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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 319

RE:【翻譯】.hack//bullet-更新38 Cracking

41 樓 天海の愛しい子 plutokiss
GP0 BP-
39奇襲
 
虛空。
在這什麼都不存在的空間中,德雷獨自一人佇立著,望著下面的世界。現在「The World」是他一個人的。
但他並沒有表現出欣喜,而是因身上不斷傳來的劇烈疼痛面目扭曲。
蘇菲亞隊的烏拉妮亞比原先預測的還要難纏。
為了打倒那個女人,他不得已使用了黑色森林的能量,然後親手炸掉花了很多心力製造的龐大艦隊和老鼠們。
不再蒙受黑色森林恩惠的他,現在已經無法製造出那麼多老鼠了。現在頂多只能產出百來隻,這是西克札爾PC「德雷」原本的極限。
但沒有任何問題,他說服自己。
雖然要多花時間,只要重新開始累積黑色森林的能量就好了。
而且已經讓足夠數量的老鼠「越獄(Exodus)」了。
他會挽回損失,可以填補,可以接受──
思考到這裡,德雷像突然注意到似的,看向掛在胸前的東西。鐵鏽色的手臂,從手肘前面利落切斷的烏拉妮亞的殘骸。
不久前還散發著金色光輝的手臂,現在失去了光彩,變成黯淡的鐵鏽色。
德雷將它扯下丟到一旁。
手臂離開了德雷,在認知外空間中飄浮而去。
德雷看也不看它飄走的方向,留下傳送特效消失了。
然後當特效的光圈消失後,這裡只剩下烏拉妮亞的左手臂,和死亡般可怕的沉默。
 
強制切斷和「The World」的連線,對一般PC來說只是單純的斷線而已。
但對操縱西克札爾PC的人來說就不同了。使用非正規的手段結束遊戲,沒有正確使用醫療用具VR Scanner的患者,會立即為此付出代價。
躺在事務所的沙發上,戴著VR Scanner登入的曾我部全身受到落雷般的衝擊,迅速失去了意識。
醒過來時臉上抵著冰涼的東西,是鋪著油氈的地板。
曾我部掉在地上,以一個大呼萬歲的姿勢趴在沙發旁邊。
大衛把手放在曾我部肩膀上搖晃他。
「曾我部先生,沒事吧?」
他說。
「事情不妙,烏拉妮亞輸了。還有老鼠……曾我部先生也看見了吧,那群老鼠一起……」
曾我部站起來,還有話想說的大衛連忙用手制止他。曾我部搖搖晃晃地差點要跌倒,但還是穩住了。得快點才行,還來得及嗎?
他直接衝向事務所的流理台。
趕上了,探出身體嘔吐。
吐出苦澀的胃酸,身體向前傾,產生了會往前倒的錯覺,是剛剛的餘波。由於剛才被強制斷線,這幾天好轉的症狀又全都一口氣回來了。治療到一半又給身體增加了負荷,他額頭上滲出汗水。
等感覺好一些之後,曾我部轉開水龍頭用兩手接水,漱了漱喉嚨,然後洗臉,用毛巾擦乾。
回到沙發旁,大衛正敲著電腦鍵盤,冷靜地檢查該確認的事項。他戴上顯示器試圖登入。
大衛抬起頭說。
「──不行,進不去『The World』。」
「什麼」
兩人試出來的結果都一樣。
官方網站上寫著CC公司也正在調查原因,現在還沒辦法進行還原。不只「The World」,連接「The World」的網路線路似乎也有異常。
曾我部和大衛面面相覷。
令人絕望的事態。
兩人在被強制斷線之前,透過「ALGOS」的螢幕親眼目睹了老鼠們接連消失,傳送到主城之外的樣子。
網路恐怖分子瀨戶悠里的陰謀成功了。
到底流出了多少老鼠?
沐浴在死亡閃光之下的人數規模會有多大?
再過半天──短短幾個小時之內就會出現第一個犧牲者,從高樓跳下去吧。數量會越來越多,到最後無法收拾。
「這大概也是那傢伙的手筆。」
大衛表情僵硬地說。
要讓老鼠失效,最好也是唯一的手段就是直接從「The World」剷除本體「德雷」。但沒辦法登入「The World」,就抓不到德雷。
「他故意引發伺服器錯誤,堵住了網路的連線。」
曾我部想起了鼠群為了尋找食物,邊跑邊撕裂腳下道路的樣子。
德雷打算固守「The World」這座堡壘,為了爭取時間。在老鼠們完成工作之前,他為了保護自己進入「TheWorld」上了鎖。
不僅如此,那個男人躲在「The World」中時還會繼續製造老鼠吧。時間過得越久老鼠就越多。
然後當在CC公司的努力下遊戲再度開始營運時,他會再次放出老鼠,同時引發伺服器錯誤……太慘了,完成無限連擊。
晚了一步,中了德雷的計謀。
「曾我部先生,這下糟了。」
大衛說。這個男人少見地表現出焦急。
「怎麼辦?有沒有什麼對策?馬上就會出現犧牲者,得快點採取行動……」
曾我部抱著胳膊。
必須冷靜下來,不能失去冷靜。
在焦躁時做出的行動通常會導致失敗。
但越是想要冷靜,曾我部就越是像大衛一樣陷入焦慮。
看了看牆壁上的時鐘,快到下午兩點了,再幾個小時就到傍晚,恐怕六點左右就會出現犧牲者吧。
要打破現在的困境,果然只能在網路上解決德雷了。必須潛入「The World」打倒那個男人,但到底該怎麼登入。
此時房間內的手機響了。
大衛似乎被鈴聲嚇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曾我部的外套掛在椅背上,是外套口袋裡的手機在響。
曾我部和大衛看了看彼此。
曾我部站起來拿出手機,不是大衛給他的那支,而是他平常在用的手機。
手機螢幕上顯示「不明」。
不明?
曾我部按下接聽。
「喂」
但對方沒有回應。
傳來小小的說話的聲音,應該是移開話筒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這聲音他有印象,是九龍時雄。
曾我部仔細聆聽。
「……嗯,他說想要穴道按摩器。……不過啊,我想那個人是不是隨便說說的啊?保險起見還是再確認一次好了。……嗯,對,我問他要選哪個。等一下……呀、別……那裡不是按摩的穴道啦,不要亂戳……哎?幹什麼啦,啊哈哈哈哈哈……」
對面傳來不合時宜的笑聲。
稍微等了一會,時雄還是沒有注意到的樣子,曾我部咳了咳。
「時雄嗎?什麼事?」
「啊,曾我部先生,你好。」
時雄慌忙接起電話。
「我來箱根泡溫泉,然後想再問一次要帶什麼土產。」
溫泉?這麼說來好像有過這樣的對話。
曾我部想起時雄來事務所時說過的話。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兩三個禮拜以前吧,還沒和瀨戶悠里進行接觸的時候。現在感覺是很久遠以前的記憶。
曾我部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時恢復了冷靜。
聽著時雄悠閒的聲音讓他放鬆了身體。
「你在工作嗎?不好意思,那我之後再打來……再見。」
時雄急忙想掛斷電話。
看來是感覺到曾我部的狀態和平常不太一樣。
此時,曾我部腦中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一瞬間抓不住那是什麼。
「等等、等等,時雄。」
「什麼事?」
「你……現在正在用電話卡嗎?」
「對,就是曾我部先生給我的那張,我人生中第一張電話卡。」
「電話卡,也就是說……」
曾我部腦中的東西浮現出樣貌了。
「用公共電話打的嗎?」
「對。」
時雄疑惑地說。
「啊,我不應該用嗎?因為是很帥的卡就拿出來炫耀,最後變成叫我用看看了,不好意思。」
「這種事情不重要……不不不,完全相反,我覺得你這張卡片用的時機太妙了。」
曾我部滿懷感觸地說。
「咦?」
「土產什麼都可以,現在我收到什麼都會很感激的。難得去泡溫泉,好好玩啊。Have a nice溫泉,拜拜!」
隨便應付著掛斷了電話。
他站起身,拿掛在屏風上的外套穿起來。
「大衛先生,走吧。」
「去哪?」
「足立區新西井,資料機器研究博物館。」
曾我部帶著VR Scanner出門,外面下起了小雨。
「大概一個小時就能到,在出現閃光效果之前還來得及。」
「去那種地方做什麼?」
大衛追了出來。
「去借單元連接機的器材。」
「單元……連接機?」
兩人坐進曾我部的車。
「日本以前舊的電話線路還存在。」
曾我部說明。
「瀨戶悠里使用老鼠在網路線路上做手腳,封住了『The World』的入口。但我們說不定能從公共電話潛入『The World』使用舊電話線接入電話系統,然後使用特定的信號登入,是以前的駭客會使用的手法。」
曾我部說著轉動車鑰匙。
「瀨戶之前一直待在美國的看守所,對日本的通訊相關的事不太了解。說不定這次抓到了他的堡壘的盲點。」
 
