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 17
GP 4

(舊文重發,文長)

樓主 蘿好蘿滿一生無悔 asdfg7877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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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人與女孩


在朦朧月夜中的小鄉村裡,一位旅人輕踏著步伐,緩緩地向著一間小屋子走去。

徐步的旅人只帶著一袋厚重且略微破舊的背包,和頭頂作為照明的頭燈。光是這兩樣,便已是他全身上下所擁有的一切。如同虛塵般在浮華的晚曲中載浮載沉的牧耕者;虛靈雕作,趨老的肉身也不過為上帝漫漫丟心的匆忙一撇。毋須切懷,也毋須念想。

空泛的身上包覆的衣物也很簡單,僅是粗衣皮褲用作禦寒而已,並沒有過多色彩的添飾。唯獨與一般人迥異的,是那披在背後並遮罩住他半張面孔的斗篷——漆黑、詭秘的,在暗夜中將他的形影用的黯淡,就像是一隻悄無聲息的黑貓。

然後,等到屋子已在他唾手可及的地方時,他停止邁出了腳步,直直地盯著那扇門不動,彷彿在想些什麼似的,連敲門的意願也沒有,但不一會兒,他仍然伸出了自己纖瘦的右手,在門板上輕輕地扣了幾聲。

這幾聲一下子便在寂靜裡迴盪,響的甚至引起了野狗警覺性的吠叫。  
而屋子內也隨著這道敲門聲有了異樣的動靜。

——踢踢躂躂的,等到聲音逼近了門,並隨之消然而逝時,那扇緊掩的門扉便就此敞了開來。 

一位小女孩的面容、嬌雉細嫩的可愛臉龐,就這麼大方地呈現在了旅人的面前。然而令少女驚詫的是,旅人還未等待她的開口,自己便將手搭在胸前隨即搶先說出了前來至此的意圖:

「是否能借住個幾晚?如果可以的話,不會打擾妳太久的。」
  
而尚還年幼的少女雖然在聽到時暫且露出疑惑的表情,並納悶地低下了頭,做出周慮思考的模樣,但似乎是考量到了什麼不可迴避的因素那般,沒多久她又抬起小小而又輕巧的腦勺,對著旅人冷然地點了點頭,明顯是決定答應了他的要求。

眼見著這好似不情之請的希求竟然獲得了准許,男子心中既是感到了訝異卻也是相當的欣喜。

他腦中作想,在這樣的世道裡,還願意提供陌生人入住自己屋內的,除了少女之外,恐怕早已寥寥無幾。

接著,伴隨少女直入到略嫌窄仄的室內後,溫暖的空間便馬上填補了旅人長途跋涉下,漸漸感到睏乏並且趨於乾枯的身軀。

少女單薄惹人愛憫的身影也在明光下,顯得溫潤許多。

可她煞似並沒有察覺到旅人多緒的心思,因此停滯在原地,只為一探那不可揣倪的底心。而是很快的,她接續帶著旅人走到了擺著幾道菜色的餐桌旁,拉了一張椅子僅是示意讓他坐下。

「謝謝。」

旅人見罷,笑著揮了手向他致謝,並遵從著她的要求坐在了椅子上。待到少女離去後,他便晃著頭,開始環顧起了屋內的景象。 

簡單的裝飾,簡單的家俱,在這間堵蕭的屋子裏,沒有任何奢華或是富尚的所在,一切都是純樸的令人輕鬆愉悅。

彷彿,這是西境沙漠最後那麼的一點綠原一般,僅是一滴沾濕在枝葉上的露珠,都顯得那麼彌足可貴。

而也因為這剎那的聯想,旅人頓時感到疲憊徹底的離去。在長途旅行的勞苦下,他第一次有了不只是肉體,也同樣是精神上真正的休息。  
但是就在少女離去為旅人準備可供住宿的房間時,一個出乎旅人意料的東西,就這麼從廚房的方向走了出來。那是一個渾身老舊、配色醜陋的一台機器人。  

他的手中正端著一鍋飄著甜薑味的熱湯,並搖晃地走向了餐桌。臉上盡是一片和祥,哪怕連旅人都無法確信那真是一張能容言形的表情。 
而當這樣一個奇特的機器人看到生平從未見過的旅人坐在了餐桌旁時,任何的訝異或是困惑也沒有。就只是靜靜地,對著旅人點了點頭,好似是在打招呼一般,並順道從容地將那碗湯放在了餐桌的最中央,讓它與四周的菜色相鄰緊扣。  

