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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創作】* 安琪莉可 * 螢之光(1/18更新至第十三章完)

241 樓 Per yangluchao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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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這個稱呼在人群中造成了顯然的議論,甚至連音樂都棄之不顧了。

愛德華疑惑地豎起眉毛,向門口看了兩眼,但只見那掌禮官獨自站在門邊。卡呂斯懷著強烈的好奇伸頭張望著,甚至忘了裝出不耐的樣子來掩飾,「准•芳松親王?難道是說埃塞特……可埃塞特不是早來了嗎?」

「也許是老斯坦倫快不行了,所以終于決定繼承人了吧。」隨口胡謅兩句,愛德華•朗斯代爾心中卻是半點都不信這種說法。他向法恩看了一眼,法恩只是和衆人一般望了望門口的位置,側臉看來帶了點淡漠的關切。幾乎是同時,像是發現了愛德華的視線,法恩橫目緩緩一瞥。愛德華對他點點頭,「只是這個稱呼,似乎有多年沒有出現過了,自從……」

「嗯,六年了吧,自從芳松家的長子音信全無。」法恩低聲應道。

(芳松親王的長子……)
羅莎麗雅沒有出聲,卻是突的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莫非……?)

就在大家等得幾乎不耐煩的時候,終于見到一個男人昂著首慢慢跨入了門檻。

男人身材高挑,舉止打扮中有一種欣長的貴氣,而腰間佩劍上的穗子則暗示了他的血統。踏入門的一刻在門口略停了片刻,立刻有仆人上前爲他脫下身上那件邊飾寬幅貂皮的長氅,而他則在此空隙好整以暇地掃了一眼屋內的人們,仿佛在自家一般地優雅自若。

對上那個視線,羅莎麗雅心頭一跳,立即整理態度以防被身邊人察覺。但洛文勳爵似乎在看到准親王的一刹那也愣住了,她可以透過兩人相依的手感覺到他的身軀突然一僵,羅莎麗雅急忙回頭偷瞥法恩的神情,他的臉上已經恢複了面具般完美的風度,只是灰藍色的眼睛在長髮的掩飾下格外發亮。

面前的人群不由散開,讓出了一條道,她才發現准親王向著她——確切來說,是她身後國王與王後的方向走了過來。她也向側退開兩步,伺機不露聲色地將手從法恩臂彎裏抽了出來,略略行禮。

准親王的相貌華美,但這甚至不是他身上最強烈的東西。蜜金色的頭髮隨意在腦後束作松散的一束,其余的一絡絡拖著濃重的波紋落在臂膀上,當他揚起頭旁若無人地睨視兩旁的時候,眉毛在額頭聳成了兩個優雅的弧形,兩排既濃又亮的長睫毛下目光明亮深邃,這一切使他全身都包圍在一種難以形容的熱烈濃郁的氣氛中,以致于那張神色淡然、甚至可稱是有些肅穆的面容都顯得美得惹眼。

現在他到達陛下面前了,國王夫婦停下來望著他。「夏爾尼陛下,請恕我長期不侍候身邊,」他單膝跪了下去吻了吻王後的手,然後擡起頭來向國王微微一笑,「還有,恭喜您登位。」

法埃凡謝爾•夏爾尼•弗芮瓦德蒼白的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意,「……一如既往地,你真會給我們帶來驚喜,我的朋友。」


卡呂斯望著在國王身邊閑談的准親王,小聲嘀咕道,「這麽說來,那位爵爺就是親王的長子咯?」

法恩開口微笑了起來,「您不認識自己的遠房表兄嗎?」

「這有什麽辦法,打我三四年前回國以來就沒見過他,不是都說他失蹤了嘛。」卡呂斯一面辯解道,一面直盯著羅莎麗雅——她從准親王入門以來就沒拿正眼看過自己——心下不由忿忿起來,「夫人,」她若有所思,竟是還沒有聽到的樣子,他不得不借著股怨氣再喊了一遍,「夫人!」

她冷不丁被嚇了一跳,四周離得稍近一點兒的人們也因卡呂斯的聲音轉頭看著她。羅莎麗雅回目一轉,自覺有些失態,正欲掩飾,忽然瞥見准親王和陛下正說著也向她的方向看了過來。

「夫人對准親王殿下怎麽看?」法恩笑盈盈地瞅著她。

羅莎麗雅小心地將所有情緒藏入彎彎長睫,「您指什麽呢。」

他靠前一步,俊美的容顔上露出一副知心的溫柔,于她耳邊輕喟,「您喜歡打謎嗎?」

她心中不覺凜然。不可轉移,不可推脫,此時若是矢口否認毫不在意准芳松親王更是此地無銀。在腦中對策浮現之前,她自然而然地低垂下睫毛,退開一點恰到好處的距離,適時讓他看到她遲疑的微笑。

有時女性無聲的嫵媚是比什麽言語都更管用的武器。她深知這道理,延長這半分時間既爭取了時間,又將對話的節奏掌握到自己手中。

兩片羽睫停駐片刻,然後輕扇兩下,緩緩向上擡了起來。她往雙眸中多添了幾分故作鎮定,神色凝然不可侵,唇角卻隱約松動,「別和有未婚夫的年輕女性開這樣的玩笑,再說下去我可要生氣了哦,先生。」

她的語調比措辭更親昵。法恩沈頤看了羅莎麗雅一會兒,舉止隨意地又挽過了她的手,目光她左手中指上的訂婚戒指刻意多停留了一下,「……您的未婚夫真狡猾,今晚在這兒的每一位男士莫不對他心懷嫉恨。」

她對此恭維並不接口,而是略帶嗔怪地向法恩眨眨眼睛,「不要轉移了話題,最狡猾的爵爺。您說怎麽陪我消消氣呢?」

由她這邊主動下了催促共舞的暗示,希望是完全掩飾了去。
(只是這頭舞看來還是逃不掉了。)
心中歎息歸歎息,她還是向另兩位紳士優雅地行禮,准備與法恩共踏舞池。

法恩卻沒有來得及回應。只因一個低醇的男聲突然插了進來,「洛文勳爵,您可真會體恤人的,也不和久別重逢的舊識打個招呼就打算攜美共舞去了?」

法恩怔了一下,緩緩向准親王彬彬有禮地鞠了個躬。「殿下,還真是很久、不見了呢,您一點兒也沒變。」

「沒忘光就行了。」他低頭向羅莎麗雅笑著,羅莎麗雅也正在看他,兩人的目光接觸了許久才分開。「不願把我介紹給您的女伴嗎?」他故意拖長了聲音,又回過頭對法恩說道。

「這其實交給您自己就可以了吧。」法恩笑起來,幾乎沒有停頓地、風度怡人地行禮退後。朝她點點頭,然後轉身離開了。

(這也太過了吧。)
羅莎麗雅輕歎一聲,向他先行了屈膝禮。「羅莎麗雅·德·卡塔爾娜。」

「向男士自我介紹是薩克利亞的風俗嗎?」准親王微微欠身,從低垂的角度到身姿無不完美。

「不,我只是還不適應弗芮瓦德紳士讓女士等待的風俗。」

他笑了起來,向她慢慢挑起了魅人的眉眼,「那麽,願意賞光嗎,Lady羅莎麗雅?」

(如果您不開口,那我可要生恨了。)
纖長玉指在他的手中合上,她睨了他一眼,雙眸勝如千言萬語。「我很榮幸,殿下。」


他將她引入舞池。這會兒樂隊正開始奏起一支輕快的弗芮瓦德民間舞曲,羅莎麗雅舉止自如地抖落左手肘彎裏挽著的飾邊,兩指輕搭上准親王的肩,裙裾隨之轉過一個優雅的圓弧。他和她面對面在那裏等節拍,趁此低聲笑了起來,「親愛的,你會跳這支亂陣狐步嗎?」

「當然不會!」她從兩片蝶翼般的濃密睫毛下向上瞪了一眼,「您是明知故問嗎,奧立威先生?」

他帶她起步,假裝驚異的樣子問道,「什麽?那是誰的名字?」

「我對您的昵、稱。奧利維埃·斯坦倫殿下,可以這麽稱呼您嗎?」

「當然咯~不過還是稱呼我『殿下』比較好,畢竟我們只是初識嘛,Lady羅莎麗雅。」他神色正經,略帶禮貌的淺笑,只是在之字步側身的一瞬以淚痣那面的眼睛向她輕眨。

還在她面前裝正直。羅莎麗雅不覺心中有氣,「那剛才做得這麽明顯的人是誰啊!」隨便哪個旁人瞧了都會覺得法恩太可憐,要再被法恩起疑……

他看穿了她的心思,「對象是討人厭的莨菪欸,客客氣氣禮數周全的話怎麽都搶不到你的頭舞了吧?沒事沒事~我就是要他起疑,那樣他才會成全我們這段豔遇☆」

『豔遇』……羅莎麗雅臉一紅,條件反射地想要駁回,但立刻反應了過來。

『法恩擅長靜觀其變,性子雖然傲慢,但是他骨子裏卻是那種爲了等到機會,絕對會耐心忍受現狀直到時機成熟的人。』
在卡德蘭淺灘的山洞中,奧立威曾這麽向她提過醒。

沒錯,如果他對自己與“奧利維埃·斯坦倫”的關系産生懷疑,反倒會給足了他們機會接觸、以方便從旁觀察。
(難怪剛才退得也這麽大方。)

她還想問些什麽,但此時舞步活潑得不容他們再交談了。之後他就再沒有開口說過話,及到這支舞跳完,他將她送回法恩身邊之前,才以極快的速度向她耳語一句,「三個月。」她吃了一驚,好容易克制住沒有立刻轉過頭去看他。奧立威那熟悉的聲音壓得極低極緩地滑過,好似絲絨,「三個月,這是期限。我會讓你到夏爾尼陛下身旁,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羅莎麗雅心裏激動異常,加之跳完整支快舞後有些氣喘,只能看著奧立威向自己與法恩道過謝轉身走開。

(三個月?)
哦,她心中突然發狂一樣閃過個念頭,爲了取回——或是借用這個頭銜,他是以什麽作爲交換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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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薄日光浸透兩幅淺藍的窗簾,落在米色護牆板上,落在一對白皙修長的手上。

他將換過水的花瓶放回桃心木的窗欄上,坐回位上,一如既往地展開記錄本執筆在手。不知怎地,卻對著保健室這些見慣了的景象發起了呆,半晌,輕歎出聲,伸手扶著額,掩在細長的銀青色髮絲下的一對眼睛閃過惘然之色。

下午的課時間尚早,而他整顆心卻已不知飄去了哪兒。

無預警地,門被堂而皇之地推開,隨後是向他走過來的腳步聲。
(夠了。)
盧米埃閉上眼睛,從心底感到疲憊。現在,他是多麽不歡迎這個不速之客啊。「有什麽事,奧斯卡。」

沒有絲毫懸念的,果然是熟悉的聲音。
「這是不歡迎的意思?」

「如果您非要這麽想的話。」他答道,甚至不回過頭。

奧斯卡雙手環胸,靠坐到桌上,開口九字。「小妹妹今早離開Q.X.。」

盧米埃目光默默地停留在羽毛筆上,「……是嗎。」

「沒有留她?月下蕩舟多好的情調,我還以爲你多少也懂出手了。嘖,可惜。」他搖搖頭,挑著一點眉,喟歎道。

「你…!原來您還有跟蹤的趣味。」被他的話驚得措手不及的,盧米埃只能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更冷漠。

「只是誤以爲小妹妹心有靈犀的對象是我而已。那麽,接下來呢?」

盧米埃低垂的眼幕凝然含煞,字字堅冰,「無可奉告。」

「哦,也對,約會的後半段內容保密嘛。」

他終于動氣,「在她冷靜下來之後我只是送她回去,不要用您的想法來臆斷我與安琪莉可!」當看清奧斯卡——與言語中的輕浮截然相反、他毫無表情的臉,不知爲何,盧米埃的氣憤頓如被兜頭澆下一盆涼水,湮沒在沈默之下了。

他的側臉沈著,「是啊,多麽純潔美妙的關系。」

盧米埃不知能接口說些什麽。奧斯卡唇角極輕地上挑,慢慢笑了起來,「其實我對你們說了些什麽也不好奇,我對你還不了解麽。要是你有開口勸阻,小妹妹會走得那麽利索果斷?」

眼前的男人逆光而坐,黑影覆蓋下來遮去了他的陽光。他無法否認。「……安琪莉可有成爲『磬』的能力,這對她對薩克利亞都是好事,我衷心祝願她在位之時一切安康,如果可以的話在她迷惑之時我也會全力支持她。」

「果然…」奧斯卡點頭,然後轉動冰眸掃向他。「所以你才會抛下她了不是嘛。」

那視線滿帶玩味的戲弄,卻又是鋒寒出鞘,盧米埃不得不握緊指尖才能迫得自己在對方強烈的壓迫感中平穩開口。「是送她回去。」他重複一遍,「『抛下』兩字從何說起?」

「啊,是沒錯,抛進那個漂亮的籠子。」

他渾身一顫,「不,」盧米埃倉皇搖頭,然而在奧斯卡那種強烈的壓迫感面前,所有他用來說服自己的正經理由都無法作爲解釋,只能艱難地迫出了心聲,「我希望……她幸福。」

「你的希望……?」奧斯卡俯過身來,在一個短暫無言的片刻細讀他眼中所有情緒,將笑未笑的弧度冰冷,「那她的呢?」

『如果這是大家的願望。』
他突然啞口無言。自己真的做對了嗎?

「如果……小妹妹其實,只是想和你廝守,要一個溫暖炙熱的情人的小吻,而不是要硬冷的王座呢?」他語調低柔,殘忍的字句像塗了醇滑的徐徐酒液,字字紮入了盧米埃的心。

「盧米埃學長,在嗎?」少年的聲音隨著叩門聲從保健室門外響起,他們都聽出是藍迪。

目光錯開盧米埃蒼白的面孔。「至少這樣的『磬』不是我想要的。」奧斯卡隨意拍拍膝蓋,然後站起來大步走向房門。

「有人從馬背上摔下來了,您能到騎場……奧斯卡學長?」藍迪急切地敲著門,門開了,走出來的卻是奧斯卡·雷多尼昂,他不由愣了一下。男人只拿眼睛掃了少年一眼,就走了過去。

盧米埃在屋內應聲。「藍迪嗎?請等一下,我取一下急救箱。能告訴我具體情況嗎?」

藍迪猶豫了下。「是在障礙騎場!不是太嚴重,應該沒有骨折……馬車就在下面等您,我還有點事,拜托了!」突然下定了決心,他大聲說道,轉身疾步跑開。


聽是聽到了少年在背後喊他,他卻懶得搭理。

「奧斯卡學長!」藍迪兩步跳下樓梯,擋在了奧斯卡面前。

他盯著這個鍥而不舍的少年看了一會兒,放棄似的聳聳肩,「好吧,什麽事?」

「那個……有一個問題…」他像是在猶豫著什麽的樣子,話在嘴邊卻躊躇起來。

明知道他想問什麽,奧斯卡還是不耐地搖頭,「我對男人沒興趣,所以別一副准備告白的樣子對著我。」

「我才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給我有話快說!我可不想陪小鬼浪費寶貴的時間。」

想了想,藍迪終于豁出去大聲說道,「羅莎麗雅!」他停頓一下以平順急促的呼吸,「我想問羅莎麗雅的情況!」

「原來是相思問題哪。」奧斯卡笑了起來,神色自然。

「請認真回答我的問題,奧斯卡學長!」

「她不在Q.X.麽?」

面對態度如此隨意的反問,藍迪卻毫不受影響。「您明明知道。她是和應邀去弗芮瓦德的盧瓦先生一起走的嗎?」

「哦~我怎麽知道?」他的眼裏寫滿了嘲諷。「還是你以爲那個小妹妹去哪兒都會向我彙報?」

少年沒有任何逃避的目光炯炯,「她這麽就長時間沒有出現在學校,就算奧斯卡學長這段時間時長行蹤不定,但也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吧?朱烈斯先生的未婚妻無故失蹤了,您身爲近衛騎士團將校多少總該知道理由。」他緊握著拳問道,急切得焦心,「她還活著嗎?告訴我,拜托了!」

他暗贊藍迪的直覺和對羅莎麗雅的心,總算是沒有辜負了他刻意露出的破綻。「近衛騎士團原來還有負責尋找他人未婚妻的義務?得了,靠邊去吧,我明天還得再離開一段時候呢。」

突然間愣在那裏,過了一會兒,藍迪欣喜若狂地漲紅了俊臉,「難道說,您是出發去找羅莎麗雅?!」

(差也差不多。)
他一口否認,「當然不是。」

「請讓我一起去吧!」

「喂喂,這是絕密任務,別來攪和!」

站得筆直,以比行軍禮更挺拔的姿勢大聲宣布,「如果您不肯帶我去的話,那我就自己跟蹤您去,我會埋伏在你門外一直等!」

奧斯卡無奈地揉揉眉心。見過哪個傻小子打算偷偷跟蹤還光明正大說出來的麽?「跟得上的話就試試看吧。」

「是!」藍迪笑容明亮,似乎是已將這句自動理解爲允許的意思了。

他心中一動,忽覺好笑,「這不會是你第一次騎馬出遠門吧?」

「哈?啊…算是。」藍迪老老實實地點點頭。奧斯卡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尤其是在他執著的臉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見他繼續向外走去,藍迪也趕緊跟上。只聽走在前面的奧斯卡似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聲,「看這天弗芮瓦德應該會很冷。」

(『騎馬』、『弗芮瓦德』、『冷』。)
爲意外得到這些情報而喜出望外的藍迪·德·克朗多恩立刻在心頭記下一筆。
(看來羅莎麗雅的確是在弗芮瓦德。對,還有『明天』……)
他開始思索要籌備些怎樣的行李。

奧斯卡卻突然停了下來。「不過今天晚上你可別跟來,boy。」

「您要去幹嗎?」藍迪想也沒想就疑惑地出口問了,也不考慮一下自己作爲跟蹤者的立場。

毫不在意地,奧斯卡露出一口白牙,微笑從容而邪氣,「夜襲。」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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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灯光昏暗,甚至抵不过夜色的侵袭,只能在朦胧的深色横纵线条中看到少女的身影——与其说是看到,倒不如说是那点淡色的纯白轮廓给人『看到』的感觉。她索性伸手关了灯,抱着膝坐在床幔下,长纱在周身挽过一片淡青。

烛影明耀,照不亮繁复浮雕的屋檐;舞曲悠扬,传不出厚重高大的拱门。优雅,古典,一切完美的展示品,美得不妄子夜空街。这是个寂寞的地方,洛特斯。

安琪莉可望着外面的方向发呆,只拉上一层的窗帘偶尔摇晃着隐露其后深蓝深红分化匀染的天空,以及露台上曲线优美的白色栏杆映成了宣紫的珍珠。
好在,她并不真的需要在这里呆上一辈子的时间。

脑中浮现蒂雅大人一身白衣的倩影,浅笑时眼中隐隐浮动的云靄,搂住她时温暖轻柔的音调。『欢迎回来,安琪莉可。』

她想蒂雅大人一定都知道吧,所以才会什么都不问。不问她在这些天的经历,不问她为何还是做出了回来的决定。只是感觉那个拥抱便能明白。那其中有怜惜的颤动,克制的痛苦。

她不希望让蒂雅大人如此难受的,卢米埃学长说的没错,既然是好事,每个人都应该开心才对。她可不是为了让人伤心选择这条道路的,而是为了守护大家的幸福。对,没错,即使不能再见,成为了『磬』却能更好地保证她重要的人们生活下去。

——还有无法谋面的爸爸妈妈。

心里突然就酸酸的软软的。
不要哭,不要哭。她一定不是被不要了的孩子,只有这点她要一直坚信下去。

「对不起,爸爸,妈妈,原谅我这个不乖的女儿吧。」安琪莉可喃喃自语着,在柔和的暮色中带着微笑慢慢说道,「不能陪在你们身边,你们会谅解我的吧。作为交换,我会当一个好『磬』的。」

下面舞会的声响随着流转的微风飘荡,在她的这间房间能隐约地听闻,介于静寂与繁华之间的宁静,在心中旋过抹不去的音符。她突然拂开床幔跃了起来,在寝宫广阔的空间里、在地毯长绒的芬芳上,跳起了弗洛拉的黄泉之舞。

仿佛自身不再存在,心里是空荡荡的平静,舞步空灵之至。无尽的宴会无尽的乐声,在一切做好觉悟之后反倒能静下心倾听起来,这临退场的独奏,思念之土。

她没有听到外面细微的动静,以及无声翻越露台上的脚步。当她转近窗帘,忽然有人拉住了她。

安琪莉可遽然抬头,然后对上了一对极淡的蓝色眼眸,在夜色中浅得难以捉摸。她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从容地扶着她的手肘,低头看她。月光在他背后镀上柔和光粒,不经意的轻笑泛上了英俊到咄咄逼人的脸庞。「来,」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味道哄劝道,让人丧失了思考能力,只能沉溺其中,「不和我出来跳支舞吗,小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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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仿佛着了魔,顺从地随他来到露台。

头顶的圆月离得很近,他在一片水银般披泻下来的温柔月色下望着少女,她雪白得耀眼的脸儿与夜的界限朦胧,同新生的蔷薇一样。他看着她心中忽然起落:她的眼睛还是纯净的,但那张仍然稚嫩的面容上已然不见了某种从内部透出来的明亮的少不更事。

她站在那里仿佛和这整个世界都无关,随时都会溶入黑夜中消失。

真矛盾,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这个少女仍是像个孩子一样天真烂漫、又或是手忙脚乱的惊慌失措,而不是此刻美得迷离。

(不适合。)
这句话却没有出口。他执起安琪莉可低垂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线条清晰的手中晶莹得像捉不住的旋律。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拉向唇边印上轻轻摩娑。

安琪莉可这才如梦初醒,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小手。奥斯卡也没阻拦,而是笑了一声松开手,举止随意地朝后靠上栏杆,目光自上而下缓缓地扫过一遍。

她在心里暗恨自己太不长记性,居然在这男人面前忘了保持防备状态。
(居然还莫名其妙地就跟他出来了……)
心里七上八下,身体却自动选择了扎根。她双脚动也不动地站着,想多看他两眼,目光又玩起了滑轮游戏,方才抬起,触及下巴线条又急忙闪烁着落下。

他还是比较喜欢她这个样子。奥斯卡没吭声,就那么自如地欣赏她的尴尬。

僵持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准备退回房间锁窗,他却开了口,「舞会还没散场呢。」

安琪莉可回想到刚才被他骗出来的理由,面上又是一阵热,「没必要。」

「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跳也太寂寞了点。」

她对他话中的调笑充耳不闻,转身走向房间。突然双肩受力一滞,向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从身后环住她,怀中少女娇小的身躯开始挣扎,「别走,」他的怀抱收紧,下巴箍在她的肩窝。她感到他的气息拂落耳畔,单单两字滴落心头却怎地漫起轩然大波。

他低声道,「你应该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吧。」

怀中才安静下来的少女闻声僵硬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没有。」如柔软的夜风拂过银铃,一如既往的糯糯轻甜。

奥斯卡叹了一口气,将她扳过身来。「看着我。」

他的表情直到现在才是完全正经的,这却让她觉得自己就在悬崖边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跌下去。「……不要。」安琪莉可低下头去,咬着嘴唇只是摇首。

「决定都做好了,当面道个别的勇气倒没有?」

「奥斯卡……」双手紧握着,她轻声叫他的名字,手脚逐渐发凉。「为什么…你们都知道呢。」

他没有回答,而是解下斗篷披在她的肩。她茫然呆立着,听任这还带着他温度的暖意包围。「来,说来听听,我等着呢。」他退开半步看着她,不带半点感情似的,音调沉着而平静。

「太狡猾了,」安琪莉可喃喃道,轻得几不可闻。「只有我在回答你。」

他装作没有听到。「还是说你的决心就这么点儿?」

「我想留在洛特斯,」她深吸一口气,露台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了一下,破碎火星与柔软的发梢一起在风中飘动。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于是她不敢停,只有说下去。「如果没有『磬』,这个萨克利亚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不知道。蒂雅大人说『磬』是维持这块大陆平衡的力量源泉,能以祈祷传递神旨,凝聚善力。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所以。」

『磬』以其自身之力爲代價,上使蒼穹穩立,下使淵源固定,是支撐薩克利亞、維繫平衡之源。

她想自己已经向他解释得够清楚了。

「……是因为有人对你这么说了啊。」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他缓缓逐字开口,向下搜索她的眼神。

「……」安琪莉可咬住了下唇。
是又怎么样。她已经如他所愿地把决定告诉他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尖锐地追问下去?她累坏了只想回房间休息,什么都不想再去花功夫思考。

她听到他极慢地笑出声。「再见。」她继续道,平静地看着前方,视线不敢离开他身后栏杆。可即使只是这样,感觉到笼罩在他的身影下,压迫感便使她几乎窒息。

「你想当『磬』么?」他的声音里有几分嘲解的意味。「我指『你』,唔?」

仍是那把悦耳蛊惑的低音,她的胃却像突然被剧烈地搅了一下。安琪莉可呆住了,想对他话中的讥讽不加理睬,想一言不发地咽下喉咙口难受的哽咽,但一股凄凉一下窜出,甚至来不及去抑制。「『我』……你想听吗?」

「如果还有的话,」他简短地说,抬起少女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他的手指强硬,迫得安琪莉可目光与他相交。她尝试了一下想要露出微笑,只是他的眼睛在一地银辉下竟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好似错觉。她觉得自己再无可抵抗地跌下去了,只能拼命将眼睛睁得大大的,以免眼中氤氲的水气模糊了他那柔软的神情。

「不想死,好害怕……我不想死!可是我还有其它选择吗!」

她无法再维持看着他的视线,声音压抑而局促,是的,这个回答卑微到可怜。
可她别无选择。

她做了一个梦。一个噩梦。
当然她是害怕死亡的,但如果能够阻止那个噩梦的成真,天知道她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
别无选择,别无选择。

「先是马歇尔然后是杰菲尔,那不是普通的梦,如果我不成为『磬』大家都会死!」

每一夜只要一合上眼,就会看见那片赤红的阴影在眼前燃作连天,死亡的气息在身畔如此清晰,甚至清晰到让她害怕入睡。

而现实,正沿着那个梦的脚步走去,以至于她心里终于再不存半分侥幸。她知道那不是梦,而是真实的未来。

「战火啊灾难啊,甚至连奥斯卡你,也会……」突兀的泪意哽咽了咽喉,安琪莉可再也说不下去。

火花在空气中噼啪作响,细微的,一点一点散落。

他缄默片刻,解读她的情绪多于前言不搭后语的匪夷所思的句子。感到他的打量落在身上近乎审视,不觉瞬住了呼吸。半晌,他轻哼一声,「真叫我失望,说了半天不是一回事么。」

她气得浑身发抖,为了他调子里那种轻慢和不屑。
颤抖着的苍白如百合花的唇瓣,堆积了太多感情、濒临爆发的明亮双眼中蕴有星芒一般的泪光——少女从露台火把的亮光中抬起的脸,吸纳了他所有的目光。「我已经决定了,就算你瞧不起我没有自己的主张,我‧也已经决定了……」

她的声音消失在了空中。

他以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围在她的腰际,将她搂到面前。牢不可破的禁锢。

(这是……为什么…………)
眼前仅存的那么点属于夜晚的微弱光华被迅速地遮去,他的脸近在咫尺,微阖的冰眸生辉,像擦亮的金属般闪烁着,直映入她的眼底。她脑中一片空白,露台的风突然旋起了慢板舞。只感觉到他手臂和腿上强有力的肌肉——以及覆在唇上的温度,就是自主漂浮着的不听话的心里唯一残存的知觉。

沾染的气息稍稍松动,犹自萦绕唇腹,他的手由强制的姿势变为轻抚她的脸颊,指节没入发间,收拢,再度将她拉近过来。

光是想象他的碰触、他的唇拂拭过皮肤,便引发了体内一阵陌生的、难以言喻的发憷。膝盖震颤着,心脏的剧烈跳动似乎夺取了浑身的力气,她如陷云团,沉重的眼皮不由自主地顺着头的仰势落向下睫毛,唯有紧抓他的衣服,在那怀中全凭支撑。

预想中的温度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的手反倒是移到了肩膀,接着她就被推离了依靠着的胸膛。安琪莉可头脑发晕,目光无知觉地缓缓移上去,只见他正对自己看着,淡色的眼珠里微微露出一点惊骇的神情,不过那惊骇是为他自己抑或是为她,她就不知道了。

掌心的温度隔着晨衣灼烫肌肤,而投下的目光越见冰寒。安琪莉可没由来地打了个寒战。

「别把你身边的男人都当傻瓜了。」奥斯卡的声音冷硬,这叫她傻住了,半天都不懂他话中的意思。他的双手牢牢扣在她的肩膀,如同支着两根坚固的木棍,撑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那些小鬼怎么想我不知道,我奥斯卡可不需要一个小妹妹来担心。你只要乖乖地让别人保护就行了,多余的事情不必想,明白么?」

她感觉空气透过睡衣变成湿气入侵,失去的他的温度,贴着的丝绸都如沾湿了结成寒冰。安琪莉可抑制不住战栗,虽然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仍是茫然望着他。他双手下她的身躯紧贴着颤抖不已,奥斯卡看向别处,松开了握住她肩头的手,,「我该走了,等什么时候有了自己的愿望再来告诉我吧,随时奉陪,」他语调低沉,「再见了,小妹妹。」

奥斯卡走到露台的边缘,身影转眼就消失在黑夜中了。

快得来去就如同一场从不曾存在的梦。

(这算什么……)
安琪莉可脚步虚浮,抓着奥斯卡的斗篷慢慢坐在地上,全部丧失的意识始终回不了笼。他的声音仍清晰地绕在耳畔——还有温热拂过的鼻息。察觉到自己胸口、双臂、颈项,还有唇,都还染有他的味道,朱潮一下自锁骨泛滥没顶。

但这至少好过如影相随的那场噩梦。压得透不过气的期望和重任,只是在这一刻,除了自己的存在,她将其余那些全都忘在了脑后。



《落秋之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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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 碧玺


——“碧玺,清澈鲜明的美丽晶体,随着不同的横切面,映照出色层丰富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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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萨克利亚最高等级的沙龙圈子,石楠庄园的社交季总是热闹非凡,进出其中的马车数量即使不算太多得离谱,其装饰的华丽度却是足以叫人乍舌的。不过,这对于常期住在这里的人来说却也算不了什么。仆人们礼节周全,面对那些尊贵的宾客也是大方得宜,显然都经过女主人巧手调教。

这是当然的,他们引以为豪的女主人贝露丝缇‧德‧伊西尔德夫人虽说现在只是个勋爵夫人,却是出生德‧加尔德洪公爵家的高贵女性。她的血统,比整个萨克利亚的大多数人都来的更为历史悠久和醇正。

提起这个,虽然当事人自己并不怎么在意,像管家马尔科姆,还有其他一些从贝露莎夫人还在当小姐的时代就伺候她的老仆人们,都会不由为小主人惋惜。如果不是因为出生在区区勋爵家,光凭那头显而易见继承自加尔德洪家族、几个世纪精心培育出来的美丽金发和苗条身段,马歇尔‧德‧伊西尔德或许还能成为公爵家的第二继承人。


踏踏踏一串清脆的脚步声传来。显然是知道来的是谁,几个年轻侍女闻声相视欣喜,只有管家马尔科姆立刻侧身退开一步,于是姑娘们也只得跟着让到两边低头行礼。

从门外小跑过来的是一个金发的孩子,估计是十岁上下的样子,手里捧着一大束各色的花朵,其中直线型的切花高到几乎要遮过了眼睛。孩子停下脚步,侧头从花束后面露出一张俊秀的小脸蛋,由于生得太过好看,一时倒让人难以分辨到底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子。「早上好。」

「早上好,马斯少爷。」仆人异口同声地答道。被那个仿佛具有感染力的甜美微笑和声音带动,马尔科姆连皱纹都端端正正的老脸上不由地舒缓。他看看少年沾着少许泥土的白皙双手,「您这么早的就到花圃去过了吗?」

「今天天气真好,想着趁早晨土壤也刚好湿湿的时候把茑萝花的花种种下去,所以我就忍不住……」少年眉眼弯弯,绽开一个可爱的笑颜,「这些是摘给妈妈的花儿,你说好看吗?好看吗,马尔科姆爷爷?」

「好看,好看。」老人眼角开出了由衷欢和的菊花,连声点头。

「太好了!我现在就拿去妈妈那儿。」少年抽出几支花,各自递给侍女每人一朵,「那我先走了,大家,待会儿见~」

见小主人跑远,年轻姑娘们忍不住笑了起来。「还『好看、好看』的呢,马尔科姆先生其实心里是在说马斯少爷好看吧!」

「别闹了,」马尔科姆板起脸,「都回各自岗位去,再过会儿就差不多到客人们起床的时候了。」

侍女们笑着跑开了,压低的讨论声还能隐约听到。「马斯少爷真可爱!」「我最喜欢少爷的笑容了,一早上看见他就好像一整天心里开了晴。」「又有礼貌,还总是送给我们花儿。」

老管家的嘴角不知不觉地松了。

「……别看马尔科姆先生平常脸上老是刷了层浆糊,他可疼马斯少爷了,像亲爷爷对……」

「安妮、葛莱雅、莉丽娜,快回去工作!」


纪年历250年的初夏,正是十一岁的马歇尔‧德‧伊西尔德入Q.X.的第一次假期。也是他刚够岁数成为子爵后的第一个社交季。

许多见过马歇尔的人都说他像个小天使。柔和精致的面孔,优美秀气的唇形,清澈的、善于撒娇的大眼睛,配上浓密的纯金色睫毛,说话时忽闪忽闪得好似浅堇色的星星,叫人简直无法拒绝。