菅井太一郎爽快答應了曾我部突如其來的委託,把機器借給他們。
曾我部和大衛抱著裝著單元連接機的箱子趕往車站。
馬上找到了公共電話亭。
曾我部打開那扇歷經風吹雨打,滿是灰塵的門,鑽進了被玻璃外牆圍住的狹窄箱子裡。
拿出單元連接機,將電線接上公共電話話筒上的插口,指定線路種類,按下資料通訊按鈕。
可以成功啟動。
大衛打開電話亭的門探頭進來,低頭看坐在地上的曾我部。
「我跟車站的人說了,請他們禁止其他人進入這裡。」
「謝了。」
曾我部拿起VR Scanner道謝。
「還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曾我部可憐兮兮地說。
「可以握著我的手嗎?」
大衛用鼻子哼了一聲打算關門,又探頭進來。
「祝你馬到成功。」
「謝謝。」
曾我部答道。
大衛關上了門。
曾我部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戴上VR Scanner。
放輕鬆,接下來要做的事不能出一點差錯。這是唯一也是最後的機會,必須確實地讓子彈命中德雷。
在老鼠吃光犧牲者的大腦之前,在發生跳樓自殺事件之前。
身體狀況非常差,完全稱不上是絕佳狀態。
但人不論何時都只能向暴風雨中的荒野前進。
來吧,「試煉」的時候到了。
 
被隱匿禁忌的聖域。
最古老的失落的大地,葛利瑪‧雷文大教堂。
在飄浮於湖中的孤島上,石造建築背對著夕陽佇立著。
德雷眺望著下沉的夕陽,他心中湧現無以言喻的感傷,但又立刻將之揮散。
只差一點點了。
有問題的是這裡。
這裡應該有「光」的,德雷想。
CyberConnect日本公司的前任社長謀劃的那個應該就在這裡。必須到達那個地方,然後他的「試煉」才能迎來真正的結束。
他陷入了沉思中,卻看到視野中有東西在蠢動。
是老鼠。
德雷停下了動作。
他的老鼠應該全都配置到應該在的地方了,不能有任意徘徊的老鼠,現在他並沒有留著這種棋子的餘裕。
伸出右手抓住老鼠。
是不小心忘了輸入指令(Command)嗎?
德雷瞪大眼睛。
這不是他的老鼠。
非常相似,恐怕原本是他製造出的老鼠吧。
但現在被什麼人改造過了,是基於不同的程式運作的。
德雷注意到這隻老鼠一直在對外發送什麼資料,立刻捏碎了牠。
老鼠發出小小的叫聲消失了。
這是某個人為了追蹤他的所在地送過來的。
此時。
大教堂中出現一個聲音。
德雷沒有猶豫。
他在通往教堂的路上跑了起來,推開雙開門。
教堂內部很安靜,走道上沒有人影,不可能會有,現在「The World」中應該只有自己一人──
但此刻德雷繃緊身體,他看到了不該出現的東西。
不該在這裡的東西,不該存在的東西,在「The World R:2」之後就喪失的東西。
奧羅拉的女神像。
德雷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呻吟聲。
不對,不是女神像,這不是什麼女神像。
那張滿是慈愛擔憂,俯視來訪者的臉。
是一張德雷不可能忘掉的臉。
從幼時死別後,絕對不可能再次見到的臉。
憤怒瞬間充滿德雷全身。
因為他發現是誰這麼做的了。
現在,這時候,在這裡,有可能弄出這種東西的只有一個人。
「弗流凱爾!」

在德雷大叫的同時,一顆帶著駭人壓力的子彈命中了他左邊的太陽穴。
布里拉‧雷斯陸的子彈奪走了此時他腦中可能掠過的所有想法。
 
弗流凱爾躲在葛利瑪‧雷文大教堂的正門左側,在兩米這個充分的攻擊距離之下,用子彈射進了德雷的頭部。
受到槍擊,德雷的長髮飛舞。
此時門正好被強風吹開,德雷跟著往右倒。紫色的布料翻起,砰一聲摔在地上。身體被甩到木頭長椅之間的縫隙中,趴在地上動也不動。
德雷的PC Body立刻降下了冰霜,逐漸被薄薄的冰層覆蓋住。
咒槍布里拉‧雷斯陸的強制停止效果發動了。
聽著資料喀啦喀啦凍結的聲音,弗流凱爾終於放下了槍。
全身一直緊繃著。
終於成功射入子彈,封印了魔人德雷。
這樣老鼠的效果應該就會被取消了。弗流凱爾登入還不到三十分鐘,在出現犧牲者之前就做出了結。總算是趕上了。
做了一個深呼吸,低頭看向德雷。
被凌亂的長髮和椅子阻擋,他看不見德雷的臉。
然後弗流凱爾往女神像望去。
他用布里拉‧雷斯陸擊中設置在冒險區的奇姆奇姆樹,改寫資料帶到了這裡。
用從菅井太一郎那裡得來的情報徹底調查瀨戶悠里身家,得到了瀨戶幼時過世的母親的照片,然後將之重現在假的女神像臉上,為了引德雷露出破綻。
雖然有些殘酷,但根本沒空說這種悠閒的話。
弗流凱爾想起大衛還在現實中等他回報,大衛應該很擔憂奇襲的結果吧。
他要告訴對方順利成功了。
弗流凱爾按下連結到手機的密語模式,但按不下去。
左手還緊繃著。也太緊張了吧,他苦笑,甩甩手想讓它放鬆。
 
此時,「沃坦神槍」從他背後刺出,貫穿他的右下腹,最後刺穿他拿著布里拉‧雷斯陸的右手腕。
 
(待續)



卡關時的提示NPC:九龍時雄

話說這群人根本互揭傷疤,一直在暴露別人的隱私。嘖嘖,懂不懂網路禮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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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 319
42 樓 天海の愛しい子 plutokiss
GP0 BP-
40灰色的世界
 
大叫。
劇痛,只有劇痛。
弗流凱爾扭動著想逃離灼熱的疼痛。身體往前傾,槍刃慢慢地拔出,首先是右手,接著下腹得到了自由。長槍拔起,從他背後傳來落地的聲音。
他想回頭,卻踉蹌地倒在石板地上。
疼痛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痛了。
發生了什麼事?我怎麼了?被刺中了?是誰?
「這是──」
在曾我部的注視下,一隻手從長椅後面伸出來,搭在椅背上。
德雷緩緩地站起來。
「這就是所謂被『試煉』選中,這就是我所追求的東西。」
弗流凱爾想要站起身,但劇烈的疼痛再度襲來,使他無法動彈。
「你隔著我的頭髮朝我開槍,以為這樣就打中了我。然而……」
德雷搖搖頭,髮絲被風吹起,從中掉出了幾個紫色的東西。是老鼠,不一會幾十隻的老鼠就把德雷圍在了中間。
弗流凱爾咬牙。
他現在才注意到德雷身上表示資料被凍結的冰層,其實是用老鼠擬態做出的假像。
「你那孤注一擲的子彈,只打中了我太陽穴旁邊的一隻老鼠。」
德雷俯視弗流凱爾。
「但剛剛那一擊十分精彩,太精彩了。你是用什麼方法登入『The World』的呢?是怎麼找到我的?為了讓我露出破綻做了什麼?可以想見你的辛勞……。你是真心為了打倒我而用盡全力,我很清楚……」
回過神來,布里拉‧雷斯陸掉在了地上。弗流凱爾的右手還緊緊握著槍把,整個前臂被「沃坦神槍」破壞切落。
「藉由將你擊碎,我就能證明我的『試煉』的正確……」
德雷不再對弗流凱爾投注目光,他狂熱地說著。
「全都是偶然。從『碧衣騎士團』那裡搶來『沃坦神槍』並不是我的本意,只是因為他們有,我就拿走了。能夠擋住你的子彈,也只是我讓老鼠在那裡待命而已。……而這是最重要的,由無所作為產生的必然,就是毫無作偽的真實。我的真實勝過了你用盡全力的策略。正是此刻,我被『試煉』選中,而且戰勝了它……!」
弗流凱爾咬牙站起身,因為失去了右手影響到平衡,努力穩住身體沒有倒下。
「唉呀唉呀,瀨戶悠里,你的缺點啊」
弗流凱爾用沙啞的聲音說。
「就是說話太長了,這種人會被大家討厭的。」
弗流凱爾的左手握著離開自己右手的布里拉‧雷斯陸。
然後對準德雷。
德雷看著弗流凱爾,雙眼既明艷又帶著悲傷。
「別逞強了,你自己可能不清楚,你的PC Body的慘狀我看得很明白。是致命傷,因為是西克札爾PC才勉強活著……不只是失去意識,你馬上就會死了。」
德雷淡淡地說。
「你對我來說是最棒的『試煉』,但都結束了。不論你怎麼掙扎,說出什麼逞強的話都沒有意義了,至少安詳地迎接臨終到來吧。」
德雷在兩米內,就在眼前,只要扣下扳機一定能命中。
但弗流凱爾突然四肢脫力,槍從手中掉了下去。差點要倒下,他用手撐住旁邊的椅子站穩。
「……是什麼讓你堅持到現在?驕傲?不服輸?」
德雷平靜地對他說。
「還是說……為了你的女兒?那我跟你保證,你身邊的人都不會成為老鼠的目標,我發誓跟你有關的人都絕對不會被老鼠攻擊,希望這能證明我對你的感激和敬意。」
老鼠從德雷的腳邊撲了過來,他沒能躲開。
閃光貼著弗流凱爾的臉炸裂,強烈的酸臭味向他襲來。
「這是改良過的特殊的光,濃度是原本的八倍……是不是聞起來像洋蔥腐敗的味道?這就是對大腦新皮質造成決定性傷害的證明。但我不會讓你跳樓,只是會昏迷而已,至少讓你安詳地……」
弗流凱爾的耳中迴盪著德雷的聲音。
「放鬆身體休息吧,不管誰來責備你,你都已經做得很好了。不會再感到痛苦……」
「晚安。」
老鼠說。
「晚安。」
老鼠說。
「晚安。」
老鼠說。
「晚安。」
老鼠說。
「晚安。」
老鼠說。
「晚安。」
老鼠說。
「晚安。」
老鼠們同聲說。
「晚安。」
德雷說。
終於弗流凱爾的腿也失去力氣,感覺雙腿已經不存在了。
我會死嗎,他想。
並不覺得恐懼,不知為何逼近他的死亡看起來是藍色的。這個顏色他有印象,很久以前看過,是什麼時候看到的呢?像猙獰的捕食者一樣的藍色。
但已經什麼都無法思考了,視野越來越狹窄昏暗,往前倒下。
倒下,倒下,倒下──
 