原先還停留在揣測片刻的旅人隨即剎顏而笑,見到這有些打趣的畫面,他也對著機器人禮貌性地鞠躬。隨後,等到女孩回到餐桌且也拉開椅子坐下後,機器人便拿出了空碗盤乘上了冒著蒸氣的飯菜交給了女孩和他。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的安詳而沒有絲毫僵滯的地方。機器人不認識旅人;同樣的,女孩也不認識他。然他們卻沒有做出與平常有何不一的表現,所有的事情都僅照著日常去做。

稀疏平常,突來的相遇在此時都宛如只是生活中使人雀心一躍的偶然。 
那一刻,旅人露出了許久未見的微笑。看透了世俗的他,今日終於能夠卸下心防,好好的、真正的歇息一會。 

隔日,當旅人睜開雙眼走出了屋子時,女孩老早便與機器人在外頭吊曬著衣服和棉單。早起的他們看起來充滿了精神,與旅人還稍有疲態的樣子不同。

而旅人在深呼了一口氣後,也慢慢地靠向了他們的身邊,看著他們共同協力完成家裡的瑣碎事務。

這時候,他注意到了他們彼此間的互動,在昨日沒有出現的,今天有了讓旅人小開眼界的地方。  

機器人雖然能夠和一般人一樣活動和進食,但他沒有辦法透過嘴唇說話,能夠溝通的方法只有少女向他不斷比劃著的手語。那揮來揮去看得茫然的手勢,便是他們唯一溝通的方法。

這讓他因好奇而多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女孩曬乾被單、準備好了早餐、清理完了屋子、到外頭採摘自種的水果時,毫不中斷的皆是如此。然後,在他略微整理了自己的思緒後,他決定詢問女孩一個簡短的問題。  

「妳的父母呢?」

正中紅心、毫無修掩的詞彙,從旅人的口中傳達到女孩耳裡的話語,即是這麼的直白而沒有一絲迴避。 

「死了。」  

然而,異常簡潔的一句話,與旅人話題份量背相棄離的,女孩霜結的表情沒有一點的變化。旅人也是,在他看透了世間的無奈中,這早就是見怪不怪的事情。  

「我從小時候就是偉格照顧的。」

隨後,少女補上了這一句。    

「那台機器人嗎?」

「沒有錯。」 

再次心靜平和的模樣,明明由女孩展現出來是那麼的不合切,但她令旅人無語的言行仍是歇止了這嚴肅且短暫的問答。

而旅人心裡清楚明白,現在若有什麼最佳的應對方法,那便是打止任何不必的憐慰,輕輕地閉合上淺薄的雙唇就行,再多的同情都盡皆只是廉價的私心且罷。

「我明白了。」

雙重含義藏隱其中的作結,旅人轉而從沉默中陷入了反覆的沉思,因為他有了新的想法,一個作為旅人也同為商人的新的想法。  

在往後的日子裡,他決定紀錄起女孩和這個機器人的每一天。  

有的時候,他會在田園裡看見機器人和女孩牽著牛隻犁田。  

有的時候,他會在森林裡看著鳥兒成群地停擺在機器人的雙臂上,歌唱振舞著,那能讓女孩忘神的樂曲。

有的時候,他會在村子裡舉辦慶典時,看著機器人拉起女孩的小手,穿梭在大大小小的攤販,吃著那美味的糖葫蘆。  

其中最讓旅人印象深刻的是,在寒冬來臨前,機器人用著粗糙全是零件的雙手縫製出了兩條白色的圍巾。  

並無聲無息的,他把這兩條圍巾送給了女孩還有旅人,雖然樣式平凡無奇,但旅人卻還是將它好好地收納在了背包裡。  

而這一待,也從原本說好的幾天,變成了好幾個月,甚至快到了一年。
  
這時候的旅人,早已不再是只靠女孩和機器人白吃白喝過活的食客。他開始在村子裡擺起了放滿各式各樣古物的店鋪,並以此維生,和間接地給予女孩金錢上的援助。  

但沒有人知道,那些東西到底是從何而來。唯一知曉的,只有他從來不讓人碰觸他的背包,也不讓人知道裡面放著什麼,就像在藏著秘密一般。

至少最重要的,在這樣穩定的生活裡,旅人能夠真真正正地感受來至人類的關心和溫情,就算那僅僅是作為一個額外的客人,以及那是一個隨時都會結束的美好回憶。

但他並不是那麼的在乎,何況他會留在這裡,也僅僅是想要暫時的清淨一會兒,好好地整理起自己趨於混亂的思緒。最後當一切準備好後,他便會離去,繼續著他還未完成的物語。  
而那個最後......就這麼悄悄地敲起了鐘響。