少年也许也清楚知道这一点,知道自己受到所有人的宠爱。

贝露莎夫人与前夫育有三女都早已出阁,直到三十九岁丧期未满,下嫁给德‧伊西尔德勋爵后才得到这个独子,自然是付出了全部的心深爱着她的小男孩儿。全家上下都认为这个男孩子是天赐的,对他爱护有加。

笑容无垢,容貌惊人的好看,甚至比女孩子还要漂亮,再加上成长在众人的爱之中养成的天真善良的心性,和母亲灌输给他的良好教养。的确,很难有人不去喜欢这个美貌的小男孩。

少年脚步轻快地穿过门廊,交叉着双脚大幅荡过来荡过去。一步,两步,像是在跳某种欢快乐曲中央位置的慢拍滑步,然后刚好转上了楼梯。在石楠庄园他感到非常自在——当然,一般在其它地方他也不会多么拘谨怕生,然而这座母亲从德‧加尔德洪家陪嫁过来的古老庄园,是他出生以来的儿童乐园,每一个角落都留有他模糊快乐的童年记忆。他自认是除了母亲之外最熟悉这个地方的人。

他合脚跳上三楼,兴冲冲地准备伸手去敲起居室的门,扬起在半空的手却突然停顿了下来。马歇尔没有出声,而是侧耳听了一会儿,静悄悄地退了回去。

低着眼幕,长长的睫毛落下来,像两片羽毛轻掩双目。少年微微嘟着下唇,满是孩子气的姣好脸蛋上看不出多少表情,只是捧着的花束垂了下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卡迪斯‧德‧朗代』,应该说这个名字他早就听说过了。

行踪不定的旅行家、航海家。马歇尔小时候就看过他写的旅行日志,非常喜欢他对世界各地风土人情的风趣描述,尤其是其中对珍奇花卉的介绍部分大幅穿插于文中——另一项占了许多篇幅的则是对名酒的描述。

此外,卡迪斯‧德‧朗代还是他母亲的表兄。

金发的少年站在不远处圆柱后观察这个同样是一头金色长发的男人。也许因为朗代是德‧加尔德洪的一个旁支的缘故,卡迪斯的金发有些不太一样。那种色泽比自己的更深一点儿,却又远不如朱烈斯表兄那样纯正,而是像晒足了阳光的稻穗。光滑的长发整齐地梳成一束露出整张脸与双耳,更强调出其轮廓刚正眉宇明朗,因为丰富的游历被晒成小麦色的健康肤色,挺拔的身姿,以及双眼中直爽而深邃的笑意,使这个岁月格外开恩的男人看起来极有味道。

他旁听卡迪斯讲话已经有一会儿了。理性而自然,随性而幽默,的确是很有魅力的一个人。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确定,今早上与母亲在房间里说话的就是这个男人。

据说自己小的时候,卡迪斯先生也曾来看望过母亲和他几次,但马歇尔已经完全不记得了。相反的,在这个男人出现在了石楠庄园的晚宴上之后,马歇尔站在不显眼的地方倒是听到了不少关于他与母亲之间的闲言闲语。

少年讨厌这种感觉,那些看起来多礼的绅士淑女在摇扇浅笑的掩饰之后谈话的内容低俗极了。平时他不怎么在意,有时听得糊涂还觉得有趣,可现在被拿来当作茶余饭后的中心的是自己的母亲。


贝露丝缇静静听着自己丈夫与其他宾客向卡迪斯的提问。他站在人群中心侃侃谈来这两年去过的地方,而她的眼波平浮地凝视着不知哪儿,嘴角噙着柔和的微笑。过了一会儿,她看到了自己的小男孩儿。

年轻的子爵自分开的人潮中央走了过来,人们纷纷为他让开道。他走到今晚的主客卡迪斯跟前,抬头眨眨眼睛,直直看着卡迪斯,既不行礼也不自我介绍。

虽说还是个孩子,但马歇尔‧德‧伊西尔德素来教养极佳很懂礼貌,整个房间的注意力不由都集中到了少年和卡迪斯的身上。偏偏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是矜持的敬慕,这让他几近无礼的举动也看起来又端庄又可爱。

正当勋爵咳了一声,准备将失礼的孩子介绍给卡迪斯的时候,少年突然开口了。「父亲,」他却是对着勋爵说话,「很感谢您。我从很早以前就喜欢卡迪斯先生的书,今天您却让我见到了比那些书更了不起的作者本人。」言罢,他这才转过头来冲着卡迪斯甜甜一笑。

年轻的子爵应对真诚巧妙,此话一出满堂啧啧称赞。孩子的父亲更是掩不住地喜出望外,知道这个聪明的孩子说出了足以在成年人的社交圈里流彩的话。

卡迪斯瞅着眼前这孩子笑笑没有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马歇尔,你长这么大了!」

少年突然窘困,总觉得准备充分却还是被无视了一道。他偷偷瞥了母亲一眼,雪白的脸颊就无法控制地泛起了一阵粉红。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接下来的几天,卡迪斯‧德‧朗代都留在了石楠庄园。他勉强参加了一次牌会一次远游,就借故推脱了所有白天的活动。

其实那也和自己无关。少年在露台上向着阳光张开双手,浸沐在柔和光芒中的柔顺金发随风飘动,划出道道美丽的流金。

「嗯~」他跳着步子仆上栏杆,冲着已爬上来的蔓叶微笑起来,「早,昨晚睡得还好吗?告诉你哦,我昨天可是一整晚都没睡好,你看到过一只蓝色的小鸟没有,它昨晚上跑到我的房间来闹了一场然后就逃跑了……啊!」少年鼓起腮帮子,「你又来了!」

出现在栏杆外树枝上的蓝色小鸟扭头瞅瞅少年,仿佛是很得意的样子鸣了一声,扭动小小的身子露出浅色的腹部。马歇尔朝它跺了跺脚,它就扑棱着翅膀飞离了树枝。「等等,你别跑!」少年急了,匆忙掉头穿出房间下楼。「我是故意吓吓你的!我想和你……」

才跑出门,他却停了下来。马歇尔忘了自己跑出来的初衷,也忘了说话,只是愣愣地望着前方不远处的男人。

在露台的正下方,卡迪斯口边挂着微微笑意,不时模仿一下鸟儿的啾鸣,声音惟妙惟肖。在他身边、上方,鸟儿们穿梭飞过,仿佛围绕着他在跳舞。少年看得如痴如醉,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突然看到自己追着的那只蓝色小鸟也在其中,忍不住突口而出,「在这儿……」

卡迪斯伸出左手在空中轻柔地点过看似随意的弧线,蓝色的小鸟就飞过来停在了他的手指上,他笑了笑摆摆右手食指,其余的鸟儿就像听到了某种信号纷纷飞走了。卡迪斯这才转过头来向他致意,「啊,马歇尔,好巧啊。」

少年涨红了脸,仓卒地点点头。「早上好,卡迪斯先生。我,」他有点失望地望着卡迪斯手上的小鸟,然后迅速地扫了一下周围,向露台的内侧的方向走了两步,「我前几天种了茑萝花,想趁雨季之前把苗床移到露台下面来。」

卡迪斯走到少年身边蹲下来,而指上的小鸟停到地上,一蹦一跳地也跟了过来。他以手指捏起一撮泥土摩梭了一下,「土壤的排水性不错,茑萝长出三四片真叶之前对日照的要求也不高,墙壁还是现成的支架,算是不错。」

马歇尔没有回答,一本正经地捡起小树枝划着地面。

卡迪斯靠着墙坐了下来,手枕脑袋,让自己靠得舒舒服服的。他遥望远处的天,脸上露出了一丝怀念的神色,「这可是个好地方,从上面往下看瞧不见人,从外面看过来又正好被个小园子遮住了。和你一样,我以前就喜欢偷偷躲到这里来弄弄花、喝喝酒——当然,喝酒这点你和我不一样,你现在岁数也还小嘛。」他笑起来,又抬头看看两人头顶上的露台底部,「诺,你看,上头的那个——像小猫脚爪印的那个——还是你妈妈踩着我的肩膀硬刻上去的。那时候露台刚重新刷过一次,贝露莎非说要留个纪念上去,还逼着我承认她弄出来的是朵花……没想到到现在居然还在啊。」

马歇尔突然就想掉头走了。他讨厌这个男人,讨厌他擅自闯入自己的世界,讨厌他擅长自己所有喜欢的东西,讨厌他一副对这个庄园什么都很熟悉的样子。

更讨厌的是,母亲向来态度优雅温和,也聪明得让人捉摸不定,可看到她听着卡迪斯说话时的神情,少年却隐隐能够感觉出这个男人对她的重要。

身旁坐着的男人又开口了。「马歇尔,」他问得调子轻松,「你讨厌我吗?」

马歇尔咬着下唇,还是摇了摇头。「卡迪斯先生,为什么这么说?」他以无辜的大眼睛加强发问,语气软软的。

卡迪斯转过头,盯着少年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茑萝不适合移植,成活率太低。」

「……」他一时不知道能说什么。小鸟跳过来,在他垂在地上的手指两旁跳来跳去。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是不要被那些花哨的辞令给淹没了。有时候诚实点没什么不对,连情绪也要总装着憋得多慌啊。」卡迪斯摸摸他的头,「我再认真地问你一次:马歇尔,你是讨厌我吗?」

大手落在头顶,卡迪斯放低位置,以温暖的眼睛认真地直视着他,马歇尔反而一时回答不出『讨厌』两个字。

「……对不起。」终于,少年轻轻说道,唐突的泪意让他觉得喉咙口堵得难受。

「你不要哭啊,你是男孩子啊马歇尔。」卡迪斯看到少年低埋下头欲哭顿时有些无奈,这样一来不是变成他在欺负小孩子了嘛。「这样,」他突然瞥到了地上的小鸟,「你喜欢知更鸟吗?我送一只小鸟给你要吗?前不久这只才养下的孩子,我东奔西跑的也不方便带在身上照顾。哪,可以交给你照顾吗?」

少年纤细的肩膀颤抖着,抬起眼睛来——是一张明亮的笑脸,「好~」

「马歇尔……你真是…………」

「说好了!什么时候带来给我?」少年两手捧起在地上煞有其事打量着两人的鸟儿。也许是因为有卡迪斯在场,它乖乖地听任少年将它捧了起来,只是拍动了一下翅膀。被弄得瘙痒,马歇尔皱皱鼻子,「啊秋,嘶,它好可爱~它的宝宝长得也和它一样吗?」

卡迪斯眼看着少年一边吸鼻子一边绽开了纯真笑靥,「现在毛还没齐呢,长大了就像了,过两天我走之前给你带来。」

「过两天…卡迪斯就要走了吗?」

「不要露出这么寂寞的表情,有空我还是会来看你妈妈和你的。」

(还先提到妈妈!)
少年扁扁嘴巴。他还是无法立刻喜欢这个男人吧。可是……
「卡迪斯先生,我会想你的!」他一脸的憧憬,紫色的一对大眼睛流转晶盈,「所以你要常来看我,然后,可以带我一起去哪里旅行吗~还有还有,刚才有那么多小鸟围着你,怎么才能做到?呐呐,告诉我吧。」

卡迪斯嘴边一僵。「好孩子!」他突然爽朗地大笑出声,「马歇尔,我向你保证,你绝对会前途无量的!」


晶莹,清澈,但没有说他只有单一的特性。
似乎可以一眼望到底,又有某些难以捉摸的光泽。美丽的金发小天使,纯良温顺爱撒娇,也许还有些小任性。天真与世故,在这个少年的身上,从来就不曾矛盾过。

双色、甚至是多色的碧玺,我们所见到的,唯独只取决于切面的角度。
但无论如何,这些都是他。

本质上,他是一块难以一概而定色彩的碧玺罢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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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一個信號
遠方的呼喚響起
四面八方飄散而來的幹淨雪片
蓋過了憎恨侵染的黑油墨
窒住了呼吸

即使閉上眼睛,堵住耳朵
你仍清晰地在這裏
就在心裏雪融之處綻放
一點一點下沈
化作揮之不去的星光

邁向終點的旅程
在雪墜散的瞬間
此刻,只是爲了你在這裏。
碎成萬千小小的晶亮
那就是冬日裏,我以生命靜默飛舞的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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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風淩烈地吹拂著,眼睛幾乎睜不開,四散的雪花模糊了視線,他只能看見樹林冰冷的線條。耳鼻疼得好似撕裂,雖然還戴著帽子,但寒冷卻如同全無障礙一樣侵入了頭皮

從何時起,理應是柔軟的雪片怎地也能將鼻尖擦得生痛。四肢早已麻痹,支撐著身體的力量是什麽他不知道,也沒有余力去考慮,只是單純地憑借重心向前傾斜,壓實了前方的雪,然後順勢前仆著移動。一下,一下,失去知覺的雙腳只是勉強維持著從深陷的積雪中拔出、再前行的機械動作。

(現在…這是哪兒……)

從跟丟了奧斯卡到現在到底是過了多久呢?似乎是在那之後就開始了持續的降雪。還狼狽地丟了馬和行李,沒有幹糧哪兒來的體力。餓得頭暈眼花的,面前飄著吹著的都能看成喜歡的食物。香草雞肉丸子,熱騰騰的什錦蔬菜肉湯,烤得滑嫩的鐵板小牛裏脊,再淋點醬汁……哇,口水要流出來了。少年模糊地想笑,眉毛被凍住,嘴角不聽話,而意識更在遠處。

向下的緩坡走得少許容易一點,但他的腳步卻越來越緩。鋪天蓋地的雪激烈的強風令人呼吸困難,體力早已透支,就連之前每走一步膝蓋像要碎了一樣的冰冷痛楚也感覺不到了,身體越來越重,幾乎無法再拖動。

(不能停。)
全身的力氣逐漸被寒冷剝奪,只消意志一時松弛無法抵擋的疲憊就會伺機來襲。一旦停下,就是死的時候了。

「不能停…」口鼻呼出的雪白的氣瞬間與雪混淆。風刺人耳目,和緊繃的神經一起自彌蒙的雙眼中迫出了無知覺的淚水——他已經開始自言自語,「我還不能放棄……」

腳前的雪塊被壓得硬脆,突然不堪體重四下松散,他整個人隨之滾落下坡。

肩膀、手足都仿佛被什麽重壓透不出氣,他伏倒在松軟冰涼的雪地上。

(動不了了……)
也許真的很傻吧,想要有所作爲,什麽都沒做到就倒在陌生的異國中消失了。
困倦噴湧而出,再沒有力氣動彈一下,「羅莎麗雅。」少年喃喃道,雪粉點點撒花了帽簷下露出幾絡栗發鬈發,無情地落到他年輕英俊的臉龐上。

怪了,落在臉上感覺怎麽變輕柔了呢……

天地之間一時雪花散落無聲。他雙眼合起,知覺緩緩流出這具身體,相取代的是無聲息的冰冷蔓延進來,唯有一絲不甘在心口倔強地保有了些許暖意。

隱約有一只小手使勁地搖著他的肩,拍打他的臉,聽到一個稚嫩的童聲。

凍住的睫毛顫動著,他突然有些感動:風爲了他低聲吹奏鎮魂曲,小天使來迎接……啊,是天堂到了嗎。


醒來時居然還真有白煙嫋嫋,香噴噴的食物味道。少年愣了半天,擡手狠掐自己的臉一把,「疼疼疼疼……」他喃喃道,「死了居然還會痛?」

格格的笑聲在腦後響起,藍迪回過頭去看,女孩子正兩只小手合提著水壺往一旁緩緩加水。這是個不過十歲的少女,半長的柔順黑發披到肩膀,劉海下的小臉蛋清秀可愛。她的服飾式樣別致,茸茸的領口、以及作發箍用的布結裝飾物,還有柔軟的笑容,令她身上帶著一種特別的氣質,那是外鄉人才有的純樸。

被他這麽目不轉睛地盯著看,女孩子眨眨一對清澈的大睛,提醒道,「大哥哥,你還活著哦。」

「哈……這樣啊。」藍迪環視周圍,陌生的屋子,有簾子圍著還有模糊的白氣所以看不清全貌。他猛地發現那白氣是騰騰溫熱的水汽,低下頭,自己坐在一個大鐵桶裏,水直浸到胸口以上。女孩兒放下手中的壺,轉到他面前。「那個…呃……」他再擡頭直直看著小女孩。

「艾娜。」小女孩笑了起來,眉眼像好看的月牙兒。

「艾娜,是你救了我?」

女孩子有些羞澀地擺擺手,「不是的,我拉不動,還好哥哥在。」

原來小天使就是艾娜……「謝謝。」藍迪下意識想要鞠躬,卻一頭敲在了硬硬的桶壁上,「啊!」他痛呼一聲,被燙得立刻跳起。

艾娜『呀』地一聲拿雙手捂住眼睛。他不明所以,正要發問,簾後進來的人影瞥見這光景,兩步跑過來按他的肩,「你先坐下!」

藍迪一呆,趕緊把才露出水面的光溜溜的上半身又縮了回去,狼狽不堪地囁嚅道,「對、對不起……」

聽到那麽可憐巴巴的道歉,後來的少年回頭瞅瞅藍迪,瞧見他的臉和額頭上被燙到的一塊一般的紅,不由笑了起來。他與藍迪的年歲相仿,甚至可能更小一點,但看起來頗爲少年老成,和頭發同樣是深茶的眼睛在劍眉下神采炯炯,絨帽上猶自帶著的雪花觸到熱氣一瞬就消了影兒。「沒事!」他爽快地拍拍藍迪,「我的名字叫盧·卡烏,這是我妹妹艾娜,你叫什麽?」

「藍迪,藍迪·德……」他正要報上全名,名叫卡烏的少年伸手拿了塊毛巾包在他面前的桶壁上——他這才注意到自己身後靠著的部分也有毛巾,而下面墊著木板做成的坐墊,「諾,這樣就不會不小心被燙著了,水溫怎麽樣?還要加熱嗎?」後面兩句卻是向著艾娜。

艾娜從哥哥身後探出頭,臉蛋紅撲撲地飛速看了藍迪一眼,然後搖搖頭,「呣嗯~我剛加過點冷水,怕太燙了。還是別添柴了吧。」

藍迪腦中一激靈,伸出手,「慢著,難道這桶是在火上?」

「沒錯啊,」卡烏理所應當地點點頭,「架在我家的爐竈上。」

「也就是說我……」

「被煮熟了。」眼前的少年笑得燦爛。

(啊————…!)
從瞬間僵硬的臉仿佛可以聽見少年心中無聲的一句哀嚎。

「不是吧,這樣都信?」
將他泡在溫水中逐步加溫是爲了預防低體溫症,怕他保住了命卻凍掉幾根手指之類。雖說不知道他具體倒在雪地裏多久了,但從艾娜跌跌撞撞地跑來拉他過去看到的情況,應該在大雪裏也走了不少路。
(命倒挺大,可怎麽什麽都不知道呢?)
卡烏張大了嘴巴,似乎是覺得很有意思地打量著藍迪,「你不是這附近的人吧?」

他想了想,「嗯,我是想去卡洛璐的,結果和…兄長走散了,又遇上了大雪。」『兄長』兩字從口中出來自己聽著都格外別扭,藍迪在心中暗暗向遠方的父母懺悔了一下。然後問道,「這是哪兒?距離卡洛璐還有多遠?」

「這兒是阿克阿諾爾鎮,沿小路越過那邊的銀墨之丘就到都城了,走走頂多兩三天工夫吧——如果不遇上大雪的話。」卡烏大概地向著東北方向指了指。

艾娜偏偏腦袋問道,「藍迪爲什麽要去卡洛璐?」

「啊,那個……」他有些爲難地拖長了音。

「是擔心被鎮長大人發現會有麻煩嗎?」艾娜急切地說,提到哥哥臉上又閃著信賴,「不要擔心,哥哥等于是民兵團的二號團長,你藏在這裏不會被發現的!」

藍迪一臉困惑,從艾娜看到卡烏,又看了回來,「二號團長?等于?」

卡烏破天荒地微紅了臉,眼中倒有些自豪的光,「嘿嘿,總之……」他含混過去,向藍迪解釋,「也不知道怎麽搞的,最近我們這兒戒備有些嚴,雖然平常也沒什麽人經過,見到陌生人的態度可能會有點兒……所以,就算急著想去都城,你這兩天完全康複之前就留在我家裏別出門了,小心一點。」

「謝謝。」藍迪聲音陳懇,認認真真地說道。「如果沒有你們,我大概早死了吧。真的很感謝,等一切結束之後,我一定再來找你們報答今日救命之恩!」

「說那麽認真我都挂不住了……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我看艾娜也挺喜歡你的,你索性就別走了吧。」卡烏哈哈笑起來,跑了出去,「不過大概還得多等幾年!」

他被笑得莫名其妙,低頭看看蹲在地上撥弄竈火的小女孩,溫暖的火光映上了她秀氣的臉蛋,她看起來一心一意地集中了精神在照料著火勢。他突然就有點不好意思,訕訕地開口打破沈默,「艾娜,我說……」

女孩擡頭沖他一笑,「不用謝,其實呢,是妖精先生帶我去救你的。」她記得很清楚,在輕歌曼舞的散雪中,那個驀然出現在她面前又消失的人。他豎起食指輕觸嘴唇,微微一笑,然後端坐在黑馬之上伸手指向不遠處的緩坡後。在黑色披風映襯下如火焰般飛揚的紅發,她從沒見過這樣的發色,絕對是傳說中的火精靈向她指明了需要幫助的人的方向。

其實他只是餓得頭暈目眩想從水裏出來。藍迪愣在那裏,過了一會兒搔了搔頭。妖精…先生?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知何時,一路上在身後或近或遠緊跟不舍的少年失去了蹤影,他策馬掉頭,茫茫飛雪封住回路。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此行的重要,不得延誤,然而不得不承認的是,他已爲了那小鬼放慢了行速。這並非屬于他私人的時間,就算回頭去找找不到又該怎麽辦?如果當時給他機會左右權衡一下的話,也許他會做出舍棄藍迪的決定,但他沒有思考,而是瞬間服從了自己的身體。

將圍脖拉到鼻子以上,當鵝毛大雪遮蓋視野之時尋找勉強能避風之處稍作休息,牽著半月踏雪而行,他鋒銳的雙眸默默埋在灰白的流動之隙,冷得更甚冰雪——麻煩,要是個美貌的公主也就算了。

在暴風雪過去後他總算是發現了那個丟了坐騎的小鬼,生命力有夠頑強卻已經凍僵。他無法再浪費時間拖帶著個累贅上路,而那小鬼需要停下來及時的救護處理。所以他做了一回浪漫的采花大盜,誘拐了未成年少女的心。

(那大概是對住在附近村莊、趁暴雪緩和的良機出來挖雪嬰子的兄妹吧。不過巧的是,藍迪的馬居然跑到他們手上去了。)
回想起那個小女孩熱切的注視,他不由搖頭暗歎自己無國界無年齡限制的殺傷力。也不知道藍迪那小子現在怎麽樣了,交給他們撿回去應該沒什麽問題了吧……

環胸斜倚在圓柱上沈思的青年軍官擁有一張輪廓分明的俊顔,從側臉、臂膀、胸膛、腰身、長腿直至腳踝的整個線條呈現出一種張弛的完美力度,既鋒銳又曖昧。這叫往來的淑女們都忍不住在扇子呼扇的掩護下拿眼睛瞟他,如果那些視線再赤裸裸一點,估計他身後靠著的柱子都足以冒起青煙嫋嫋了。

「在想什麽兒童不宜的東西呢,奧·斯·卡?」金發的貴族青年自柱後低聲招呼,聲色妖嬈。從旁人的角度看來他臉上的神色卻是既熟稔又疏離,“與地位較低的朋友交談”的意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在想回味聽到的羅曼史。」奧斯卡側過身,薄唇勾起一個弦月般的調笑。「真是有夠激情四射的哪,奧立威。」

奧立威·凡-斯瓊——或者我們現在應該稱呼他爲准芳松親王奧利維埃·斯坦倫殿下——毫無羞愧之意地點點頭,「多謝誇獎。」

准芳松親王對鄰國光公爵的未婚妻一見傾心,他們之間的曖昧很快成了這個圈子最熱門的話題。關于他們共舞時狀似不經意的耳鬢廝磨、每場舞會共舞的次數、以及零星偷聽到他靠在她沙發後若有若無的撩撥,整個社交圈都懷著一種惡意的興趣熱切關注著他們的發展,甚至有人賭咒曾見過她偷偷交給小廝的紙條最後轉到了他的手中。事實上那是個不切實的傳言罷了,他們兩個都是調情的高手,手腕圓滑完美,不可能留下什麽確切物證,但人們就是愛聽這些含沙射影的故事。只是人們不能理解,薩克利亞都已派使者來了,Lady羅莎麗雅隨時可能被接回去,他們的准親王爲什麽還不采取更進一步的行動。以他的地位並不是沒有能力創造橫刀奪愛的機會,卡洛璐上至貴族下至平民無不期待著這發展爲一場公然的跨國情戰。

甫入卡洛璐,奧斯卡就在酒館裏聽聞了這段流傳得沸沸揚揚的羅曼史,經過醉漢們的口中益發添油加醋地露骨。于是他當機立斷由暗轉明,以薩克利亞近衛騎士團將校(Tribunus militaris)的名義迎護佳人,再于舞會上由羅莎麗雅將他介紹給了准親王等人,堂而皇之地踏入了弗芮瓦德的高級社交圈。不出其意外地隨即受到了熱烈的歡迎,有各位Lady們的青睞,他自然也不必擔心任務所必須的進入自如和情報源。

「我看就算現在你們一同從舞會上消失、相約某個小客廳消磨個個把鍾頭也不會有人起疑了。」他挖苦道。

「啊拉,嫉妒了~?有什麽意見嗎,」奧立威擡起手,就在奧斯卡下意識地以爲他會擺出撐著腰伸指點戳的標准動作時,他單手支頤眉睫微挑,「你·還沒好好感恩戴德呢。」

不得不承認,除了在確定沒有人能聽到的情況下的聲調以外,眼前的男人表現出的所有都不是『奧立威』。那種花哨玩笑的話語和略顯端莊的儀表之間的對比叫他的神經産生一種微妙的負荷,不過也是他所熟悉的。奧斯卡揉揉眉心,故意無視了某人提示的“道謝”環節,「接著,下一步你要怎麽做呢?」

「當然是走一步算一步咯。噓,我們可親的朋友來了。」

交談中的兩人停下,轉頭向攜同羅莎麗雅加入的洛文勳爵微笑點頭。「我可以加入嗎?」羅莎麗雅屈膝頷首,一綹柔軟的發卷滑落到低垂的黛眉,長睫輕眨卷動。

奧斯卡向羅莎麗雅行了個正規的騎士禮,輕佻詞彙也因此顯得尊敬許多,「我們正在談論您呢,美麗的小姐。」

「我都想報案了。」准親王在旁低聲嘀咕一句,恰巧叫三人都聽到。

法恩笑出了聲,目光清爽,「殿下,我正是來歸還夫人的。」

「對此我倒是沒有意見。」他立刻接口答道,向羅莎麗雅伸出了手。「您呢?」

羅莎麗雅咬咬嘴唇瞠了他一眼,『啪』地合起扇子,「『歸還』……先生們,看來你們都不太擅長用詞。」她將素手遞給了紅發的將校。

左手在空中展開明朗線條,具有某種默契般地,自然而然地迎上接過了羅莎麗雅搭落的纖指。奧斯卡·雷多尼昂略擡眉梢,目光巡過准親王和勳爵的臉,「沒想到還能享受到國王的待遇(※注一),」他口角隱隱咧開笑,「謝了。」

單從那最後兩字微妙的調子就讓人心下不甘至極,兩個身份上遠高于他的男人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少女隨他走入舞池。

「殿下,這位雷多尼昂先生還真是位有趣的人,您不這麽認爲嗎?」法恩先開了口,眸子深處閃動著捉摸不定的光暈,「還是說,薩克利亞人都這麽特別嗎?」

似乎是沒有聽見法恩的話,准親王完美的唇形微撇,「…真是個麻煩的人物。」他目光幾乎是忘記掩飾地緊隨池中共舞的兩人。不知想到了什麽,他突然一笑,優雅地向站在身邊的勳爵行個禮就徑自離開了。


他擁她入懷,就像無數次陪幼時驕縱的她練舞一樣,虎口向掌心凹陷的線條剛好與她的左胛下相合,她裸露的後頸肌膚難以抑制地就泛起了一陣旖旎的酥麻。
(奧茲……)
她默不作聲,心裏突然就很難受,仿佛回到過去那個總有人護著、只需一心一意爲瑣事固執己見的大小姐。

「嘖,在我懷裏也會分神嗎?」冷不丁他在她耳邊調侃,距離恰到好處。她心中的感情一時難以辨明,五味雜陳地擡頭看了他一眼。他卻接著說,「奧立威……」這三個字一出口破開迷霧,羅莎麗雅心中一頓,收起情緒聽他繼續下去「…和你怎麽說?」

她露出思索的神情,「奧立威先生只說會讓我到夏爾尼陛下身邊,其余的一概不提。奧斯卡,」她望著他的眼神鎮定明亮,「我想,『准親王』的時限只有三個月。我不知道他這次是以什麽作爲交換,你代我私下留心一下吧。」

「很信任奧立威嘛。」他微笑起來。從羅莎麗雅的話中,顯然對奧立威安排她接近弗芮瓦德國王的成功可能性全無疑惑。

「和你一樣。」少女簡短地答道。

(這倒是個好現象。)
奧斯卡在心中爲那家夥的人品提升帶上些同伴情誼地想道。

「按他現在的身份要做到也不難,只不過要如何才能不引起任何人懷疑地……要知道,我身爲朱烈斯先生的未婚妻,一同旅行的同伴都已遇難,怎麽都應該立刻跟隨你回國才對。奧立威先生要留我,本身就已經是……」羅莎麗雅正說著,奧斯卡握了一下她的右手,示意她噤聲。

她借著舞步偏過頭,訝異地對上不遠處的視線。准親王立在法埃凡謝爾·夏爾尼·弗芮瓦德身旁,國王帶了一種善良、又有幾分對朋友的嘲弄瞟他一眼,然後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奧斯卡和她,又轉頭低聲交換了幾句話——真是!從她的位置看不見口形!突然,准親王一擡手直接指著她開口,「那何不讓夫人爲您的宮廷增添異彩呢?繼德·埃斯特爾公爵的遺願多停留兩月。陛下對在我國落難的高貴女性的愛護之心,必將名垂弗芮瓦德與薩克利亞兩國邦交青史。」

這回她可聽得清清楚楚了,准親王這句話的聲音很大,竟連周圍不少人都停了下來看向華蓋下的國王等人。

(還以爲他會用什麽手段,居、居然就直接開口了!)
羅莎麗雅氣得幾乎掉頭就想走,奧立威居然公然提議爲她加封、讓她進入宮廷留著不放人……她似乎已經聽到耳邊假笑著以譏諷曖昧的眼神看自己的人群營營嗡嗡的猜議了。她已經扯下尊嚴所剩無多的清譽啊——!

法埃凡謝爾·夏爾尼·弗芮瓦德微微點頭,向她看過來的眼睛中帶有詢問。奧斯卡不露聲色地放開她的手,奧立威遠遠凝穆的目光。她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展裙款款走向弗芮瓦德的國王。


to be continued


注一:弗芮瓦德的禮儀,是由命婦們向國王請求共舞。(《落秋》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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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媽媽,」街上的孩子揚起頭,張開雙手懷抱星點的白色。「你看,白色的雨。」
 
一聲稚嫩的童聲讓整條街的時間都停了下來。寧靜的,輕緩的,美得不可方物的小小光點,自深灰的蒼穹飄落,一視同仁地落覆于王都肯達卡帕特的每一個角落,即便是這肮髒的城下區,它似乎都想掩埋其衰敗和醜陋。

牽著那孩子的年輕婦人呆了半晌,從幹枯的嘴唇中慢慢發出困惑的聲音,「雪……」

多少年,在人們的記憶中幾乎是從未曾見過的雪,終于在這四季如春的薩克利亞落下了這多年來的第一場雪。

「『雪』……?」男孩重複著那個詞的發音,落在手心裏的細小,輕輕涼涼的觸感,幾乎是立刻就消失了。他忍不住貼近嘴邊去舔舔,沒有任何氣味足以證明它曾經存在過。「『雪』啊,媽媽,可以吃嗎?」

年輕的婦人忘記了去回答孩子的話。更多的人們驚歎著歡呼著放下了手中的東西,她的兒子也學著他們的樣子攤開雙手迎向天空中緩緩飄落的雪粒,所有的人都突然進入了難以抑制的孩子氣的興奮之中。


由近及遠地,眼前的天空自灰色蔓至未開的沈墨,看似單一的色澤卻又感層層相覆的厚重。就連漸冷的風也無法吹開這片銀霾,只能在其正中扯裂開一道月牙似的金紅縫隙,懸在空中,似是有什麽力量嗤笑著縱筆劃出動人心魄的不詳之兆。

黃葉殘去,換上霜挂。在第一場雪之後,薩克利亞突如其來地陷入了冬,嚴寒攜著閃動冷輝的輕紗舞來。

雖然只是不斷極其細小的雪子——甚至稱不上“降雪”——的來到,卻給薩克利亞的人們帶去過節般的狂熱雀躍,盼著能真正地戲一場雪。

不知爲何,向來也是孩子心性的安琪莉可卻笑不出來。不是爲了別的,情緒幽幽然沈靜下去,像是不可抗拒的夜色逐步降臨在寂靜山林,她隱隱地感覺不妥。

「是時候了。」坐在身側和她一同從王城洛特斯眺望遠處灰茫的蒂雅輕聲說道。安琪莉可回過頭,望著她略帶憂慮的側臉領悟過來:對啊,薩克利亞氣候適宜,四季並不甚分明,連樹上葉片都不落盡的暖冬,曾幾何時能有機會見到過雪?