我是全世界第一個玩「The World」的人喔,雖然是十年前的事了,卡雅得意地說。
某個假日的下午。
兩歲的沙夏打著呼,睡在卡雅旁邊的沙發上。
你說「Fragment」?曾我部問。
那時候的曾我部不怎麼了解網路遊戲,但他知道「The World」這個網路遊戲在全世界引發風潮,它的體驗版就是「Fragment」。
不,不是,我記得不是叫這個名字,卡雅搖頭。是之前出的吧?我說的不是那個,是在我小時候玩的。詳細情況我不太記得了,好像是爸爸參加什麼抽獎抽中的,可以參加一天體驗行程。真的很好玩,很有真實感,很刺激。
然後很久以後我看到「The World」時嚇了一跳,完全就是我和爸爸以前玩過的遊戲。
我都不知道你喜歡玩遊戲,曾我部說。
那現在要不要去買?
卡雅搖頭。不用了。
為什麼?不像你小時候一樣,給沙夏製造玩遊戲的美好回憶嗎?
曾我部摟住卡雅的肩膀,探頭看沙夏的睡臉。
此時的曾我部想,這些就是我最重要的東西。
伸出手就能碰觸的幸福,應該好好守護的美好距離。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是個詩人,卡雅微微笑著說。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說了出來,曾我部做出嚴肅的表情。
是啊,我是很有文學素養的男人喔,充滿詩意。
然後站起來。
走吧,今天天氣很好,是個買遊戲的好日子。
但卡雅沒有動,她坐著抱起沙夏。
可是……她欲言又止。
怎麼了?
曾我部站在卡雅面前,彎腰將臉貼近她。
卡雅靠近他的耳邊說。
可是,已經死了。
幾乎是氣音。
我們已經死了喔。
 
這裡經常是2014年,也是2016年。
兩個時間交錯、分離、接近、錯過、迴盪──
經常、已經、總是、永遠、多次、反復──
就像有了刮痕的唱片一樣,不斷重複同樣的旋律。
2014年,曾我部23歲,卡雅22歲,沙夏3歲──
2016年,曾我部25歲,卡雅應該要24歲,沙夏應該要5歲了──
從這個時期起,曾我部的過去被切斷了。扯斷、撕裂,已經到了遠方、到了彼岸、到碰觸不到的地方。
這裡經常是2014年,也是2016年。
就像有了刮痕的唱片一樣,不斷重複同樣的旋律。
這裡經常是2014年,也是2016年。
 
那時,卡雅開著車,沙夏坐在副駕駛座上,卡雅開著車,卡雅開著車,卡雅開著車,卡雅開著車,卡雅開著車,卡雅開著車,卡雅開著車,卡雅開著車,卡雅開著車,把方向盤往左打到底,打到底,車子飛了起來,往前傾,斜斜地掉下去,掉下去,掉下去,掉下去,掉下去,掉進沉默中,開始沉沒,沉沒,逐漸沉沒,沉進湖中,到雙手碰觸不到的地方,到聲音傳達不到的地方,到永遠不會再回來的地方,到灰色之中,她們掉下去──
 
沙夏和卡雅被從車子裡搬出來,讓她們並排躺在擔架上。
曾我部想去妻子和女兒身邊,地面開始扭曲,兩人在離他很遠的地方,他腳部踉蹌,此時兩人離他越來越遠,但他還是想過去,地面繼續扭曲,已經離得太遠了,現在,她們已經,在遙遠的彼方,他的雙腳想把他的身體推向前,但動作實在太慢了,不論怎麼前進,地面都繼續扭曲,她們持續遠離,遠離,遠離,她們原本應該在彼此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離,但他絕對到不了她們身邊,因為兩人已經無法伸出手了,現在,地面扭曲,裂開,她們被黑暗吞沒,只留下曾我部在那裡,又掉下去,掉下去,掉下去,掉下去,無止盡地掉下去──
 
就像唱片播完後唱針移開一樣,一切都結束了。戀歌中斷,不會再唱下去,只能重複播放而已。時常,已經,永遠──
兩個時間交錯、分離、接近、錯過、迴盪──
經常、已經、總是、永遠、多次、反復──
 
卡雅開著車掉進了湖裡,讓女兒坐在副駕駛座上。
她們走了,去了,消失了。
曾我部無數次問自己。
我做錯了什麼嗎?還是我沒有做對什麼呢?
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卡雅的狀況還不錯。
和曾我部的婚姻讓她的病情保持穩定。
但卡雅非常害怕自己的病會遺傳給沙夏,她不想給女兒帶來痛苦。不管怎麼跟她解釋這不會發生,卡雅都不肯相信。
只要手上的論文完成、得到認可,曾我部就很有可能晉升,這樣說不定就能被配置到卡雅的主治醫師的團隊裡。只要再給他一點時間,曾我部就能親自幫卡雅治療了。
再給他一點時間就能完成求婚時的約定了。
 
隆二,你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啊。
有時魏斯先生和夫人會一起拜訪曾我部,這麼對他說。
謝謝,但我沒事的,曾我部答道。
卡雅曾經說過對她來說你有多重要,能和你相遇那孩子很幸福,你要這樣想。魏斯夫人說。
幸福的人是我啊。曾我部回答。
 
卡雅和沙夏死後曾我部升職了,晉升為準教授。
這個職位現在已經沒有意義了,他心如止水地接受了任命。
有一次,在結束那天最後一堂課後,曾我部走在路上被人從後面叫住。
曾我部老師。
不是德語,是令人懷念的日語。
回頭一看,一個男學生從教室追了過來。

還很年輕,年輕過頭了,就算日本人看起來再怎麼比實際年齡小,這個學生看起來年輕得像個少年。
記得你是……
我叫能村要,是從日本來的留學生,有上老師的課。
跳級嗎?你幾歲?
自稱要的學生微微紅了臉。
16歲,他回答。我聽說老師在進行實體數位化的研究,我想學習關於實體數位化的知識,才選修了老師的課。
為什麼來德國?曾我部問。
寫出這個理論的人在日本,你去找他就好了。
原來老師不知道啊。
要說。
天成博士失蹤了,現在研究實體數位化的人只有曾我部老師了。
 
曾我部在小雨中站在卡雅和沙夏的墓前。流不出眼淚,她們不在之後就流不出一滴眼淚,因為在流出來之前就乾了。
為什麼人生可以這麼殘酷呢?世界展露了它邪惡本性的一角。
卡雅抱持的痛苦只有她自己了解,是什麼在她心中達到臨界點了嗎?
 