烈陽高照的午後,是人們最喜歡聚在一起的一個時間點,這時候的他們都會成群結伴地各自圍繞在石桌旁,不管是玩牌或是編故事的皆有。 

而女孩、旅人和機器人也會在這裡,並安靜地在一旁的石臺階上坐著,一窺大家的一舉一動。  

然後在這一天,有一位身著一襲黑袍、鬍子滿面的白髮老人走進了這個歡馨和樂的偏壤之境。

一入村子裡頭,他就像是早已選定了目標那般,立刻就拾起腳尖向著最多人聚集的石桌靠近。

正當所有人還在納悶著他的來歷並且想要上前詢問時,他清了清嗓子,毫不拖泥帶水地便排解了大家心中的疑問。  

他言:「本人是從王都前來的一位巫師,目的是為了考察人民生活,和給予你們每一個人小小的一道測驗。」 

隨後,霎那愈加撲朔的雙眼和話語中背後也許埋藏著的含意,其延伸的緊張一下便瀰漫在了沉寂的四周。

他所帶來的沉重之感在眾人心中竟而不減反增。雖然老人在初到時即表明了徒行至此的緣由,但肅立而發的神秘仍使所有人展露出了心神不寧的模樣。各各都懼怕自己對於國王會有任何不忠的行徑。

焚急如火,焦慮者盡只得屏息以待。

「不過不用擔心,這個小小的測驗相當簡單。」而巫師明是意會到了村民們的不安,在一陣短促的沉默後,他接連為作安撫似地這麼說著,並憑空造出了三個分別裝著三分之一的水、半滿的水和全滿的水的酒杯。

爾後他要求在場的每個人都必須要輪流將手指各別放入這三杯水中,並等待著水的變化。  
前面每個人測試的結果皆一模一樣,水的變化都不過是改變了原本的顏色,並按照著順序由第一個變成湛藍色,第二個變成碧綠色,最後一個則是變成了深晦的黯紅。

且每當換人時,水都會回到最初澄澈透明的顏色,如此循環沒有人出現不一樣的結果。  

但等到女孩上前照著步驟把手輕輕點在水杯中,並到了第三杯時,她一個不慎,不小心碰倒了置於桌面上的水杯,讓它掉落在了兀起的地上。玻璃的杯子瞬間碎裂,清澈的水立即四溢在褐色的土壤中。  

女孩慌了,面對著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她惶恐地不知所措,只能不斷爭著心亂緒慌的眼睛看著眼前自稱巫師的人。

此時的他,怕是已束手無策的理由,顯得無可比擬的嚴肅,相較先前還尚和藹的感覺不盡相同。現在的事態已經確確實實地如著火的螞蟻一樣難以灑脫地解決。

他告訴著女孩,這三道酒杯,是由誠實女神——西里爾西婭所賜予的。雖然在如今已不負任何實際意義,然而在古神話中,在測試裡摔破酒杯就只象徵著說謊和背叛。  

因此現在的她將會受到詛咒纏繞,唯獨能夠完美解決的方法,巫師一點也沒有。

瞬倪間,悲傷的情緒在他老朽的面容藤延而佈,那單是哀嘆著命運的寫實與其輕聲低語卻讓人震顫不止的告終。  

然後,騷動的人們紛紛露出了沉重的表情,他們都知道著這個女孩的故事,也在最低的限度下幫助著她們,而如今發生了這樣的事,他們自然亦是感到相當的難過。  

但其中一個村民並沒有因此垂著頭喪氣,反倒他問著巫師難道真的沒有任何其他的辦法嗎?