只是這『是時候了』,到底是什麽時候到了呢?安琪莉可的心突地嗵嗵猛跳,和飄雪一起沈了下去:是——…

少女抓住了蒂雅的雙手,「蒂雅大人……」

在雪白的面孔上,少女清澈的雙瞳中是惶恐,惶恐著怕再不開口就來不及向人表達的迫切。蒂雅不自覺地想要抽出一只手去摸摸少女的秀發,盡管什麽都做不到,但在這一刻她只是想去安慰她。可少女緊緊握住了不讓她抽離,仿佛這是她沒入前最後的浮藻,「請您幫我,您說過的會教我。」

蒂雅張著嘴唇怔了好一會兒,這才明白了少女的意思。是了,自己曾和這個少女約定了,讓她住到洛特斯來,說要教她如何控制掌握力量。這並不是句托詞,但她也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少女面對即將來臨的命運堅強如斯……「真是…宿命之女呢。」曆代『王印』選上的少女都是如此的堅定嗎?她望著眼前的金發少女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崇敬和柔情,不由地出聲感歎。

少女搖搖頭,「不是這樣的。就這麽什麽都不做地等待著我好害怕,死反而好像時時刻刻就跟在我身邊纏著不放…想破腦子本來就不是我擅長的事情,所以我必須要去做點什麽,」她看起來就好像快要哭出來了,又好像是獨自考慮了很久、拿定主意的平靜——安琪莉可視線筆直地看著蒂雅的眼睛,這兩種矛盾的神態同時出現在她璀璨的眼睛裏,濡濕的明亮的光仿佛降落水面的銀輝,令人目眩,「不管我還能活多久,哪怕只有一丁點兒——我想要有所准備!」

她並不偉大,『宿命』這般的詞加之在她身上過于沈重。她也不是在爲大家著想,只是再不讓自己有事做的話她恐怕只會失去自我。這樣的她,不管是爲了誰,拼了命地在死亡到來之前活下去。

『蒂雅,和你無關的,我只是爲了我自己。我只是有想保護的東西。』

封鎖在鏡中的少女這麽傳達給她的心過,亟願未語的童顔仿佛亙古。而眼前這個金發少女的纖細雙手冰涼金綠眼眸如春,向她如是說道。

原來『王印』選擇的少女是這樣的……。

少女驚訝的臉在眼前模糊顫抖起來,握著她的手松了。蒂雅輕擡右手拭去眼角淚花,「我們現在就開始吧,安琪莉可。」她的聲音裏飽含爲少女的驕傲,伸過左手反握著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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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文勳爵的宅子裏,來自薩克利亞的麗人每天都是忙忙碌碌的。下午會客,紳士淑媛幾乎擠破了她的客廳,晚上還要去王宮赴宴,就連早上裝扮的時間也得同時接見些兜售香水、布匹的商人和裁縫。因爲她即將入宮,必須爲此先做足准備,珠寶商人之流似乎永遠都擁有良好的嗅覺,大隊人馬自然川流不息地鑽進了她的房間。

「夫人,請您看看這個墜子,它的光澤,它的顔色,難道不是爲您的眼睛而生的嗎?」

「我請求您,夫人,請賞光把這對手鐲留下來吧。除了夫人您,我實在是找不到第二個更高貴的人與它們匹配了!」

「夫人……」

此起彼伏的獻媚鬧得她的房間簡直成了個交易所。羅莎麗雅身上隨便披了件晨衣,坐在梳妝台前,侍女正在爲她梳頭。她隨手捋了一副鑽石的耳墜子,側頭戴上。「除非你們樂意把票據送到薩克利亞去,我可沒有那麽多現錢。」

「陛下說過都記在他的賬上。還有准親王殿下和勳爵大人說……」侍女低下頭說道。被她揚起葉眉瞪了一眼,嚇得趕緊噤聲。

雖說是耳語,商人們也聽得清清楚楚。其實他們完全不擔心錢的問題,且不提這位夫人在鄰國首屈一指的地位,在這弗芮瓦德搶著要爲她付賬的紳士可大有人在。

「東西我就留下了,開我的名字。」羅莎麗雅漫不經心地朝珠寶商們點點頭,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房間裏商人心滿意足地放下東西魚貫而出,聽得門外的鸚鵡上躥下跳地叫著。它原是洛文勳爵新買來的供她消遣的,不知爲何就是喜歡亂嚷,好在客人們對此也多是付之一笑。羅莎麗雅嫌它太吵,就一直都被擱在門外。稱呼暫且不說,目前那小東西對客人的通報還算殷勤。那個侍女向她鞠個躬,似乎是想要解釋兩句。鸚鵡又放聲叫了起來。「賊骨頭!賊骨頭!」

「這小東西,」羅莎麗雅蹙蹙眉頭,「行了,蒂娜,替我換衣服吧。」

「可是夫人……」

「我說行了,我自己付得起帳,沒必要靠那些先生!」

她懊惱地伸手拿了件披肩,轉過身。門邊,准親王臉上帶著顯然覺得有趣的表情低頭行禮。「夫人,日安。」鸚鵡還在門外搖著支杆罵人。她呆了足有半分鍾,于是他又說,「那麽待會兒,至少午餐請允許我爲您付賬。」

迎接他迷人笑容的是一個氣勢洶洶的枕頭。羅莎麗雅尖叫一聲,迅速躲入屏風後,「出去!」

准親王腳下一轉退出房門。靠在牆上,過了一小會兒,他像是褪下了一層鎮定風趣的面具,呼了一聲,臉上慢慢浮起了笑。被那雙眼睛瞪了……啊啦啦,這可是她說了『反正差不多就是同性』的啊。

一個圍著圍裙的年輕侍女托了個銀質托盤要推門進去,他眼尖瞥到上面卡片的署名,探手就把兩個小物什撈了過來。「噓,」他向侍女眨眨眼睛,「告訴勳爵由我來轉交。」

等羅莎麗雅打扮齊整地推門出來,准備落落大方地斥責奧立威兩句的時候,只見肇事元凶正抓了鸚鵡往它的爪子上塗指甲油。「奧…奧利維埃殿下!」

他回頭悠然含笑,將蓋子旋緊,放入她手中。「洛文勳爵的小禮物。至于這個,」他晃了晃手中一盒護唇的香膏,「我看中了。」

她停下來,頓時目光晶亮注意集中。奧立威體貼地接過她的大衣,在她耳邊低語道,「總之莨菪送來的東西盡量不入口。夫人,」他揚聲微笑,「現在我們走吧。」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輕雪飄揚,綿綿紛落。

兩個白衣女子的身影一前一後穿過通往主神殿的台階,如果有人從上空俯視雲下,就像兩點墜落凡塵的新雪。

「這裏是……」金發少女卻在主神殿正門之前躑躅不入,鑲嵌了無數鏡粒的純白壁柱即使在黯淡的天色中仍是閃動著恢宏聖潔的光彩,精雕細琢出的枝葉一直盤繞到高頂,仿佛祈願之歌能隨無盡的生命由凝固中蔓延伸展向蒼穹。望葉思及根脈,她腦中倏地就閃過淡螢下樹脈環繞的銀鏡,以及封在鏡中長眠的小小公主。「這下面是……?」

「主神殿之下,是『磬』…誠心祈禱的地方。」蒂雅想了想,盡量婉轉地述道。她伸手挽了安琪莉可,領她步入正殿。

端立神像之前,蒂雅目不轉睛地仰望,淺絳紅的柔軟長發朝向後頸眷滑,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過了神像。就在安琪莉可幾乎以爲她已經忘記自己存在的時候,她轉頭輕輕地問,「在我們現在站立的腳下,你感覺到的是什麽?」

「金頭發的小女孩,不過她現在在九棱鏡裏睡著了。」少女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蒂雅久久注視著她,也不開口,似乎還在等她繼續。于是她慢慢說下去,「……她的名字,也叫『安琪莉可』。」

薩克利亞的女王突然笑了,目光柔和地,又歎了一口氣,「果然,『磬』與『磬』之間似乎也有一種獨特的相系。不同于『磬』對『念』的傳達,在她沈睡的時候我是聽不到她的聲音的,但你們只要距離一近了,思緒和記憶就會互映交織在一起。」

(『也』……?)
安琪莉可略帶了一絲困惑,但蒂雅卻未作停留。她再次將視線投向了殿中垂首含笑的神像,接著說道,「被我們薩克利亞人視作連接主神的、我們的加護女神『磬』,全國大大小小近千個神殿中都有供奉,然而沒有人知道,『磬』就真實存在著——就在這主神殿之下,一個個傳承了『磬』之名的少女以血肉之軀守護著這塊大地的平衡。這個秘密,只由我們王族與“政教藝學”四家中主宗教的馮·安達因家族代代保守。一定要說的話,你們德·加爾德洪也是知悉『磬』的真實存在的。」

她轉身美目決然,「與其說是神,不如說是犧牲品。安琪莉可,你就是被我們騙來卷入這一切的。在我開始教你『感受』之前,我想至少你有權利明白這些。」

「……」少女眨眨眼睛,一臉的茫然,「然後…?」

「然…後?」蒂雅不由愣了,歆動紅唇重複。

「我明白了,然後……呢?」

有那麽一會兒她覺得自己被這孩子的天真打敗了。但從最初的驚愕過去後,看著安琪莉可的眼睛就知道:她非常清楚地理解了自己所說的一切內容。

「知道了這些,我還是會選擇做『磬』;知道了這些,成爲『磬』一樣會死;知道了這些,我也不會討厭蒂雅大人、討厭朱烈斯先生、討厭在這裏認識到的大家……所以?」

蒂雅忽然就想笑了。是啊,她希望在說完後從安琪莉可那裏得到什麽反應呢?
——不,只是有那麽一點——真的只有一點,她是隱隱希望這孩子會恨自己的。雖說身爲下任的『磬』,即使有抗拒的心也無法改變即將滑向的結果,但似乎那樣,自己就能從自我厭惡和愧疚中稍許得到解脫。

但是現在這樣也不錯。她是第幾次錯估了這孩子呢?明明只要望著她碧潭般無垢的大眼睛就能明白,這孩子身上的光亮……有被什麽加護著的明亮力量,有不被污染的純粹,有聚引善意的清澈,望著她心中就有春意盎然的溫暖與對生的信仰。

這樣的孩子是不會求死的。蒂雅憶起才在前幾天少女決定返回了洛特斯的時候,那種幾近空無渺茫的眼神,而現在,站在面前的,又恢複了最初的她。她並不知道就在這幾天間發生了什麽,但她感謝那讓安琪莉可發生變化的事,讓少女在決定爲了旁人赴死而舍棄的“個人”又重拾回來。盡管這樣的她也許還會迷惘,面對死亡也許還會痛苦,還會恐懼…甚至還會絕望不堪。但至少她想奉之爲『磬』的,正是這樣有血有肉、鮮明真實的安琪莉可。

她眼神明亮地瞅著蒂雅,帶了點困惑和無聲的等待,顯然是真心地不明白。

「嗯,沒有『然後』。」蒂雅低頭笑了,在安琪莉可——無論是哪個『安琪莉可』之前,似乎都好久沒有那麽由衷輕松地笑過了。

也許某一天,當面前這個少女也默然消失于曆史洪流之時,她只會爲眼下的笑而傷得更痛,但至少這一刻,她是真的覺得輕松。即使距離那個期限,已經所剩無多。


「你一定聽說過術師。借助結印和咒向自然借取強大的魔力,這些人通常都是天賦一些優秀潛質,甚至能通靈,再加上長期的練習和掌握提升自己轉換能量的能力。我們薩克利亞人是幾乎不具備這種能力的,但在某些信仰遠古神秘力量的種族中則存在『修煉』的說法,據說德拉克族的佼佼者甚至能夠做到只念出『式名』就可以直接發動法術的。」

「但『磬』是截然不同的一種存在。傳說『磬』能“淨化”,其實還不如說,『磬』擁有能操縱自然界元素彙聚的力量。」

聖殿外緣星台的一池碧水薄寒泛冰,圓湖上淡淡繚繞了一層似有實無的青嫋霧氣。片片細雪飄落到寧如鏡面的湖面,在相觸的一瞬即無聲地劃破了紗羅似的透明浮冰,緩緩向下沈去。安琪莉可一邊聽著蒂雅的講述,雙膝落在石板上,向水面靠過去,一邊瞪大了眼睛看湖下一點一點朦朧的微茫,也分不清是到底光還是雪,在那仿佛深不可測的湖底靜靜閃爍。

「果然分心了……我就知道。也罷,直觀一點比較好。」蒂雅無奈地付之一笑,牽了她的手指,微探入湖中。安琪莉可『呀』地一聲脫口而出,那湖水卻不似想象中冰冷,事實上,甚至比指尖稍溫。「閉上眼睛。」蒂雅柔聲道,輕得像是怕吵醒了這一池的美景。

少女依言合上雙目。湖水在指尖靜靜滑過,帶了些許的溫度,好似一匹最上等的綢緞。目不能視,感官便格外敏銳,她垂入水中的食指與中指指端微熱,像是從湖心中央有某種熱量向她手的方向聚攏而來,綢緞就開始在指間褶皺著拂過。她能體會到一種微妙的東西,卻說不上來,是水中能量的流動規律,也是自己體內至今未曾好好挖掘過的熱量的分布與流轉。

蒂雅涓柔的聲音如和風拂過水面,波瀾蕩漾在了耳邊,「聽我說,『磬』與生俱來的魔力,使得各種力量會自動向你靠近。你不需要透過任何常見的『咒』的轉換,就可以由大氣中施展出術你——不,也許這麽說也不太正確,我無法向你解釋得更清楚。睜開眼睛吧安琪莉可,你看——」

她隨之緩緩睜眼,半低眉,心頭仍是閉目時的一派寧和。仿佛被喚醒一般,湖中正在下沈的光華一點點眷戀地朝向她的指尖聚攏過來。在她專注的目光下,自指端輕觸的位置開始,湖的深處淡薄銀點轉亮,一片微芒竟是應其呼喚似的,慢慢從幽幽的湖底浮了上來,如千萬細小的星之碎片在她的指尖瞬間旋轉開浮。一時間,平靜沈睡的湖水爲她醒轉。

少女甚至忘了驚訝,定睛只是茫然注視著閃爍的湖水,無數星點忽映的銀輝與湖水的翡翠照亮了臉龐,仿佛是跪在夏日流螢的河邊。

她掬起一捧湖水,手中柔和的觸覺不由叫她想到了自己才體會到的流動規律。正想著,念隨心動,手心突然覺得發燙,不覺雙手一松,水液倏地化作熒光,隨著纖細十指抽出長長銀線,交織卷向天宇,她頭頂將灑落的雪粉頓時擊得四散!她大吃一驚,心念方才一動,百縷水絲又刹那消散彌形,若有若無的光亮在她周身縈繞流轉,而紛紛碎熒飄散而下,再度落回池中。

「看到了嗎,安琪莉可!」蒂雅又驚又喜地扶住她。

她猶自不可思議地望著自己的雙手,雪子落在手心的瞬間便消融而去,但她卻仿佛覺得有什麽從融雪的位置蔓延開來。「蒂、蒂雅大人……」她喃喃道。「剛才那個…甚至會傷人吧?所以才說要教我學會“控制”。」

蒂雅一愣,一時倒不知該怎麽回答。「……『磬』本身的存在就是增幅,對自然的、人爲的各種無關善惡的流動的集中釋放。」她不置可否地答道,用詞斟酌。少女在懷中久久地沒有說話,她低聲關切地詢問,「害怕嗎?」

少女默默頷首,笑得很輕巧,「那個……想到了一個夢。」在夢裏,人們叫她『怪物』。但這她沒有說出口。

她看著少女頸項細巧得仿佛不堪重負。蒂雅微闔目,她很清楚,『磬』的夢通常意味著什麽。「身爲『念』,我唯一能爲你做的就是引導你如何去“感受”。」也慶幸身負的血脈,使自己擁有比起『念』更近似『磬』的能力,所以她才能教導這孩子走得更遠——她想自己可以理解羅莎麗雅甘願冒險也要爲這個金發少女贏得一線生存可能的心。
「……相信你自己吧,你的心是那麽晶瑩剔透,透過這樣的介質不管是什麽魔力都會向你聚攏的。」
直到,在九棱鏡前交換契約的那天。

在那天之前,她希望幫助這個少女盡可能地做足准備。剩下的,就不是她能插手的了。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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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輛馬車在卡洛璐的上議員區中部疾馳,從墨耳普斯館的前門繞入,延綿數百碼的馬車道在塗金邊的車輪下片刻過去。距離淡灰色石塊配櫻桃色磚頭的古老建築越近,就越能從那種嚴肅而優雅的美中看出芳松家曆史悠久的權勢與地位。

馬車停在正中噴泉花園的門口,從車裏跳下一個穿著內斂雅致的年輕人,他穿過花園朝建築的門廊奔去。將近建築,台階之上走出一個人,于是年輕人突然停了下來,臉上怒氣沖沖地看著走出來的人。

「埃塞特,早啊。」青年黝藍的一對眼珠將階下的年輕人掠過一眼,並不在意他的那種臉色。

此時埃塞特大口喘著氣,摩娑著後頸和臉頰的柔軟髪卷猶沾著細密的汗意。「奧利維埃,」他瞪著自己的哥哥,頓了一頓,目光有些複雜,「我不會再聽你的了。」

「大清早地趕來就爲了對我說這?」

「告訴我理由。」

奧立威看著臉上幾乎寫著“拗執”的長弟。六年前他離開弗芮瓦德之時埃塞特還是個孩子,性子略微有些悶,但打小對人對事就格外認真。而現在久別重逢站在面前的年輕人個子高挑,唯有一頭泛銀光的金色鬈髪還殘留著兒提時代的純真色調,薄唇緊閉的面孔看起來倒是和父親越來越相似了。

埃塞特分明被他看得又生起無名火,冷顔說著,「即使父親不說,不要以爲我什麽都猜不到。我的確無法違背父親的囑托,但是奧利維埃,我也不會輕信一個將家族視若棄帚、隨意舍棄了姓氏的人。」

他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會兒,嘴邊突然含笑,「辛苦了,親愛的。」他以豐澤的聲音看似輕描淡寫地笑起來,「辛苦了,你遵守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那種事情早忘了。」青年低聲道。

覺得他足以挑起重擔而解開束縛前去追求自由,被留在原地的是信任自己的長弟。利用了埃塞特的認真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忘了也好。」奧立威說得很平靜,眉目間卻有極爲罕見的肅然。「但無論如何,我要做的事與弗芮瓦德無害。這是我的母國。」他揚起下頜,目光流麗如常,緩緩凝視了埃塞特的臉龐,然後步下台階而去。

「……是慢性的調和劑,那盒香膏無毒。」長弟的聲音在擦肩時響起,奧立威沒有回頭,嘴角綻開一朵淡淡的溫暖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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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哧』的一聲輕響,星台上騰起的一線池水驀地失形四散,水花濺了少女一臉。她呆呆地瞪著一對綠眼睛,晶瑩的水珠成串淌下,湖水溫暖倒也不覺得冷,只是順著頸項滑入衣襟,頓時戰栗了一下。

身旁女子急忙過來,以手絹細細擦拭,「別太勉強了。」

她嘟囔一句「控制好難。」,胡亂捋了捋臉上的水。移開手絹後就見她眨著眼睛嘟著嘴,一面孔的苦思冥想,而鼻尖紅紅的。

蒂雅不由笑了起來,「好了,先休息一會兒吧——」少女聞言頓時擡起頭,大眼睛閃亮閃亮的,滿懷期待地望著她。「我烤了小花可可曲奇給你。」

兩人坐在池邊小憩,蒂雅從籃中取了點心出來,又用一直浸在湖水裏保溫的銀茶壺給少女沏了杯堅果奶茶——若是放在過去,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拿這兒當野餐場地。

星台的紺壁池蘊有靈氣,也與安琪莉可本身的氣息最爲調和,所以蒂雅便每日帶了她來此練習。數日朝夕相處下來,安琪莉可對人滿懷信賴,蒂雅又是傾囊相授悉心照顧,兩人之間早已是亦師亦友。

「我見過德拉克族的魔法,就是第一次見到蒂雅大人您的那天。」這一日安琪莉可向蒂雅提起了首演《青鳥》自己遇襲之事,詳細地將莎拉教她的幾個應急魔法說了一遍,以及她在地上畫的九芒星陣。

蒂雅沈吟一會兒,伸指覆上那個圖案。「我見過這個,消弭攻擊的防禦之陣,你說的金色流蘇大概是那位術師用作媒介的增幅物。當你用自己的力量爲媒介畫出相同的九芒之後,就額外賦予了它淨化的能力吧。咒也是一樣,你改變了她教你的咒,結果形成了自己的魔法。」她擡起眼睛望著安琪莉可,「此外,魔法攻擊對你是無效,可你能使魔法增幅。」

「莎拉姐她也說過類似的話!」安琪莉可驚訝地脫口應道。

她朝她溫存地點點頭,「因爲你是『磬』嘛。」看到她『啊…』了一聲肩膀松下來,似乎是覺得答案不是巧合也就不怎麽有趣了,「名叫『莎拉』的術師是哪一位派來暗中保護你的也說不定。」

「因爲我是『磬』?」

「因爲他是『關系者』。」蒂雅心中已有答案。畢竟在薩克利亞境內,德拉克族可是很少見到的。

安琪莉可歪頭想了想,「說到『關系者』,到底誰才是『關系者』呢?」

「能看到你額頭『王印』的就是你的『關系者』。」她以食指點上安琪莉可眉心正中略上半截的地方。

她努力往上看,不覺蹙了眉,擡了兩手上去摸索,「我怎麽從來也沒看到過有什麽東西……蒂雅大人看得見嗎?」

她抓了她的小手下來,蘸一點水在那個位置畫了一橫一豎。「『王印其形爲鑲嵌血淚之古銀倒十字』,」聽到『血淚』兩字時指下突然微顫,「只有『關系者』看得見,『磬』和『念』都是看不見的哦。」

「『念』就是蒂雅大人這樣的,能聽到『磬』的聲音。如果羅莎麗雅願意,她也就能當我的『念』了。」蒂雅微微點頭,似含鼓勵之意,于是安琪莉可繼續說下去,「那『關系者』呢?和我有什麽『關系』的意思?」

『關系者』就是有所『關系』的人,這思維還真是直接扼要,但也不能說是錯。蒂雅險些笑出了聲,「『關系者』就是能保護你、具備支持你的能力的人。通常來說『關系者』都是男性,他們都代表了某種獨特的自然元素,在『王印』覺醒的同時根據和你之間的羈絆就自動決定了他們與你的『關系』……這麽說也沒『關系』。」

「呀,蒂雅大人……」安琪莉可反應過來對方是在笑她,不覺漲紅了臉。蒂雅眉目宛然,抿唇笑了起來,她的臉就益發紅了。「蒂雅大人聽說過『關系者』有幾類嗎?」

蒂雅微怔,「幾類?」

「『引導者』主目,『守護者』主盾,『犧牲者』主劍。」她猶豫了一下,沒有說出那次路易斯·馮·安達因引她到神殿之下。「…我也不知道什麽就突然知道了這句話,直接跳到心裏的。」

雖然看不見『王印』,她還是那麽仔細端詳著少女額間白皙細膩的肌膚。記得朱烈斯曾說過看不到她『王印』上的『血淚』。

「有什麽『血淚』和『犧牲者』的有關說法嗎?」見她不回答,少女忍不住接著問道,幾乎是有些急切的樣子了。

蒂雅搖搖頭。「我這代因爲長年戰爭的緣故,『磬』即位得倉促,至今連『關系者』具體有些誰都無法確定,更別提誰是『犧牲者』了…」她似乎想到什麽,「這些陛下她應該知道,但她不曾告訴我。」

「這樣啊……」安琪莉可輕聲應道,看起來有些失望——還夾雜著自己都不曾發現的些許釋然。「嗯?『磬』應該知道…可是我就不知道誰是我的『關系者』。」

(因爲你還不是『磬』呢。)
這句話細想之下其隱含的意思過于陰森,所以蒂雅沒有點穿,而是順過了話題。「原來你還不知道『關系者』有些誰?」安琪莉可不禁茫然。蒂雅笑了,「朱烈斯他沒和你說嗎?」

「朱烈斯先生知道?」

「嗯。不過我是指,」蒂雅頓了頓,「朱烈斯是你的『關系者』之一這件事。」

「…………」片刻的沈默之後,安琪莉可突然覺得自己的下巴脫臼了,「欸——?!」

「有那麽吃驚?」蒂雅含笑。還是兩任『關系者』呢。
(……那麽說起來,他也會是嗎?)

她想了一下,放棄似的深舒一口氣,「……沒有。只是有一點…一點兒的沒有想到,嗯,從來沒有這麽去想過啦。」

「那麽留給你作爲作業好了,去思考一下誰會是你的『關系者』。」雖然她覺得知道了這些沒什麽用,但也好免得這孩子閑下來一個人害怕。「去想想在你身邊那些存在感鮮明,多少能感覺到你們之間有某種特殊聯系或是具有強烈守護意念的男性。還有八個要找出哦,最後你可以向朱烈斯求證。」

(猜謎遊戲……答案居然還是由朱烈斯先生來揭曉!)
安琪莉可不自覺地心情明朗起來,把身子傾向蒂雅,「那麽我可以見朱烈斯先生?」

「出于安全考慮才讓你住到洛特斯來,當然他可以來看你。朱烈斯是『關系者』,又是你的監護人嘛。」

「那麽爸爸媽媽呢?」

蒂雅一下望向安琪莉可。少女凝神屏住氣,眼睛裏寫滿無聲而克制的渴望,耳尖都帶上了淡淡粉紅——就像一只目光和鼻子都濕潤潤的小田鼠。她慢慢地說道,「安琪莉可,『關系者』一般不會是直系親屬的……」

她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如果……不是“一般”也不一定。我還這麽想呢,呵呵,不是的嗎…」她喃喃道,可怎麽都無法掩飾近乎悲涼的失望。

這讓蒂雅覺得自己先抑後揚的玩笑太過殘忍了,她急忙補充完全。「但是作爲親人當然可以。你直接向朱烈斯說就是了,我會請他安排的,朱烈斯應該也不會……」

她沒能再說下去。安琪莉可發出一聲短促的歡呼,撲入了她的懷裏。

仿佛直接就觸到了最柔軟的位置,蒂雅心生酸楚,輕輕歎了口氣。這孩子都已經做好面對死亡的准備了,應該也不會有什麽動搖的影響吧。何況只是見見自己父母這樣卑微的請求,怎麽可能再拒絕她呢?

半晌,她拍著安琪莉可的後背。「好了,好了。」她的聲音暖洋洋地包裹著少女,叫她不禁閉上眼只想沈溺,「你瞧,奶茶都翻在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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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迪,還要添嗎?」

少年聞言向對面圍著圍裙的小女孩報以大大笑容,「嗯,謝謝你,艾娜!」

黑髪的小女孩拿了木勺又爲他添上滿滿一碗。少年望著她站在板凳上一本正經盛飯的樣子,不由脫口而出,「艾娜會是個好妻子呢。」

「嘿嘿。」小女孩開心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雙手將碗遞還給了他。他則一邊扒著飯菜一邊發起了呆。

從阿克阿諾爾小鎮往東北方向穿過銀墨之丘就能到弗芮瓦德的都城卡洛璐了,而藍迪·德·克朗多恩卻始終還沒踏上行程。

不是因爲天氣,這兩天外頭早已放了晴。他的身體也已經恢複,又能吃又能睡。事實上多拖了這幾天的原因是……

「怎麽了,藍迪?」艾娜一臉疑惑地見他停下了筷,「不好吃?」

「沒有的事!」他忙搖頭,又埋頭迅速開吃起來。

……事實上,就是因爲艾娜嘛。

「呐,艾娜。」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卡烏什麽時候回來?」

「怎麽了?」小女孩的眼睛清澈見底,問話時就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態度又自然又明亮。

藍迪上下摸摸鼻梁,「嗯…沒和他告別就走好像有點那個……」

「藍迪要走了?」艾娜立刻問出口,清秀的臉蛋上顯然有點不舍。「也對…藍迪還有重要的事,總是要走的。」語調低了下去,她越說越輕,忽然懂事地點點頭,「那再見。」

反倒是他被嚇了一跳,「不是說現在,我等卡烏回來再走好了。」

「沒事的,」小女孩沖他一笑,「我一個人在家不要緊的。」

看,這叫他怎麽走得了呢||||

「我說艾娜,卡烏他總是這個樣子嗎?我是指…那個,讓你看家。」他放棄似的靠在椅背上。

「因爲哥哥要照顧我,」在她的記憶裏幾乎是沒有雙親的影子,哥哥獨自就挑起了兩個人的生活,雖然很辛苦,也總是說笑著好好保護著她。思及此,艾娜撐起雙手,「不過都三天了還沒回來還是第一次……」

藍迪眼見小女孩的眼中流露出不合年齡的擔憂,也不知該說什麽好。「藍迪能代我看家嗎?」艾娜雙膝半跪在椅子上,突然從桌面上仆過上半身。

「啊?這怎麽行!」在一愣之後他瞬間明白了她的打算。

「可是哥哥他……」

「怎麽能讓一個女孩子單獨出遠門呢,還是我去吧!艾娜就在家裏待著別出去,那個…」藍迪側頭想了想——不擅勸慰的人都是如此局促,「我還想和卡烏回來就直接開飯什麽的。」見艾娜眨眨眼睛看著,他不由伸手抓抓頭,聲音比外頭的微風還細小,「……我也知道這理由有點傻。」

撲哧一下笑出了聲,艾娜一個勁搖頭,「沒有的事,我覺得藍迪好帥。」

「啊…啊……如果你不是這樣我會更加容易相信一點。」他郁郁地盯著小女孩眼角笑出的淚。

她趕緊邊揩眼淚邊說,「真的!」艾娜放下手端坐著,稍有些靦腆地自下打量他,然後綻開一個打從心裏信任的可愛笑顔,「謝謝你,藍迪。」

(嗚…)
在找不到此行意義之時,艾娜對他的信賴和需要……太救贖了!
傻瓜=藍迪在心中淚涕橫流地握拳起誓:他絕對、絕對不會辜負這個笑容!

以近似悟道者的虔誠雙手合捧著艾娜給哥哥的愛心便當,于是我們突然變得超·有幹勁的無畏少年就此踏上了前往銀墨之丘的征途。


嚴格來說,這種極端亢奮的狀態一直到將近目的地的時候才稍有緩解。

(哇,又來一個!)
藍迪閃身躲入一個天然形成的石垛後面,將帽子拉低一點,還不忘保護著懷中的便當盒。

好在他還沒有被使命感沖昏了頭腦,記得卡烏曾說過小鎮最近對陌生人比較戒備……
「幹得漂亮!」他咂咂嘴唇,顯得有些興奮。
——或者是他從頭到尾把這真看成『爲妹妹前去拯救哥哥』的冒險之旅了。

總之所幸如此,他才沒有被發現。

卡烏兄妹的小屋在阿克阿諾爾小鎮最南邊的一角,與其他村民的屋子之間有一個向上的淺坡相隔,這也許也就是他被他們兄妹發現救了回去都沒有引起他人注意的緣故。借著地形的掩護,藍迪毫無困難地就離開了小鎮的居住範圍,但當進入通往銀墨之丘的小樹林之後,就發現了巡視者的身影,而且越靠近目的地班哨的頻率似乎就越密集。

(不過那麽多人巡視……這裏到底有什麽?)
大部分的巡視者顯然是未經過正規訓練的當地民兵,他們有時散漫地聚在一起飲酒,藉以打發寒冷的時光,對值勤工作投入的熱情顯然不及我們這位偷入者的十分之一。再憑著天生的機敏靈活與運動細胞,藍迪至今仍安全地活躍著。

但這也並不是說他的征途就是一帆風順的。在躲避過幾個民兵之後,藍迪再次打開了一張幾折的紙片,埋頭辨認上頭那小小認真的字迹——他終于明白艾娜畫地圖給他的時候爲什麽給這片樹林標了“迷路森林”的名字。

(都是那些莫名其妙走來走去閑聊的大叔們的錯,害得我七繞八繞地就找不到方向了……)
在心中欲哭無淚的藍迪深深地埋怨了那些民兵的無組織無紀律性,恨不得讓他們跟他回學校禮拜堂好好聆聽一下朱烈斯先生的教誨。

強烈的好奇心驅使,此時他早已遺忘,艾娜並不需要他潛入的事實。銀墨之丘最裏面的洞穴是禁止入內的,艾娜也不曾去過,小女孩對藍迪的委托僅僅是被盤問起來就說光明正大送飯過去,打聽下卡烏的情況就好。

冷不丁『啪』地一掌拍在背後,幾乎驚得他把便當盒打翻在地。藍迪還沒挺直腰板,一只胳膊就壓到了肩上,隨之而來的足以熏暈他的酒氣和男人整個的體重。「我說小子,」一時也推不開,藍迪只得略微側過臉,屏住氣心裏狂呼要保持鎮定。男人勉強將眼睛開條縫,醉眼惺忪地瞅了他僵硬的臉一眼,然後伸了巨掌去拿他手中的便當盒,「……偷溜出來…出來加餐?艾、艾娜真是…個可愛孩子。」

他含糊應了一聲,心知對方是將他錯認成卡烏了。

「我…我告訴你!」醉漢突然瞪直了銅鈴似的眼睛,口齒不清地威脅道,「回去不准和你嫂子說我偷喝過酒,聽…聽清楚了…嗝,沒有?!」

藍迪哭笑不得地點點頭。「這邊!」他的重量全壓在他山上,幾乎扯得他原地打了個圈,還指手畫腳地喝道。

遠處幾個民兵只見巨大的身影東倒西歪地過去,幾乎都看不到奮力拖拽著他的可憐蟲,「喂你們瞧,哈克這家夥又喝高了!」他們指點著這滑稽的一幕,捧腹大笑。「夥計,撐著!撐著一點,要倒了要倒了!!」

藍迪一邊伸手去扶,一邊悄悄地用帽沿遮過了眉骨。在醉漢和笑聲的掩護下,沒有人注意到扶著哈克進去的人是誰。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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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 樓 Per yangluchao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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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繞過阿克阿諾爾南部邊緣的小片帶狀森林,往東北方向走大約兩三個小時便能在山丘的斜坡上看到一個洞穴,這是由于盛産銀杜松故得名的銀墨之丘最中心的位置。過去這兒住了幾戶人家,他們也搬入小鎮後這個寬敞漂亮的洞窟就成了附近獵人最佳的避雪休憩場所。不過打從大約兩三個禮拜前,不知哪兒來的大人派了些人來借民兵團把守,這塊地方就不允許普通村民輕易接近了。

至于理由?阿克阿諾爾小鎮的村民沒什麽興趣去打聽。他們過慣了閑散的自由獵戶生活,偶爾有上頭的老爺雇他們兩三個月,只不過是將遊蕩地點改爲固定的位置,既給銅子還提供好酒當然不會介意。

在民兵團的輪班小隊裏還有流傳兩種說法:一是此地爲已故國王的藏寶地,被某位廷臣發現偷偷來挖掘,如果靠近目睹了那些寶藏是會被滅口的;另一種則說洞深處棲息著珍稀菌類,具有極可怕的傳染性,下議院的學士們躲在裏面研究。雖然閑來曾爭個兩回,但這兩條理由不論那種都令人心懷畏懼無法去驗證,兩天後也就冷了興致。

村民尚且不知,像藍迪·德·克朗多恩這等外人就更沒可能知道了——偏偏他卻有機會進入了銀墨之丘禁止外人進入的洞窟。

沿石道走著,目光所及,長長的通道高而寬闊,簡直不像是在洞穴,而是走在峽谷。還沒等他注意到高處的守衛,架著的醉漢遠遠朝上吼了幾聲。他回應著揮揮手,沒有引起絲毫懷疑地就通過了。

扶著醉漢走了三四分鍾,他累得精疲力盡,好容易將那躁動的大家夥翻在一邊。

(到目前爲止只能說運氣好,接下來該怎麽辦?)
藍迪撐著牆,頭靠在木板上喘氣。然後把目光投向在牆邊躺成一灘爛泥的男人,要麽想辦法把他弄醒?光扔著總不行。

他蹲下來好心地拍拍醉漢的臉,「喂,大叔……」

他得到的回答僅僅是把臉滑向另一邊的男人掀開嘴唇粗聲的呼吸…不,是鼾聲。

(嗚嗚……好歹等回答了我的問題再睡啊。)
藍迪苦了一張俊臉,認栽地彎下腰又去拖醉漢。他需要個能回答他的人,還需要個掩護,或者……突然停下來,他盯著對方從肩膀垂到胸口的青色長帶,繡著粗糙的鐮刀和劍圖案……把這個男人藏哪個角落裏,然後自己拿了民兵團的標志再往裏走?