第一次抱沙夏的時候,曾我部為她的無力與脆弱感到驚訝。這麼小,這麼瘦弱,無法想像是存在於這世上的東西。去看她的臉,她用不輸母親的大眼睛看回來。
我要保護她,曾我部還記得自己曾經這麼想過。必須由我來保護這孩子……要從這個殘酷且任意妄為的世間保護她……
 
尊夫人是自己掉進湖裡的,這麼推測是有證據的,自稱理賠調查員的男人這麼說。
沒有踩剎車的痕跡,跟他一起來的男人說。是負責卡雅這個案件的警部。
一般如果是意外會留下踩剎車的痕跡。她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我們是這麼認為的。
理賠調查員接著說。
還有一點,尊夫人沒有使用後座的兒童安全帶,而是讓孩子坐在副駕駛座。這也能當作間接的證據。
當然並不能百分百確定,也有可能是別的原因造成這場事故。說不定只是沒辦法踩剎車,或只是在趕時間,這都有可能。
但如果是這樣,就必須有法院判決當作證明。這裡跟您商量一下,可以在這份文件上簽名嗎?
曾我部看著遞到面前的紙。
這份文件是您同意尊夫人是自願掉進湖裡的。當然這是私底下的協議,不會被公開,如果您在上面簽名,我們會多付百分之二十的保險金,因為我們也想省下上法院的費用跟時間。
曾我部點頭,拿起文件撕成兩半。
然後握緊拳頭揮向往調查員的臉。
 
瑪夫雷特‧奈曼教授對曾我部這個學生沉迷於實體數位化研究的事並不高興。
這不是科學,是神祕學。某次教授這麼斷言。
神秘學者可以碰神祕學,但醫生不該去玩神祕學。
我的妻子一直被聖痕現象(Stigmata)*所困擾。曾我部說。(註:在某些基督教徒身上無故出現傷口或流血,有些聖傷沒有感覺,有些會帶來劇痛。)
所以不管是神祕學還是什麼,如果只有這裡有線索,那我就只能去做。
教授搖頭。
但……你在學院裡樹立太多敵人了。
我想也是。曾我部回答。
 
在曾我部身旁,只有威士忌的瓶子,飽滿、純粹、親切地閃耀著。
過著反覆研讀天城丈太郎留下的論文,喝著酒的日子。他想。
我無法走出我的世界,卡雅,我也去不了你的世界。
你有什麼感受,是怎麼想的呢?
一直以來折磨你的痛苦、被迫接受這樣不公平的命運。
還有那天早上在羅斯托克你所看見的,你想告訴我的,屬於你的世界是多麼美麗,我永遠都無法知道了。
 
這裡經常是2014年,也是2016年。
兩個時間交錯、分離、接近、錯過、迴盪──
經常、已經、總是、永遠、多次、反復──
就像有了刮痕的唱片一樣,不斷重複同樣的旋律。
2014年,曾我部23歲,卡雅22歲,沙夏3歲──
2016年,曾我部25歲,卡雅應該要24歲,沙夏應該要5歲了──
 
2016年4月,一個無風的晴天,一場事故在德國引起軒然大波。
從慕尼黑到漢堡的列車發生了車禍。
車子的速度過快,再加上年久失修的劣化導致輪子脫落,沒辦法轉彎,一號車廂衝出軌道撞上公路橋的梁柱,這個撞擊讓橋面坍塌,擋住去路使後面車廂連環追撞,死傷慘重。*(註:應該是參考現實中德國1998年發生的「艾雪德列車出軌事故」。)
之後這被稱為戰後的德國史上最嚴重的鐵路交通事故,造成186人死亡。
坐在一號車廂的生存者只有一名少女,雖然陷入昏迷,但奇蹟似的沒有受傷。救援隊循著她養的狗的叫聲找到了她,少女被救出兩個小時之後,狗也死了。
 
親屬會議上都是一些見都沒見過的人,沒有一個親戚能讓莉莉依靠。
所有人的眼睛都閃閃發光,那是尋找獵物的鬣狗的眼神。
他們只對如何分配魏斯家的遺產感興趣。
從早上開始參加到現在的曾我部受不了這種混濁的空氣,終於開口。
莉莉會怎麼樣?
你是誰?主持會議的老律師說。懷疑地看著這個厚臉皮跑來的東方年輕小子。
我是她的。一時間找不到適合的用詞。親戚。
她現在在艾雪德的福利機構裡,時候到了就會讓她出來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有。曾我部沉默。
那一天,只有這麼一次提到莉莉。
最後曾我部收養了莉莉。
 
主任教授說。
關於你開的那些與我校不相配的課程。
如果你說的是實體數位化的課的話,沒錯。曾我部回答。
聽說你被保險公司告了,因為對理賠調查員使用暴力,還是在警察面前打人。
是的。曾我部說。
據說你跟親戚也有糾紛,身上背了好幾個訴訟。
是的。曾我部說。
最近很多人對你的工作態度有疑問,去年回國的奈曼教授把這些壓了下去,但我不一樣。為什麼你身上這麼多糾紛?
曾我部說了出來。
廉價的正義感。主任教授說。
至少比你的假髮好。曾我部說。
你剛剛的發言會引發問題。對方的臉色變了。
是啊。曾我部說。只有一點點。
 
有人從背後叫住他。
曾我部老師。
不是德語,是令人懷念的日語。
回頭一看,是一個從教室追過來的男學生。
還很年輕,年輕過頭了,就算日本人看起來再怎麼比實際年齡小,這個學生看起來年輕得像個少年。
記得你是……
我叫能村要,是從日本來的留學生,有上老師的課。附帶一提這個對話是第二次了。
他俐落地回答,遞出一封信。
曾我部接了過來。
這是?
我發現這封信放在主任教授桌上,是寫給曾我部老師的,就偷偷拿過來了。
那個啊,可以不要再叫我老師了嗎?曾我部說。
你也聽到我在課堂上的道別了吧,我做到今天就辭職。
不過只是到其他大學任教而已吧?
誰知道呢,現在不管哪間大學的經營狀況都不太好。
那老師之後要做什麼呢?
是個好機會,我想試著當上棒球選手,這個年齡還來得及。
別開玩笑了。要搖頭,指著曾我部手上的信。
那我想你應該讀讀這封信。
為什麼?
請看看寄件人。
曾我部把信翻到背面,寫著Cyber Connect Japan。
這是?
你問這是?要一副錯愕的樣子。
這間日本分公司是一間遊戲公司,天城博士曾經在這裡任職過。我想他們是在找能繼續實體數位化研究的人。
 
這裡經常是2014年,也是2016年。
兩個時間交錯、分離、接近、錯過、迴盪──
經常、已經、總是、永遠、多次、反復──
就像有了刮痕的唱片一樣,不斷重複同樣的旋律。
2014年,曾我部23歲,卡雅22歲,沙夏3歲──
2016年,曾我部25歲,卡雅應該要24歲,沙夏應該要5歲了──
 
就像唱片播完後唱針移開一樣,一切都結束了。戀歌中斷,不會再唱下去,只能重複播放而已。時常,已經,永遠──
兩個時間交錯、分離、接近、錯過、迴盪──
經常、已經、總是、永遠、多次、反復──
就像有了刮痕的唱片一樣,不斷重複同樣的旋律。
 