剛毅忠直,旅人在一旁從那村民義憤不平的切齒模樣,看出了這般極近於英雄般、似有的高潔。

而巫師雖在起初表現出了難言之隱的樣貌,但也許是和旅人站在了同一陣線,看出了同一觀點的緣故,他還是說出了一個確且能讓女孩脫離危險的方法。  

「找一個誠心誠意願意替她受苦的人,並將詛咒轉讓給那個人,這樣她便能得以解脫。不過,代價是那人的身體會因此隨著時間慢慢分解,最後斷氣而逝。」

想當然的,在場的人會願意接受這種交換的,只有那個一直陪著他長大,無時無刻呵護著她直至茁壯的機器人。

因此,女孩當下就拒絕了這個條件,並告訴著每個人,若是詛咒不會令她死亡,她就能夠忍耐。

然而在一旁僅能默默無語的機器人,他眨了眨幾下那機器製成的瞳孔,不斷地盯著女孩,彷彿有了其它與女孩想法不同的異議。

然後,他伸出了盡是銅線和鋼板的手,指向了女孩再指向了自己兩次,如此的動作他重複了三次。  

而眾人始初並不知道他想做什麼、更想表達什麼,但等到他如此的動作來到第三次時,所有人包括女孩已經理解了他的用意。

他想要代替女孩承受著詛咒。

「沒關係,不需要的,真的不需要了。」

但想當爾然的,女孩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會默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她一下子便大力地搖頭,告訴著機器人她說好了只要詛咒不會令她死亡,那就可以了。

可笑的是,機器人聽到後,還是重複著原本的動作,只是這一次他只做了一次,那一次充滿著決心。

而旅人看見這個凝固的僵局,他站了出來輕輕地吐了一口氣,隨後對著女孩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膠著起來的話。

「妳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他已經老了。」

「但我不想失去他。」

就像是孩童在鬧彆扭一般,女孩抱著否定的心態一點也不願意退讓,雖然她本就只是一個幼小的孩子。

「......那這樣吧,吃了這個我就不會再說什麼了。」  

旅人眼見著女孩再怎麼說服也不會妥協,他從斗篷裡拿出了一顆包裝精美的糖果,並把它放在手上往前示意讓女孩拿下。  

而她雖然不明白為什麼要讓她在這樣的情勢下吃糖,也對著這個東西存有疑慮,但面對這已經久居在他們家很長一段時間的旅人,她選擇相信了他。

然後,在她吃下了那顆糖後,她開始感到了暈眩。一段時間過去了,她已經倒臥在了機器人的懷裡一覺不醒。 

這時候的機器人看著她熟睡的稚嫩臉龐,那宛似仿照著人類老人的蒼老臉孔,在這一瞬好像變得有些苦惱又帶點哀淒。

但其他人只是靜靜地,在一旁看著、看著。

等到女孩再次醒來時,機器人和旅人已襟坐在餐桌旁品嚐著所剩無幾的粗茶,眼睛茫然著不知道在望向何方。

何方又有著什麼?女孩的腦海中煞地瞬過了這一觸即散的疑問。深恐就連她也不知為何會有這樣的念頭。

而女孩很快地,便意識到自己正躺在家中的沙發上。頭腦昏昏的,她對於睡著前的記憶有點模糊,好像一切都是在夢境進行一般。

隨後當她打算將那些模糊記憶索性當作是場夢,並且起身往餐桌邁出一步時,讓她訝異的發出聲響的事情發生了。

機器人雖說是相當老舊的一個機體,但仍舊四肢健全,人類所擁有的器官他幾乎都有。 

可是在現在的女孩眼裡,她看見機器人少了一隻腳,一隻供應著他行走的腳。  

她著急了,她趕忙地跑向了機器人的身邊,用手碰觸著那殘缺的斷肢,但就在碰著的剎那,灼燒的感覺便襲向了她的手。 

當她面懷躁慮並驚慌地看著機器人再看向旅人時,旅人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讓女孩足以心碎的事實: 

「他代替妳承受了詛咒。」  

旅人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他所說的都是真真實實的,沒有任何造假。

女孩聽到後,她細散的記憶開始從斷片聚集起來。最後她想起了每一件事,同樣也了解到旅人為何要她吃糖的用意。 

此時的她落淚了,豆大的眼淚在她的眼眶打轉,隨著眼睛的眨動和情緒的起伏,它如同雨水一般滴落下來。  

難過的她一時間變得歇斯底里起來,將氣全部出在了機器人身上,軟弱的雙拳不斷地打在他看似脆弱卻異常堅硬的身體上。

但機器人沒有制止,像是寵溺著稚齡孩童般,他放任著她隨意宣洩自己的情緒。  

一直到了女孩停止動作後,她冷靜下來,眼淚也漸漸只剩下了幾點。  
在此之後,機器人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雙眼流露著慈懷的情絲。為求的,即是希望她的精神能夠就此好轉起來,但越是這樣做,女孩的眼淚越是不由留挽地流了下來,止不住的感情已經縈繞在了兩人之間。  