雖然有點危險,忘記初衷的藍迪已經拿定了主意。他用一邊肩膀和脖子架起了男人的胳膊,腳蹭著地面,倚靠著緊貼的牆勉力站直起來。也許是被拽得不怎麽舒服,男人腳下一晃,兩人的重心頓時偏移,他極端淒涼地被壓回到牆上,『啪』,挂在脖子上的便當盒慢了小半秒也隨即敲了上去。他半張臉都貼牢在那兒,憋得透不出氣來,感覺木頭的紋路到印到了臉上。

就在他揮動手臂想一下推開醉漢壓著他的沈重身軀時,他突然聽到牆那邊有人的聲音。「……外面是……會不……?」

(糟了!)
藍迪只得強忍著不動。

「不知道。不過應該沒什麽事,您不必擔心。」這回他清晰聽到了另一個人略帶敬意地說道。

第一個人又開口了,「啊哈哈,我還要擔心什麽呢,我已經是……」那種溫和的笑聲似乎有點耳熟。藍迪伸長了脖子貼過去想再聽清楚一點,卻聽得一聲屬于木質與木質之間微妙的哧裂。

「…我去看一下。」說話的人就在距離他很近的地方了。

完全沒有給他思考的余地,他緊靠著的牆面突然傾斜下去,失去任何倚靠地懸空了。
(啊咧…這種自由感,就像解開所有束縛的鳥兒,或者該說脫繮的野馬?)
在那個瞬間腦中無意義的幻想只一閃,就伴隨著巨響與塵土倒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哇哈哈,我的媽呀!門板……」面前的男人保持著極爲怪異的縮起雙腿的動作歪坐在地上,活像一只倒過來以屁股彈跳的青蛙,左腳就在從外天降的少年臉旁抽著筋。顯然是在即將被壓倒的一瞬間向後跳了一下、猛地倒地才躲過了門板的泰山壓頂攻擊。

摔下來了……這下完了…………對眼前的一切毫無意識的少年以仍駕著醉漢的僵硬姿勢趴在門板上一動不動,內心揮淚呐喊對不起信任著他的小姑娘。

「啊——你沒事吧?」急忙從房間裏面跑過來的人在看到藍迪的時候一下子就停住了,站在那裏指著地上的栗髪少年,「這、啊,這不是藍迪嗎——?」

身上壓著的醉漢呻吟一聲,藍迪向左右分別掙了一下,才勉強擡起頭。低垂的帽沿渾了視線,只瞧見一個墨綠的影子朝他伸出手。男人連扯了兩下才拉開了礙事的帽子,于是一張熟悉的、令人舒心的面容就出現在面前。在對方的瞳孔裏,他看到了兩個小小的、一臉目瞪口呆的自己,「……盧…盧瓦先生?!」

「您認識?」

「怎麽……藍迪!爲什麽你在這裏?」

「小…小子……兩個?」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混亂中,盧瓦悠然笑了,「是的。」塵埃在滲入的光線中緩緩浮動,與那對大地般溫暖的灰色眼睛一同在細密的中分額髪間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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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德·瓦利斯的運氣一向不好。身爲阿克阿諾爾自衛民兵團的團長,他卻無法保證他的手下個個都老實聽他話。這群各自爲政散漫慣了的獵戶,推他當了老大根本只是因爲他好說話、人緣佳罷了吧。

從鎮長一臉敬畏地將一位所謂的『大人』介紹給他、並讓他從此協助安排銀墨之丘的守衛以後,他自由自在的日子就到了頭。他可不能保證,如果手下的人喝得爛醉壞了事,面前這個神秘的大人會拖他出來怎麽處置——雖然看不清臉,雖然他覺得對方從椅子上站起來肯定還不到自己下巴,但那個在暗處絲絨領邊上露出一口整齊森白的牙齒的優雅微笑總叫人心裏寒磣磣的。

起初民兵團是只負責洞外和洞口的輪崗,除了身爲團長的他,民兵團的其他人誰都無法深入洞窟三十米以內。一定是在看守著什麽人,這點伍德倒能肯定。只有他一人負責了洞口內高處的監管,每天都能見到大批食物從洞後運進去,光洞內不歸他管的那十來個騎士可吃不完。直到半個月以後,屬于那個神秘人的直屬騎士陸續退出洞窟,由民兵團接手部分洞內的守備後,他才有機會驗證自己的推測。

世上總有一些奇人,比方說能讓人感覺溫暖,怎麽都想和這樣的人交往下去。伍德算是徹底見識到了。

盧瓦·德·伊西爾德就是這樣一個立刻能打破俘虜與看守之間氣氛的人。如果不是因爲先見到關押著的其余六十幾人憂心忡忡、慘雲密布的樣子,還會以爲這個單獨被關著的是誰家請來的客人呢。那麽悠閑無害,在被俘的窘境中,也始終保持了一種類似在自己家裏的鎮定自若的態度——沒錯,即使是面對自己這個看守,居然也是有禮有節、溫和寬厚。

從其他俘虜口中得知,他的身份非常的高貴,在被俘的時候還巧妙地保全了他們所有人的性命。換了是伍德可無法想象大貴族老爺待人會這麽沒架子這麽好的,更何況是時刻面臨著死亡的陰影下、在異國他鄉的茫茫雪原裏。

「啊——謝謝你,伍德,你替我把白芷找來了吧,太好了太好了。」

第一百零一次被由衷的微笑給愣到之後,伍德也多少開始習慣了。他一邊看著盧瓦拿著白芷的莖葉嘀咕著該怎麽磨細比較好,一邊在心裏捉摸那種能天然緩和別人情緒的感覺(直徑範圍五米以上)……估計就是傳說中天生的氣質了吧?

像現在,當民兵團裏開始有人産生異狀以後,他自己一邊封鎖消息,把病號往洞裏搬,一邊可是急得要命,通俗一點說,就是只熱鍋上的大螞蟻。而這位盧瓦先生竟然毫不忌諱地說保溫要緊,讓伍德把病人搬到他的房裏,然後還親自挽起了袖子幫助照顧——雖說勞盧瓦動手反而容易添亂,但他那淵博的知識真是令獵戶出身、自認生存常識豐富的伍德也不由歎爲觀止。

盧瓦用力按了按床上少年僵硬的肌肉,「有感覺嗎?那個,如果弄痛了你可要趕緊告訴我。」

「不怎麽痛。」少年努力扭動脖子,從幹燥的嘴唇間吐出回答。盧瓦又拿手帕蘸了點藥汁滴在他的嘴唇上面,然後擡手以袖子擦擦汗,順帶轉動一下疲勞發酸的手腕,。

伍德看到這個小動作,知道他是累了。「盧瓦先生,還是我來吧……」

「謝謝,不過沒事的。雖然不知道看起來是什麽感覺,我其實還不到需要爲手腳擔心的歲數哦,大概。」年方二十六歲的大好青年·盧瓦笑眯眯地說出叫室內溫度轉低一度的話,「如果可以的話,我倒要拜托你去照顧一下我的同伴們。」他轉頭看看前一天又送進來的一名急發病人,顯得有些憂慮,「希望不是水源的問題,你也要注意洞內或者附近是不是有什麽菌類。」

伍德應了一聲,目光還是怔怔地看著盧瓦正在照顧的少年:不時有一陣痙攣掠過額頭,但他知道少年比看起來的好多了。肌肉麻痹的狀況終于是開始緩解了,他記得前天發現卡烏雙頰燥紅、一頭棕色短髪浸滿了汗的時候,咋一眼還以爲是發燒了,突然就軟倒在了面前。不管他怎麽照顧,卡烏臉上無甚表情,只有深茶色的眼睛裏有竭力克制的痛苦。那個時候伍德真是嚇壞了了,他一下子想起了某幾個在洞穴深處的屋子裏染病不起的俘虜,最初他也只是給了普通風寒的藥。

伍德心裏怪不好受的。卡烏這小子歲數還沒成年,本來就不是民兵團的人。伍德和村裏大部分三十歲以上的人一樣眼瞧著他們兄妹倆的父母最後一次出門,暴雪後就再沒回來。卡烏性子膽大心細又肯幹,民兵團人人當他是弟弟(有一點伍德一直在強調,自己的歲數還不可能有這麽大的兒子),就是知道這過于要強的小子養家不易,所以他這次才默許了讓他跟來領工作的,結果鬧成這樣子。還有,現在民兵團染病的就兩個人他還瞞得過去,萬一是這洞穴裏有傳染病,他現在的隱瞞導致其他兄弟……

「伍德,」他冷不丁被嚇了一跳,擡頭發現盧瓦放下了手中的帕子和藥碗望著他,在那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的想法都被看穿了。盧瓦略側著頭,「啊——是菌類感染的話,只有注意食物不被污染,再加上肌肉按摩和適量通竅消腫的藥草就沒問題了。我看卡烏的情況明後天就能痊愈了,你看呢?」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他微笑起來「當然,最好是像你這樣有力氣的人來按摩,全都由我來的話……哈哈,恐怕還要再加上兩天。」

(這種立場完全對調了似的感覺是什麽……也能解釋爲盧瓦先生天生的氣質吧!)
理應因爲被俘虜安撫而困窘的伍德,此時卻是爲如何掩飾自己的感動和得救的心情而犯愁。好在盧瓦說完就轉頭繼續照料卡烏了,估計也沒打算聽他道謝。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響起一個短促的悶響。聲音很小,幾乎是立刻就消失了,但在屋裏正巧是安靜的時刻所以聽得清楚。盧瓦疑惑地問,「欸,外面是什麽……我應該沒有幻聽吧,會不會是有人敲門?」

伍德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再沒有任何可疑的聲音,何況他也吩咐過不要進這間屋子,就放下了心。「不知道。不過應該沒什麽事,您不必擔心。」

「啊哈哈,我還要擔心什麽呢,我已經是俘虜了嘛。」盧瓦笑眯眯地說著,顯得相當處之泰然。而對話的對象可不這麽覺得。

伍德真不知該如何面對如此善良可敬的盧瓦先生了——尤其現在就是他在關押這個熱心幫助了他們的好人!雖然明知道盧瓦的話裏沒有半分責備他的意思,但正因如此,他才更覺得一種渾身刺刺癢癢站不住的感覺。逃離現場一般迅速地跳向門口,他接口道,「…我去看一下。」

——然後,就在他伸手去啦門把的時候,整扇門板轟然壓了下來。

最後關頭拼死往後一跳,腦子裏已經滿是自己被壓扁的臉了。盡管早就覺得這洞窟裏的房子都老得不怎麽堅固了,但這這…自己的運氣果然很背——!

(壓扁了壓扁了壓扁了壓扁了)
伍德倒坐在地上,心撲騰撲騰跳個不停,半天才開始發現身上沒有想象中的重壓,只有屁股很疼。他兩眼瞪得死大,以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不應有的勢頭嚇得手發軟腳抽筋,「啊、啊啊啊啊、哇哈哈,我的媽呀!門板……」…距離他的腳只有幾毫米|||

視線再往前挪了幾公分,他心頭突然撩起熊熊怒火:哈克個混球,老建築經得起他摧殘嗎?喝成這樣瞎胡混的,看老子不狠狠收拾一頓,叫他日後見酒就想吐!

「啊——你沒事吧?」他聽見盧瓦先生向這邊跑過來,「這、啊,這不是藍迪嗎——?」

接著出怪事了,只見隨著盧瓦先生的一聲召喚,灰頭土臉睡死了的哈克居然動了起來……不,是一個被帽子幾乎遮住了半張臉的頭從哈克這座肉板山下伸了出來。盧瓦蹲下來,伸手去拉那頂帽子,「……盧…盧瓦先生?!」那個半邊臉通紅的少年大叫道。

這已經不是伍德能理解狀況的時候了,也許是太過驚訝,他反而表現得幾乎是鎮定了。「您認識?」

「怎麽……藍迪!爲什麽你在這裏?」卡烏在身後轉過頭,也發出了驚呼。而哈克迷朦地撐開一絲眼睛,往聲音的方向逐次看了個來回,又看回帽子少年,「小…小子……兩個?」

他想這就是這蠢貨的夢話了。而盧瓦向那個和門板一起倒下來、被哈克壓得死死的陌生少年點點頭,「是的。」

在伍德和盧瓦的幫助下,終于被從哈克的重量下解救出來的少年忍不住摸摸自己的側臉,「那個,我的臉是壓變形了嗎?」

而造成他有如此疑問的一直盯著他那半邊臉看的盧瓦則微笑著搖搖頭,「不是。你是什麽時候長出這樣的花紋的呢——啊,成長發育期的青少年真是讓人費解啊—」

「哈?」

(那是木頭的印子。)
伍德忍住了沒有開口。

「對了藍迪,你怎麽會在這裏呢——?」

「盧瓦先生才是,怎麽會……?」

(這是我這邊的台詞才對|||)

「啊—哈哈,怎麽說好呢……」

「我…有很多原因的所以……」

異口同聲地說出了相似的對白,再次讓伍德……總之很顯然地就能確認了這兩人是一國人種的。「這邊沒事,就是哈克喝倒了,你們哪個給他的酒我回頭再算帳!」出于對盧瓦的尊敬和感激,他什麽都沒問就拖著哈克出了屋子,還避免了其他人跑來發現了那個闖入的少年。

只是爲自己高大舉動多少有些陶醉的民兵團頭頭·伍德大叔,似乎遺忘了還有無法自己移動的人的存在……


「總之,先坐下休息一會兒吧。」在藍迪將可憐的門板虛掩了回去之後,盧瓦面帶久別重逢的微笑邀請他坐到屋內唯一一個還能勉強落坐的地方——卡烏的病床邊去。

他坐下時不怎麽自在地瞥了卡烏一眼。「雖然你能找到這裏真的很不容易,我卻不能跟你走。」盧瓦低聲說道,「還有三十三名隨從、沒被收買的海員三十人左右被關在這裏,其中有部分人和卡烏的一樣病情不便走動。」

「慢、慢著盧瓦先生,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麽。」劈頭蓋臉向他襲來的未知信息讓藍迪一時摸不清狀況。

「啊咧…」盧瓦終于露出了應有的困惑神情,「你不是來找我……的嗎?」

「我是來找……」一個名字在嘴邊打了個轉就給吞了,他漲紅了臉,突兀地指著病床上的卡烏,「找他的。」

他手忙腳亂地把便當盒解下來放在卡烏床頭,「你沒事吧卡烏,艾娜很擔心……」

卡烏卻別過了頭去。「你們,」過了一會兒,他輕聲開口問,「准備逃跑嗎?」藍迪聞言一愣。少年額角又滲出了大顆的汗珠,仍然看著盧瓦一字一句固執地說下去,「如果您逃走了,我們要承擔什麽責任…您知道吧?」

盧瓦歎了口氣,接過話道,「卡烏,這兩天我和伍德說的話你也都聽到了吧。」

「……但我不會拿整個村子的安全賠上的。」

「他們興許是打算連同你們一起殺害。」盧瓦淡淡地陳述,語氣堅定平和。他見藍迪露出驚駭的表情,便轉向他解釋了一句,「爲了滅口。人質只需要一個就夠了,看來羅莎麗雅還活著,並且落在了他們手上。」

藍迪目光一時變得極爲複雜,而卡烏在盧瓦溫和的注視下咬緊了嘴唇。他突然撐起身子幾乎跌下了床。他推開藍迪來扶的手臂,拖著虛弱的身體跌跌撞撞地走向門口,門板在他面前又再次倒下——不過這次是朝外。「卡烏……」藍迪低聲喊道。

「你們的談話…我什麽都沒聽到。」他用力摳著門框停頓了一會兒,似乎是一時脫力,然後就跨過門板慢慢走了出去。

盧瓦默默目送少年的背影。半晌,他向藍迪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去追。「那麽,我先把爲什麽我會在這裏、以及目前的狀況大致地告訴你吧,藍迪。」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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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荻婀萊妠(Dialina)·伊絲塔·薩克利亞(※注一)相當守信,在她應允了安琪莉可之後的第二天下午,光公爵的馬車就駛入了洛特斯。

盡管安琪莉可心癢難耐,她還是努力讓自己遵守王宮所有的繁文縟節,克制住了當朱烈斯那張熟悉的肅顔出現在門後時心中刹那決堤的感動──如果她撲上去擁抱他,估計朱烈斯先生是不會高興的,在裙擺的掩護下少女蜷起了腳趾頭想道。

不過顯然,朱烈斯是對她表面上清醒端莊的儀態甚爲贊許。直到她由掌門官引下樓梯,走出這間挂滿絳紅色天鵝絨挂毯的大客廳,他都默默注視著她從端坐到輕巧起身行禮退下的全過程。

啊……安琪莉可在合起的門外微微舒了一口氣。不論何時,朱烈斯的目光都勝過了禮儀課教師德科爾夫人嘴角最嚴格的細紋,使她背部的神經保持高度繃緊,像是貫穿了一根鋼條一樣姿態筆挺。

她斜穿過大廳,走入門後的長廊。

不同于面向中央庭院的位置,越靠近王城腹地的部分越是籠罩在半明半暗的氛圍中,柔和的光暈從燭台的燈火微弱地落下來,將少女的身影映照得有如樂曲般夢幻不真實。安琪莉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心裏逐漸被暢快的情緒填滿了,幾乎要越過了在前領路的掌門官。

她遺忘了僅有兩封的來信,遺忘了長久以來的焦躁不安,遺忘了還要準備的解釋,只想著久未謀面的父母。他們一定是健康的、一如既往的樣子,也許待在朱烈斯先生超豪華的房子裏媽媽還會手足無措──不,那是一定的吧!很自然地,常說著『安琪真的和媽媽很像』的爸爸,以及扭扭眉頭去捶爸爸的媽媽,仿佛都直接跳到了她眼前。還有她所熟悉的那間小屋和小屋周圍的風景,那片延展到遠處的蒼林田野,那些美麗的樹叢和樹叢間媽媽與她一一插下的七彩標簽。

這些在悲傷清醒過來之前的往昔的快樂牢牢攫住了她,她被這些思緒拉進了一個似夢非夢的幻境裏,禁不住想要歡呼起來。

但此時她和掌門官同時到了樓梯下面。院子裏,一輛馬車早在那裏等候著了,仆人爲她打開了車門。她瞧見有人迎面走過來,開口欲說什麽的樣子,突然就覺得很不好意思。借著強烈的期待奏起的輕快腳步,爲了掩飾自己興奮得緋紅的臉,安琪莉可迅速地就跳上了車。

就在這時,被她擦身避過的人一下回過了頭,從車門之間閃身鑽入,「請別!」少年脫口道,徑直抓住了她的衣裙下擺。安琪莉可不由瞪大了眼睛,往馬車內縮了縮。

突然意識到自己順手抓著的是什麽,少年綢緞一樣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飛一樣地放開了手,「對不起,對不起…」他低聲道歉著,想了想,怯生生地站在車門外向她行禮,「是我太魯莽了,小姐,請您原諒我的無禮。」

他低垂著的淺亞麻色的眼睛在濃密的黑色額髮和睫毛下閃爍著,似乎連嘴唇上細細的絨毛都緊張地沾了汗,姿態卻是極爲鄭重的,叫人幾乎是會將方才的失禮當成了錯覺。
不知爲何,少年的五官輪廓令她覺得極爲熟悉,于是安琪莉可反過來慌張地回禮。「那個,請問……」

「我們有過一面之緣的,立摩朱小姐…啊,德·加爾德洪小姐。」爲自己的失誤再次漲紅了臉的黑髮少年以一種混合了熱切的羞怯望著她。他咽下幹澀喉嚨中的口水,半晌目光晶亮輕聲囁嚅道,「我是您的迷,自從去看了家兄的表演開始就……您站在台上是那麽的……」他激動的聲音慢慢軟化,胸口起伏著,最後化作了風中的一聲歎息。

安琪莉可眨眨眼睛,雙手下頭捂著的面頰慢慢地開始升溫直冒煙。「…欸?」

就像是之前脫口而出的冒失已經耗幹了少年的勇氣,他不知所措地瞅了瞅地面,但顯然,那上面沒有答案。他又擡頭偷看了一眼少女,似乎是本來還準備說些什麽,但話沒到口邊,安琪莉可那種愣住的、忘了回避的注視就叫它無端蒸發了。而安琪莉可滿心難以言喻的成就感,既是因爲直白的崇拜又是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兩人誰也沒說話,就這麽面對面眼對眼、盡是紅著臉地看著對方。

「咳。」一聲幹巴巴的咳嗽叫兩人突然醒了過來。

安琪莉可首先回過神,立刻看到了不遠處馬夫和跟車正向其行禮的公爵。「啊,朱烈斯先生…!」

朱烈斯掃了安琪莉可一眼,隨後是少年,緩緩沈聲,「安琪莉可。」

少年也是一愣,接著抿了抿下唇,轉過身恭恭敬敬地欠身。「日安,朱烈斯先生,我一直在等您。」

他面對朱烈斯說話時神色莊重,略帶幾分少年無措的柔和。安琪莉可突然就想起了爲什麽會覺得他很眼熟,她忍不住脫口而出,「厄利爾。」

少年淺色的眼珠一瞬黯了。「…嗯,是家兄的名字。」他輕輕向她微笑。

「先上車再說。」朱烈斯有些不悅地點點頭,「這位是厄利爾·馮·莫蘭的胞弟,斯蒂安·馮·莫蘭。」


注一:蒂雅的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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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烈斯先生……」

對面的少年想說些什麽,然而公爵直接打斷了他的遲疑措辭,「我約見的是你的胞兄,斯蒂安。」

「家兄今日臨時有事抽不出身,所以他讓我來向您代爲請安。」斯蒂安幾乎是有點兒委屈地辯解道。

「是嗎,」朱烈斯以其著名的冷電般的目光平視少年,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有什麽急事會造成失約呢?厄利爾是沒有合理安排自己時間表的能力麽,我以爲他給我回複的書信裏已經將約定的意思說得夠明白了。」

可憐少年的臉眼見就能滴出血來,低聲囁嚅,「不,不是的……」

(這是……什麽氣氛呀…………)
安琪莉可在心中默歎著,巴不得能從背後一排的靠墊裏抽出一個團抱在懷裏,然後能躲多遠就躲多遠去。可現實往往是不遂人意的──尤其她當還是和朱烈斯·德·加爾德洪公爵並排坐在一起的時候。

即使遲鈍如她,對于朱烈斯顯然易見的不快還是很明白的。臉比往日鎖得更緊的公爵大人只是在與不速之客斯蒂安·馮·莫蘭簡單交流了一句問候之後,話語裏就充滿了毫不加以掩飾的責斥,顯得甚至比往常都更苛于言辭。

站在她的角度感覺也很微妙。她極度渴望能從朱烈斯先生那兒獲悉自己父母的近況,再加上他與她的關系特殊,蒂雅又說過朱烈斯知道『關系者』有些誰,即使是還沒想好該怎麽開口才妥當,安琪莉可積攢了想問的東西也實在有一大堆。所以現在車廂裏有外人在的狀況……金髮少女在心裏偷偷歎了口氣。說白了並不希望有其他人在場,但眼見朱烈斯心情不佳,眼前的少年在他寥寥數句卻又咄咄的氣勢之前毫無招架之力,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未免也太可憐了一點。

「厄利爾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才來不了…」少女以飽含鼓勵的眼神爲那位倒黴的弟弟說了句話,不然誰敢爽了朱烈斯先生的約呀。她就完全能體會得到直面朱烈斯先生的眼神殺是多麽淒涼的一件事,當然了,同情的力量還不至于讓安琪莉可真沖昏了頭腦,後半句話她是打死也不敢說出來的。

可即便如此,安琪莉可也幾乎是立刻就後悔了。在朱烈斯雙眼橫過來的一瞬間,她的舌頭就開始打結了,「……的…的吧?」她可憐巴巴不敢再去看身旁的光公爵,而是沖著斯蒂安發問。

少年臉上得救似的亮了起來,忙不叠地向她點頭,「是的!其實是在下午的沙龍上出了點事兒。」他望了朱烈斯一眼,咬了咬嘴唇,極爲難堪地添上解釋,「家父剛巧不在……而起因…事關即將出閣的姊妹的名譽。」

盡管仍對這個答案不怎麽滿意,但他似乎也算接受了。光公爵僅僅是皺了皺劍眉,「你知道,在Q.X.私鬥是不被允許的……」

「那厄利爾他沒事吧?」安琪莉可忍不住插嘴問道,一臉的關切。「他沒受傷吧?」

斯蒂安小心地斟酌了一下用詞,「勞煩挂心,他並沒什麽大礙。」

「那就好,嚇到我了。」她撫著胸口,松了口氣,顯然是沒聽出來這句客套話背後的意思。

朱烈斯看了看安琪莉可那無比誠實的小臉,然後向斯蒂安以眼神示意,少年愣了一下,便低下了頭沒再說什麽。「那麽朱烈斯先生,您能別懲罰厄利爾嗎?沙龍的話,應該不是在Q.X.……吧?」她擡起一對清澈的綠眼睛,帶了點央求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略加思索,點了點頭,「僅此一次。」

「太好了!」安琪莉可頓時綻開笑靨,想也沒想地就歡呼出了口。

朱烈斯幾乎是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地微微一笑,不過她和低著頭的少年也都沒有看到。接下去有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但車廂裏的流動遲緩的空氣隨著朱烈斯臉上的神情不知爲何地就慢慢緩和了。

等到安琪莉可有點想問本來找厄利爾有什麽事的時候,只見公爵默默望著車窗之外。從這個角度看去,他的頰骨和下頜如刀鋒修飾般平滑,膚色像大理石一般肌理細膩而又晶瑩,華美的金髮自前額泄下,比她所見過任何雕塑更完美的側臉仿佛被外面的燈光與蒼茫的雪的反光固定在了窗前,即使是在迷離的暮色中依舊灼灼生輝。

她突然就不敢開口了,生怕打擾了這番看起來比哲理更趨于極致的深思。

公爵卻歎了一口氣,轉過頭問道,「安琪莉可,你覺得冷麽?」

安琪莉可愣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縮入了最靠內側的角落裏,只差沒將兩腳蜷了起來。她不由面上一紅,總不能說這樣的位置更方便看著朱烈斯先生的側臉吧,低下頭胡亂地搖搖腦袋。

見她重又坐直了把兩手在膝上放好,朱烈斯便也不再追問,而是將目光再度投向黯淡的窗外,似乎是仍沈浸在思考之中。她順著他的視線,見窗外漸暗的光景之中唯有隱隱的白色,忍不住輕聲地問,「朱烈斯先生…是喜歡雪嗎?」

「雪……」也許是從來沒這麽去想過,朱烈斯似是被她的問題給難倒了。他想了想,「也不是喜歡抑或不喜歡這樣的問題。」

「可是朱烈斯先生一直都…一直都在看著雪呀……」

他長長的睫毛低下來,輕而易舉地覆去了一對紺壁色的眼瞳。在片刻的思索之後低聲說道,「纖細美麗、溫雅冷靜,不爲濁世所污。興許我是喜歡它的吧。」他慢慢地說著,嗓音裏有一種追憶般淡淡的沈穆。公爵的聲音很美,像最純正的黃金色的日光布下,質感正介于中音與低音之間的低醇平穩,徐徐的言語間就好似有最昂貴的一疋天鵝絨緩緩擦過聽者手背。他擡頭又望著外面的雪景,口吻逐漸變得嚴肅起來,「但這場雪,我卻覺得它不應該來。」

「爲什麽呢?」困惑發問的卻是斯蒂安,他顯然也是因朱烈斯的描述聽得出神,「大家都在爲這次的降雪雀躍呢。」

朱烈斯看了看他,倒沒在意他脫口而出的直率語氣,「雀躍嗎?」

少年略紅了臉,「是的,我也多少……母親說,上一次薩克利亞有雪的時候我才滿兩歲,所以之前從不記得曾經見過這麽漂亮的東西。」

「沒錯,已有十五年不曾見到過這樣的雪景了。」他平靜地頷首,「斯蒂安,莫蘭家的領地還安定嗎?」

「是……」斯蒂安一時不太能理解公爵轉過話題的原因,呐呐地答道。

「那就好。」朱烈斯默默望向窗外,沈聲道,「王都附近還暫無供應上的問題,只望偏遠的省會也能安然無恙。」

對面的少年突然沈默起來,似乎有些明白過來了。

「『馬莫斯往王都的陸路交通就拜托了』,請這樣轉告令尊和厄利爾。」他將手中的外套放在靠近安琪莉可的一邊,少女這才注意到,光公爵諾大的車廂內,並沒有燃著暖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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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傳聞說初來乍到者將德·加爾德洪大公爵的宅子錯當成別宮的,事實上,這半點也不誇張。這座完全對稱的房子共有四層,每一對軒窗、庭柱、平台乃至煙囪都排列地如此勻稱,如果拿市政廳來與眼前的這棟由最上乘的磚石和純金葉的渦旋雕花築成的建築相比,前者無疑會顯得破舊不堪。盡管曆史悠久可追至建國初期,公爵家仍是保存得相當完好,在保有了一種極其肅穆的曆史感同時,這座宅子裏,每棵樹、每一座噴泉、到每一個石瓶都還是完整而美觀的。透過前門厚重高大的拱形門,手握這個國家政權的世襲大公爵們在他們恢宏莊嚴的古堡裏無聲地俯瞰著王都,欄杆上每一邊內側鉛線都工整地飾有德·加爾德洪古老而繁複的家紋。

經過一個大理石砌就的池壇,往北就是一列馬房和車房,而偏西的園子裏則有一座從早到晚都噴著水的噴泉。安琪莉可揣測著馬車的路線,一種因熟悉而産生的安心慢慢浮現。再度回到德·加爾德洪公爵的府邸,她心中對于這棟古老建築的拘謹惶恐之情已是淡了許多。

馬車停在主建築的正門口,光公爵伸手扶下金髮的少女。她幾乎是要忘了這麽一樁事,提起裙子就打算踮腳跳下馬車,好在光公爵線條筆挺的身姿總算是提醒到了她。安琪莉可不由在心中暗叫一聲好險,然後略帶同情地向同行的斯蒂安道別。那可憐的少年似乎是被眼前的一切──或是光公爵目光中顯而易見的某種東西給鎮住了,相當識趣地向公爵表達了想先欣賞一下廳堂門口的花園和雕塑,光公爵也毫不猶豫地便首肯了,點頭準許斯蒂安在他家門外而非會客室的接待廳等待著。

安琪莉可由執事引到了接待廳等候,對面牆壁中央是一座壁爐,壁爐上端定著的鑲金框的鏡子中映照出她有些心神不定的面孔來。朱烈斯先生讓她在這兒等待的時間似乎是比她自己預計的要久──不過她也不能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少女有些焦慮地環視著接待廳,這個房間所有的鏡子都略微傾斜著,不僅可以照到全室,天花板也映入鏡中,在一扇扇古典式樣的寬間距的門面前,時間的流逝仿佛都變得模糊起來。她不由放棄般的索性去看鏡中映現的繁複繪刻,卻突然地,在那些花案之中看到了一絲移動的身形。

燈光映在來者如瀑的墨色長髮上,男人停下腳步,在看清面前站著的是誰之後嘴角隱約浮現一絲朦朧似幻的笑意,似乎全不覺驚訝。

「……」安琪莉可掉轉過頭,踟躕了一下,「您爲什麽會在這裏呀,克萊維斯先生?好巧。」

「『好巧』…麽。」他重複道,唇齒牽動之間暗色的眼眸顯得有些諱深莫測。

話題至此算是再也接不下去,但他似乎也並不急于離開,只是看了金髮的少女一會兒。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如同天際悠遠的灰暗,若即若離地,叫人望不到底。正當安琪莉可以爲對方會繼續沈默下去或者舉步離去之時,他卻漠然低下了眼幕,「你此行所爲只有落空。」

之前過久的靜默使他的聲音聽來不太真切,她愣了一下,以爲是自己聽錯了,「欸?」

「所願落空。抑或是說,在命運決判的面前,屬于血親的羈絆已經斷了。」他緩緩說道,聲音飄蕩在空中,恍然是滴落夜色的漠涼水珠,高貴而冷寂。

「是…什麽意思?」

「恐怕他們在加爾德洪老夫人的嚴厲要求下,只會露出人類最膽小怕事的一面與你劃清界限吧……他們不會見你最後一面了。」

他說得並不大聲,她卻仿佛心被誰狠狠握了一下。「不會的!」安琪莉可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樣脫口而出。

幾乎在同時,從朱烈斯書房的方向傳來了一聲巨響。她被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向眼前唯一的人投去了類似求助的詢問眼神。

他遙望著那個方向,轉頭對她淡淡一笑,「不信的話,何不以自己的眼睛確認呢。」話音未落,少女已經不顧一切地跑了過去。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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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乓』的一下,朱烈斯握拳捶在了桌上,他臉色鐵青,再伸手一拂,漂亮的瓷器和厚皮面的書籍就被盡數掃到了地上。「宣布斷絕父女關系?這算什麽!」他握緊了手中的一頁信紙,手背上青筋暴起。咬牙瞪著自己手中的這封信,似乎是一時失去了主意,他在滿地的玻璃碎片之間大步地踱來踱去,像一頭困在籠中暴跳如雷的獅子,突然停下來將手中的信紙一撕爲二!

