊張的,怎麼辦……


>PM 0512
“我想到了!用圖文直播的方式,假裝左京主任陪在我身邊應該會好一點。萬一我人家了什麼意外,還能當作提交給警方的證據。用老家的方言來說,就是一兼兩顧,摸蛤仔兼洗褲 ( )


>PM 05:13
>相片。
>拍攝於地鐵站外。
>路面積水形成城市的倒影。
>霓虹燈替雨景帶來鮮艶卻又朦朧的色彩,如同水裡暈開的染料般。


>PM 0516
“等車中。不愧是下班時間,人一如既往的多。”


>PM 05:18
>相片。
>拍攝於地鐵站的走道。
>鮮艶的膠鞋墊起腳尖。
>調皮甩掉雨傘雨珠的小女孩。


>PM 0519
“腳有點痛,因為在公司的時候踢到櫃子了。”


>PM  05:20
>相片。
>拍攝於候車點。
>帶水鑽的露趾高跟鞋。
>白皙的足部,腳趾頭貼了創可貼。


>PM 0521
“準備上車啦。”


>PM 05:22
>相片。
>拍攝於車廂外。
>玻璃窗的雨水痕跡。
>對焦在雨滴上,背景虛化。


>PM 0523
“車上的乘客擠得像沙丁魚一般。不方便拍照。待在女性優先車廂,新聞說可以避免癡漢。”


>PM 0524
“有一個女高中生一直貼著我,味道好香(癡漢臉)。”


>PM 0532
“抵達江子翠站。


>PM 0538
“出站~。”


>PM 05:42
>相片。
>拍攝於江子翠站之外的廣場。
>各種色彩斑斕的雨傘。
>傘下依偎在一起的年輕男女。


>PM 0549
“進入幽靜的小巷子,一旁有座很大很大的公園。曾經在深夜和小茜一起在裡頭喝啤酒,被巡邏的警察叔叔問話。警察叔叔還以為我是高中生,欸嘿嘿。”


>PM 05:50
>相片。
>拍攝於巷弄內。
>寫有公寓名稱的瘦長石碑。
>草書字體的“落葵公寓”。


>PM 0551
“準備進入公寓。


>PM 0559
“從管理員口中得知,小茜居住的602室變成空房了。”


>PM 0601
“管理員是個超級囉嗦的老太婆,我好不容易才拿到602室的鑰匙。抱歉,擅自使用了左京主任的現金券,到時候會還給你的。老太婆還向人家索取W-Line帳號,說要轉交給她的兒子(相親?)。


>PM 0602
“我給的是先前主任要我創建的分身帳號,超級聰明吧?”


>PM 0602
“搭乘電梯中,總覺得有股視線在盯著我。”


>PM 0602
“轉頭看了身後,什麼都沒有。”


>PM 0604
“抵達六樓,覺得自己好像偵探(?)”


>PM 0605
602室就在眼前。依舊能感受到視線。走廊上沒有其他人。”


>PM 0606
“解開房間的鎖了,但是我沒有勇氣打開門。”


>PM 0608
……為什麼地上有這個?”


>PM 06:09
>相片。
>拍攝於落葵公寓六樓。
> 一隻死去的灰燈蛾。


>PM 0609
“果然與蛾男有關嗎?”


>PM 0610
“我躲在監控拍不到的地方,因為一直待在走廊的話,管理員可能會起疑。”


>PM 0611
“內心掙扎ing……!主任可以陪我說話話嗎?”


>PM 0611
>來電未接聽,點擊回撥。


>PM 0613
“好吧!不管了!都已經來到這裡,豈有撤退的道理!”