但如果唱針前進,唱片就能唱出至今沒有唱過的,新的戀歌吧。
這裡是2020年,曾我部29歲,卡雅28歲,沙夏9歲──
 
終於申請到休假了,依照很久以前就計畫好的,往波羅的海遠行。準備了新的帳篷,以前買的那頂三人用的太擠了,買了一頂新的八人用大帳篷。
開在歐洲高速公路上往北前進,跟十年前走的是同一條路。
路程過了三分之一時,沙夏和莉莉因為某件事吵了起來。
沙夏拉莉莉的頭髮,莉莉哭了,聽到她的哭聲不知為何沙夏也哭了。
「你們兩個,該停囉。」
坐在副駕駛座的卡雅轉頭警告她們。
活潑很好,但兩個人都太有精神了。
此時,格里特巨大的身體擠進兩人中間。
「看吧,小格里也在說,兩個人要好好相處啊。」
格里特已經超過十歲了,換算成人類的年齡已經步入老年期了,但曾我部帶牠出門散步時還是一樣很有精神。
到羅斯托克的時候,沙夏跟莉莉已經和好了,兩人一副新奇的樣子在海邊散步。
曾我部搭好帳篷後打電話給義兄。
「我們到了。」
「是嗎,莉莉乖嗎?」
莉莉和沙夏衝到了曾我部旁邊。
「嗯,她很安靜,姊姊情況怎麼樣?」
「現在很穩定,預估是明天吧,雖然看不太出來。」
「那哥也好好休息吧,不睡一下嗎?」
「也對,那我休息一下。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
格里特慢慢地跟在莉莉她們後面。
「沒~這回事,我們本來就打算要旅遊了,別在意。還附帶了一個優秀的保姆,沒問題的。」
掛斷電話,曾我部去小商店晃了晃,跟十年前的店一樣。曾我部買了三明治、麥片、還有無糖可樂回帳篷。
過了一會,肚子餓的小女孩們回來了,卡雅讓她們幫忙做菜。
曾我部看著她們的背影喝著可樂。
吃過晚飯後,看著燃燒般的夕陽落到波羅的海的水平線下,曾我部鑽進了帳篷。
隔天早上醒來時,周圍還被天亮前的黑暗所包圍。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聽著卡雅、沙夏和莉莉的打呼聲,立刻就想起來了。
避免吵醒她們,曾我部小心翼翼地爬出了帳篷。睡在門口的格里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發現是曾我部又不感興趣地閉上了眼睛。
右手拿著一瓶可樂,爬上小沙丘坐上去。聽著海浪的聲音,聞著海水的味道,喝兩口可樂。
天空開始微微泛白了。
這時候傳來了鳥叫聲,曾我部站起來找聲音的來源,但沒找到。
卡雅出了帳篷來到曾我部旁邊。
「隆二?」
「呀,早安。」
「早安。」
卡雅看著曾我部的臉。
「你每次在帳篷睡一睡都會跑出來,之前是不是也這樣?」
「因為幸福到快要窒息了,咿嘻嘻」
曾我部說。
「要喝可樂嗎?」
卡雅搖頭拒絕。
兩人並肩坐下。
「之前來的時候,聽到了鳥叫聲。」
過了一會,曾我部斷斷續續地說。
「然後你就提到了日本歌鴝、候鳥、離群的鳥之類的。」
「你還記得啊。」
卡雅笑。
「在那之後過了很久,每次一想到旅行時發生的事,就會想為什麼你要說那些。」
「真是認真。」
「是嗎,我比較常被人說不認真。」
「不,你是個非常認真的人,沒辦法對自己說謊。」
卡雅搖頭。
「你一旦插手一件事就會管到底。」
遠方的大海傳來沙沙聲。
「因為這是只有你才做得到的事。」
然後一段時間裡,兩人只是靜靜地聽著海浪的聲音。
「所以」
曾我部開口。
「可以告訴我日本歌鴝的意思嗎?」
卡雅微微一笑。
「我已經忘了。」
回過神時,周圍已經快速亮了起來,越過了從夜晚到白天的那條界線。
曾我部站起來,拍掉腰上的沙子。
「隆二。」
卡雅叫住他。
曾我部回頭。
她站起來注視著曾我部。
在清晨的陽光下,她的身影漸漸融入光中。
「謝謝。」
卡雅說。
曾我部低下頭,沉默了一會,他抓抓鼻子抬起頭。
「啊~我要說什麼?我都想好了,要是做這種夢,就要對你這麼說,準備好了該說的話,好多年前就準備好了。」
輕輕笑了笑。
「我忘記原本打算說什麼了。」
卡雅露出帶著哀傷的、溫和的表情。
還有非常不易察覺的微笑。憂愁的、隱忍的、溫柔的笑容。
「隆二。」
卡雅說。
「再見。」
「嗯,再見。」
曾我部說。
 
(待續)
 

曾我部的回憶與夢,既混亂又哀傷。
話說大家還記得能村要是誰嗎?就是link裡那個對團長背刺的梅托諾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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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忍耐的人
 
倒下,倒下,倒下──
弗流凱爾即將倒下,卻在落地前一刻踏出右腳穩住身體,勉強維持住平衡。
他彎著腰,上半身往前傾,雙腳卻還是站著。
德雷預感「試煉」將做個了結,在一旁看著弗流凱爾,對他沒有倒下這件事感到疑惑。
有可能現實中的曾我部隆二已經昏倒,跟VR Scanner斷開連線,PC Body還以這麼半吊子的姿勢停住嗎?
不,不對,玩家還在,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他藉由弗流凱爾還停駐「The World」中。那麼為什麼他沒有昏迷?
看不到弗流凱爾的臉。
──弗流凱爾慢慢挺直上半身。
慢慢地伸直,從身體到頭。
一隻被輸入「游擊」指令的老鼠被弗流凱爾的動作觸發,認定他是必須排除的敵人,從德雷腳邊朝他撲了過去。
啪,一個脆響,像是拍打手帕的聲音。
然後弗流凱爾若無其事地直起身,露出了他的臉。
那表情該如何形容呢?在笑,在哭,在憤怒,在嘲諷,在喜悅,在詛咒,在懊悔。帶著這些情感,又不是這之中的任何一種。
德雷帶著老鼠們猛地往後一跳。
直覺告訴他眼前的男人很危險。
在被光照射後只過了幾秒,在這幾秒之中弗流凱爾身上發生了什麼?
或者說──他做了什麼?
攻擊弗流凱爾的老鼠消失了。
德雷快速數了數現在剩下的老鼠。
總共九十八隻,果然少了一隻。
「啊~沒想到……會是這樣。」
弗流凱爾喃喃道。
往常那個裝傻的表情又回來了。
為什麼還能做出那種表情?為什麼還能站著?德雷想。「沃坦神槍」貫穿了弗流凱爾的腹部,砍掉了他的右手。還被照到了強烈的光。他現在理應倒在地上。
不對勁……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德雷控制三隻老鼠撲向弗流凱爾,想看清到底會發生什麼。
再一次,啪,發出脆響,像是拍打手帕的聲音。
但不只一個聲音,複數的聲音同時響起。
然後老鼠消失了。
德雷愕然。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剛剛那是一瞬間被幹掉三隻嗎?
這不是布里拉‧雷斯陸的能力,至少和至今為止的布里拉‧雷斯陸不同。
而且弗流凱爾手上根本沒握著槍,咒槍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我勸你停手,因為根本沒用。」
弗流凱爾說。
「怎麼說呢……我能感覺到,你的老鼠已經贏不了我了。」
德雷對弗流凱爾的話升起憤怒。
但弗流凱爾只是說出了自己的感覺。
多虧德雷驅使老鼠攻擊他,他現在更加深刻地了解了新形態的布里拉‧雷斯陸。
只要進入兩米內的物體,都會判斷為被布里拉‧雷斯陸射中。
射中了目標的認知只會引發一個結果,那就是被布里拉‧雷斯陸射穿。
不用拔出咒槍、瞄準、按下扳機,甚至連拿在手上都不需要。
這是從曾我部隆二的精神中誕生出的新能力(力量)。
不,應該說是原本就有的能力(力量)嗎?
竟然……德雷戰慄。
用光照他是一步錯棋嗎?明明已經獲得勝利卻還是追擊,反而造成了這種結果?
這個男人,曾我部隆二……身為醫療機器VR Scanner的開發人員,具有西克札爾PC的適性……
卻沒有用VR Scanner治癒自己?
是因為自我的殼比一般人更堅硬,所以VR Scanner沒能完全治癒?
卻被德雷放出的光破壞掉了,在自我的殼崩壞的瞬間,VR Scanner發揮原本的力量,修復了曾我部精神上的創傷……
「那好吧,弗流凱爾……」
德雷在下個瞬間摒除了精神上的動搖,用力踏出右腳,滾在地上的「沃坦神槍」像槓桿一般跳起來被德雷握在手心。
「如果這也是『試煉』,那不管來多少次我都會戰勝它,我會打敗你!」
快速發出新的指令,德雷手上有的九十五隻老鼠一同露出獠牙進入備戰。
「唉呀唉呀,三十多歲還覺醒能力,沒想到會在這個年紀……」
弗流凱爾喃喃自語。
「還寫作能力讀作『力量』……」
德雷手一揮,「沃坦神槍」就像風車一樣旋轉著飛了過來。
這把長槍的刀刃能夠破壞、刪除任何命中的東西,就算只是被擦到一下也會受到極大的傷害。不用真的刺中,只要能碰到弗流凱爾的PC Body上任何一個地方都行,這就是德雷將它投擲過來的用意。
弗流凱爾沒有試圖躲避那把長槍,依然呆站在原地。
啪,發出脆響,完全沒有瞄準就射出的子彈命中槍尖。
只剩下一段槍柄滾落在弗流凱爾腳邊。
弗流凱爾佇立著,往前踏出一步。
德雷原本端正的臉現在仿若惡鬼,讓一隻又一隻老鼠進攻。
老鼠衝上去,被打中,消散。
老鼠衝上去,被打中,變成粉末消散。
弗流凱爾佇立著,再往前踏出一步。
老鼠衝上去,被打中,消散。弗流凱爾往前踏出一步。
老鼠衝上去,被打中,消散。弗流凱爾往前踏出一步。
老鼠衝上去,被打中,消散。弗流凱爾往前踏出一步。
老鼠衝上去,被打中,消散。弗流凱爾往前踏出一步。
老鼠衝上去,被打中,消散。弗流凱爾往前踏出一步。
老鼠衝上去,被打中,消散。弗流凱爾往前踏出一步。
老鼠衝上去,被打中,消散。弗流凱爾往前踏出一步。
老鼠衝上去,被打中,消散……
九十五隻老鼠在眨眼間徒然地被子彈消滅,德雷被逼到大教堂的角落。
無論怎麼做,都無法讓老鼠侵入弗流凱爾半徑兩米內。
就像子彈形成的結界一樣,沒有打破的方法。
不,有一個方法,原本是有的,就是黑色森林的能量,用黑牢樹的片段應該能無視這兩米的距離打倒弗流凱爾。
但黑色森林已經不能用了,在收拾金色蘇菲亞‧烏拉妮亞時用掉了。
「等等,弗流凱爾……!」
德雷被逼到牆角時大喊。
「老鼠應該要充斥這個『世界』,『世界』應該要被老鼠填滿……!我製造出的那些老鼠能讓人們注意到自己的錯誤,注意到網路這種東西的可怕之處,然後開始為了捨棄網路做出努力。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守在這裡,直到那一天到來為止。如果我現在死了,我製造的那些老鼠全都會消失,我累積至今的成果都會化為烏有……」
德雷繼續說,拼了命的樣子。
「這麼一來,網路會繼續作為『下水道』讓髒汙回流,『世界』會逐漸腐朽,毫無自覺地失去一切。所以我還不能死,你要理解網路才是萬惡之源……!」
「啊~你剛剛是怎麼說的?」
弗流凱爾打斷德雷的話。
「對了,『由無所作為產生的必然,就是毫無作偽的真實』……?正是如此,這是我們的試煉,對吧?」
他咧嘴一笑。
「讓我們享受到最後一刻吧。」
「你不懂嗎……」
被失望與絕望所包圍,德雷的聲音越來越小。
「你不懂嗎?」
德雷搖頭。
「你不懂嗎?弗流凱爾!」
他突然用駭人的聲音大喊。閃閃發光的雙眼瞪著弗流凱爾,那已經不是人的樣子了,是非人的一張臉。
那上面只有殺意。
不是徹底打倒眼前的對手,不是傷害,也不是制止。
是殺戮。
德雷的身體產生了異變。
過於高昂的情感,加速了他體內一直在進行的某種變化。
偽裝成系統管理者的Body膨脹成扭曲的形狀,全身長出硬毛覆蓋住德雷的身體,端正的鼻樑伸長,變成一隻巨大的老鼠。
這個變化已經是重症了。
弗流凱爾嘆息,他立刻理解了眼前的現象。
認知外依存症。
在電腦世界中待得過長的人類的末路。
將自我向空間中擴散消滅,這個過程中會「異化」成某種非人的東西。
恐怕之前已經出現一些症狀了吧,像是產生自己的存在充滿整個空間的錯覺,或是發生劇烈頭痛。
化為巨大獸人的德雷用超出常識的速度衝了過來。
德雷伸出從關節長出爪子的右手,要劃斷弗流凱爾的喉嚨。在他進入半徑兩米內的瞬間,子彈命中爪子將他彈了出去。
德雷咆嘯著再次往前衝,硬是揮出左手,瞬間從左手到肩膀被一口氣命中,命中,命中,命中,命中,德雷被命中的子彈的衝力彈出,又壓低身體衝上來想突破彈幕,全身卻被子彈命中,命中,命中,命中,命中,命中的子彈上又飛來子彈命中,命中,命中,命中,命中,命中,命中,命中,結界般的彈幕命中了他,命中,命中,命中,命中,命中,命中。
「你在現實中已經死了。」
弗流凱爾說。
「在這裡的只不過是瀨戶悠里的『殘渣』,至少讓你──」
德雷再度發出咆嘯。
將雙手擺到胸前,露出尖牙,以弗流凱爾為目標,張大嘴衝過來,用盡全力的一擊。
「被這個『世界』淨化吧。」
子彈命中德雷的眉心,命中,命中,命中,命中,命中。
最後終於有一顆子彈,破壞了防禦高到異常的德雷的外皮,精準射進了德雷的頭部,也就是左邊的頂骨。
藉由那顆子彈,弗流凱爾和德雷的精神連接了短短一瞬,弗流凱爾逆向回溯德雷的記憶。
在遊戲中徘徊、在廢屋般的山間小屋自盡、與薇若妮卡‧貝恩面對面、被CC公司雇用為工程師、出獄、被關在單人牢房裡、運行程式散布死亡閃光、從竹馬大學畢業、上菅井太一郎的課、還有──
啊啊,到底是哪個時間點使他的人生轉向這條路的呢?是在發現父親死於美軍秘密研究的機械兵的傳達疏失時?還是在發現母親死於電腦自動投藥的疏失時?
若是他人生的「齒輪」稍微有點不同,他會擁有不同的「宿命」吧。
說不定會有某個未來,能將他那異於常人的知性與珍貴的感性活用到社會上。
但事情沒有這樣發展,就像弗流凱爾沒有走上德雷選擇的道路般,德雷也沒有走上弗流凱爾選擇的道路。
德雷變成了潛伏在下水道的邪惡怪物。
現在子彈對德雷頭部周圍的資料進行了全方位的破壞,貫穿過去最後命中後頭部的內側。
子彈在這裡爆開來,咒槍布里拉‧雷斯陸真正的停止能力炸裂了。子彈和被炸成粉末的目標資料片段混合、交纏、侵蝕,然後使整個資料溶解氣化。
德雷的PC Body漸漸消失,消失,消失──
然後回到寂靜,完全消滅。
魔人德雷死了。
好長好長長到令人厭煩真的很長一段時間憎恨詛咒著人世間的德雷也就是悠里‧卡辛斯基‧瀨戶也就是瀨戶悠里那充滿狂熱與憤怒與污辱的人生終於在這裡宣告了終結。
弗流凱爾閉上眼睛。
不是回想剛剛在這裡進行的那場死鬥。他的眼皮下有一片海景,浪花與沙子與天空,鳥叫聲,潮水的聲音。