正當他還準備再撕作碎片以泄恨,雙手卻松了下來,兩片破碎的紙片緩緩飄落。

少女低頭撿起落在地上的信紙,確認著上面的字迹,拼湊在一起毫無生命力的兩塊紙片就在她同樣蒼白的手中簌簌發抖。

「呃,安…」他有些勉強地發出聲音,試圖要去安慰她,然後這一切努力在下一刻見到她的絕望時統統土崩瓦解。

少女擡起頭,茫然地瞪著失去焦距的大眼睛,她輕輕吸著氣,仿佛是想要露出一個笑容來,但是一點冰雪消融在不斷顫抖的長睫。「聽我說,安琪莉可……」朱烈斯感到舌頭僵硬,想了想還是向她伸出手去,「你的父母一直都是怯弱的、逃避責任的,我想他們其實並不是真的想要放棄你。」他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聲音聽來溫柔,但少女像是害怕碰觸似的避開了他的手,「對不起,朱烈斯先生,我…我現在…只想要一個人靜一下!」在泄露出一聲短促的啜泣之後,她掩面逃離了房間。

朱烈斯不知所措地目送少女離去的背影,半響,低下頭歎了一口氣。聽到腳步聲,他戒備地朝門口看去,直到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
「克萊維斯……」興許是胸腔中的怒氣早隨安琪莉可的離開而消散,光公爵只是靠在長沙發上,「你來做甚麽。」

路易斯·馮·安達因佇立門旁鳳目微睇,似是欣賞了一番屋中罕見的淩亂,這才開口答道,「拜會長輩…吧。」

朱烈斯並非不知他在環視些什麽,有些無力地揮了揮手,「要笑你就笑吧。」他喃喃道,「爲什麽會是這樣。」

他俯視著面露疲態的光公爵,「朱烈斯。」

「…唔?」

「我是來要求履行你我兩家之間世代之約的。」

朱烈斯擡起頭,凝神審視他是否認真,兩道鋒銳的劍眉警覺地蹙起,「你是指?」

他不置可否地一笑,不再對答案已清晰浮在水面的問題做多余答複。接著,他果不其然地看到朱烈斯眉峰緊鎖。「不要妄想了,」光公爵騰身立起,似是感到不可思議地瞠視著眼前的男人,「我不管你是在策謀什麽,克萊維斯!我是不會把安琪莉可許給你的。」

「不錯,」他以無溫的目光靜靜侵蝕朱烈斯的堅持,「未婚的純潔少女方能爲『磬』……你是無論何時,都要維護著…『磬』的誕生、和安琪莉可的死亡吧。」

就像是被刺到一樣,朱烈斯瞪大了眼睛。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強吸了三口大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不,」他低頭想了一下,隨後憤然搖頭,「我知道你是爲了那件事傷心,但你我其實都很清楚,克萊維斯,安琪莉可的死是一場意外,當時的她過于年幼缺乏力量才會……你明白嗎!」

「哦……?」他慢慢笑了起來,距離感像流水一樣壓抑地在他冰冷的笑意中流淌,「你真的,清楚麽。」

「……你說甚麽。」

他就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用一種勝過世上所有言語的沈默看著他。

政教學藝四家中,代表了『教』的馮·安達因家……不覺中,朱烈斯的喉頭開始發緊。他強迫自己放松下巴,聽到自己的聲音艱難地迫出來,「回答我,克萊維斯。」

轉過臉去,如瀑的長髮滑過緞紫色呢制的外套,一直蔓延到屋內漸暗的陰影之中。他的聲音是如此的平靜,「這一次,你希望什麽是真實?」

向來咄咄逼人的眼睛中,顔色動搖起來。「我並不是……」朱烈斯閉上了眼睛,金色的長髮默默散落在線條緊繃的額頭,卻是說不下去。

在那一刻,兩人似乎都在回避著某件彼此熟知的事情沈默了起來。朱烈斯低下頭,不再望著那張漠然的側臉,又同時墜入了對往事的追思之中。

他卻突然望向窗外的暮色,「……朱烈斯,」應聲睜開眼睛,朱烈斯壓抑住心頭猝然狂躁的不安,聽到他一字一頓切開凝重的空氣問道,「那個少女,現在,和誰,在一起?」


狂奔的馬車車廂裏,金髮的少女彎下了腰深埋在自己的膝頭,對于身畔一直不斷的倉促安慰聲的緘默,什麽都沒有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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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安·馮·莫蘭有些爲難地絞著自己的手,對眼前的少女全然無措。

他本是在府邸的主建築之外邊欣賞公爵家的花園邊耐心等待接見的,卻不料見安琪莉可沖了出來。當他疑惑地迎上前去,就理解了爲什麽公爵府沒有人阻攔她,因爲閃動在這個少女面上的神色,實在是過于……近乎絕望的冰涼。

所以他才會一時放不下,竟然跟入了她跳上的馬車……

(啊……對朱烈斯先生失約的事還是稍後再去想吧。)
黑頭髮的少年在心中發出一聲認命的喟歎,繼續著他手忙腳亂的關懷,「您不要難過了呀……」

到底是什麽令這個有著明亮眼睛的金髮少女受到如此重大的打擊呢。由于缺乏安慰可能正在哭泣的女性的經驗,斯蒂安實在無法從自己有限的認知中得到幫助。困頓中,他對于車廂外的情況也一無所知。

『嗑噔』一下,似乎是車輪被小石子兒磕碰,幾乎令他傾向了坐在對面的安琪莉可,他這才注意到這種過分的顛簸。有必要讓馬車減減速。「您稍等一會兒。」斯蒂安對著根本沒有在聽的少女輕聲打了個招呼,然後轉身試圖去打開和車夫通話用的小窗──但那活動木板竟是卡死了紋絲不動。

他大力敲了敲靠近車夫位置的木板,心下隱隱不安。「德·加爾德洪小姐,您在這兒等著。」他想了想,將外套披在了少女的肩頭,「…可能會有些涼。」

用力推開了車門,想象中的寒風並未襲來,相反的,他甚至沒有任何溫差上的感覺。「喂…」少年將上半身探了出去,頓時一驚。車廂外,本該幹淨明朗的夜空被沈重的濃墨覆蓋著,星月與路兩旁的燈光盡數迷失在沈沈暮靄之中。

「喂!」他伸手去抓緊橫杆保持平衡,奮力探身去向車夫招呼。但或許是過快的車速和風聲,端坐在前面的背影對他的出聲渾然未覺,只是策動繮繩繼續令馬車高速前行。他又再湊過去一些,拍了拍車夫的肩,「我說您…」

前座的人扭轉過頭。在對上視線的一刻,少年極度驚恐地張開了嘴,但連同那尖叫聲,在一瞬間便被無盡的漆黑抽幹吸盡了。


手……已經握得這麽用力,連關節都泛了白,爲什麽……仍是止不住地顫抖呢。


再次落座的人不再如最初那般出聲安慰,以及馬車在不知不覺中慢慢停下,對于這些,沒入自己的世界的少女並未在意,直到一只冰涼的手沿著她髮迹的碎髮落在了脖子上。

說不出多奇特的輕輕摩梭,就像是葉片上蝸牛蜿蜒而過,留下了一串潮濕的、令人不快的觸感。

安琪莉可一個哆嗦,擡起頭。黑暗中立在面前的少年距離太近,她拼命仰首也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只能瞥及下頜。

正在她遲疑此時情形的時候,少年只手將她後仰的上半身按在自己身上。「…!」她吃了一驚,就這樣被他抱在了懷裏──更別提那力氣沈著得根本不容她躲閃。「斯蒂…安?」

輕柔地撫摸著她頭頂的秀髮,然後再次滑向了少女白皙的頸項。陷入了思慮一樣,少年的手就這樣停了一會兒。

他按住她的手並不大力強迫,她僅僅是被迫將鼻尖貼在了他的絲質背心上,呼吸無礙。安琪莉可試圖轉動一下腦袋,但發現無法做到。「斯蒂安……」少女歆唇再次呼喚他的名字,雖不大聲卻是發音清晰,仿佛是在試探著什麽。

放在脖子上的手顫了一下,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少年的手似有一瞬松動,突然,震耳欲聾的砸門聲在他們兩人耳邊爆出。他彎腰雙手合攏去抱她的頭,手的動作像是迅速在她腦後交換了什麽,然後她眼前一黑,就被一條絲帕蒙住了眼睛。

她什麽都看不到,男人粗暴的手反絞她的雙臂,將她的腦袋向下撳去。「斯蒂安!斯蒂安!!」她膝蓋撞在車廂的木頭地板上磕得生疼,拼命扳動小小的肩,「放手!陣風…」最後一個字化作一聲悶響,被手刀毫不憐惜地重擊在後頸,少女的身軀劇震,軟軟地俯身倒了下去。

而黑髮少年只是站在車門外,示意將失去知覺的少女拖出往燈光照不透的濃密樹林裏去。與他木然的面容成詭異對比的,是其上一對在黑暗中灼灼發燙、洞穿一切的赤色熾眸。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
身體自動動了起來,無視了主人的意願。
(不是,這…不是我!)

斯蒂安徒勞地看著金髮的少女身軀委頓,被像個布袋似的扛上帶走,而他自己居然是這場挾持的引領者!少女的金髮在眼前淩亂地散著慘淡的光,纖細雙手隨腳步輕微地晃動,就如同兩株失去生氣的蒼白植物從扛著她走路的男人肩頭垂了下來,好像隨時都有可能被碰壞。

他是多麽渴望伸手去碰觸一下她的小手,以確定它們仍是安好無損的……就在他這麽想的時候,他的右手徑直地伸向了少女,在空中輕輕擦了一下。他不由大喜過望,以爲自己的意識終于傳達到了肢體上,正待跑上前去,手腳卻又不聽指揮了。

(動啊!往前,往前!)
他拼命驅使著意念,無奈體內某一根連接往四肢軀骸的線竟似被人生生截斷,他只能看著原本屬于自己的這副身體繼續著有條不紊的腳步跟在車夫和跟車身後,對安琪莉可毫無搭救的能力。

這是…怎麽回事……

因爲這具軀殼已是我的。他聽到有個聲音哂笑道,如同一只陰冷潮濕的手握住了心髒徐徐把玩,少年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如果他還能顫抖的話。它嘲弄地輕撫著他,像對待懷中無力移動的嬰孩。你想碰觸她嗎?

你…是誰?

不理會少年的畏縮,它以沒有嘴唇的嘴抿開無聲的微笑。你想得到她吧,我來滿足你。

不,不。
他虛弱的懇求並沒有得到答複。他們在漆黑的林中前行,直到一橦小屋朦朧地出現在眼前。斯蒂安知道那是爲狩獵者和守林人巡邏準備的小屋,然而此時那黯淡夜空映照下的輪廓,對他而言,無疑是一座淒慘、陰沈的監獄。

不要傷害她。走上木屋的台階時,少年仍在不斷惶惑著。但當他停在門口以手指細細抹過門框,然後踏入,就從沒入這個空間開始,一種無從躲避的壓抑的黑暗甚至吞噬了他心中最後的聲音──他只能在厚重隔絕的透明牆壁之後看著。看著不再是自己的『他』。

屋內沒有燈光。如果斯蒂安此時還能回首去望,身後的門洞就像一個失去眼珠的空蕩蕩的眼眶,可怖的切口在某種無形的力量的驅使下逐漸合上了。自閉合的一刻,門欄冒出一溜血紫色的火光,轉瞬竄過門、窗、乃至每一道木頭的縫隙,消湮彌形。

惡魔在耳邊潺潺細語,一個『無』的空間。接著,他看到自己擡起了左手,秀氣的指尖微微向上翹起,仿佛是向曾經的主人稚氣地發問,隨後便是在虛空中一揮。

「開始吧。」聲音從他的口中吐露,金髮的少女被摔在了地上。


肩部和腰部的劇烈疼痛令她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就像難以言喻的酸痛從繃緊的皮膚被撞入體內,在骨骼和胃得到了悶聲的回應。少女趴在地上,半晌才支撐起自己的上身,仰起的臉上驚恐莫名,似乎是已經發現了自己的處境。

眼前的漆黑中隱約有幾個影子,默不作聲地俯視著她。她能感覺到那種熱度和氣味的緩緩壓近。「是誰站在那裏?」安琪莉可努力克制著顫抖問道,同時雙手試圖向上推開對視線的束縛,但那手帕打得非常緊。

她此時已經掙紮著站了起來,接疊的手帕牢牢地蒙住了視線,蒼白的臉上唇瓣微張著。黑暗中沒有得到任何回答,她聽到有一聲輕笑,仿佛就在耳邊。「是誰!」她尖聲問,一邊倉促地倒退,踉踉蹌蹌地踩過任何可能絆倒她的物什,一邊反過手去想要去解在腦後打的結,越是驚惶急慮那個結在不住打戰的小手下面越是僵持著扯不開,直到她的後背碰到了冰冷堅實的牆面。

現在她背靠著牆,被困在牆壁和數個黑影的脅迫之間。

喪失視覺之下聽覺便變得分外敏銳。她能聽到重疊的呼吸聲,近到令她裸露的脖子上泛起了一陣小疙瘩。少女唯有僵直地靠著目前唯一可靠的屏障。不管眼前的人是誰,此刻對方都站定了沒有動,有什麽她理應知道的事物就潛伏在這片黑暗之中。

(不對!有什麽不對勁,我應該知道的才對!!)
她強迫自己呼吸平穩,腦中發瘋似的飛快轉動。手肘的隱隱作痛還在提醒她感官並無異常,但似乎腦中的感知被生生切斷了,叫她聽得到,卻感受不到!

口幹異常,她想咂一下嘴,才發現嘴巴因恐懼而緊閉著,舌尖蹭著上鄂,她強迫自己去回想腦中所有可能有用的信息的正確發音。

身前的熱度近了,隔空迫來對她的重壓。「陣風屏。」少女突然開口,迅速而清晰地念出了曾無數次拯救過她的防禦咒,但這三個字通過她清脆的聲音在空中輪番滑過竟是半分都未喚起波動的共鳴──空間只是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即歸于靜默,她聽不到風的聲音。

後領著力,她的身體一輕,雙腳被猛地拽離地面,緊接著上半身再次摔落。前方的身影捺住她的肩膀,她胡亂揮舞的雙腕被輕而易舉地抓住,按壓在了頭頂上方。

呼救聲在觸上空氣前凝結,喉嚨疼得仿佛火燒,身上男人粗熱的氣噴到了臉上,蒙眼的手帕不知何時已經滑了下來,眼前卻是一片青紫爭耀的黑子,她覺得在自己身軀內的溫度不斷竄高,竄高,隨著堵住咽喉的莫名驚恐即將達到令人窒息的沸點。
(不──)
她拼命地掙紮,腰還是被不斷地拉高,裙子掀過了被扳開的膝蓋。

最後迸發一聲厲泣,她竭盡了全身力氣,五感的悲鳴凝結、旋轉,在她的腦中炸了開來,「不要──────!!!!!!!」


身體不由自主地沖上前,軀殼就像是在少女尖叫聲中掙脫了操縱。一個踉蹌,他張開雙手想要去揮擋想要去保護。那一刻他對上了少女驚恐的雙眼,半秒。

漆黑的濃稠急速地分開,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視線擡得很高,暗紅、粘稠的液體,仿佛被撕裂的美麗蝴蝶,舒展開行將羽化的破碎雙翼,在漫天黑洞中翩翩起舞。他緩緩越過了少女仰起的臉,一直凝視著她。

請您……

紅。他最後看到無數鴿血色的紅蝶喧囂著從還留在地面上的身體裏噴薄而出,被它們撕扯得粉碎。血紅色的蝴蝶舞過靜止的空間,飛到他的上方,他的視野被墨迹一般飛濺的暗紅蝶翼逐漸蔽去了。

快離開。


頭髮淩亂地散開,眼前晃動著奇異而混亂的光景。

周圍……什麽都沒有。

她的胃開始翻攪,身體劇顫。擡起拄地的雙手,白得耀眼的手背,深紅色的液體慢慢地從指縫滲了出來。

什麽人影,都沒有。

毫無知覺的淚水滴下,一滴,兩滴,水痕從慘白的面孔上墜落地面,被比黑暗更濃稠的深紅瞬間吞沒。被淚帶出的潮濕混入了不知從何處而來的血色流動,她低下頭,腳邊,少年黑髮的頭顱滾落,美麗的嘴唇猶自微啓,似乎還殘留著什麽想對她述說的關懷。

「啊,啊啊…」一串不成聲的悲鳴從呵呵作響的喉嚨裏渙散,她手腳並作地縮到了牆角,瞳孔失去了顔色。布片從裙上滑落,手觸及的,是本應屬于那少年的外套的質感。

那個溫柔而靦腆的少年,最後還說著『可能會有些涼』,將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

雙手顫顫巍巍地舉到了眼前,上面沾滿的,全都是……

「呀啊啊啊啊────────────────────────」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當朱烈斯沖上木屋的台階,從那門洞裏面迎面撲來一陣劇烈的血腥味。他不由皺起了眉,幾乎是被這種令人作嘔的氣味所阻,就在他腳下停頓了這麽一下的時候,黑緞般的髮絲一閃,身後的男人就飄然踏了進去。

他緊跟著走入,頓時一呆。這是何種的……

即使是有那樣的氣味作爲前奏,他也萬不曾料到會看到如此的情景:煉獄一般的顔色洗刷了半毀的小屋。他強忍住心頭翻湧的惡心感,打量了一下屋內,然後疾步向蜷縮在角落的少女走去。一舉足腳下感覺怪異,竟是粘連了黏稠紫紅,定睛去看,那些猶自流動的鮮血中隱現的是破碎布料,乃至──毛髮!朱烈斯扭過臉去,胃液急竄過喉,險些嘔了出來。

似乎是聽聞了有人靠近,渾身沾血的少女仰起了毫無血色的臉。她瞪大了沒有焦距的眼睛,頭上,面上,身上,盡是被深褐的、發紫的紅汙染了,甚至連她的衣服原本是什麽顔色都分辨不出!

她往後挪,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發現再無退路後雙手裹緊蜷起的膝蓋,卻突然驚恐地甩開了自己的手,抓緊了自己糾結染血的金髮,仿佛是拼了命地要將它們盡數扯去。一只修長的手覆上了她的眼睛,阻止了她進一步傷害自己的舉措。「已經看不見了。」手的主人在她耳邊說道,如同一個魔咒,她眼前再度回歸一片無知無覺的混沌。

他俯身將少女從血泊中抱了起來,轉過身望著攔在面前的光公爵。「讓開。」他開口說道,聲音中盡是輕蔑。

朱烈斯捂住了自己的嘴,目光在猩紅地面上漫無焦距地看了一會兒,終于又回到了少女的臉上。「這些都是……?」

「『磬』的力量,人民的希冀。」他狹長的眉眼之間有冷冷的光澤,「這個少女,由我帶走了。」

「慢著克萊維斯!…你是真的打算迎娶安琪莉可嗎?」金髮下光公爵的臉色凝重,似乎能說出這句話已耗費了他大量的體力。

「如果有心想要保護她,或許,你也可以……」

男人未完的語調中似含玩味。朱烈斯怔在那裏握緊了拳,「我只有一個要求,」他終于開了口,容色疲倦,「越快越好。」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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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 樓 Per yangluchao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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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那麽說,安琪莉可就要訂婚了?」貴族少女又問了一遍,精致的五官蹙起一臉的不敢置信,「還是和那個路易斯先生?!」

奧立威從她手中接過信,「哪裏哪裏?我看看……還真的是。」他上下掃了幾遍,嘴形逐漸抿了回來。

「這還真是…」

「羅莎麗雅。」

她神色微頓,猶自側過頭繼續歎道,「而且也太快了一點吧!都趕不及回去觀禮……」

在衆目睽睽之下,準親王伸手拂過Lady羅莎麗雅頰畔的一縷髮卷,于是那縷髮絲微顫,修長的指尖仿佛是沿著她線條美好的臉龐輕繪了一個親昵的輪廓。他低頭去尋少女的眼睛,用眩惑的脈脈凝視令她不自覺地轉了回來。一對門第相當的迷人主角,光在湊在一起就足以構成一副賞心悅目的畫兒,再加上既有婚約的世俗阻隔,這番曖昧迷離的光景沒準會激起在場某位詩人關于異國苦戀的婉約才情。

至于對話,則是稍偏遠于衆人的沙發上兩人之間的秘密了。「羅莎麗雅,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羅莎麗雅在心中微微歎了一口氣。「是的,」雖說沒有確切的先例,但有誰聽說過磬是可以結婚的呢?她目光堅定明亮,迎上了他的黝藍眼睛,「我很清楚。」

交換了些許隱含思慮的眼神,他沒有做聲。兩人似乎都並不怎麽想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她倚在猩紅的沙發上略顯倨傲地擡起下頜,奧立威眉睫一挑示意少女的香肩平靠回去。「總之我會先做好眼前的事。」羅莎麗雅順從了,刻意平緩的音調卻難掩決心被敷衍而生的微惱。

「嗯,是是,總之。」他佯裝不覺地含糊應道,突然話鋒一轉,「你說那個,要告訴他嗎?」

羅莎麗雅一怔,順著奧立威的目光看去,只見靠在柱邊的紅髮將校正唇角噙笑地與周遭圍繞的夫人小姐們打情罵俏閑聊著,顯然很是享受這種周旋。他的神態──且先不論英俊的五官──那種藏在懶洋洋的調笑之後、不容忽視的強烈存在感就從包裹著完美體格的將校制服下透出致命的吸引力,而一襲黑色則將紅色短髮更襯得如同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焰般奪目。她突然就像被燙到一樣眼前生疼。

「唔嗯~?」身旁的男人還拖長了上揚的尾音,悠然含笑。

她移開了視線,簡短地答道,「隨便您吧。」

「不要緊嗎不要緊嗎?」奧立威故意加快了語速扮天真,換來的是少女狠狠剜了他一眼。

「有什麽需要隱瞞的理由您倒告訴我!」

「這個嘛,」他笑著聳了聳肩,「我什麽都不知道,選擇是否讓他知道就『隨便您吧』。」


他才不會傻到參與進去呢,這對青梅竹馬之間。回到沙龍中心加入交談的準芳松親王步履悠閑,邊朝向他微笑行禮的人們點頭、邊靠上國王身後的椅背想著。

(尤其是……)
他向羅莎麗雅的方向望了一眼,現在奧斯卡正在那個藍眼睛的少女的示意下補上了他空出的位置。
(當她還愛著他的時候。)

他不會看錯羅莎麗雅每每望著奧斯卡的眼神。那雙堅如磐石燦若繁星的雙眸,只有在那時才生避退,似被灼傷的灰燼。盡管那其中的惆悵越來越淡,越來越不易被人察覺,但還是隱隱閃動著溫紅的炭火,在那瞳孔最深的地方。

或許當事人足夠遲鈍。他看到奧斯卡朝羅莎麗雅低下頭,看著她仰起頭先是無聲地凝望了一會兒──他甚至閉上眼睛都能想象少女在開口之前將唇抿緊片刻的神態。但他無法……

那種澀味兒絲毫不比揉碎了葉瓣淌下的汁液好一點,有陣子他嘗過不少,但現在並不是。奧立威暗暗歎了口氣,現在這樣嘛,最多只能叫做舌根發麻。好吧,他或許應該向自己承認,他就是不希望羅莎麗雅受傷害。如果她的心裏還有半點奧斯卡的影兒,那他的選擇就會是協助隱瞞。

(嘛,雖說有些對不住奧斯卡,不過這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他毫無愧疚感地在心中撇了撇嘴,十二分從容地向正回過頭的國王行了個禮。

「殿下,」突然有人出聲,「奧利維埃殿下覺得如何呢?」

他循聲微微躬身,伴隨著風度怡人的淺笑便作爲回答。

一個輕柔的懇請巧妙地攔住了就此應對的準親王。「我也很想恭聽準親王殿下的見解,請不要吝于展現您的過人才智。」

奧立威對上了法恩那雙對于一個男人來說過于美麗的灰藍色眼睛,「您太高估我了,勳爵。」

「奧利維埃,你就讓我們聽聽看吧。」國王向他點了點頭,總被病痛蒙上黯淡的黝黑眼珠中閃動著期待和悅,幾乎可說是明亮的了。這一切都表明,在進行的似乎是個相當愉快的話題。

準親王不疾不徐地環視了一下四周,在看到其中有不少是國王偏愛的詩人和音樂家時心中大致就有了譜。「您知道,」他望著國王的目光比起臣子的恭順更接近于朋友之間的坦誠,「對于任何能換來您一個微笑的事物,我向來衷心地投上肯定票。」

法埃凡謝爾•夏爾尼•弗芮瓦德沒有說話,笑容中飽含信任。

「殿下,關于這次是否要改變銀冬日祭奠的傳統陛下還沒有表態呢。」

(原來是在討論銀冬日。)
他向這位無意中補全信息的從侯爵綻開微笑,「卡呂斯,難道您不期待能有一場與陛下的宮廷相輝映的全新盛典嗎?」

「我也確實不覺得詩歌比賽和小場的戲劇有什麽不妥,只是……」卡呂斯飛快地朝羅莎麗雅的位置看了一眼。

奧立威不由有些好笑,是心心念念盼著邀舞嗎?「我想,Lady羅莎麗雅一定也樂于以詩歌和戲劇取代舞會。」他說著,看到那邊兩人還保持著交談的姿勢,只是奧斯卡唇邊的輕佻消失了,而羅莎麗雅掉轉身站了起來。

「那準親王殿下也是支持陛下對Lady羅莎麗雅的厚愛?」

(受關注還真是麻煩……)
可不是,事關緋聞對象那就更加了。還不容他看仔細羅莎麗雅面上的神情,又有問題抛向他,奧立威幾乎要向孜孜不倦的提問者翻個白眼了。他下意識地點頭報以一笑,忽覺得這話題的銜接有些怪異。

「說起來,Lady羅莎麗雅極有藝術天賦,似乎曾在薩克利亞某個知名劇團盛譽領銜。」洛文勳爵法恩·赫伯仔細地觀察著準親王的臉,目光中寫著極端婉轉的好奇與景仰。「準親王殿下在這方面是專家,您之前幾年的四方遊曆可曾有幸……?」

終于開始試探了麽。奧立威暗笑一聲,慢條斯理地打斷了法恩,「勳爵,我是藝術家。」

「也就是說,您斷不會錯過沿途精彩的盛典吧?」

「不,是指我不幸遵從了齊科爾大師的『享樂抹殺靈感之光』,未能偷來女神青睞,至少完成了潦倒拮據的浪漫遊蕩。」準親王容色端莊,「我倒是也很希望能去親眼看看那位夫人在台上的燦爛光輝,遺憾的是,當時就算正巧經過Lady羅莎麗雅所在的劇院,我也──」他略帶誇大地攤開雙手,一臉真誠無奈,這讓大家都忍不住會心一笑。

「您不必覺得遺憾,因爲我所屬的劇團是只參加學園內部活動,不對外演出的。」話題中心的少女翩然而至,向衆人綻開迷人的微笑。她微提裙裾向國王屈膝行禮,以帶了點兒困惑的動聽音色說道,「我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懇請您別讓我錯過爲您效勞的良機。」

國王向她伸出了雙臂,邀請她坐在身邊加入談話的圈子。她從自動讓出通道的人們之間走過,以眼角瞟了準親王一眼。

待她落座之後,洛文勳爵突然揚聲,「正如夫人所言,」他轉向羅莎麗雅恭敬地致意,然後接著對準親王說道,「其實您的確不必遺憾,因爲陛下有意欽點Lady羅莎麗雅主持銀冬日的祭奠,或許我們還能有幸一睹夫人的精湛才華。」

奧立威方才弄清了來龍去脈,原來國王不僅打算改變舞會的傳統、還打算讓羅莎麗雅主持祭奠,這就難怪會有人持有異議了。主持宴會通常都是女主人的工作,而國王將這個昭示了宮廷第一貴婦的重任交托給羅莎麗雅,也就等同于給予她無比的推崇和重視。即使是他也沒料到國王會對羅莎麗雅如此厚愛。

羅莎麗雅顯然也是意外之至。向她大致解釋了六天後這個祭奠的內容和由來之後,國王端詳著她的臉,溫和地詢問,「您樂意嗎?」

她伏倒在國王的腳下,隨後擡起了一雙讓在場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恭謙之至的雙眸。

國王微笑起來,轉向準親王,「至于你,我親愛的奧利維埃,我希望你能像以往那樣爲我拿出一份精力、協助我們尊貴美麗的客人。」

「那您真是將最令人嫉妒的美差交給了我,」就當衆人都不存在似的,準親王凝視著少女迷人的臉龐說道。他轉過頭,「我想,爲了不辜負您的好意,我還是現在就告退尋些靈感吧。」向國王彎了彎腰離開了沙龍。在他走過去之後立刻有曖昧的眼神隱藏在一片微笑之下。

「『稍後請容我登門拜訪』,我看殿下他是不是忘了這句呢?『我們可以徹夜談論……』」愛德華·朗斯代爾學著準親王的低醇音韻在卡呂斯耳邊開玩笑,被急躁的小夥子推搡了一下。

(真要理會起來…還不給氣死爲止。)
羅莎麗雅不用細聽都知道自己能引起多少閑言閑語,她只是將視線移低了一格,心不在焉地奉與公衆優雅的微笑和儀態。

過了一會兒,果然成功引來了她想要得到的關注。「您在想什麽?」國王輕聲問道。

她微微搖了搖頭,于是國王停了一會兒又問,「是我給您過多壓力了嗎?」

「陛下,陛下,」她喃喃道,仿佛不知怎麽才好,「我都不知該如何才能回報您對我的溫柔眷顧……我願爲您做一切能討您歡心的事。」

「可您還在擔心什麽呢,您是覺得奧利維埃的協助還不夠嗎?也許您對他還不夠了解,他對戲劇和祭奠的擅長足以幫助您達成任何心目中的策劃。」

恰恰相反的是,她對此的確了解,絕對信任。甚至遠超對準親王其人其它部分的認識。
「不,我知道奧利維埃殿下擁有足夠的才華和威勢,」羅莎麗雅不露聲色地在後兩字上頓了一下,「我相信他會引導我,幫助我,只是我對您的宮廷所知甚少,像我這樣的外人如果對自己的地位做出了不慎的判斷……」

「或許您的顧慮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可您知道,我宮殿的任何地方都會對您張開歡迎的雙臂……您是清楚知道的,是吧?」問題從國王嘴裏提出就凸顯了他嬴弱不穩的呼吸,顯然是看出了她眼中的欲言又止。

羅莎麗雅本想說『可我甚至不曾見過您或王後的寢宮(※注一)』,但權衡之下不說口應該也能收到效果,甚至更佳。她望著國王的黑眼睛,巧妙地低頭順從,「……是的。」

「我有一個主意,」他沈吟片刻,突然提高了聲音,讓其他人都能聽到他們的對話,「能請您到王後的房間探望一下嗎?也許她在小憩之後會想在我的休息間喝些茶聊聊天。當然,只有我們和您。」