現在所能做的,就只剩在繼日不多的日子裡,好好地珍惜他們每一天的相處。  

因此,女孩在最後一刻選擇收拾起了眼淚,盡全力地擺出了最美的笑容,用雙手牽著機器人的單手,努力地就算他只有一隻腳,也要帶他去她想要到達的地方。

而旅人也是跟隨著他們,且是在他們身後幾公尺處。  

他依然身穿著斗篷,不讓誰可以看見他的容貌。

隨後在接著的每一天裡,女孩總是帶著機器人遊憩在村子外的森林。那裡一直都是女孩最喜愛的地方,因為任何的吵雜、煩惱只要在這裡,都會消失匿跡。

晨起時,他們看著伊瑟爾人藏在樹葉的背面,與毛毛蟲奮力地築起他們的巢穴。

中午時,他們會在偏僻的溪流旁,細數著在河裡滑水的魚兒。

最後到回家的傍晚時,他們會站在山腰之間,盯著橘黃色的夕陽餘暉,悄悄地落幕在低垂的地平線上。

但也因為著每一天,機器人身體的每一部份肢解的愈來愈殘缺,女孩必須用著村人提供的輪椅才能將他推出家門,以及帶出村子外。

當然,女孩很清楚,機器人也是,他們的沙漏就快要用盡。

那一天的晚上,若要旅人再次形容的話,那簡直是最泣人一目的時刻。機器人剩餘的身體部分,如今已經只剩下了一隻手還貼著僅存不到一半的上半身。  

巫師曾經提過,在古神話中,被轉移詛咒者會在每一天持續失去身體的每一個部分,並且一律從腳至最後的一隻手黏著頭部為依序。

而當最後一隻手掉落的時候,便會在一分鐘內慢慢死亡。

但唯一能夠慶幸的,是正因為那機器人沒有知覺與痛覺,才能避免著斷身時的痛楚,和流洩不止的血液。  

所以在臨近明日的朝陽時,他們受著低壓而下的寧靜,彼此間沒有一字一句的話語。那飽含諸多情緒的靜讓所有細微的聲音都被放大,就連螞蟻行走的腳步聲都似若能聽得一清二楚。  
旅人看著他們,他們也瞥了一眼旅人。

最後,在雞鳴聲傳入他們三人的耳朵後,他們便知道道別的時間已然來到。  

女孩的臉顯得黯然失色,沉重的氣氛壓得她抬不起頭來。  

但機器人並不一樣,他用著唯一的單臂,一直試圖往女孩的手中戳點。起初,女孩完全不能理解他的用意。  

機器人只好改用畫的方式,在她的手掌心讓指尖輕輕撫摸她的手掌。隨後,女孩終於明白了,她趕緊伸出了那隻手,掌心朝上地讓機器人可以做著他想完成的最後一件事。  

那就是留下最後的話語。他在她的手心裡,寫下了幾個不願離去奢求著能被遺落的字,這是只有他們二人可以看見的傳達之意。  

然後等到機器人把手緩緩地移走後,他的手在一眨眼就掉落在了地上,匆匆的像是一台疾駛而過的火車。  

倒數著一分鐘,女孩總與時間對立,但如今時間獲勝了,從一睜眼就陪伴在自己身邊的至親即將離去。 

她強忍著淚水,並強迫嘴唇微笑,明明扭曲到滑稽卻沒有人能笑出來。

機器人瞅著她悲緒萬斥的眼臉,也深知自己已逃不過死期。他什麼都沒有辦法做到,能做的只有悉心等待。

女孩的難過,在此時此刻都終將成為機器人在世時的終幕回憶。往深處攀伸追憶所僅能抱有的,也只會是滿腹而蒼的淚與悲。

她與機器人;踏著萬狀雲霞,今生累世堆積起的緣,已木然倘佯在浮水而筏的船舟上,直往邁向另一個依附在忘與放交織起的陌路彼岸。

然後,靜悄悄地,機器人在女孩的面前,赫然閉上了雙目,在那一刻停下了頭,他已經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彷彿從未存活。