曾我部摘下VR Scanner,搖搖晃晃地走出電話亭。
坐在人行道一旁躲雨的大衛跳了起來。
「花的時間真長,順利嗎?」
曾我部想要豎起拇指露出笑容,但使不出力氣。
就這樣直直地往前倒,大衛連忙抱住他。
「曾我部先生,沒事吧?」
曾我部想要回答,但連話都說不出來,感覺身體漸漸不屬於自己。
大衛大叫著說了什麼,但曾我部已經聽不到了。
他的意識中斷,沉入了黑暗中。
 
(待續)



曾我部隆二,32歲,角色ID弗流凱爾,終於覺醒了真正的能力(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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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樓 天海の愛しい子 plutoki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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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尾聲
 
當他恢復意識時,看到黑暗中浮現著一張臉。
是他很熟悉的少女的臉。
好看的眉毛下垂,擔心地低頭看著曾我部。
然後那張臉離開了。
又出現另一張臉。
是男人的臉,這張臉他也認識,寬廣的額頭,看起來意志堅定的眼睛和鼻子,帶著令人難以接近的嚴肅表情。
第三張臉出現了。
這張臉不認識,是誰啊?好像穿著白衣。
剛才那個男人用關西腔說:
「情況怎麼樣?」
「非常衰弱,必須靜養一個禮拜。」
白衣男回答。
「這麼嚴重?」
少女擔心地說。
「現在幾點?」
曾我部問。
「隆二,你醒了嗎?」
「只是處於譫妄狀態在說夢話而已。」
「不,我沒事了,告訴我現在幾點。」
曾我部用手撐著想坐起來。
然後失去了意識。
 
當他恢復意識時,曾我部站在某個湖邊。
在離他很近的地方,有隻巨大的老鼠正在喝水。
不知為何他並不討厭。
大老鼠直起身把臉轉向曾我部。
「我們都不過是棋盤上(遊戲中)的棋子(角色)罷了。」
老鼠嘰嘰叫著說。
「我有感覺到。」
曾我部說。周圍非常安靜。
就像凝結的寂靜從天上落下一般。
 
當他恢復意識時,莉莉就在旁邊看著曾我部。
「醒來了?等一下,我去叫醫生。」
然後帶著打扮得像個醫生的男人回來。
「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醫院。」
「對,這裡是醫院,現在感覺怎麼樣?」
「感覺像在醫院住院一樣。」
「你是兩天前被送來的,請放心,本院有接受CC公司的援助。」
「CC公司?」
「是的。」
「好不安。」
意識再度遠去。
 