羅莎麗雅不由大吃了一驚,「只是這是否會打擾到陛下您的私人時間……」她遲疑道,其實心裏卻是求之不得。

「這是我的榮幸。可以勞煩您現在就動身嗎?」

「當然了,陛下。不勝榮幸。」少女的笑靨端麗合宜。此刻若是她能預知接下來的收獲,這般賞心悅目的明豔將益發絕豔地綻放光芒吧。


注一:這裏是指羅莎麗雅未曾在國王或王後起身時被接見過。國王早晨醒來到梳洗之前成爲小起身,在此期間國王接見經過選擇的皇親國戚及顯赫的朝臣的覲見。而梳洗期間稱大起身,此時接受一般朝臣的覲見。這種宮廷禮儀在貴族中代表了是否爲重臣或國王的親信。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咯、咯……

隔開了幾道牆壁之後,音樂聲和人們在沙龍的交談聲顯然是傳不到這兒的。如果細聽一下,或許就能聽到這發自最舒適的鞋底的悠閑踱步。

哢踏、哢踏。噠噠。
 
腳步聲的主人似乎有心要改變風格似的突然換了一種節奏。只見蜜金色長髮的青年在以高難度的舞步用鞋跟敲擊出兩下清脆聲響之後,遽然側停在走廊的一邊,舒展開雙手緩緩轉過了柱子。「呀呼~」

來自薩克利亞的年輕將校似沈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並不怎麽訝異地點頭應對了這一唐突的招呼。

「奧 斯 卡 ~?」準親王幾乎是以一種甜蜜到發膩的嗓音一字一頓地拖長了對方的名字,同時作勢要去搔他的下巴,此舉頓時被毫不遲疑地格擋了。

「喂…」奧斯卡略帶威脅意味地朝他筆了一下,「收斂點,你可別得意忘形了。」

奧立威一臉的燦笑。「有什麽關系嘛~又沒有人。」

不加理會地邁開了步子,奧斯卡壓低的沈聲中含譏帶諷,「弗芮瓦德的宮廷向來不盛産好奇的眼睛和耳朵?我對這地方倒還真不夠了解了,殿、下。」

「對這裏的漂亮小姐們哪裏不夠了解啦,花心大蘿蔔。」奧立威轉身跟上,「你的戰果如何?光顧著調情可找不到沙漠中的綠洲哦。」

「我可是在閑暇之余也不忘職責的男人,所以至于綠洲,雖然想被佳人虜獲,可惜沒什麽機會去探訪。」他聳肩答道,看似不經意地敲了敲腰間沒有多余裝飾的劍柄。「你呢?你還在用那種花裏胡哨的玩意兒做點綴麽?」

「真失禮,除了金燦燦的雕花和穗子,我現在全是在靠嬌豔的花朵裝飾我的劍呢~你可不要瞧不起它唷,等到我需要的時候,只要輕輕地『哢嚓』…一下……」奧立威湊近挑起修長食指,筆著奧斯卡的脖子在空中輕巧地劃過,「…之類的~」

「那我們依憑的差不多都是一樣東西咯。真是毫無動作。」他歎了口氣,有些厭煩地皺起劍眉。

「你是,我不是。」他朝對面一時語噎的男人巧笑言兮,「所以奧斯卡,你完全可以離開,只要有我留在這裏,即使你突然人間蒸發個幾天也沒關系。」

「離開?去哪裏?」

…………
奧立威花了點功夫,才確定眼前的人的確是在困惑。「我說……剛才一個人的時候你在想什麽呢?」他將問題換了個角度。

沈默了半秒後,奧斯卡令人難以察覺地加快了腳步。「沒什麽。」

當然,奧立威再一次舉止優雅卻又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你在在意什麽∮你在介懷什麽∮是什麽在你的心裏撒下了一地不愉快的小疙瘩∮」距離他前往目的地的轉角已經只有幾步之遙,他可不想追過了頭一會兒再繞回來。他迅速地瞥了一下確定四處無人,于是兩手一插,索性一連串地唱起了歌。「噢噢前面快步的人兒∮你在追趕什麽∮你在奔赴什麽∮是什麽樣的少女的召喚在牽動你的心~∮」

這般氣氛,如果說不久的之前還是狀似閑散暗含玄機的狐步,現在就完完全全地成了紛亂熱鬧的斯科蒂斯克。
 
被編作歌的男主角終于停下腳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閉嘴!奧立威,你想表達……」

「臉色不要那麽難看大帥哥,」奧立威心情極端愉悅地打斷了奧斯卡的話,「我知道了!是因爲小安琪就要結婚啦~!」

「是訂…」他戒備地截回脫口而出的糾正,「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那你之前都在想什麽?告訴我嘛告訴我嘛。」

回答是斬釘截鐵的。「不關你的事。」

「小氣!」

「哦~我有回答你的義務麽?」

奧立威突然停了一下,收起了滿面玩笑的表情。他凝重地歎了一口氣,邊說邊觀察著奧斯卡的表情,「可是這件事,你不覺得奇怪嗎?這麽突然,又是那種對象,我覺得這幕後恐怕……」

「…唔,」奧斯卡心不在焉地在胸前環起了雙手,「我也不是沒有這麽想過…」

再一次打斷他的是奧立威洋洋得意的高八調,與片刻之前貌似深思熟慮的沈穩假象反差巨大得令人悲痛,「看,果然還是因爲小安琪吧!」

「我都說過了不是!」

「那這種硬邦邦的態度是什麽呀?不就是被說中了的惱羞成怒嗎~☆」他伸手去戳了戳奧斯卡的肩膀,誇張地尖叫起來,「呀──還長刺了!」

既無奈又不耐,此時的奧斯卡真的有拔劍絞了那張嘴的沖動。他無力地揮了揮手,仿佛是指望就此能將糾纏不放的魔音扇得遠遠的,「好吧,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沒什麽意思啊,只是稍許有些好奇而已。」奧立威一本正經地攤開手,臉上慢慢浮現一個朋友之間心知肚明的嘲諷的微笑,「好奇你知道以後會有什麽反應,好奇著…」他眨眨眼睛,「像你這樣的男人對我們小安琪到底到了哪種程度。」

「……哈?」

眼瞧著眼前的男人從滿臉不知所雲的疑惑到若有所思的領悟,再到現在……
「你是白癡嗎?!這算什麽呀這副把聽到的內容當笑話把我當傻瓜的討人厭的嘴臉!!在我的想象中即使你立刻殺回薩克利亞去搶親都能算是更合理的反應啊!!!」

「是嗎?我倒想不出爲什麽要這麽做的理由。」奧斯卡面含得色避過了扯臉皮攻擊,舉止瀟灑而隨意。

一擊不中,奧立威不緊不慢地將側面的長髮拂過耳,反倒是笑了。「那麽說,你對安琪莉可完全不上心咯?」

「如果晚兩三年遇上的沒準會是我喜歡的類型。」他笑道,薄唇勾起了招牌式的曖昧不明。

「你對那孩子一丁點兒也不在意,除了責任和義務之外,她就和其它被指派由你保護的物品沒什麽不同,你毫不關心她的想法,她由衷的笑顔和眼淚都是無關痛癢的東西,」奧立威直視的黝藍雙眼,使得逐字滑過的陳述如此鎮定無情,「是這個意思,對吧。」

奧斯卡在那兒愣了一會兒沒說話,似是被那過于具體的描述給怔住了。

「……」他的目光有些複雜,小心地考慮著措辭,以使它盡可能的謹慎不透露過多自己都不曾去想的想法。「也許,因爲她總是像個孩子一樣的喜形于色,很特別…」

他看見少女轉過頭偷看他,扭捏地朝著地上微笑著,又或是著惱地鼓起了腮幫子──有一種想要立刻見到她的情緒緊緊噬咬著不放,在神經的最底端撩撥得奇癢難耐──透亮透亮的目光,金色沐染,一如黃昏余暉下初見的她,那個純潔到莫名其妙的眼神,她從上方看著他,仿佛什麽都不明白……

?」奧立威嘖嘖出聲,「那孩子什麽時候對你來說不·是·個孩子了呢?」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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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22
GP 1
252 樓 ayuna ayu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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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終於看完了....
不過為什麼都沒更新了啊?
是斷頭了嗎?
 
這麼好的文章真不希望他斷頭啊....(嘆)
(而且我還看不出來安琪到底會跟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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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24
GP 284
253 樓 Per yangluchao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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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標示-非商業性

本授權條款允許使用者重製、散布、傳輸以及修改著作,但不得為商業目的之使用。使用時必須按照著作人指定的方式表彰其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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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很特別,所以才無法不將視線投注在她的身上。在這麼心安理得告訴自己的同時,他的眼前卻全是那個金頭髮的女孩子。

奧立威的話像陡然劈開重重迷霧的利刃,以淩厲寒光照亮了他長久以來刻意視而不見的部分。
對他而言,應該就是個孩子不是麼?

最初就定位不同,所以他仍舊沉醉萬花爛漫之間不曾在意,聽其任其進駐了日常的點點滴滴,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最初只是像一陣輕煙拂了上來的少女的臉龐就此磨滅不去。他開始想念她,奇怪的是那在月下最後所見的蒼白面容逐漸變了:淚水緩緩漫上睫毛邊際的眼睛閃著濡濕而清亮的光輝,顫抖的嘴唇上恢復了淡淡粉澤。她眨動雙眸望著他,茫然的羞怯的又有些不知所措的……這景象竟變得更為清晰,生動得幾將呼之欲出。


沒有漏掉那一瞬他臉上的震驚,奧立威揚起下頜平靜地打量了奧斯卡一會兒,優雅轉身,飄然走向長廊的拐角。

「奧立威!」身後的男人突然叫住了他,他側過頭,發現那雙冰藍的雙眼已破除迷惘薄霧。「沒有問題吧。」

沒有任何多餘字詞的修飾,奧立威卻是很明白話中所指。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笑了,語調輕鬆,回應的目光卻是鄭重,「安心吧你,順帶地,我還會努力尋找重要的綠洲去呢。」

「先保護好你的花朵吧。如果那美麗絕倫的花兒有任何損傷我為你是問。」

儘管這不是適當的時機,但奧立威幾乎是擺出了最為炫耀和挖苦意味的嘴臉。「拜~托,我向來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和某人可不一樣。」

「很好,」奧斯卡只是揚眉微微一笑,「而我呢,向來會把想要的東西變成我的。」

沉默地立在原地,目送奧斯卡離去的准親王心中不乏些許無奈和忿忿不平。
(這傢伙……)
他自嘲地撇了撇嘴就算是笑過了。虧他去盡了朋友的義務呢,還真是不放過任何損回來的機會。

從弗芮瓦德到薩克利亞,水路需要一周,再加上港口到王都的路途,要如何在五天之內返回是個問題。但其實奧立威毫不擔心奧斯卡是否趕得上,因為他看得出,這一回那個男人是認真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奧斯卡也是對自己懷有這種不可理喻的堅定信任吧?
(當然,物件是如此完美的我的話,就應該稱之為“理所當然”了。)
他又思及薩克利亞那頭的可能形勢。如果無法阻止安琪莉可的婚嫁,當『磬』不再為『磬』,是否就意味著……身為候補的羅莎麗雅再無逃脫重任的可能了嗎……

准親王站在門廳外站了一會兒,然後踏了進去。

『把想要的變成自己的。』

「殿下,您是來見夫人的嗎?要是不介意的話或許得等個一會兒了……您說這個?……希望夫人不會……」

那個淡色頭髮的侍女誠惶誠恐的回答頂多只有一半飄進了耳朵。他含笑點頭,目光和煦。

可他真的能這樣做麼。

等待在毫無結果、令人發倦的沉思中沉睡過去,仿佛只有一盹的功夫,當她出現在眼前的時候時光又瞬間鮮活起來。

「您一定不會相信我發現了什麼!」羅莎麗雅一聽正等著的客人是他,來不及放下外套就沖了過來。她合上門,站在那兒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然後飛身僕向他的椅子,「王后的孱弱是裝出來的!我敢打賭,她如果不是在偷偷等誰的話是絕不會在我突然拜訪的時候流露出那麼驚惶的表情。您想從頭聽起嗎?下午的沙龍,在您走後,我成功地得到了夏爾尼陛下的邀請……」少女做著手勢,滔滔不絕地向他講述自己的經歷和推斷,凝玉般的指尖跳動著最為鮮豔的點點豆蔻。

那豔麗欲滴的色澤在眼前晃動著。他忽覺不安,如此似曾相識的顏色。

『……您說這個?可憐的小東西,我必須在夫人回來之前將它收拾好。希望夫人不會問到它。』侍女手中的布裹中,曾經恬噪不止的鸚鵡僵直地伸出兩腳,爪上也是這樣刺目的不詳。

「還有,剛才我收到奧斯卡的留言,他是說要離開幾天?……奧立威先生,您有在認真聽我說話嗎?!」

奧立威望著眼前杏目含嗔的少女,望著她眼底隱約濃稠的色澤,滯結的心臟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日光映照了天地,標繪出新的一天的來臨,同時也為這片嚴寒的銀墨之丘帶來了一線希望。
──即便是在難見天日的地方。

盧瓦·德·埃斯特爾將手伸向木梁之間漏出的岩壁,摸了摸其上衍附而生的青苔。隨後拾起一小粒石子兒,權當作筆,在牆上多加了一劃。一筆一劃的痕跡都代表了被困的這些天數,就算是身陷囹圄,要想一窺時光的流動還是難不倒這位學識廣博的學者的。

三天。他望著濕漉漉的苔綠默算著,轉而又微微頷首。


「然後呢?」在同伴模仿出盧瓦的舉動之後,卡烏刻意用一種不以為然的口吻地問道。

「別說你不知道,他們是打算這兩天要跑了吧。」說話的正是剛康復到能起床的另一個民兵團的病號華爾特,「他們以為我還在發燒昏睡,但其實我全都聽到了,包括你走出去以後的。卡烏,你也不用覺得怪怪的,雖說我們是被盧瓦先生照顧過,但我們不欠他什麼!又不是我付了錢求他來救我,這種東西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還記得盧瓦先生向那個什麼小子描述了一種草啊天氣…之類,我們只要攔住他們就一定會發!你也想讓艾娜過上好日子對不對?」

在華爾特滔滔不絕的煽動中,卡烏點了點低著的腦袋沒開口。

「你倒是說句話呢?」

「行。」少年簡單明瞭地抬頭應道。「總之這件事就先我們倆知道,你無論如何也不要告訴伍德,他很明顯偏向盧瓦先生,真出了點事都不知道會幫哪邊。」

華爾特吹了聲口哨,「就知道你腦瓜子厲害,二號團長,有你的配合不就全得了嘛!」

卡烏壓下了心中隱隱發悶的感覺。即便物件是那位元正在策劃從己方的看守中逃脫的救命恩人盧瓦先生,還有自己拖了四裡路費力救回來的藍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不是嗎?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赫利阿斯的馬車經過天空,在歐洛拉撩開的夜之黑幕的邊際綻開清晨第一縷光芒。他在逐漸佔據另一端窗的金色中佇立窗邊,漠然迎向撫上臉龐的日光。

被『磬』之祈願守護著的國度沐浴在同一輪純金之冕的注目下,也見冬意。

這就是權衡之下,她捨棄生命捨棄他所選擇的東西。

不過短短十四年……他的目光轉寒。永無止盡的欲望、嫉妒、貪婪與殺戮,僅憑一人亟願之力怎能抵擋整個腐爛的內核,命運之輪只能隨著時間不斷向前邁進,即使是她賭上了一切守護著的,也已行至終焉。

俯瞰著眼前被雪點點晶瑩了的廣袤大地,她所愛著的這片繁榮而灰敗之中,卻可曾有屬於她的棲容之地。

值得麼……如果能有機會親口問她,她是否會改變心意作出其它的回答。

他眯起雙目,在那不曾磨滅的追憶中尋找她的面龐。不是女童隱沒在九棱鏡後悄無聲息的睡顏,而是更遠久的,那仿佛溶作冬日暖陽的笑意。朦朧似幻,卻始終燦爛堅定的。

…不會、的吧。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像月亮一樣柔和,卻又如太陽一般光芒四射。她就在他的記憶裡永遠微笑著,即使某天時光模糊了她的容貌,也無法抹去照亮了他幼年的孤寂與恐懼、又將他更深地推入自我封閉的那個笑容。無論輪回幾次,他所瞭解的那個少女,選擇了,就不再回頭。

(瞭解麼……)
他有時甚至不那麼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認識她,她的溫暖與美好是否僅僅是他殘存的一個幻覺。若不是目睹了這個國家驚人的秘密體系,對他而言,少女那麼短暫的一生,恐怕就像從不曾存在於世上一樣消失得徹底。她的名字是黑夜裡波浪上隱約閃爍的光,在與他相遇的瞬間便飛散而逝了。


一如既往地執琴相伴,盧米埃·克萊芙默默凝視他所侍奉的這位大人。

即便公爵不似平日隱沒在微弱燭火之中,他的身影仍是那麼黯淡而莫測。馮·安達因公爵沐在漸明的晨曦之中,氣息卻始終冷如夜翳,仿佛是從無邊夜色中淩波踱來,從那對沉潭般的不帶絲毫神情的雙眼中難窺深意。

他又何曾讀懂這位大人呢!在被認為最接近於他的自己看來,路易士大人並非天性冷傲,他的溫柔無聲地被迷霧掩蓋在看似月光染雪的冷湛與漠然背後,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望得更遠,看得更清,才令人無法輕易靠近,更別提試圖去理解他的心了。但這樣的路易士大人,卻是通徹…而孤獨的。

對安琪莉可……也是出於孤單嗎?所以想要那個孩子特別的清澈暖意。
…可就算他再如何不希望她捲入複雜的事情當中,也實在無法做出這麼天真的判斷啊。

(或是說,路易士大人根本不想讓『磬』順利即位……?)

「……盧米埃,」不知何時,公爵回過了頭。「音亂了。」

他的眼睛仿佛刹那間就看透了自己。盧米埃輕輕垂下了樂器,望向在膝頭相握的雙手,心中湧過某種難辨的情緒。「……路易士大人,可否容我越矩一問。」

「安琪莉可麼?」他平靜地問,音色低回。

「是…」想了一會兒,盧米埃抬起頭,目光不再閃爍,「這麼問或許失禮,但您對安琪莉可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視線向下,從這裡可以居高臨下地見到一角純白從大殿的臺階延展出來──那襲由六個侍女小心捧著裙擺的華麗嫁衣長達丈餘,即使是高高的門廳也無法將其完全遮蔽。

「可憐可愛的金絲雀。」綴滿寶石的緞子在光的照耀下綻開一片璀璨,銀河瀉地般的,似是在宣示著這場婚約所締結的兩家那出奇高貴的身世。「你看啊,盧米埃,」他極輕極緩地說著,深色的眼中有光一閃而逝,「還真是個聰明至極的漂亮籠子…把黃金係在鳥兒的翅膀上,它就永遠不能飛上天際了。」

盧米埃不覺發出了一聲輕歎,「您…一直都在看著她吧,為什麼不能是以其它的方式,而不是讓她如此無助地……」

「即便我想要,也絕不會是僅僅長了這幅軀殼的牽線人偶。」他冷冷地打斷了他,言語中有輕蔑,還有其它一些說不上來的東西。

「我不明白,既是看得如此清楚、對那孩子全無眷顧與戀心的話,您為何要主動要求履行婚約…」驚覺過於無禮,盧米埃突然停下來深悔自己的失言。他竟在怪責這位大人!忘記了深思,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即使不因別的,這樣的言辭對於他自己而言也太過激。他試圖以深呼吸平復,然而心仍是在胸腔內分明地收緊,隱隱作痛。

公爵看著他,良久,目光轉回窗外。「……或許,只是好奇。」他終是開口,似是為盧米埃答了這全然不必作答的質問,漠涼的低音氤氳著如霧的淡然疏離。聽來,竟似一種冷淡的溫柔。

關心則亂,眷顧與戀心…那些都只是擾亂心智的別名。

就如那對處處受制的父母,定是清楚成為『磬』等同於什麼才不惜斷絕了親子羈絆,若發現無論如何委曲求全也無法改變等待著小女兒的命運,勢必會為自己愚蠢地錯失了見她最後一面的機會痛苦終生吧。

(不過,也都一樣……)

他遙眺遠處城牆山黛,在明亮天際布下的萬丈晴空,雙眼與長眉織作了令人傾倒的角度。「安心吧……一切早已拉開帷幕。」

是對他、更像是面對窗外廣闊的天空,公爵平靜的話語仿佛從空蕩蕩的原野湧來的波濤,赫然拂過整片大地。盧米埃心神一震,勉強克制住自己的不安,「您是指……?」

他卻不再回答。

最後再朝下一瞥少女的身影,所謂的『磬』,終不過又是一個維護無為法則的犧牲品罷了。公爵淡淡轉身。「……該走了,盧米埃。也該準備一下…
為了今天的大典。」

擁有那個對他來說勝於任何魔咒的名字的另一個少女,現在看來她似已淪為籠中的鳥兒。然而,最難預料是人心,同樣又不同金髮的那個少女,曾讓他產生了猜不透未來的錯覺。

是會延續這個名字的宿命,還是取回屬於她自身的呢……?
他或許是想知道。在他的手掌中,這個少女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明知並不必要,這個世界的行進軌道,對他而言竟仍存有一絲趣味。


兩扇飾紋古樸而華貴的大門緩緩開啟,宛如歎息在空曠的圓頂下迴響。

靜待,門開。
禮堂。
步入,門闔。

她所挽著的穩如磐石的手臂。肅穆的、令人窒息的聖歌。兩旁潮落般向後蔓延的紛紛行禮。

合著音樂反復踏出的端莊腳步,少女華服曳地,膚如新雪,眉黛宛然,面上是不受外界影響的聖潔神情。身體的各個部份無須指揮,理所應當地完成著該完成的一切動作,腦中卻是空白一片。
只是夢遊。

柔和明亮的光線從頭頂的美麗高穹遙遙灑落。在由它營造的朦朧之中,那些都是靜謐無聲的幻境:白紗,長椅,觀禮的人們,鋪就道路的薔薇花瓣隨著她的步子而碾碎……

就像突然從夢中驚醒,她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站在通往神壇的絨毯之上,而面前黑髮的男人淡然遞過了手,雙眸幽深再不見底。

路易士·馮·安達因公爵。克萊維斯。

這就是她即將攜手以度終生的人。奇怪的是她對此卻沒有任何感覺,就像是一個草草完工的洋娃娃,對自己將被哪雙手選中毫不關心。

她還需要感覺嗎。她還應該留有感情嗎。

輕率行事只可能失去更多。就這樣一圈一圈陷入了束縛之中慢慢裹緊,看不見的那些鮮血滴零將她的自由和選擇全部封死。

手隨著身側朱烈斯的引導輕輕向著她的婚約者而去,將落未落。

這樣就好了,洋娃娃不須動彈,不管前路是什麼只須順從就好,不會有人再為此喪失性命,身體裡的怪物已經連同她一起被牢牢鎖住不會再出來傷人了……

身後傳來『乓』的一聲巨響,兩扇大門猛地震開。

下意識地回過頭逆光看出去,那個巨大的門框仿佛發著光,圈出一副畫兒:畫面中,嫣紅花瓣從花籃裡被激起的風捲動,芳香飄零悠悠散落在烏亮馬蹄前。

沉重的殿堂外日光從高曠碧空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沐浴在破門而入的騎士身上。騎士挺身下馬,扔下韁繩踏了進來,光照得他的頭髮和肩頭斗篷向後飛揚起一片耀目,明明是冬日的午前,卻宛如烈日下蒸騰而起的熱焰。

「奧斯卡…你怎麼會在這裡!」光公爵失聲問道。

騎士沒有回答,徑直向金髮的少女走去。她呆呆地看著他,腦中完全來不及轉過神來。馮·安達因公爵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轉身走開,而代行父職要將她交托給婚約者的朱烈斯·德·加爾德洪愣了一下錯失了擋在她身前的時機。

現在奧斯卡已走到她的面前。「我來聽你的願望了。」他低頭看著少女的眼睛,氣息和滿身風塵迎面撲來,好像這裡只有他和她。

她聽到四周因他而起的混亂的嗡嗡聲,其中還有離得極近的飽含怒氣的質問,但他更上前一步,毫不理會地伸過手來。

「說吧,小妹妹。」他的手穩穩地扶在肩上,她聽到他說──只聽到他說,「只要是你的願望,就算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會摘給你。」

還是那麼稀疏平常的奧斯卡式的甜言蜜語,然而她怔怔地聽著他從容有度的低沉嗓音,鋼鐵般不可動搖的意志從他的手掌傳遞過來,卻又……

寬大溫暖的,仿佛一個世界。

淚水不斷湧出來,苦澀而清醒的恐懼突然收緊了心臟,她只有死死抓著他的袖子,搖著頭,上氣不接下氣。

好害怕,是不是,幾乎連自己都感到恐懼了的這個名叫『怪物』的自己。
已經連決定的能力都消失了,難道不是嗎?
可是終於有人記得她,記得『安琪莉可』,低下頭問她,要來傾聽她的願望。

「我…」聲音顫抖著。

少女抬起頭,眼前男人熟悉的臉在淚光中彌蒙。喉嚨酸澀疼痛,像被火灼燒著,但是聲音還是遽然蓋過了哽咽,「想回去…!」

「我想回家……」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
她撲進他的懷裡放聲痛哭。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拼了命地哭喊,仿佛要將肺裡僅存的空氣全部耗完,仿佛要將這些日子噩夢般透不過氣的壓抑一併哭盡。

那是從少女心底撕開了一道口子、從中噴薄而出的絕望和希翼。

令聞者動容的心聲,白了在場誰慘澹的臉,又閉合了在暗處誰閃爍的眼睛。

一點一點,輕撫她光滑的背脊,將在懷中哭得幾乎暈厥的金髮少女摟緊。「好,」待她的啜泣漸漸平緩下來,他揚起頭,讓殿堂內所有張口結舌的人們都看到薄唇上的弧度。「那就走吧。」

「能去哪裡…」她神智模糊地埋在他胸前喃喃,已被帶動走了兩步。

他一手懷抱著少女走向禮堂之外,一手緩緩按在鞘上。事出突然,又迫於逼人而來的氣勢,竟是無人相阻。

就在距離大門數步之遙的位置,他在光公爵面前停下了腳步。朱烈斯緊抿雙唇,目光在他和少女之間移動,僵直了片刻之後,終是別過了臉。奧斯卡放開安琪莉可,向著當初將信任賦予自己的光之子、他所發誓效忠的人俯下身深深行禮,解下了與綬帶相連的披風,恭敬地放在朱烈斯面前,再將少女一把抱起,大步走了出去。

翻身上馬,在沖出去的片刻少女從迅速倒退的巨大花園往回望去,鑲嵌著無數細碎鑽石的雪白裙幅好似白得發亮的瀑布向風中激流,始終洞開的大門就那樣沉默著越來越遠,直至消失。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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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在吹起的飛雪之外,蒼穹仍是整片的湛藍,諷刺的是,這種偶然才能一窺的明亮是屬於久旱的顏色。在更多的時候,天空上鋪展開一層沉重似鉛的灰色帷幕,到了夜晚便換作古銅色,沒有太陽的土地上,只有雪片襯出冷峻的光。

 
從卡羅霍爾往回眺目,王都肯達卡派特被厚厚的積雪包圍,猶如一件堅不可摧的銀色盔甲。而在它的腳下,神色疲倦的人們瑟瑟顫抖著,被寒冷和貧困趕向這個最後的希望。

 
就不知那副殼是否能撐到最後。

 
他從斗篷的陰影下向王都的方向望了一會兒,接過裝著食物的幾個紙袋後又迅速地融入街道。如果說,三周前的初雪曾帶來雀躍,是為人們的日常生活中添入來自自然的奢侈品,延續至此的那種閃爍的銀光已是死神手中搖晃的風燈。冬露出了森白獠牙,從每家每戶的門口咆哮而過,肆意吞噬了薩克利亞四分之三的土地。

 
反射著天空的光滑的地面,令冒著跌倒或被撞到的危險、從打著滑的馬車與行人之間穿梭而過的男人仿佛行走在一片冷湛而骯髒的水面。

 
積雪和冰塊越來越多了,要不是莫蘭家堅守了自己的城鎮和水路、派出大量工人不間斷地鏟雪破冰,物資通往王都的運送道路或許早就被堵塞不通。

 
早從第一場雪開始,光公爵就做出了英明的預見。其中,作為追隨者的他經手從外省調運往王都的木材就有十萬立方米。但這些遠遠不夠,對一個常年四季如春缺乏準備的國度來說,物資的消耗和人心的安撫總是跟不上的。然而另一方面,儘管接到了各種限制令,王都裡能躲在暖和絨被下的那些人還是會一邊透過窗玻璃欣賞這罕見的幽黯冬景,一邊在他們那富麗堂皇的府邸裡消耗掉過多的木材和糧食──或許同時就有饑寒交迫的窮人蜷縮在他們的院子外面,靠硬冷的圍牆躲避著寒風。

 
這一路沿途看起來還算平靜,似乎大部分人還沒有為麵包鋪前越排越長的隊伍感到擔憂,但他心裡卻是相當清楚:這已經不是僅僅藉口措手不及就能倖免的狀況,並且,如果嚴寒再不終止情況只會更糟。一旦到了水路陸路都被迫中斷的時候……

 
他的目光閃過重重凝色,讓自己不再去考慮那些不得不預見到的可能,朝卡羅霍爾郊外的山頭快步趕回。

 
遠遠地,他就已經看見了在那兒等待的身影。

 
那是一個端坐在馬背上的少女,與其說是等待著誰,不如說她是單單存在於一片蒼茫之間罷了。少女全身包裹在棕色厚重的斗篷之中,只有一頭金髮在灰暗的天空和曠野裡格外惹眼。寒風過臉如冰,帶動陣陣草浪一迭一迭,霧般的雪粉隨之飄動著,如同真正的浪尖白沫,飛揚了,又散落下來。點點晶瑩從髮梢飄下,劃過垂落肩頭的鬈髮,再繞過她嬌小的身軀。少女在高大的駿馬上仰頭閉著眼睛,美麗的金髮在風中輕盈迴旋,就像一朵在銀裝素裹中獨自綻放的文心蘭。
 
在真正的動亂開始之前,他至少可以先將她安頓妥當……

 
似是有所感應,少女突然睜開了眼睛。她從馬背上側過頭,望著他,慢慢綻開微笑。


 
 
他將斗篷鋪在地上,兩人靠著一塊半人高的石頭開始了簡單的一餐。他一邊啃著麵包和肉乾,一邊大致地向安琪莉可描述了一下卡羅霍爾城的光景。「奧斯卡,」少女卻只是放下了手中乾糧,輕聲問道。「我們要去哪兒?」

 
奧斯卡一怔,這還是三天來她第一次問。
「唔…」他看著少女澄澈的綠眼睛。撲進他懷裡哭喊著『想要回家』的這個少女,早已沒有能回的『家』了──她是否清楚地知道呢。「先由馬莫斯往南,具體目的地我還沒定,或許會去斯爾利法。小妹妹喜歡海島旅行麼?」

 
安琪莉可低下頭竟是笑了,「我是說,我能去哪兒呢。」

 
她說的平靜而純粹,天真自然中又隱含早已接受現實不公的認命,這讓他簡直無法招架。正在兩人沉默的當口,不遠處灌木突然一陣窸窣作響,奧斯卡右手迅速移向腰際,又收了回來,「都看到你了,出來吧!」

 
隨著他提高的聲音,一個穿著古怪的小男孩從灌木後探了出來,亂蓬蓬的頭髮上沾滿了雪花。

「怎麼又來了……」奧斯卡不動聲色地擋在安琪莉可面前,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男孩卻置若罔聞,慢慢靠近過來,一張氣色不怎好的臉上兩眼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食物。

 
「不是都已經帶你到卡羅霍爾了麼。」奧斯卡一邊說著,而身後的金髮少女一邊悄悄地從他斗篷旁伸手遞過食物。他低頭瞥了她一眼,她就無辜地朝他眨眨眼睛。

 
男孩接過去撕下一小塊,將其餘的趕緊藏入兩層衣服之間──那幾件疊穿著、不合身的女性薄衫被突出的骨架支起,乾瘦的臉上已找不到多少這個年紀應有的稚氣──口中麵包幾口就被咽下,他卻是不走,仍站在原地審視著兩人。

 
「是還想要什麼嗎?」少女探出頭來柔聲問道。目光接觸了一會兒,只覺得他愣愣地盯著自己也不說話,安琪莉可想了想,又將手上的紙袋遞了過去。在手碰到的瞬間男孩突然一震,幾乎是從她手中搶過了裝麵包的紙袋,撒腿跑開了。

 
安琪莉可咬著下嘴唇,目送著男孩轉眼消失的背影。「我是被討厭了嗎…?」

 
「依我看是正相反。」他笑了起來,將一臉可憐巴巴向他尋求信心的少女拉起來。「收拾下就走吧。」

 
點點頭,安琪莉可看起來就像完全把少年出現之前的事遺忘了一樣。

 
真的忘了才好的。如果由他親口告訴她這種任誰都心知肚明的答案,說這只是場無歸處的流亡,說連他也不知道能往什麼方向去的話……

 
(神啊,我知道這個要求有點太奢侈了,可是…)
她凝望著奧斯卡抓著韁繩的手,雙眼在漲紅的臉蛋上濡濕而明亮。只需全心相信他就可以的現在,少女在心中默默祈禱,希望這小小的幸福能再久…再久一些。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來勢異常兇猛的高燒、燥汗,還伴有嚴重的肌肉麻痹僵硬──謝天謝地,這怪病總算是沒有像瘟疫般的擴散開。身為阿克阿諾爾民兵團團長的伍德·瓦利斯停下手中的動作擦汗,再次對他們尊貴的俘虜大人感激涕零。