>PM 0614
>語音訊息
>錄製於602室玄關。
“靠著氣勢衝進屋內了,好險沒有出現恐怖的東西。”
“人家的心臟跳得好快。”
“我要開始搜尋了,請祝我武運昌隆。”



PM 06:16
>相片。
>拍攝於落葵公寓602室。
>略顯空曠的客廳。
>四十三吋電視孤零零的鑲嵌於牆面。



>PM 0617
“用力吸了好幾口氣——然而沒有小茜的氣味,只剩下房子裝修好的味道。


>PM 0618
“客廳原本放了二人座的沙發和懶人椅,以及一張可愛的圓形小茶几。當初到小茜家過夜時,我們就是圍在桌邊讀書,小茜還端出棋盤和我下了幾場棋。”


>PM 0618
“時間有限,沒辦法採取地毯式搜索,速戰速決吧。”


>PM 06:19
>相片。
>拍攝於落葵公寓602室。
>冷色系的主臥房。
>窗邊放了黑桃木床,銀色烤漆的衣櫃與牆面融為一體。


PM 0620
“床底下什麼都沒有,衣櫃也是空空如也,看不出什麼端倪。早知道就準備一把能照出指紋和血跡的特殊手電筒。”


PM 06:21
>相片。
>拍攝於落葵公寓602室。
>米色系的磚牆,三式分離的衛生間。
>中央為洗臉台,右側為智能馬桶,左側為淋浴房加單人浴缸的設計。


PM 0622
“我在這裡的浴缸泡澡過,還有自拍留念哦,要看嗎?”
“開玩笑的。想看也沒辦法,因為相片消失了。”


PM 06:23
>相片。
>拍攝於落葵公寓602室。
>小戶型陽台。
>放了屋主提供的木造花架,地面舖設人工草皮。


PM 0624
“從陽台往下看,能看見一旁的公園。”
“由於還在下雨,公園內沒有人。”
“外頭好安靜。”


PM 0625
“手機的電力剩下不到10%了”
“糟糕,忘記帶移動電源ヽ(≧Д≦)ノ”


PM 06:26
>相片。
>拍攝於落葵公寓602室。
>開放式廚房與吧台,地磚採用花磚
>放了屋主提供的微波爐、烤箱。


PM 0627
“總覺得很在意廚房,但是不知道自己在意的地方是什麼。”


PM 0628
“小茜喜歡手沖咖啡,買了不少相關用品。還有一套招待客人用的茶具。”


PM 0629
“頭突然好痛,快要站不穩了。”
我似乎漏掉一件重要的事。”


PM 0630
“流鼻血,正在擦拭地板。”


PM 0631
“止血了。鼻孔塞著衛生紙。”
“還是好難受,到陽台稍微呼吸新鮮空氣。”


PM 0632
“原本空無一人的公園,突然多了一個怪人。他穿著西裝,坐在鞦韆上動也不動,像個石雕像似的。明明還在下雨,卻沒有撐傘。”



PM 0633
>相片
>拍攝於落葵公寓602室。
>一片模糊,無法辨識相片內容。



PM 0634
“怪人突然抬頭看向我這裡。發現我了嗎?”


PM 0634
“感覺不太對勁,我先離開602室。”


PM 0637
“返回一樓大廳了,準備把鑰匙交還給管理員。”


PM 0640
“剛才試著與管理員提到關於小茜的事”
“管理員表示沒聽過小茜這個人,但是她告知我一個重要訊息。”
“今天下午有名男人打電話到物業辦公室,說要找住在602室的谷茜那個人沒有表露身分,不過有留下通話的座機號碼。號碼為037-7481450。”


PM 0641
“公園那個男人就站在大廳門口。”
“他的臉——


PM 06:42
>相片。
>拍攝於落葵公寓一樓大廳。
>一片模糊,無法辨識相片內容。


PM 06:42
>相片。
>拍攝於落葵公寓一樓大廳。
>一片模糊,無法辨識相片內容。


PM   06:43
>相片。
>拍攝於未知地點。
>一片模糊,無法辨識相片內容。


>PM   0644
>語音訊息
>錄製於未知地點。
“主任,救、救我——


PM   0645
>來電未接聽,點擊回撥。


PM   0645
>來電未接聽,點擊回撥。


PM   0645
>來電未接聽,點擊回撥。


PM   0645
>來電未接聽,點擊回撥。


>PM   0646
>語音訊息
>錄製於未知地點。
我是蛾男,我會殺了你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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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49
GP 11k
19 樓 攻擊不能,防禦無效 siamesecat
GP0 BP-
違反板規3-5、3-9,請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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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49 筆精華,11/09 更新
一個月內新增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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