最後他花了八天才完全恢復意識。
出院前一天大衛來了,抱著一疊報紙。
「感覺如何?」
床上的曾我部搖頭。
「只能放棄當上職業棒球選手的夢想了。」
「是嗎,那真遺憾。」
大衛將那疊報紙放在枕頭旁邊的櫃子上,拉過摺疊椅坐了下來。
「這是曾我部先生昏迷後第二天的早報,我猜你會想看看自己勞動的成果,就拿來了。」
曾我部拿起幾張報紙,刷刷地流覽過去。
「什麼都沒提到。」
「對,那天在傍晚過後也什麼都沒發生,沒有人集體跳樓自殺,瀨戶的老鼠成功被取消了。」
大衛點頭。
「賈斯和崔維斯‧龐德也恢復意識了,兩天前,都是你的功勞。」
「那太好了,話說回來大衛先生,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在睡著的時候腦中很多東西幾乎都串連起來了,還需要一些證據。
「你說過NAB有黑色森林的資料對吧?」
大衛點頭。
「是去年的負責人查到的檔案。」
「希望能讓我看看那份檔案。」
大衛訝異地看著曾我部。
「還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曾我部搖頭否定。
「沒有,只是想確認一下大致的情況,不是什麼大問題。」
大衛懷疑地看著曾我部,最後終於輕輕點頭。
「要是沒有你不可能解決這次的事件,那好吧,我會拜託赤坂那邊把東西給你。」
「謝謝,我欠你一次。」
然後大衛沉默了一會,猶豫著不知該不該說接下來的話。
「哎,曾我部先生。」
用正式的語氣緩緩說道。
「如果你有這方面的意願,NAB正在徵求優秀的人才。」
「優秀的人才當然是必要的。」
曾我部微笑道。
「也對,我有猜到會這樣……」
大衛從椅子上站起來。
「那我走了。」
他看著曾我部伸出右手。
「真的受到你非常多照顧,也幫我向莉莉問好。」
曾我部從被子裡伸出右手握住他的。
兩人握手。
「──找到關於奧拉的線索了嗎?」
放開手後曾我部問。
「托你的福。」
大衛咧嘴一笑出了病房。
接下來曾我部盯著天花板過了一天。
瀨戶死了,老鼠消失了,CC公司的機密也沒有洩漏,Happy End,故事就要結束了,以曾我部成為職業棒球選手的夢想為代價。接下來只能努力當上青山的時髦咖啡店的店長了。
但真的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
曾我部說出聲音。
還留下最後一個問題,非解決掉不可。
 
透過網路電話螢幕,她看起來接近或剛滿二十歲。
「喔~你就是『弗流凱爾』啊。」
她用淺白的英語說,目不轉睛地盯著曾我部。
「……你現在單身?」
「是啊,喔、怎麼~對我有興趣?」
「因為外表看起來很邋遢。」
「喔,這樣啊……嗯!也有這種看待事物的方式吧。」
曾我部點頭。
「身體怎麼樣?恢復了嗎?」
「說有精神也是滿有精神的,跟CC公司的合約也結束了,可以不用再看到KK那張臉了。」
她有著一頭醒目的白金色短髮,身材嬌小纖細。由於是坐姿看不出身高,但很難看出這就是操控蘇菲亞隊的烏拉妮亞,能和瀨戶匹敵的玩家。
「──用網路電話只是想看看你現實中長什麼蠢樣,沒有其他的意思。你要的東西已經用郵件寄過去了。」
她說完後扭頭。
「謝謝,錢我會匯到跟之前同一個戶頭。」
「不,不用錢了,這是免費贈送的。那個……我拖後腿了,就用這個抵吧。」
「可以嗎?那太好了,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哎,話說……」
她有些猶豫地說。
「你是不是想做什麼?」
「什麼?我?不不不。」
曾我部擺手否定。
「只是在收集寫報告的資料而已。」
「胡扯,現在還有必要收集這種東西?那麼久以前的資料,還是超級不妙的那種。你到底想做什麼?」
「咦~是嗎?究竟是什麼呢?」
曾我部開玩笑地說。
「我能猜到一些,不過啊」
她搖頭。
「你真是個笨蛋。」
「常有人這麼說。」
 