女孩哭了,啜泣的聲音迴盪在屋內,所有的一切都毀在了這突如其來的詛咒。  

她沒有辦法停下,只能一直哭、一直哭。  
  
哭得比起旅人曾經所看過的任何一次,都還要來得悲傷,來得劇烈。 

而他在這個場景終於到來後,他站起了身,一個靈巧的動作就將背包拿到女孩的面前。  

還沒等女孩回過神來,他拉開了拉鏈,在裡頭進行一番的搜索。  

一下子浮雲掠過的片刻,一個長條狀的物體隨即從他的手中浮現,那是一個沒有裝飾的白色口琴,精簡的給人一種平凡淡雅的感觸。

而旅人把它遞給了女孩,明確地表示要女孩將其拿下。  

雖然女孩又再一次的因為旅人的舉動產生了疑惑,以及對於他讓機器人成功背負了詛咒這件事,她仍然無法輕易地釋懷。

方才的哀傷,更是依舊還未淡忘。現在的她,只想一躍向著門外寬廣的草原,直奔著沒有盡頭的雲彩,遺忘世間所替她挨上的一切包袱。

但她思索了會,還是壓抑了這般自我捨棄的念頭,因為她知道面前的旅人並不是壞人,更不是一個會故意陷害她們的惡人。 

所以她收下了。

「吹奏吧。」

旅人如是說道,他跪了下去,用被斗篷遮住的臉看向了女孩。

女孩照做了。她開始吹奏起了口琴,雖然只有一道的旋律,但當她放下的瞬間,周圍屋內的景象瞬間出現了異變。  

熟悉的屋內佈景,現在變成了富麗冠冕的城堡殿堂,宏偉的景象壯觀的讓女孩低聲的哭泣嘎然而止。
    
這是女孩從來沒有見過,每個人心中都盼望著的地方。  

然後,還不僅是如此而已,她正站在國王所坐的王位前,底下還有著四位侍臣跪在地上,壓低頭手捧上四個顏色各不一樣的精緻寶盒,並都敞開著只為讓女孩能夠清楚看見裡頭的東西。  

「請選擇一樣吧,裝滿金幣的盒子代表著擁有天下的財富、裝著利刃的寶盒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權勢、裝著寶石的呢,則是成為除神以外的任何種族。」  

旅人在女孩打量這些東西時在一旁說出了這話,並給予了她選擇這些寶物的權限。  

每一樣都是在人類眼中極為珍貴重要的寶物,或是人生中僅僅只有這一次的機會。  

但女孩的目光在盯向了第四個寶盒後,卻始終只是停在了那裡,瞧一眼其它的寶盒也不肯,就像那些東西打從起初於她而言便根本一文不值。
  
至於那寶盒到底有著什麼?那便是旅人在機器人掉下身體任何部位時,他收起來的那些殘肢斷臂,並且都被分解的剛好能容納在盒子裡。 
而擺在最上頭的,也就是機器人的頭顱,他現在正閉闔著眼,靜靜的躺在寶盒裡。  

「我希望你能把他還給我。」  

女孩這麼說著,漸無表情的她,冷靜的一絲的崩潰也看不出來。  

這一句既是她的願望,也是唯一一個的要求 

「剩下的屍體拿回去也只是徒增痛苦喔?」  
「沒有關係。」  

就算旅人說出了再合理不過的事實,女孩還是定擺著一張臉,要求著他把分散的機器人交還給她。  

那沒有欲求的表現、那只是想和家人在一起的動容神景。  

讓旅人笑了,他笑出了聲,哈哈哈的開懷樣子,使女孩皺緊了眉頭。 
 
然後,他走向了第四個寶盒的位置,將一隻手放在葉綠色盒框的邊緣後,他說出了一句彷彿早在之前就已經設想過的話:

「我果然沒有看錯人,雖然不可能回復原狀,但我仍想一試。還請妳等候佳音,我會讓他回到你身邊的。」  

說完,女孩周遭的世界頃刻間回覆了原貌,屋內的簡單景象斥散在她的視網周圍。  

並且,當她錯愕的看著雙手時,那個風琴依舊在她的手上。  

在旅人和機器人一併離開女孩的日子,過得很快,一個月的時間已經馳走得不見蹤影。   
女孩的心智也在機器人離開後,雖很是凋零,卻又漸進著升起了強韌之風。  

她相信著旅人說的話,每天都靜守在屋門內,等待著他的歸來。  

而今天,在十二月的最後一個禮拜裡,門外突然有了一陣敲門聲。

既熟悉,卻又稍嫌陌生,那是早在一年前就曾聽聞的聲響。  

原還在發楞的女孩立即便反應過來,她連忙帶跑地衝向了門前,一把抓住門把。在那一個瞬間,她將木門打了開來。  

旅人熟悉的正面霎那呈現在了女孩的眼中,但感覺起來很累很累,比起第一次見到面時,他多了幾條細微的皺紋,和滄桑的死白。  

在看到了重新歸來的旅人後,女孩踮起腳尖並抬頭想要看清他背後的景象,但除了滿地的冰雪,和飄落的雪花以外,什麼也沒有。  

然後,她,點頭邀請他進入了屋子內。他,迎著女孩的指揮,走向了餐桌。  

所有的所有,就彷彿回到了第一天,他們兩人相見時的平靜畫面。唯獨缺少的,只有機器人端著湯從廚房走出來的身影。 
 
隨後,旅人一句寒暄也沒有,他從背包取出了一個女孩在一個月前就看過的寶盒。  

「打開看看吧。」  

旅人用著平穩的語氣,督提著女孩打開置於桌上的盒子。 

與他相反的,她則帶著心急如焚的心情,手忙腳亂地用旅人遞予她的鑰匙將盒子的鎖解開,並開啟了盒子。

一條由幼龍作為模型製成的機械動物,就趴在了盒子裡,看起來和睡著了沒兩樣。
 
「還記得我給你的那個風琴嗎?」  

「記得,就在我的口袋裡。」  

女孩從口袋拿出了口琴,然後旅人又補上了一句:  

「再試著吹響那時候妳演奏的旋律吧。」  

聽著旅人的要求,女孩老實如一地照著旅人所說的話去做。一道優美的旋律,頓時從女孩的口琴裡蔓延而出。  

它有著搖籃曲的柔和,也有著進行曲的堅拔。  
旋律結束後,女孩睜著大大的眼睛,離不開那隻幼龍的身軀。她總覺得很熟悉,熟悉到卻又說不上來。  

終於,那隻幼龍似乎是因為那首曲調,他拍了拍翅膀,打開了自己的眼珠子。  

正當那隻幼龍四處觀望著屋內並對上女孩的雙眼時,他輕吼了一聲,一躍跳上了女孩的身子。  

女孩一時間顯得很震驚,面對著這意料之外的事件,她感到有些的不適應。  

「不用害怕,這就是那個機器人喔。」 

女孩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在聽到旅人如此說道時。她除了一面受著幼龍撒嬌般的磨蹭,還得一面細嚼慢嚥著這超乎預期的話。

「雖然頭部中樞的部分沒法子用了,但核心還是拜託匠神赫利基思德連同零件一起裝了上去。」

彷彿是在湊耳聽著什麼孩童的奇想般,女孩越聽越覺得不可思議。一方面是赫利基思德是古神話中的匠神,傳聞擁有奇才的鍛造工藝;另一方面則是這竟然就是那離別之前從未棄她而去的機器人。  

但當她再看向那隻幼龍時,她某種隱藏在內心的感情,又始然浮動了起來,甚至是升涌了上來。
  
「或許並不如妳所預期的那樣,畢竟詛咒的身體是沒有辦法再回復原狀的,只能勉強用原本的零件造一個新的機器出來,然後裝上作為他心臟的核心而已。」  

旅人看著女孩和幼龍略有隔閡的互動,他這麼補充道。  

「如何?能夠接受嗎?」  

女孩在旅人說出這一句話的同時,她看了一眼旅人,又再一次看向幼龍。  

這時候的她放下了風琴,伸出了嬌小的手,在幼龍的身體上來回撫摸著。輕和地、柔慢地,就像害怕他會受到任何的傷害。

幼龍受著她溫柔地撫摸,也甚是開心地用頭在她的手中晃來晃去,享受的模樣很是可愛。 

而在這溫馨的互動中,女孩想起了機器人曾經也常常這麼做。每當女孩哭泣或生氣的時候,他就會用著他略顯乏力的手摸著女孩的頭。

包括了最後一次,女孩知道他已經代替受詛的那短暫時間。

——她哭了。 

但這一次與先前的並不一樣,那是包含著笑意的哭泣,也就是所謂的喜極而泣。  

「非常的高興喔!......」

女孩回答了旅人的問題,半點的謊言也沒有,只是真真切切地回覆了她心中的答案。 

幼龍見到她開心的樣子,也鉻鉻叫個不停,宛如也在開心的大笑。 

「這樣就好了。還有啊,我有必須要傳達給妳的話。」 

旅人在收到他期待獲得的答案,並述說完後,他拉下帽沿,露出了他至今未曾讓誰看見的面貌。隨後,他緩慢地靠近了女孩,配合著蹲下的姿勢,他伸出了右手放在她白裡透紅的側臉上。