 
獵戶岩洞裡的所有人都應該感謝盧瓦先生,這點他比誰都清楚,如果不是盧瓦的善良與博學、當然還有不知不覺就能讓人安心的那種溫和而自然的影響力,僅僅是那詭異病情帶來的恐慌或許就足以讓看守者和被看守者同樣陷入可怕的混亂。想到這兒,他不由收緊了雙手,心中煩躁不已。過活了三十幾歲,他一直自認是個憑良心吃飯的男人,從不曾忘記回報別人的恩情,然而現在……

 
「那個,再不鬆手的話就糟了哦。」

 
伍德這才發現被自己揉著肩膀的某病號弟兄痛苦地睜開了眼睛,趕緊鬆開了用力過猛的手。見盧瓦仍盯著他看,他有些尷尬地又伸手擦了擦額頭上冒出的汗珠,「還真熱啊這天……就怕睡不好。您今天不打算早點睡嗎?」

 
「啊,是因為愛芬──…」盧瓦看著這個在弗芮瓦德嚴寒的冬季喊熱的男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對,就跟我前兩天跟您說過一樣,我們這兒的習慣是要早睡的,一會兒我把藥草收拾好,也差不多可以把打瞌睡的傢伙們都叫起來回房睡去了。您怎麼說,打算早點睡嗎?」伍德又問了一遍,一邊環視著身邊充作病榻的兩排長餐桌和盧瓦先生讓出來的一張床。…居然都已經睡著了?無論是裹著被褥坐在角落的還是把頭趴在手臂上小憩的弟兄,更不用說在沉睡中休養的病號,燃著火把的房間裡到處都彌漫著一種暖烘烘的睡意。就算是光明正大可以偷懶的日子也太差勁了!伍德晃了晃也有些沉的腦袋,似乎是被那副焉噠噠的氣氛傳染到了,連眼皮都難撐開。他應該把這幫懶骨頭統統踢出盧瓦先生的房間,省的在這裡占氧氣,或者索性踢回村子裡去,那樣…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的盧瓦變得模糊,努力眨了眨眼睛,清晰了,又再度暈開的大地般溫暖平穩的輪廓……他們其實都不該…關押這樣的好人不是麼……

 
「……對不起,盧瓦先生。」其它的思維全都消失了。他在漫上來覆蓋掉一切的濃重白霧中嘟囔,閉上了眼睛。

 
彎下腰,盧瓦拉過厚外套披在伍德的肩頭。「不,」他朝伏倒在床邊的男人輕聲道,「該道歉的是我。」


 
 
愛芬和奧拓米恩,每年銀冬日到來前的兩天,在弗芮瓦德古語中分別是“無星之夜”與“最後之秋”的意思。被稱作愛芬的是一年中最漫長的一夜,星光暗淡,正是秋狩離去而冬帝尚未抵達的空白時段,因此也是相傳中充滿了未知的最危險的黑夜。如果在愛芬的夜晚失眠,接下去的一年裡只有徹夜枯等太陽升起的難眠;如果在愛芬的夜晚外出,親人就無法再盼到彼此的相聚。過去的人們都這麼堅信,只是隨著歌之神的隕落和君主王朝的建立,這些都慢慢淡出了弗芮瓦德國民的記憶,唯有銀冬日被以另一種紀念日的形式被保留了下來。

 
然而──應該說是“所幸”──直到現在,阿克阿諾爾仍固守著在愛芬早早入睡避免外出的習俗,以免驚擾能召喚風雪的山怪。他在一群熟睡的看守者之中耐心地坐了許久,靜等著約定時間的到來。直到借著火光見到岩壁青苔間成形的露水凝晶,盧瓦這才小心翼翼地摸索起身,熄了燈,於身後悄然合上自己房間的門。

 
匆匆出房間,尚未走幾步藍迪就從幽暗的過道迎了過來。「啊,呼,呼…抱歉讓你久等了吧藍迪,其他人都安置好了嗎?」

 
「就跟您安排的一樣,我讓他們先下去湖邊等著了。」藍迪壓低的嗓門裡難掩興奮之情,「您為什麼會知道出口的位置在那個不知道為什麼會存在的湖附近?多虧您知道,太厲害了!」

 
其實,在最初從伍德口中聽聞這個洞穴名叫獵戶岩洞時盧瓦就曾心生疑竇。岩洞的形成通常都是由於天然水流長時間流經可溶性岩,這裡的岩壁卻並非常見的石灰岩,而地表似乎也頗為乾燥。但實際上這種反常現象只是因為阿克阿諾爾獨特的氣候造成的等等,他也是偶然通過岩壁上附生物才得以確認,地質研究領域就有岩洞的形成和藻類有密切聯繫的說法等等等,所以按合理推斷,伍德所說之前運入食物的洞後的另一個出口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隱匿在地下湖後面,只要順著冰晶的痕跡尋找到湖再順著水流應該就可以找到往外的出口等等等等──

 
(……啊咧,我應該有說過啊……)
盧瓦老師又名“知識寶庫”的大腦以看起來和他外表極其不符的高速過了一遍,確定了自己的確曾向藍迪解釋過這些,灰眼睛裡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

 
正當他考慮再一次向藍迪進行有關地質的簡要講課之時,藍迪轉頭說「到了」。停下腳步屏息感受了一會兒,他發現通道裡空氣的流動的確有些不同,那是一股雖然微弱卻能讓人感覺到稍涼一些的清新氣流。

 
從這兒再往下就是地下湖了。藍迪卻突然抬起頭,盯著前方不遠處。

 
他順著藍迪的視線看過去,攔住他們去路的少年坐在狹窄的通道盡頭一塊突出的石頭上。
「想去湖那邊?」為首的少年沒有出聲,聲音來自他身後的一個身強力壯的男人。

 
「卡烏!」

 
盧瓦搖頭阻止了想要擋在自己面前的藍迪,平靜地答道,「欸,儘管推測了它的存在,我還是想親眼去看一看。」

 
「不就是想逃跑嘛,您…你以為你們跑得了嗎?」盧瓦眯起眼睛分辨,認出是最初染上病的民兵團團員華爾特。為了增加氣勢,華爾特叉腰站著,似乎早將曾受過的照料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卡烏看著盧瓦和藍迪終於開口了,「利用了愛芬的夜晚…不,這或許也是伍德的希望吧。」他話音稍頓,像是歎了口氣,「我只是有點好奇,就算是再放鬆警惕也不至於睡得那麼沉,您對我們民兵團做了些什麼。」

 
這是個奇怪的場景:立場完全相反的雙方在恬靜安詳的晚上狹路相逢了,看守方看來處於人數上的絕對劣勢,然而他們卻似全然不忌憚對方已逃到下層的六十餘人,而試圖逃跑的那一方似乎也並不擔心這裡的動靜吵醒了其餘睡夢中的民兵團員,反倒是平平和和地討論起了技術層面的問題。

 
並不存在解答的義務,然而就如我們都瞭解的性格,盧瓦老師果然還是悠然作答了。
「這個嘛…」他笑了一下,「卡烏你們的正餐都會配上辛辣的東西一起進食,沒錯吧,我們這些生活在南方的薩克利亞人卻沒有這種習慣。
所以我讓藍迪找來了晝夜藻投入火把,這種原植體燃燒時的氣味被吸入身體後對辣椒堿相當敏感,也就是說呢,當累積到一定的量,它就會對長期食用辣椒的人產生安眠狀態,説明淺層睡眠迅速進入深層睡眠。不過請不用擔心,晝夜藻是無毒的,只要第二天日出回暖後就會自然失去效用。」盧瓦結束了耐心的講解,這才發覺在場其它人早已聽得目瞪口呆,「啊,有什麼不理解的地方需要我再說一遍嗎?」

 
一如既往的,他的聲音像大地般溫暖平穩。

 
卡烏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黑暗中,少年的臉色慘白,「……對不起,盧瓦先生。」他慢慢站了起來,「我不能讓你逃走,我必須要阻止你。」

 
「根本不用覺得過意不去,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嘛!」華爾特直跺腳,在卡烏低聲耳邊念叨。

 
地面上。藍迪握緊了拳,炯炯的雙目一直鎖著卡烏。「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卡烏?我不能理解,我相信你不是這麼自私的人!」他似乎是在誠心等待回答,然而卡烏避開了視線。藍迪咬了咬牙,「你真的要阻止我們嗎?!回答我,卡烏!」

 
「不,」盧瓦搖首,臉上是真誠的愧疚。「我辜負了你的信任,當然還有伍德。但我必須對自己肩負的重任負責,在卡洛璐還有等著我完成使命的人,那關係到數百萬生靈的幸福與和平。你能體諒我的苦衷嗎,卡烏?啊,等其他俘虜都逃離以後,我會親自去向伍德、以及你們所有人致歉的。」

 
他最後那句話中的意思讓所有人都愣住了。藍迪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盧瓦先生?!」

 
「……您以為我會相信麼。」卡烏輕輕地說,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點了點頭,那雙笑起來便微微眯起的灰眼睛飽含著智者的善意與寬容,仿佛生就擁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奇妙力量。「是。」

 
轉頭低聲向藍迪說了幾句,盧瓦不顧少年的反對,將脖子上掛著的掛件解了下來,硬塞入藍迪的手中。那項墜性狀極為奇特,仿佛是一片黯色淬煉的金屬碎片,在打磨的極為精緻細亮的銀鏈子上顯得幾乎是突兀的,但最為古怪的是,即使是在如此深夜,它表面靜靜蜿蜒的光澤感仍有一種直抓人心的緊迫感。「把這個轉交奧立威,就說『女神的眼淚將永遠落下』,他就會明白。」

 
「不,我反對!我不會丟下您的!」

 
「千萬不要忘了,出了阿克阿諾爾不要往卡洛璐的方向,要從岔道往東直到維士爾丹的珍珠堡…啊,那叫什麼來著…」

 
「盧瓦先生!」

 
「費朗查大道!我得把它寫下來給你!」盧瓦匆忙四處張望,像是指望能從哪兒找到些工具,「筆筆筆……」

 
「您和我一起去我就不會迷路了!這才是最切實可行的方法不是嘛,說到底您根本就不該留下繼續當人質,誰知道會發生什麼…」

 
「我在這兒不會有事的。只要你們成功,或者說,在一切得出分曉之前,我都是得以保障安全的客人。」他的目光出奇的鎮定,「拜託你了,藍迪。」

 
「可萬一……」

 
「不會的,我等你和奧立威,還有羅莎麗雅一起……」

 
「走!都走!」喊叫仿佛天降,打斷了絮絮叨叨爭論不休的兩人。

 
「卡烏…?!」

 
「走────!」他用盡全力向他們吼道。他們看不到他漲紅的臉,卻能看到閃爍的雙眼,就跟終結了愛芬的第一道黎明之光一樣晶亮。華爾特上前抓住他的衣服搖動,試圖再說服他,少年只是回頭輕聲叫了自己同伴的名字,「華爾特。」

 
華爾特的臉色突然變了,雖然有點距離,他們都能看到這個男人的神情灰敗。他退開兩步,不停搖頭,像要將少年的呼喚從腦袋裡甩出去,「卡烏,你別…你不能叫我的名字!」

 
卡烏緩緩舉起了雙手,手指在空中舒展開美麗的弧線。

「卡烏!」盧瓦脫口叫道,眼見華爾特猛然揮出拳頭,就是提醒也已經來不及了!

 
「帶他走,不要聽我的歌。」少年背對著他們快速地說,黯淡的夜色裡,他看上去竟似是從背部的位置透出淡淡的光來。

 
不容他細看,盧瓦被突然地一股大力一拽掉轉過頭去。藍迪一把拖過猶自抬著頭的盧瓦,向盡頭奮力跑去。身後,少年縱身躍下擋住了他們逃離的方向。

 
在被追上之前,他已經開口了──開始歌唱了。

 
蔓延開來的,是溫柔而悲傷的歌聲。少年清亮的嗓音如同穿透雲層的月光,柔和而又不可抗拒地流淌著,從聽者的耳中滑入,又輕輕撬開了心門。盧瓦腦中空白,整個人只為那透明的聲波所圍繞。歌聲隨著他的血脈靜靜流淌,聲線的轉合平直抑緩近似歎息,美而模糊的旋律中呈現出夢境的蒼白柔軟,讓他腳步停緩,慢動作一般向覆滿鮮花的芬芳絨毯跌去,仿佛在有一雙無形的雙手抱著他要將他的身體慢慢平放。

 
直到歌聲一輕,眼前的幻象突然散去,他的面前仍是冰冷的地面。他抬起頭,過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被藍迪扶著,而耳朵正被帽兜嚴實地罩了起來。藍迪做了個手勢,示意他要將耳朵捂好。

 
他回頭去看,只有卡烏一人立在那兒,腳邊伏著一團人影,似是華爾特躺在地上睡著了。少年昂起頭,再度高抬起雙手。頭頂的石壁開始晃動,抖落的灰塵和石塊將他們之間的小小空當填補起來,很快的,通往地下湖的通道就將被堵塞。卡烏始終沒有回頭,遠遠地,他們最後所見的他歌唱著的身姿如同身覆光之羽翼一般,閃耀著難以描述的光輝。

 
那是塞壬之歌,逃離生天后盧瓦這麼想道,歌之神或許還真實存在於早就遺忘了他的子民之中。
 
少年的歌聲仿佛還在他的心裡迴旋,默默匯作層次豐盈的朝浪,溫暖著踏上結實雪地的冰涼身體。那無聲的道別與祝福化作光芒,就在逐漸微亮的天際,愛芬之夜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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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馬車從費朗查大道往東不用一刻鐘工夫,珍珠堡精巧的尖頂便會出現在松林枝端。作為一座過去曾隸屬於王室的冬季行宮來說,如此靠近主幹道,有人或許會疑惑它的地理位置是否不夠私密,但事實上親眼見過它的人只會發出了然的讚歎。珍珠堡部分建于水上,被美麗的瑩湖呈凹字形環繞,宛如天成,仿佛是灑落在弗芮瓦德北部最秀麗的一串珠鏈。

人們都說法埃凡謝爾四世對年輕勢寡的洛文勳爵過於寵愛,這座被慷慨贈出的城堡雖說只是王室在維士爾丹地區眾多資產中規模最小的,但其優美的景色和獨具匠心的佈局卻使它最富美名。更何況,這還是已故的法埃凡謝爾三世生前最鍾愛的一座行宮。有心人憑此驗證了國王對自己父親不無厭惡的微妙感情,也有知情者發出高明的論斷,認為這只不過是一個先兆,表明國王有意從主和派與主戰派那班世襲公卿的影響夾縫中掙脫,藉此發展屬於自己的廷臣勢力。

不過無論珍珠堡的易主惹來哪些爭議,它仍是王室舉辦每年銀冬日祭奠的場所。

對弗芮瓦德的君主而言,銀冬日無疑是一場值得期盼的盛典。早在王朝建立的初期,信奉歌之神的人們所慶祝的那些頗具異教色彩的節日都是被明令禁止的。直到紀年曆83年君主立憲制在這個國家確立,第一個宣佈捨棄了家族名與行政決定權的國王恰巧在這一天以“弗芮瓦德”冠為姓氏。或許是為了紀念這種巧合,或許是出於慶倖從革命中繼續苟延殘喘的君權光環,每年十一月的第一個月曜日始終被視作君主的重生之日,銀冬日就這樣被洗刷一清,再度成為公眾同慶的節日之一。弗芮瓦德的人們在銀冬日為他們的國王慶生,同時祈禱就此來臨的冬日更溫和平靜一些。當然,就算不去討論銀冬日與王座關聯的意義,僅僅考慮到這是國庫奉送的額外的一次生日:能真正做主它的所有費用和支出,而不用像往日為每月開銷與財政大臣反復打交道,我們有理由相信,歷任國王都絕不會假裝自己忘了它的存在。

法埃凡謝爾四世也不例外。早從大半個月前,身體孱弱的國王氣色就有了大幅改善,當他出現在宴會和沙龍的時候,人們看到他的微笑更多,眼中的神采更明亮了。要不是他仍與王后形影不離,恐怕早被尋了情婦的流言從背後暗暗淹沒。

至於宮廷歷來的名產之一流言蜚語,其關注中心仍是謎一樣歸來的准芳松親王與Lady羅莎麗雅。除了給予最高等級的禮遇,甚至還破天荒地請她主持祭奠,國王的青眼有加很難說不是部分出於他對準親王的喜愛。這些議論、再加上被侵入感,都導致了等著看Lady羅莎麗雅在銀冬日表現的,是弗芮瓦德名流並不算太友善的沉默的好奇心。

可她征服了那一切。

當晚Lady羅莎麗雅出現在眾人面前的場面,恐怕誰都無法完整複述了。人們只記得,當那個少女從六人肩抬的銀帳中翩然步下,腳步是那麼優雅,姿態又是那麼高貴,真如古老神話中冬帝的女祭司那樣擁有白雪飄落般的淩然美貌,所有人都為燭光中她的容顏與氣度所打動。是她點亮了隱有白霧繚繞的昏暗大廳。

人們的視線追隨著她赤足在明亮如鏡的地面移動,看她翻動皎潔的手腕,聽她歆動雙唇輕柔地詠唱。她一邊向王座走去,一邊將指上纏繞的藤枝蔓杖慢慢褪下。當它被裝飾在王座扶手上,珍珠堡窗外的夜空突然煙火升騰,仿佛象徵某種宗教意味上的更迭與新生。

等被分散了注意力的人們回頭,少女的倩影已悄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全場燈火與音樂的出現。暖色的輕羅在水晶吊燈下放射出葡萄酒色的投影,再從到處擺放的鏡子中映回迷幻的光影。角落裡,俊俏的遊吟詩人伴著豎琴歌唱古老的歌謠,歌聲帶著記憶中的恍惚。那是絕妙的令人陶醉的開場,接下來,只要等到國王結束公眾儀式、從新宮門廣場回到珍珠堡等候他的權貴之中,回到飾有她奉上藤蔓的王座之上,才算迎來這場祭奠的真正高潮。然而,在由豐盛的食物美酒、以及點燃的香料和蠟燭等一切混合起來的芳香中,人們仍情不自禁地試圖分辨她殘留的香氣,在酒杯泛起的迷人泡沫中回想著她流轉的目光。


角落一副精緻的哥白尼帷幔後,准親王奧利維埃·斯坦倫守在沒有點燃的壁燈旁,望著閃身走入他的少女笑了,「該被矚目期待的被忽視了,關注的重點反落在了引他出場的人身上。還好還好。」 她頓時收回了向他伸出的雙手,將一件鑲了白貂毛邊的披肩奪過自行裹上,「親愛的夫人,我這是恭維。」

她決定對不合時宜的玩笑全不加理會。「陛下呢?」

「比想像的更糟糕,他拒絕面對現實。」他側身推開暗門,略微撇動一邊唇角,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是無奈,而非輕視的意思。

羅莎麗雅歎了口氣,挽住了他的胳膊一同走入秘密過道。幾個小時前一輛蒙著厚厚布幔的馬車秘密駛入珍珠堡,自從國王一身狼狽地由洛文勳爵扶出後就緊閉了自己的房間。她記得很清楚,國王的臉色之差就像隨時可能萎頓在地。

他們從陪同去觀禮的少數親信口中得知了一切。當國王即將結束在新宮門廣場進行的公眾儀式之時,羅昂公爵突然率一小隊直屬騎士出現,當眾質疑現任國王法埃凡謝爾四世的繼承順位。他手上掌握的文書依據不僅是由原顧命大臣起草而成,最致命的是,那片紙還得到了國王本人的堂妹──也就是正並肩而立的王后的證實。國王當場幾乎昏厥過去,廣場上頓時一片譁然,在洛文勳爵等人努力下才得以護著國王趁亂逃脫。

不幸的國王,她由衷地想道。無論換了誰發現來自背後的突然倒戈都難以接受,更何況法埃凡謝爾四世實在缺乏一副政治家的心腸。就連已發現王后可能參與了權力之爭的她,也同樣沒想到這一切會發生得這麼快。

如此推斷,那日她察覺的王后的異樣恐怕正是因此了。那個密會王后的使者,真的會是洛文勳爵麼?在主和與主戰兩派重臣之間被架空的君權至今仍有人覬覦並非怪事,虛幻不實的光圈無論在什麼年代總還能引來蠅蟻成群。然而,若是洛文勳爵一手促成了這張政變,主戰派大公羅昂公爵興許因此登臺、甚至奪取王座實權,他法恩又能從中撈得什麼好處呢?更且不談他與王后又是什麼關係了。羅莎麗雅又回想到自己親眼所見到洛文勳爵護駕國王歸來,那般鞍前馬後的扶持,那般感同身受的體貼……她向准親王投去求證的一瞥,但既然是他的判斷的話……

准親王突然低聲地問,「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是判斷羅昂公爵會在什麼時間圍攻珍珠堡嗎。我們必須爭分奪秒。」

他端詳著眼前的貴族少女,她美麗端莊的臉上一點兒也不見慌張。
准親王笑了起來,輕描淡寫地說,「那是已經發生的事情哦。我在想,接下來該怎麼讓你更~有魅力。」

人人稱讚其優雅理智、靈魂如白銀般堅定閃耀的Lady羅莎麗雅幾乎是立刻報以一瞪。

「得讓大廳裡那些最擅于見風使舵的馬屁精繼續傻等著祭奠和狂歡,吸引他們的全部注意力吧,這可正是我們的本職。」他慢條斯理地說著這些,仿佛不再是弗芮瓦德的准芳松親王,而是又恢復為SEASON的團長。奧立威停下腳步,黝深雙眸中飽含不加掩飾的信任──與其它一些伺機混雜其中的情感。「羅莎麗雅,我需要你。」

他們此時已走到國王的暗室外。暗道搖曳的燈光下,他的目光令她不覺心跳加速。

如果只是容易造成誤解的曖昧,她想自己不會在意,然而,坦率表露的信賴之情!那與之相應的對她本人能力的直接承認和肯定……羅莎麗雅強捺激動之情,一時產生了空氣為之稀薄的幻覺,竟是有些暈眩。而他以長睫覆去目不轉睛的注視,轉為肅穆,朝她做了個手勢,然後伸去觸動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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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過道的門開啟的同時,她立刻意識到或許他們出現的不是時候。內室裡國王直愣愣地回頭望著他們出現的方向,臉色刷白,像是被雷電擊中、釘死在他最喜歡的一張扶手椅上那樣。她一瞥認出伏在椅腳的男人是國王的內侍之一,手上似乎還托著什麼東西的樣子。還不待她辨認清楚,國王已側過身體遮住他們的視線。

羅莎麗雅停在門口行了個屈膝禮,臉上始終帶著落落大方的微笑,打算對眼前發生的異常佯作未見。令她驚訝的是,她身邊的准親王已經一個箭步直沖過去。
更令她吃驚的是:歷來優柔的國王竟像受傷的豹子一樣迅速地站了起來,伸開雙手攔住了准親王。

「布羅諾,」准親王的眼睛巧妙略過擋在面前的國王,只瞧著侍從。「把您手上的信給我。」
正不知如何進退的年輕侍從望了一眼國王,在得到示意情況下起身。他大著膽子欠身回絕,「殿下,恐怕我恕難從命。」

「是麼。」他抬手將一縷頭髮捋過耳,舉止優雅,「我問您,洛文勳爵在把信交托給你的時候有提到我的名字嗎?」

侍從遲疑地點了點頭。

准親王極為溫和地笑了一下。「想必是告訴您『關係重大』吧,這位小心眼的爵爺。您透著光看一眼,那信封裡是不是透出我芳松家的連馨黃?如果您把它拆開的話,會發現洛文勳爵不過是將我給他的信箋外面套了信封獻給陛下罷了。」

多動人的勸誘和論證啊。若非深知此人,羅莎麗雅也幾乎要信了。

「你就這麼轉達洛文勳爵:」他音調一轉,言辭忽轉嚴厲,布羅諾被其氣勢壓倒,不覺退了一步。准親王高聲說道,「芳松家對陛下的愛戴無須他人轉達,讓他把小算盤打到別人頭上去吧!」

倒楣的年輕人也顧不上考慮這之後該把信還給誰,慌忙邊致禮邊向門口告退,國王卻命令他站住。准親王面色一變,然而國王朝他搖了搖頭,眼神中流露出近似乞求的極端痛苦。法埃凡謝爾四世發青的嘴唇打著哆嗦,厲聲索要那封信,誰都能看到此時他的面色可怕極了,又顯得那麼可憐。布羅諾趕緊奉上,信剛離手,就好像擺脫了火球似的退了出去。

一陣可怕的沉默壓在這個房間剩下的三人心頭。

羅莎麗雅·德·卡塔爾娜悄無聲息地退到幔後,看到准親王一臉陰霾,心事重重,而國王癱倒在椅子上,用痙攣的雙手捏著信掩住了臉。

(這封信裡到底有什麼?)
作為一個處境尷尬的局外人,她的內心比誰都更焦急,恨不得快點弄明白狀況。這封來自洛文勳爵的信顯然對當前情勢顯然是至關重要的,國王知道,他奧立威也知道,然而他們隱瞞的這個秘密……難道竟是和法恩密切相關的麼?!

「為什麼收下?」半晌,准親王歎了口氣。「您明知道那是那條毒蛇的陰謀…」

「謝謝你對我的情誼,奧利維埃。」國王喃喃道。

「清醒一下吧陛下,您惦念著的他可不當一回事。」

國王只是向他做了個無力的手勢,表示想靜一會兒。准親王的臉上浮起一絲譏笑,似是某種冷冷的無奈。

再不做點什麼就來不及了。她突然靈光一現。
羅莎麗雅發出一聲幽幽歎息,裝出最柔弱最自然的方式暈了過去。在她充分發揮了女性的優勢之後,房間裡那兩位經此才回想起她的存在的紳士迅速轉身向她跑來。他們蹲在她身邊,扶起她的上半身。「我透不過氣……」她就軟軟地躺在准親王懷裡呢喃著,在他們將她安置到沙發上的整個過程中都緊閉著雙眼,直到法埃凡謝爾四世重複著『嗅鹽』的聲音遠去她才偷偷睜開眼睛,不料反被她的盟友嚇了一跳。

他呆了呆,收回了像是要撫摸她面頰的手。當下他正單膝跪在她面前,因此在來得及避開她的瞠視之前,她毫不懷疑自己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殘存的驚恐之情──這讓她甚至沒有注意到准親王手上一晃而過的琉璃瓶底的反光。「怎麼了?」她忍不住問。

他再看過來,那麼仔細地探索她眼中每一點光輝。兩人四目一對,她明亮雙眼中寫著滿腹狐疑,他卻似乎是松了一口氣。
准親王壓低嗓音,三個字方出口便封緘了羅莎麗雅到嘴邊的追問,「那封信、的確是法恩寫給陛下的。至於它的具體內容,」他向發出手忙腳亂的翻動聲的另一邊房間投了一眼,「你應該能親眼看到吧。」

他的聲音是平和舒緩的,像是邊說邊在深思。「我並不認識作為君主的法埃凡謝爾四世,而作為朋友,我喜歡夏爾尼陛下。他是善良的優柔寡斷的濫好人,他心思細膩,風趣卻悲觀,也容易被人左右。他是一個聽天由命的理想主義者,一個過於替人著想因而鬱鬱寡歡的人。羅莎麗雅,我本不想讓你捲入這裡的紛爭,然而……」

她試圖借燈光從他的臉上看出點什麼,但是她讀不懂。「您需要我做什麼?」

奧利維埃·斯坦倫沒有回答。他望了少女許久,似是一個未明的期許,甚至當國王快走回的時候他仍是那麼溫柔地望著她。
「希望我們剛才的爭執沒把您嚇壞。」他突然以旁人能聽到的音量柔聲道,沒有去接國王遞過的嗅鹽瓶,而是自顧自將她的手送到唇邊輕觸了一下。

隨後站起身,他轉而向國王微微頷首一笑,「至於您,夏爾尼陛下。無論您的想法是什麼,還是向Lady羅莎麗雅說明一下吧。要是先花團錦簇再令人全不知情地落入危險之中,您的殷勤待客之道恐怕還不如諾德公海上的雪暴呢。告辭了,陛下。」

(您倒是把話說明白再走呀,奧立威先生!!)
羅莎麗雅用目光遞去了最後的質問。而他以翩然之姿行了個禮。「您也是,夫人。」伴隨著門開啟閉合的聲音,准親王的身影悠然消失在重重幔帳及門扉之後。


站在那兒差不多有個幾分鐘,國王才回頭看了看他的客人,羅莎麗雅趕緊擺出要從沙發上掙扎起來的勁兒。他請她不必起身,語氣裡十分真誠,於是她又恭順地應了。

在他想到將手頭的嗅鹽瓶給她以後,國王開口,「夫人,您還覺得不舒服嗎?」

「我感覺好多了。謝謝您的關心,陛下。」

這段對話就算乾巴巴地結束了。國王在房間內回踱起來,她則裝作對嗅鹽瓶上精緻的雕花入了迷,不去看他躊躇不決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就像打定主意一樣,他走到她身邊坐了下來。「夫人?」

單從這兩個字的微妙語調,她就聽出了他的決心。羅莎麗雅立即放下了把玩的小物什端坐以待,卻見國王手上拿著那封信懇切地問道,「您想看嗎?」

(當然!)
「陛下願意將這樣的機要讓我知情,我倍感榮幸,」她上前吻了吻他拿信的那只手背,「希望您將來不要為今天的厚愛感到後悔。」

「我的許諾或許很快就會變得無足輕重,但在我個人的意願來說,親愛的夫人,我是絕不會後悔的。」

「只是,這封信難道不應該先由您本人……?」

「…是的,是這麼一回事,您說的沒錯。」國王失魂落魄地應道,似乎是經她提醒被迫記起了這點。他猶豫再三,終於打開了信來看。她偷瞟著他的臉,見他視線匆匆來回,面上變得灰白。片刻後,他勉強揚了揚信紙遞給她,這回她接過展開了。

法恩清瘦有力的字體映眼而入,起首筆鋒稍顯淩亂,似是寫得極為匆忙──

陛下,我感激您無私的關愛,但我不能設想您竟打算將一切都公佈於世,您目前的處境很危險,這才是最令我焦慮的事。如果那個秘密被您本人公開承認之後,我能取而成為眾矢之的為您解難的話,什麼都無法削弱我的勇氣。然而!我認為這種冒險可能是毫無建設的,在眼下,甚至有可能成為導致民眾進一步不滿的王室醜聞!當想到已故的三世陛下的安眠將被詆毀聲驚擾,當想到我對陛下的一片忠誠之心(當然您是理解我的,也永遠不會誤解我的意思)將不得不被那些惡意的毒素浸染,當想到陛下現已岌岌可危的為難境地,真是令我不寒而慄。出於這些擔憂,我直言不諱地把我的拒絕告訴您,懇請您再作考量。
您的僕人
法恩

羅莎麗雅被驚得發抖,不由將短箋再讀了一遍。作為一個臣子給君主的信,這字裡行間未免顯得太親切,更別提那拐彎抹角的措辭之下,誰都能看出洛文勳爵與他竭力維護著的國王之間有著超越君臣的聯繫,以及與提及已故的法埃凡謝爾三世……她不敢置信地抬頭去看國王,他默默頓首。

現在她大致上都想通了,法恩的意圖驀然躍於紙上,這封信從最初就是一場精心設計,他需要的,僅僅是形式上國王對其身份的默認。真是狠辣的一步棋!一旦國王收下信,就必須對此作出回應;倘若侍從沒能交出,國王也完了。
「但是陛下,您有消弭這顆毒牙的機會!」她憤憤道,「奧利維埃殿下施以急智、即將把信不動聲色地原樣退回之時,您卻為什麼仍要堅持收下…」她忽然停了下來,在國王的臉上看到了答案。

法埃凡謝爾四世頹然地笑了。他自嘲道,「您不覺得法恩比起我更適合當國王嗎,Lady羅莎麗雅?」

「您悉心聆聽國民的痛苦……」

「然而我也無力抹去他們的淚水。」年輕的國王走到窗前,外面是化不開的深夜。「您不必安慰我,我知道自己是個不稱職的國王。身體孱弱不堪,激烈的戶外運動加上一場雨或許就會要了我的命,比這更糟的是性格上的軟弱。作為國王──即使只是個到禮拜天才拿出來的擺設,我也曾努力。然而這個沒有生氣的蒼白的影子……」他望著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身影,「您看這個被愧疚煎熬的可憐魂魄,目光遲鈍,毫無主見,缺乏身披王袍的精力和氣度,我只是一個比那些、我的大部分子民更碌碌無能的人,卻要由他們來承擔我的過錯,這公平嗎?」

從他口中說出如此可悲的話語,仿佛在灼灼燈光下赤裸裸地展示著自己血跡斑斑的傷口。更可悲的是,她無法否認他所說的都是事實。

良久她問。「您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打算?」國王重複道,擴散的深色瞳孔裡有悲愴的顏色。「應該問,前方有什麼在等著我。我的眼睛只看得見一張張熟悉的臉上,圖利的眸子在發亮、譏笑的利齒在反光。敬揮向傀儡的刀劍!合適的位置該迎來適合之人,我願將頸項順從地貼在名為變革的刃面上…」

「陛下,請您不要再說這麼不負責任的話了!」她大聲打斷了他。國王有些困惑地轉過來。在這雙迷茫的眼睛裡,她的堅強決絕和滿腔怒火反而閃爍著一種不可逼視的美。「在混亂中黯然湮滅能帶來什麼改變,只會給繼任者一頂同樣不完全的王冠,試問,染上篡位凶光的王權又要如何維持住原有的權力制衡?活下去貫徹該完成的使命!以最少的流血完成最徹底的交接,然後去保護至今仍追隨著您的人,您已經無法對這個國家盡君主之責,難道還要對他們再失信嗎?」

「現在告訴我──
您是要選擇輕易放棄自己生命,還是艱難面對最後的責任?」

不畏任何風雨,就連雪暴也為之折服的高貴靈魂。他突然就想到了自己的這句評論。

「……Lady羅莎麗雅,感謝您為我贏得的時間,能請您繼續協助我嗎?」

她深深伏下頭去,以此作為回答。國王對她望了好一會兒,如果此時這位夫人抬起眼來看看他的話,她是絕對不會理解錯他的表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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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當准芳松親王奧利維埃·斯坦倫再一次踏入國王私人書房的內室,法埃凡謝爾•夏爾尼•弗芮瓦德正望著漆成淡藍色的天花板發呆。他四顧了一下,發覺四周的窗戶片罕見地開了縫,所以,儘管角落的火爐和扶手椅旁的一盆炭火都盡著本分熊熊燃燒,但房間裡還是冷得怪不舒服的。

「需要我替您關上嗎?」

「不,不必了,謝謝。」

他走過去用腳把火盆的位置挪了挪,這才坐下。等了幾秒,國王的目光順著壁板邊緣的拉繩落下來,「你來的速度還真快……」他若有所思地瞅著准親王嘴角的一點鬆動,後者微笑欠身,「…或者說是壓根沒走開吧。」

「請原諒我,陛下。」

「原諒什麼,奧利維埃?你知道我沒責怪的意思。」

「我自知太過冒昧,不該向您探聽您與一位夫人的密談內容,但我對Lady羅莎麗雅傾心已久,還是不得不幹冒不韙地問了:結果如何?」准親王一本正經地說,眼睛裡倒是全然相反的意味。原來他本就是打算好了由羅莎麗雅說動國王的。

國王想了想,老老實實地答道。「被教訓了。」

於是准親王展開了燦爛笑顏。「那您~?」

「我想先從這裡悄悄逃脫,再向國民宣佈退位的決定。就這麼點了,還是不知該怎麼實施的空頭支票。」

「這倒犯不著操心,交給我吧。」他的聲音異常鎮定,低聲湊到國王耳邊說了幾句。國王不無激動地瞪大眼睛,顯然是准親王的話在他身上造成了不可捉摸的影響。「不過在那之前,我覺得有必要先將我們的貴客安全送離,您覺得呢?」



為了銀冬日祭典臨時搭建的舞臺順著珍珠堡深處的牆面延展,緊貼著八根雕有金色花朵的大廊柱,巧妙地與大宴會廳本身融合在了一起。在它的正面,共有十二面巨鏡互相映照,將寬三十尺深七十二尺的舞臺折射成一個飾著交叉圖案的名副其實的迷宮。

還有好幾份的她。掌聲與讚歎不斷地響起,直到這位麗人從高處的陽臺到地面都一晃而過,人們都分不清其中哪個閃閃發光的身影才是真身,只有由衷地在幕間表達對將他們引入難以言狀的心醉神迷的感謝。

她能體會他所帶來的震撼力。僅僅用紙板構建的簡陋佈景,與華麗舞臺本身之間形成的誇張對比,更好地凸現了《宮》這出本子精妙的諷刺語言。但效果是一回事,其實她並不知道他腦袋裡打的是什麼主意。從他突然決定要用容易被碰倒的輕飄飄的紙板和塞滿木屑的袋子取代原有佈置,就平增了不少麻煩。本來!穿梭於三層佈景和兩堵側牆之間,就已經算是勞心勞力的體力活兒。現在還要小心避開其中充塞著的布幕、吊索、紙板、木塊和版畫……實在是太折騰人了!