這週末梅雨就會停了,氣象預報非常肯定地說。
這天中午過後開始下起小雨,用盡最後一點餘力淋濕道路,是即將離去的梅雨最後的掙扎。漫長的雨季結束,真正的夏天要來臨了。
曾我部在黃昏時抵達了貝克頓旅館。
薇若妮卡在昏暗的雞尾酒吧裡迎接他的到來。
她還是一樣肌膚蒼白,鮮艷的口紅十分醒目。
在最裡面的包廂坐下,曾我部向她報告事情的經過。報告書已經提出了,只是口頭補充幾點而已。
報告時,她看起來心情非常好。
「悠里‧卡辛斯基‧瀨戶不論是現實或網路都已經消滅了,你完成了我的委託。」
當曾我部結束報告時,薇若妮卡滿意地點頭。
「啊~嚴格來說並不是。我只是防止那些被悠里‧卡辛斯基‧瀨戶偷走的機密資料再度流出而已。」
曾我部訂正道。
「回收資料的工作全都交給聖地牙哥公司了。」
「這都是小事,你打倒了瀨戶,一定要慶祝。」
薇若妮卡眼神優雅地喚來老酒保。
「一杯血腥瑪麗。──你今天可以喝酒吧?」
曾我部用手拍頭。
「糟了,我今天開車來的,不好意思,還是給我一杯奶昔。」
「好的,法式的對吧?」
酒保離開後,薇若妮卡責備地看著曾我部。
「很抱歉,在這個國家,日落前喝酒可不是美德。」
「雖然不能共酌酒精很遺憾,不過算了。」
薇若妮卡將臉靠近曾我部,嘴角浮現誘惑的笑容。
「我們之間還有沒談完的工作上的話題。」
「是啊,關於這件事我也有話想說。」
曾我部露出苦笑。
「我一直在思考──不,其實是在住院時做了個夢。」
薇若妮卡皺眉。
「你說夢?」
「不知為何,我竟然夢到你和瀨戶密談,不知道在哪裡,看起來像是某個山中小屋。呃~瀨戶的遺體好像就是在科羅拉多州郊外的廢屋發現的?大概是被這個印象影響了吧……」
正確來說並不是住院時做的夢,而是在遊戲中子彈命中德雷時,像電子訊號般瞬間在曾我部腦內逆流而過的記憶。
薇若妮雅瞇起眼睛嫣然一笑。
「我和瀨戶都說了些什麼?」
「沒有聽到談話內容。」
曾我部回答。
「但這個夢讓我茅塞頓開,關於工作上很多疑問終於解決了。」
「疑問?」
「就是黑色森林。就像我在報告裡提到的,這次的事件和量子電腦有很深的關聯,瀨戶悠里利用黑色森林的力量製造出了大量的老鼠。」
酒保端來雞尾酒。曾我部向他道謝接過奶昔,喝了一口。
「這裡的雞尾酒果然好喝。」
「黑色森林怎麼了?」
薇若妮卡說。
「我是說瀨戶一個人真的能擁有黑色森林嗎?這可不是職員跟總務借一台筆電,而是量子電腦這種大企業才有的,根據情況甚至國家層級在管理的東西。瀨戶悠里只有一個人竟然能處理這東西?這邊我就有疑問了。」
曾我部從懷中拿出掌上型電腦,打開摺疊鍵盤,拿出一張夾在裡面的影印下來的報導,放到薇若妮卡面前。
「是不是有人協助瀨戶?所以我做了很多調查。請看這張,是從聖地牙哥當地的報紙影印下來的,已經舊到照片都模糊了。」
曾我部說。
「這是2000年之前的報導,看得出來嗎?上面說一間初創企業致力於開發新型電腦,這間企業的名稱是──」
曾我部用手指上面某一處。
「ALTIMIT公司。」
薇若妮卡微笑著聽曾我部說明。
「之後這家公司的ALTIMIT OS聞名全世界,因為給人的印象太深刻了,量子電腦什麼的就不知到哪去了。我想讓你看的是這張照片,在後排,數過來,看,這裡,這位女士,請看她。」
嘴上這麼說,曾我部根本沒看照片,而是看著薇若妮卡的臉。
「這不是薇若妮卡小姐嗎?真年輕啊。」
薇若妮卡沒有看照片,她看著曾我部。
「是嗎?這張照片看不太清楚。」
然後這時才拿起裝著血腥瑪莉的杯子喝一口。
「也對,這張照片的確不怎麼清楚,但有人跟瀨戶合作,這是無庸置疑的。比如說瀨戶知道『ALGOS』的攝影機的存在,為了躲過攝影機,他在攝影機背後放了一大群艦隊,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有這種系統根本做不到。」
「難道不是『ALGOS』雇用的工程師裡有人洩密嗎?」
「我也曾經這麼懷疑過,但他們的身家調查都很完美,沒人跟瀨戶有聯繫。──還有其他地方也很可疑。」
「是什麼?」
「蘇菲亞隊的烏拉妮亞。她的能力完全針對老鼠,沒有死角。簡直像是安排她的人在我提出報告之前就對老鼠有所了解似的。」
「那我不懂,如果有人幫助瀨戶,為什麼要安排有防毒功能的烏拉妮亞?」
「有人在幫瀨戶,但那個人並不完全是瀨戶的同伴。」
曾我部繼續說道。
「那個人一方面將黑色森林交給瀨戶,另一方面為了打倒瀨戶出動蘇菲亞隊。把自己當成GM推動事情發展,把遊戲的氣氛炒熱,進行一些細部的調整。」
「很有趣的想法。」
「薇若妮卡小姐,我調查過你來日本之後的行程,除了參加幾個會議之外幾乎都窩在旅館裡,簡直像是擔憂自己的人身安全一樣。」
曾我部收起了笑容。
「這間貝克頓旅館是明治時代創業,所有東西都是手工製作,重視人與人之間的聯繫。聽起來很抽象,總之就是完全沒有使用電腦,房客的所有紀錄全都用類比訊號管理,也就是一切經由網路的攻擊都不起作用的安全地帶,當然也能躲過死亡閃光。」
「話都是隨人說的。」
她微微一笑,比起微笑更像是冷笑。
「我被找來的時候你已經在這裡了,因為你知道老鼠的威力。你協助瀨戶的恐怖活動的同時也沒有放鬆警惕。」
薇若妮卡還在笑,但她眼中充滿異樣的光芒,像是馬上要射出電流一樣全身散發著氣勢。
「為什麼我非做這麼危險的事不可呢?」
「那是因為」
曾我部搖頭。
「我不知道,很遺憾。但我可以推測。」
「你說說看。」
「你對哈洛爾德‧修伊抱有某種執著對吧?」
曾我部一說,薇若妮卡的眉間就帶出了某種情緒。
「你對『TheWorld』的態度極為冷淡,我一直很在意這點。做為經營者來說可能是正確的,但你對『The World』有種冷眼旁觀的樣子──」
曾我部沒有說下去。
薇若妮卡笑出聲來。
像條白蛇一樣扭動美麗的曲線,她帶著笑意說。
「好,好吧。」
呵呵呵,她露齒而笑。
「隆二,和我想的一樣,你果然很棒,所以我告訴你真相。」
薇若妮卡拿出裝飾著玫瑰的煙斗,揉開菸葉往斗缽裡裝。
「我只是搭了瀨戶的順風車,幫他集齊必要的東西,在後面推了一把而已。就像你說的,我幫他得到黑色森林的力量,也告訴他『ALGOS』的規格。」
她突如其來的轉變態度反而讓曾我部困惑。
「為什麼這麼做?」
「你不是說了嗎?把自己當成GM啊,我覺得這個形容簡單易懂又準確。」
和那惡作劇般的態度相反,薇若妮卡的聲音像墓石一樣冰冷。曾我部對毫無悔意說出真相的她感到毛骨悚然。
「我喜歡有才能的人,瀨戶悠里雖然思想扭曲還很瘋狂,但他毫無疑問是個天才。他能做出什麼呢?用現在既有的科技能做出什麼呢?我想看看。」
薇若妮卡用單手點燃書式火柴,小心翼翼地點火,不讓菸斗被燒到。
「我對瀨戶的工作情況十分滿意,他已經出色的證明囉,我們已經超越了究極AI的力量,奧拉對我們來說不是必要的。為了鍛鍊瀨戶,我選擇了你作為他的障礙。令人開心的是發掘出了比瀨戶更有價值的你。」
美麗的唇瓣含住菸斗的吸口,滿足地吐出煙霧。
「──那麼,現在終於能回到工作上的話題了。」
「你說什麼?」
「我們所居住的可不是什麼美麗世界喔,隆二。事情的經過怎樣都好,問題不在那裡,要著眼現在。」
薇若妮卡在曾我部耳邊細語。
甜膩的煙味有如媚香般讓曾我部的鼻子發癢。
「你擁有的那份知性,有資格在科技的尖端磨練一番。聖地牙哥公司有能讓你發揮實力的環境,我們已經準備好接受你的加入了。」
試煉會持續下去,不管到何處都無法擺脫──
「我拒絕,這太荒謬了。」
曾我部說。
薇若妮卡美麗的眉毛動了一下。
「──ALTIMIT公司似乎在新型……量子電腦的開發上遇到了困難,其實我偶然得到了當時的開發資料。」
曾我部說著,啟動掌上型電腦叫出畫面。
是為這次會面準備的最後一份資料,是他委託烏拉妮亞,也就是朱蒂‧戈德曼從「ALTIMIT」公司竊取來的。
「『……黑色森林是由電子構築而成的監獄,用特殊的技術將受刑者們與現實中的肉體切離,讓他們在網路空間中服刑。這是人為造成的未歸還由於這種行為超出常識,無法可管,沒有減刑沒有假釋,如字面所述,犯人服的是真正的無期徒刑。……當犯人越來越多,給他們帶來的痛苦越來越多,機械就會更加擴張,提高性能……為此,經由人體實驗的檢證是必要的……必須用盡各種手段確保生物晶片*的銷售通路……』」(註:因為電子監獄是將電子化的人腦當作量子電腦的零件使用。)
曾我部看向薇若妮卡。
「上面寫的東西還真是危險呢。所謂生物晶片,原本指的是那些非人為陷入意識不明,被『The World』的非自然現象波及的人。NAB收繳的去年的事件資料上是這麼寫的。但無法想像在ALTIMIT公司開發量子電腦時就存在未歸還者,因為當時根本沒有『The World』這個東西。那麼是怎麼回事?」
他邊說邊動起手指將頁面往下拉。
「ALTIMIT公司將那些沒有陷入意識不明,完全健康的一般人當作了實驗對象。例如假稱活動中獎,可以免費體驗最新的網路遊戲,然後讓實驗對象戴上FMD,在本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進行了生物晶片化的操作……」
想找的頁面出來了。
曾我部像劍指敵人般將食指停在上面,示意薇若妮卡來看。
「從這一頁開始是實驗對象的病歷,對實驗對象的觀察紀錄都寫在這裡。」
他把上面的內容念出來。
「頭痛,劇烈疼痛,灼熱痛,有時還會伴隨水泡,啟動電腦時不會發生這些症狀,間隔一到兩天,在睡夢中會發生上述症狀。在虛擬實境體驗中受到的傷害會在睡夢中再次體驗……」
曾我部在這裡停下來,深深吸氣讓自己的呼吸平緩下來。
「聽好了,這和……」
聲音差點要尖銳起來,他用意志力忍住,但還是幾乎用吼的說了出來。
「這和我的妻子是同樣的症狀!」
 
ALTIMIT公司位於聖地牙哥,曾經進行過連結黑色森林的量子電腦的開發。
卡雅‧弗蕾貝在住到德國的魏斯家之前住在聖地牙哥。
她小時候曾跟著父親一起參加過現在看來十分可疑的網路遊戲體驗活動。
然後兩人體內被刻下了業報的烙印……
從曾我部說出病歷的事開始,薇若妮卡就一直保持沉默。
將吸到一半的菸斗放在桌上,低著頭像是在看菸斗。光線的角度讓她的臉的上半部呈現陰影。
看起來像在思考怎麼圓過去。
然而並不是。薇若妮卡抬起頭,在晃動的光影中她的雙眼從暗處顯形。
那副女帝般的臉發生了某種變化,雙眼深處在騷動,變了一副樣子。
「真遺憾。」
穿透美麗妖豔的職業女性的偽裝,一種極度令人不快的東西顯露了出來。

顯現出來的是過於非人的要素。
「你已經發現了啊,原本打算慢慢告訴你的──」
薇若妮卡‧貝恩說。
「那樣的話,你就能克服痛苦得到偉大的研究成果了──」
這不是應該與之對話的人,這件事現在變得顯而易見。
曾我部站起身俯視對方。
「所以,你想怎麼做?」
薇若妮卡說。
「你今天在這裡說的話全都沒有證據,不過是一些模糊的推測堆積起來的妄想罷了。」
「是的,不過托你的福,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曾我部說。已經回到了平常的聲調。
「我接下來該做的,就是證明我剛剛說的那些話,我會徹底找出證據。」
薇若妮卡慢慢地站了起來,就像蛇抬頭直起上半身一樣。
曾我部沒有退卻。
兩人面對面,身體幾乎要碰到一起。
「你認真的?也就是說你要和CC公司……ALTIMIT公司……為敵呢。」
「恐怕會變成這樣吧。」
「是嗎,我喜歡你這樣的人喔。」
薇若妮卡點頭。
「我對喜歡的人非常寬容,所以我讓你走出這間旅館,你走吧。」
走到出口時薇若妮卡說:
「隆二。」
曾我部停了下來,但沒有回頭。
「期待下次碰面。」
「你就像絞殺老鼠的蛇一樣,毫不在意他人的痛苦。」
曾我部背對著她說。從外套口袋拿出棒棒糖,剝掉包裝紙含進嘴中。
「你會得到報應的,總有一天一定會。」
 
走出貝克頓旅館時雨已經停了。
曾我部瞇起眼抬頭仰望天空,是萬里無雲的晴空。
此時,曾我部頭上掠過一隻鳥的影子。
曾我部轉頭去看,但已經看不到那隻鳥的身影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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