「以前,是他在一旁默默地守護著脆弱的妳,照顧著毫無自立能力的妳。但在今日,該是妳保護他,照顧他的時候了。」

氣氛驟然的變換,旅人表露嚴肅的桑容裡,是一抹無可比擬的真摯。

帶向盼望和忠言傳述的氛圍裡,旅人和女孩踏著輕拈的伐調,攜手走遍的,是大大小小、平凡卻悉為珍貴的旅程。

至此,正因那是太過幻美的經歷,於是對旅人來說,才不由得有所感懷。

兩人接下已做好準備替這般柔美的故事畫上的,是終將恆久爍明且不可磨滅的星翠句點。

「......立場的對換,或許讓妳一時半會沒有辦法適應,但倘若妳心中有著對他深摯的家人之情,那便沒有任何的難處。並且,總有一天妳會離開這裡,到外頭的世界拓展妳的視野,耕耘屬於妳的新的天地,在途中妳甚至會認識到妳愛的人,以及也同樣愛妳的人...... 。」

再一次,是忠臣不貳的懇切中,句句如珠的深侃之言。

「所以,真誠的期盼著妳,能夠成長為超越自我的人,也能夠讓我重燃失去的那份感動。」 
語畢,旅人順著她美麗的臉龐,輕輕撫摸至了她柔順充滿亮澤的金色髮絲。  

「嗯,謝謝您。」  

女孩停頓了一下,看了在她一旁用著圓圓大眼望著她的幼龍一眼,又繼續說了下去:

「真的真的謝謝您為我做了這麼多的事......。」  

此時,一陣徐徐迎拂的風從窗口吹灑了進來,女孩的金髮隨著微風陣陣飄逸。那閃著金黃光芒的絹絲順髮,第一次讓旅人覺得亮眼、覺得充滿了渾然的希望。  

她楚楚惹人憐愛的明眸雙眼和動人心弦的玫瓣之容,也因沾染了珍珠似的淚水,顯得如冷卻的朝陽,方能使人看得心悅臣服。

金華柔美的髮絲飄散而來的恬淡香氣,更彷彿遂直涉入了旅人那頹然喪神的心坎裡,鼻息所聞皆是能提振心寧的懾人甜氣。沁脾的,足令人永生難忘。

對旅人而言,若要一語概括的話,那這些即是只有臥居深閨的美人才能給予的感受。  

然後,她再次輕撫著幼龍,說出了讓旅人有些驚喜的話。

「......我打算為他取個名字......就叫做偉格吧?」

「那個機器人的名字嗎?話說這麼說來,妳的名字也是他取得嗎?」  
「是啊,艾莉絲......這個名子我一直都很喜歡。」

艾莉絲這時候露出了滿腹喜悅的笑容,搭合著偉格合不攏嘴的樣子,那場景在旅人的心目中已表框成了一幅彩畫。  

尤其又是這典型美人的外表,如果哪一天再次看見她的話,她或許已是受人矚目的月下麗人了吧?

旅人在心裡這麼想著,並背起了他的背包,往家門口的方向離去。這次他將開始了他新的旅途,不再有所眷留。  

而艾莉絲也流露出了不捨的表情,但她仍保持著微笑,看著他轉開了門把、敞開了門扉。  
「對了,那機器人......不對,偉格在最後離開時和妳寫了什麼?」

俄頃間,像是想到了什麼要事,旅人停駛在了門前,滯足的他在門中央問了這個深藏甚久的疑問。  

而艾莉絲面對著他最後的一個問題,她低頭讓幼龍趴在她的手臂上,並未選擇直接回答。那若有所思的模樣,實是讓人醉心一迷的景緻。

隨後倏忽的片刻,她再次回過神來,並輕聲地說了那一凝暫的時刻裡機器人只寫給她的話語。 

那聲音好比森林的鳥鳴,也好比山谷的水流。

僅是那一句話,旅人隨即明白了這一個月來他所做的到底是為何物。  
那便是,
  
「我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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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 我下拉了幾秒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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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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