她停在這座迷宮底樓的入口臺階上喘著氣,覺得筋疲力盡。

除非是為了國王……
呼吸有些難受。一種思考上的倦怠暖洋洋地爬了上來,壓著她的眼皮和胸口,一直漫過砰砰的心跳。她的頭不知不覺向著肩膀靠過去,目光落在布幕後斜立的一面鏡子上。鏡中的少女一手攀著樓梯扶手,一手執著三叉的燭臺,蠟燭在暗處閃爍著即將熄滅的微光。她身上穿著綴有小點小點鑽石的藍色裙子,被分量較重的錦緞一拖,有如一片被星光映照的湖水從雙肩滑落下去,露出了上半段皎潔的胳膊,美得令人沉醉。

「羅莎麗雅。」她看到他走來,從鏡中深深地凝視著,叫她。只是一個名字,那香醇的音律降下來降下來,暖暖圍裹住她,在她心中交疊迴響,如同一個最深沉溫柔的夢境──即便那是夢,她不由回過身。

他將她手中的燭臺拿開,一直望著她。她不曾見過他這樣的眼神,他輕撫少女發燙的面頰,黝藍的眼睛望到了心底,無限溫和、又灼灼發光的,恍如在月光下溫柔侵蝕海岸的波浪。她在那樣的目光中昏昏欲醉了,任他低頭將親吻印在微微悸動的唇上。

完全的、溫柔而綿密的親吻,仿佛用盡了一生的漫長等待。溫熱的液體隨著唇齒間糾纏而入,將心與情感一同融化,她模糊地咽下了,回應著,只覺得四周的一切也跟著陷入了感官的異常柔情。當她繼續用目光去探索在靈魂深處吸引著自己的那對眼睛,驀地,她的眼睛突然失去了光彩,身子向下墜落,靠倒在他的懷裡睡了過去。

他半跪著輕吻了她的額頭,一隻小巧的琉璃瓶從其手中滑落,其中殘存的半透明液體沿著瓶口滾動的痕跡,繪出一道淡妃色的晶亮圓弧。「永別了,我愛。」他說。

奧立威抱起失去知覺的少女,向樓梯的盡頭走去。蠟燭在溶化了的液面上歎息,將兩人的身影搖曳著拉長,接著,隨著最後的一道光亮,散發出它最後一陣清香。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幾天前她開始聽不見空氣中水的聲音,即使是睡下時耳朵貼著地面,土壤下溫存地歡快地唱著歌兒的水流似乎都悄然失去了蹤影。她這麼告訴了奧斯卡,而他只是挑了挑眉,以那種討人厭的嘴臉問她是不是想讓他陪著一起聽聽看──當然,是指夜晚該睡的時候。

(Cut!Cut!)
她漲紅了臉在心裡喊停,讓自己別再反復重溫他眯縫起眼睛將曖昧話吹入耳中的場景。

風的聲音也變了。安琪莉可抬起肘,試著用手微攏去感受。不同的是,它們以規律的喪失換取偶爾更有魄力的懾人迴響。風在她的手中震盪,轉而撞了出去。她有些沮喪、又說不出的迷惑,只好任由它們逃脫。

過了會兒,她像是想起什麼的樣子,往一旁某個方向偷偷看了一眼。
(果然在啊……)

躲在石頭後面的少年盯著她,顯然是為她剛才的舉動感到古怪。安琪莉可吐了吐舌頭,把麵包、肉乾和乳酪一一從紙袋裡取出,在草地上擺出規則好看的扇形,然後站起來歪著腦袋打量自己的成果。「啊啊~要是客人再來拜訪就好啦~」沒等太久,少年就從不知哪條路線破開草叢貓了過來。

(等的時間越來越短了~)
安琪莉可不由開心地想,這也是逐漸信任的表現吧。

她是花了一點時間才與這個名叫埃德的少年成為朋友──即使只是被食物勾引來的也是同享的朋友,大體上,她是這麼認為的。回想起自己不死心的反復自我介紹,埃德居然是笑了一下、小虎牙在乾裂的嘴唇下一閃而過的樣子,她還是會忍不住獨自嘿嘿傻笑起來。

他和她並排坐在地上,後背抵著樹幹,最初仍帶著戒備,後來慢慢地也學她將腳隨意伸展。從近處仔細觀察,他比之前猜測的更小,可能只有十歲左右,風幾乎能毫無阻礙穿透的骨架尚未長開,又或者沒有足夠的營養長開,五官在兩頰凹陷的臉上縮成一團,只有那對總在留意周圍情況的眼睛顯得格外有神。
從躲躲閃閃的言辭中,她或多或少已經知道了些關於埃德的事。他帶著年幼的弟弟托米混在一群北上的流民中,但並不算共同行動,比起遠去王都指望女王的慈悲,他更想在卡羅霍爾這樣的大城市碰碰運氣。想必她也不必問到父母長輩,看著這個男孩的樣子就該明白,他一定是許久都沒得到過誰的照顧了。如是在平常日子興許還好,可這樣罕見的寒冬……

「那個紅頭髮的男人是你的僕人嗎?」他卻是開口打斷了她的左思右想,「我看到他又進城了,他不擔心你一個人嗎?」

安琪莉可瞪大了眼睛,又是驚訝又是忍著笑,憋得滿臉通紅。「他準備些必需品就會回來找我,還有,奧斯卡不是僕人。」

「那麼是哥哥?」埃德打量著少女的金髮和臉蛋,似乎是不太相信。

「這個嘛,其實也不是啦……」她小心斟酌著措辭,「埃德呢?你出門的時候托米就一個人玩嗎?」

男孩從亂蓬蓬遮過眉毛的頭髮下看了她會兒,「……我把他藏起來了。」

他說話時的神色裡有下意識的提防,但更古怪的還是內容。安琪莉可不禁重複道,「藏起來了……為什麼呀?」

「外面太冷了。」他停下來想了想,「而且,他身邊還有一小塊麵包,如果被其他的誰發現了要搶,或者更糟的……」

埃德沒說下去,然而安琪莉可明白了他的意思,微駭地瞠著眼睛說不出話。

「我討厭這天氣,以前不是這樣的。每天大家都在向『磬』祈禱,希望她轉告主神大人請把暖和的冬天還給我們,」她跟隨少年的目光望向更遠處細碎白色覆蓋的草原與山丘,心中微微一顫,「可主神大人聽不到,他只會拿這種好看又可怕的東西逗官老爺們開心,剩下的人都不管。」

他說得那麼平靜,安琪莉可不覺咬了咬下唇,說不出話來,半響才輕聲問他相信有『磬』麼。而他垂下視線看著地上,搖搖頭,替她將散亂的食物收起,「以前媽媽常說,如果『磬』守護我們就會有永遠的春天,托米到現在還信這些,總以為自己不夠乖才會受凍。可我不,」她注意到男孩拿著紙袋的手上滿是發紫腫脹的凍傷痕跡。正看著,他突然地把袋子扔到她膝上,雙手藏入層層衣袖,儘量用一種若無其事的神情說道,「什麼雲端上最偉大的神明大人和王都裡的女王陛下,就算真有誰那麼厲害,也不會來幫我們的。」

她難受極了,恨不得一把抓住男孩的手為他取暖,把袋子裡的食物都分給他。然而心裡悶得死死的,跟被風壓得透不過氣似的,想也不想就站了起來。

有什麼…有什麼東西不對了!

他疑惑地看著少女伸來的白皙手掌,「快!」她急促地喊道,示意他過來,在他來得及反應之前硬拉著跑離樹的範圍。

他一直推搡著她的手臂,還想返回去撿落在地上的那袋食物,大地突然搖晃起來,同時,巨大的轟鳴聲傳入耳中,震得耳膜刺痛。安琪莉可本能地轉身摟住埃德,所有東西都在猛烈晃動著,有那麼一會兒她只是腦中一片空白地埋頭跪在地上,兩人緊緊抱在一起直到那持續的劇烈戰慄稍稍緩和。

她抬起頭,刷白的面孔上雙眼圓睜:寧靜冰冷的白色不復存在,就在不到一臂的距離之外泥石飛濺,剝落,斷裂,碩大的石塊隨著傾斜的地面翻滾著撞擊而來,片刻前兩人還倚靠著的位置已掩埋不見,雪粉激起,紛揚的塵土漫過了整個世界。

面前的大地扭曲著,扭曲著,只有他們──只有以她為中心的一個小小的球形空間仿佛被凝固在另一個時間軸。她的視線一點一點跟隨著地面翹起的邊緣向上,陰影落下來如同即將監禁兩人的囚籠,一瞬間有如不堪重負的生鐵折斷,又被看不見的大手拋起塌陷。

──那是夢中才有的情景,世界在眼前分裂離析,她在自然的咆哮聲中卻毫髮無傷,甚至連絲毫灰土都不曾拂面,就像淩駕在這一切之上的旁觀者。

男孩將手指顫顫巍巍地穿過無形護壁,立刻哆嗦著縮了回來,他探出的那部分指節上有塵土飛濺的顏色。回過頭,他直愣愣地望著安琪莉可,「你……」眼神中先是驚愕不已,慢慢地變作了隱約的憤恨。「是誰?」

她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張口卻無法吐詞。

不遠處某個方向傳來駭人的悶聲,就像想起了什麼,埃德一下子臉色全變了,猛地跳起沖出這小小的安全範圍,朝聲音的源頭狂奔。她嚇得尖聲叫他的名字,追著跑去。

石土不斷地從右邊的山丘滾下,不時有細碎的泥塊滑到腳邊,男孩像鹿兒一樣敏捷地在不斷翻滾的石土之間跳躍,而她祈求他別被任何東西擊倒,手腳並用地追趕著,身側的無形護壁不覺消失。神哪,她的心撲通撲通的狂跳,她聽到了…她聽到的是夾雜在風中屬於人類的微弱呻吟與哀鳴…是許多人!!

一個向上的坡度後埃德縱身跳下,瘦小的身影湮沒在一大塊突然從右前方席捲而下的石土之後,安琪莉可撲上崖頭朝下看,但見到男孩從石頭邊上跌跌撞撞地出現,連滾帶爬地下到平地上,她松了口氣,不料又是一陣震動,腳下的山崖忽裂,竟是順著一路滑了下去。安琪莉可掙扎著起來,不遠處撕心裂肺的哀嚎迫得她不理不顧暈眩感加快了速度,那是男孩的聲音!當她轉過一處彎道,被絆倒的雙腿突然地就失去了力氣。

在這片顯然因震勢方被山體滑坡掩埋的窪地裡,流民藉以紮營棲身的小溪早已不見,只餘若干半露在斷裂土地上的篷布與支架的殘骸。男孩一面嘶聲喊著托米的名字,一面如困獸一般無助地四處跑動、翻看地上的屍體──被齊胸扯斷在碎石之間的身體,向天空伸出的扭曲的細小手指,以及被壓得血肉模糊的頭顱。少女渾身顫抖著,被恐懼、悲哀以及令人作嘔的感覺所控制,只能呆呆地看著他徒手刨土,將一個個可怕的肢體扒拉出來查看,又轉身撲向下一個,仿佛他的一舉一動被煙霧隔開,看不真切。
「埃德……」她喃喃道,而男孩只是沖到一個看起來曾經是山洞的土坡,用破碎的雙手不斷地往裡挖去。

寒風夾雜著細雪掃過身邊,如同為無數魂魄吹響的葬曲,又像是以嗡嗡的震動警示災難仍未徹底平息。她艱難站起向他走去,持續呼喚著他,地面在腳下綿軟地起伏。

「是我叫他躲著無論如何不要出來的!是我殺了他!」男孩向她絕望地哭吼,淚水在回過的滿是塵土的臉上赫然扭曲出兩道骯髒而閃亮的痕跡,「是我──!!」

「不是的!對不起,對不起……」她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道歉,然而一直努力忍住的淚決堤而下,再無法克制。她拼命向他跑去,向他伸出雙手,只感覺地面消失了,身體像墜落一樣漂浮起來,再一震,重重地撞擊在了地上。無數山石滾落砸在身上,那一刻她似乎聽到少年的哀鳴。不!周圍一切轟然倒塌,大塊的石頭擦過額角,她眼前一黑,強令自己保住神智,在短暫的停歇後不顧一切地爬出來,四顧尋找少年的蹤跡。…在那兒!「埃德──」她的聲音戈然而止,跑過去跪在他的身邊。

她想將他抱在懷裡,可是男孩只有肩膀以上露在外面,緊閉的口鼻都淌著血沫,她完全拉不動他,雙手改扶,讓他的後腦勺靠在她的膝上,盡可能地想讓他舒服一點,「祈求您,傾聽我的祈禱,賜予我治癒之力…」

少年在她交疊的雙手之上慢慢睜開渾濁的眼睛看她,嘴唇微動,然而鮮血從他口中泊泊湧出,面色再一次急速灰敗下去。她以全副精力飛速念出意識內外所有的咒語和禱詞,流著淚苦苦哀求,不斷去擦拭他嘴邊的血痕。「姐姐,為什麼…沒有人來救救我們?」男孩用一種細微而迷惘的語調說道,他擴散的瞳孔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好冷…」只來得及發出最後一聲喘息,那微薄的生命之火消失了。

她救不了他…救不了他們。

默默地將少年的雙眼撫合。那雙曾那麼渴求地望著她的眼睛,如今已失去所有生機,卻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心好痛,痛的無法思考,她應該舉目好好環顧一下這遍地的屍骸,似乎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鮮紅、變得炙熱、變作擠滿天災人禍的七層地獄……然而,她的心也被乾涸斷裂的地面一樣被染成了紅色。

當她再有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靠在一個熟悉的懷中,並且一直在哭。奧斯卡從背後抱緊少女,握住了她的雙手。她低頭看,眼前不見記憶中死去的少年,只有斷裂的指甲裡摳滿泥土,鮮血乾了之後就變成不均的深色色塊,就同那些淒慘的姿態一樣鮮明地、在腦中久久揮之不去。

「奧斯卡,」少女吸了下鼻子,「我們回去吧。」

她的聲音很小很溫柔,輕柔得,與這片死氣籠罩的荒原是那麼的不協調。在身後,奧斯卡·雷多尼昂無言地點了點頭作為回應。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臺上的光怪陸離,臺下的醉生夢死,在劇情行至最澎湃的一刻,所有紙制的佈景轟然傾覆,無數燒焦的紙片、布屑與石灰吐著火舌向惶惑的看客噴薄灑落。不知是誰叫了聲著火了,隨著震耳欲聾的爆破聲,整個宴會廳突然就被驚恐與逃竄洗刷。

他傲然立於臺上,望著這一片混亂笑了。那些質輕易燃的佈景,直到此刻,才是他的劇本。

熱浪猛烈襲來,他在那股溶筋化骨的勢頭撲到之前躍下舞臺,視野突然搖晃。四周,人群如一大群受驚的飛蟲。當瞥見附近井然有序的人影之時,有那麼一會兒他以為是出現了淺層幻象,緊接著認出了熟人的面孔:那個單手捂著口鼻的帶頭者正是洛文勳爵。

作為一個曾不名一文的年輕人,法恩表現得很好,在嘈雜與濃煙中機警又不失從容,邊以手勢指揮邊向緩慢燃燒的柱子與牆壁之間每一處陰影留神張望,突然像是從鏡中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殿下!」他以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略帶急迫地喊道,同時揮手讓其他人先走,「陛下在那裡?」身旁的火焰猛地一竄,騰起更為兇猛的顏色,驚呼聲中他不退反進,朝准親王快步走來。

准親王並不去看近處耀眼的火光,只把目光維持在洛文勳爵臉上,從弄髒了白皙面容的一抹抹煙灰,到淩亂劃破的素色外套。「做得真漂亮。」他輕聲道,笑容如刀鋒般明媚。

法恩先閉上眼睛,讓被濃煙刺激出的淚水自然流出,這才眯著眼睛看自己的對手。「……」

「我想,您也應該不必在意陛下的行蹤了。忠誠,果敢…再加上,您的身份…」准親王敘述得很慢,仿佛毫不在意身處的環境,倒對措辭是否鑿實更考究。「等那封由貼身侍從證實、由陛下親手收下的可愛信箋在書桌附近的某個角落被發現,您真的,真的忍心拒絕公眾跪伏在跟前奉上的王冠……嗎?法恩,嗯,大人,您當然,也理應接過同父異母的哥哥,可憐的被謀殺的法埃凡謝爾四世,的擔子吧…?」

法恩瞠視了他一會兒,剛流過淚的雙眼有一種無辜的澄澈,「您怎麼認為我沒有關係,至少我很清楚,我們在保護夏爾尼的決心上是一致的。封鎖消息並引開了羅昂公爵的注意,我想為此謝謝您,准親王殿下,現在,請快跟我一起逃出去吧。」

「您與我短暫結盟了麼?我只好奇,當羅昂公爵發現自己,並不是那想像中的主角…而不過被利用了一回,會作何感想……」

法恩眼中的真摯瞬間消失,目光陰沉下來。他用一對灰藍色的眼睛在對方面上竭力搜索著,不知為何,隱隱浮現出得勝之情。「我轉變主意了,殿下。」他直視著准親王的雙目,拇指沿著自己線條漂亮的唇片輕輕滑過,「也算是意外收穫吧。」幾乎是甜絲絲地笑起來,轉身揚長而去。

他終於靠在臺邊,只覺一陣暈眩上來,再也壓制不住。
(至少也要移動到牆邊才行……)
喉頭如火燒,雙眼為混沌所蔽。更要命的是全身的肌肉酸痛,不聽指揮了。

他疲倦得厲害。

毒性發作得比他想像中要快的多。本以為多少能憑藉打小培養的對各種常見毒藥的抗性…然而……同樣是眼底渾濁,回想一下,的確…羅莎麗雅的症狀都來得緩慢得多。

(果然…是沖著我……)

一陣頭痛暫緩了眼前的模糊,他站住定一定神,然後才咬緊牙關摸向牆壁的方向。只兩步世界就急旋起來,仿佛是一個巨大的浪頭阻隔開了他和那堵堅實的牆壁,腳下的地板嗤笑著飛上了天。當那陣暈眩掠過,緊壓在側臉上的冰涼地面略微緩解了劇烈的頭痛。

生死都已遠去,似乎時間又倒回羅莎麗雅獲贈毒物的那天。他取走香膏,留以甲油,殊不知她的緩解劑卻是他的毒。

胃部和太陽穴有如刀剜,他勉強讓自己仰面躺轉過來,已然失去一半知覺。油汗涔涔而下,心咚咚跳的清晰得噁心,腦中轟鳴不止。在黑暗猛然尖嘯著埋沒視野之前,他僅僅是維持著投向上方的虛無視線,眼前全是那片搖晃的、映紅一切的炫目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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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羅莎麗雅在顛簸的馬車中醒來。她置身於層層柔軟的軟墊、膝毯以及羊絨織物之間,試圖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但是大腦就跟沉睡了大半個世紀似的暈乎乎地找不著北,只有一點隱約的印象。

她只記得有一個吻,纏綿得令人心悸,隨後是他望著她的眼神。奧立威。她虛弱地回憶了起來,想掙扎著坐起卻險些滾下座位。有人用修長手指穩住她,以免她摔到馬車地板上去。她困惑地打量他,一時只能辨識出其面部輪廓和頭髮的顏色,那種泛銀的金色調如同被歲月磨舊的錢幣邊緣。「夫人。」他像是不曾有會與她交談的心理準備,微微行禮就倉促地別過臉去。

他瞧著似曾相識,想了一會,她將這張面孔對上了號,「子爵……」從乾燥仿佛粘連的舌腔擠出含混不清的低語,她閉上眼睛,懊惱自己那麼渴望與軟弱的聲音,然而這會兒她腦中只想得到他,只有他能讓她釋然。「您的哥哥…奧利維埃殿下……在哪裡…」

芳松親王的次子,聖伯瑞納子爵埃塞特·斯坦倫沒有做聲。沉默中令人無法忽略的恐慌揪住了她的心,羅莎麗雅努力將不安吞咽下去再問,「他在哪兒?」

「奧利維埃讓我送您安全離開。」他輕聲說,語調平和。

在那一刻她就像終於恢復意識,瞪著眼睛,眼前卻仍覆著模模糊糊的薄翳。珍珠堡的銀冬日祭奠,從新宮門廣場逃回的國王以及武裝叛變的羅昂公爵,對她說著需要她贏得時間的奧立威,洛文勳爵的信,法埃凡謝爾四世孤注一擲的信任,然後又是走近的奧立威,在夢境中呼喚她的名字,接著…接下來是……全身的血液都湧了上來,手腳竟是冰涼。「掉頭。」

「恕難從命。」

她為這意料之外的拒絕愣住了,接著是竄起的怒氣。她咬緊牙關用手腕撐起上身,頓時感到暈眩得、如宿醉一般難受,車廂只是一震,又身不由己地躺落回去。身體是那麼軟弱──她痛恨著自己的軟弱,在他伸過手時盡力忍住了喉嚨口一聲不甘的嗚咽,唯有無力地靠著他的手。但他幾乎是溫柔地扶起她,羅莎麗雅有些訝異地盯著子爵的臉,任他將自己安置在角落的靠墊上坐好。「為什麼?」她忍不住問。

埃塞特只是固執地看著前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答應過他。」

「您真是重信,對他的承諾甚至高於他本人的安危。」

他看起來並不好受,但就是緊繃著臉不理會她的諷刺,似乎打定主意不受影響。羅莎麗雅清楚無論怎麼勸說都只會是白費口舌。她安靜地等待著,直到覺得自己舒服多了,在劇烈的起伏中不再有嚴重的反胃感。
「我想喝水。」她柔聲宣佈。

當子爵彎腰去拿裝水的革囊,她憑著默默積攢的力氣往看准的位置一下跳過去。「如果你不讓馬車往回,」她揚手推開車門,立在那裡盯著他的眼睛,直到他為那種決絕的語氣和冷風所震,不得不站定了不敢逼近。在少女如月皎潔的臉上,雙眸亮得如藍晶鑲嵌,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會用自己的雙腳。」

他迅速越過她的肩膀朝外看了一眼,洞開的門外是黑暗中不斷倒退的冰原與白森。她已經退到了邊緣,裙袂在風中刮得啪嗒作響,「您在說笑嗎?」

她微笑不答,像在以眼神邀他一試自己認真與否。埃塞特只遲疑了一下,就轉身拉開窗格吩咐車夫全速返回,再做個請的姿勢。待她一回座他趕緊去合上車門,「我只想如約保護您的安全,您卻以此要脅。」他如釋重負地小聲抱怨,聲音中混合著少許的忿恨與欽佩。

「我很感激。」她放鬆下來也覺微倦,靠著軟墊一門心思就只想快點回去找他。

兩人在很長的時間裡都沒有說話,各懷心事。車身晃得厲害,他們走的不是費朗查大道,而是條未經良好修整的小路,珍珠堡的進出要道一定是已為羅昂公爵控制。她正思忖著子爵要如何再帶她進入,馬車的速度突然放慢,竟是在輕微的嘈雜中停了下來。他們不由交換了一個疑慮的眼神,車夫過來敲門,畢恭畢敬地站在外面。「發生了什麼,這裡已經過不去了嗎?」

「不,爵爺,」車夫答得有些不知所措,「那邊好像是起火了。」

「起火?」埃塞特有些不信似的複述,羅莎麗雅猛地跳起來去拉簾子,外面三五成群地聚集了不少佃農,指指點點在看同一個方向。她也往那兒看,只見遠遠的,瑩湖上方的夜空泛著強烈而險惡的悶紅,就像罩了只熏黑的火盆,在漆黑的底色上隱隱竄起威脅性的火光。

她口裡輕輕叫了一聲,慌忙轉過來,「我們還有多少路?」

他這才把失神的視線從那不詳之景上收回,「還有兩三裡到湖邊。」

「走吧,我是無論如何也要去的!」她倔強地對他、也對自己說道。子爵向車夫點點頭,下車跟著跳上駕駛座的另一邊,馬車就再次向前飛馳而去了。

她一直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目的地,心亂如麻。他們又往前疾行了一段,就看見大片的濃煙了。她將頭和大半肩膀探出窗外去,在呼嘯寒風中眯縫起眼睛,想要看清楚湖對岸一蓬蓬沖上尖頂的火焰。如果這一夜天上本該有月亮的話,此時也被這驚心動魄的滾滾黑雲所覆,遠遠地,正前方黝黑的衛橋塔和其下聚集的重重人影,就是地水的唯一分界。她凝視著那些黑影,很清楚這意味了什麼:珍珠堡背靠群山,正面的獵場由一座巨大的石橋徑直跨過瑩湖直通費朗查大道,如想前往珍珠堡,則湖岸這邊搭建的兩樽橋頭堡便是必經之路。

她撲到小窗格的位置,衝子爵的後背喊道,「那是羅昂公爵的人嗎?」

「是的!」

「我們怎麼過去?!」

「從水上過去!!」他頭也不回地大聲回答。在不斷朝前奔近的同時,驅使馬兒向左偏移了方向。

當湖岸近在眼前,他們已經完全避開了叛亂者把守的橋頭堡。馬車在小樹林裡停住,他扶她下車,其時她披著子爵的一件長絨外套,外套下只穿演出時的厚緞長裙,卻絲毫意識不到寒冷。一眼看過去,但見不遠處瑩湖上漂著無數碎冰,在暗處呈現微亮輪廓。「您的船呢?」她不由焦急地跺著腳,四下尋找哪兒藏了條想像中的小船。

「不是您想像的那樣。」埃塞特從轅頭解下一匹騸馬,簡單地向她說明這裡有一條石頭堤道藏于水下,他不久之前也是如此帶她出來的,同時請她與自己同乘一騎。待她坐上並從後方圈住了他的腰,子爵便驅使馬兒向著瑩湖徑直而去。

在馬兒躍向水面的一刻,羅莎麗雅還是稍有些緊張地瞋著眼睛,眼看著馬蹄只濺起一點水花,就跟傳說中可以踏水而行迎風展翅的獨角獸一般,騸馬穩穩地在水上小跑著。她松了口氣,心不在焉地聽子爵解釋這附近的民船早已全被徵集,而湖那頭屬珍珠堡的一隊遊湖艇被有心人提前鑿沉的可能性恐怕也很大。這些都很容易推斷與理解,況且她對於這個『有心人』或許比他來得更為瞭解,令她較為在意的倒還是這條堤道本身。

「在奧利維埃離開之前,我們常收到邀請作為當時還是王太子的夏爾尼陛下的陪讀。這就是那時候的發現。」埃塞特答得頗為平靜,只是她也看不見此時他的神情。

他們在黑夜與混亂的掩護下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了護橋塔的側面。她回頭去看,靠近橋口的一段石橋上擠滿了車馬,還有更多沿著橋身源源不斷抬出的家什,都被困在緊閉的鑄鐵大門內,穿著羅昂公爵家制服的衛兵們手持長矛在門外隔開幾米的地方把守著,呆呆地透過在橋口擠成一堆的各色馬車往點燃的珍珠堡張望,也不去理會被阻隔的人們所發出怨聲和咒駡。她甚至還看到了公爵本人策馬在橋頭徘徊,旗令官舉著熊與斧頭紋章的黑色旗幟亦步亦趨,不時停下觀火勢,似乎這場預料之外的大火也亂了他的陣腳。

再往前的路越來越艱難,聖伯瑞納子爵還是盡可能地想讓座下的騸馬向前飛奔,然而這會兒他們已經近得能很清晰地看見火了,馬兒顯然被那紅光嚇壞了,不情願地被趕著前行,幾次在長滿苔蘚的堤石上險些失足,驚恐地嘶叫。子爵不得不在堤道彎七折八的拐角跳下馬去,牽著韁繩涉水而行,她在馬背小心保持平衡,看到映得滿眼的紅,看到前方那頭的湖岸上擁塞著無數漂浮的槳葉和碎木板,有時是火星、更多時候則是船板本身的斷裂,令人們在惶恐中益發騷亂,那麼多人在岸邊跑來跑去,卻仿佛沒人看見從水中過來的兩人一馬。

他們距離岸邊已不到十碼,堤道在慢慢向下,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奮力地在齊腰的水中帶馬兒避開那些漂在面上的阻礙,但終於有巨大的重量擊中、或者是它自己踏空了,羅莎麗雅毫無心理準備地被摔入水中。徹寒沒頂,她在水下胡亂抓摸著,僅憑幸運而非水性躲過馬蹄,直到有人狠狠地推了她的腰一把,她倏地朝前翻滾,撞在堤道最後兩節向上的臺階,終於從水中踉蹌著爬出。她渾渾噩噩地上了岸,大口呼吸著,凍得全身發抖。驚心動魄的火勢近在咫尺,從中逃出的那些人是那麼拼命地擁擠。子爵留下一句叫她停留原地等他回來的大喊,然而像被這種仿佛並不真實的景象所吸引,她不知不覺開始跑起來。

她一路大聲向遇到的人追問准親王和國王可曾出來,但人們只顧打她身邊過去,並不搭理,或竟是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她終於抓住一個扛著雕花箱子的腳夫,卻被他囔著拿手肘粗魯地推搡到旁邊。羅莎麗雅拼命地爬起來逆流擠去,燒焦的殘屑與煤灰毫不客氣地灑過來,門廳口盡是與她方向相反的人群、搖搖晃晃能搬運出來的所有東西、甚至還有大聲狂叫的動物。她向一隊正抬著花瓶的僕從沖去,一把抓住帶隊者的衣袖,那人不理她,但她狠狠抓著不放,「准親王在哪裡?」她認住這是珍珠堡的主管,「回答我!他還在裡面嗎?」

那人愕然瞪了她一眼,卻像是全不認識她。「我不知道,夫人,我最後一次見到殿下就是在宴會廳…您瘋了嗎!」

她已經從那些僕人和傢俱中鑽過去,一口氣跑過走廊,向宴會廳奔去。她知道他在那兒!他就在那兒!

炙人的熱氣迎面而來,從口鼻中刺入肺部,就將那裡也全部燒幹,她劇烈地咳嗽著,用手擋著漫天襲來的灰與火星,跑得腰間像開裂一般的痛楚,就連呼吸都覺得痛苦,但她只想找到他。眼前冒著濃煙與火舌的門洞如同是通往地獄之門,她縱身一跳,沖進了熊熊烈火之中。

從舞臺的那頭燃起的火焰盡情肆虐,吞噬了印象中搭建出的一切,又沿著柱子上到了宴會廳的頂上。遠處一聲響雷般的轟鳴,鏡子和高窗上的玻璃片在爆炸聲中震得粉碎,發出駭人的尖叫投入整片地面上緩緩燃燒著的及膝高的廢墟。羅莎麗雅撩起裙擺跌跌撞撞地走著,又是一聲震動地面的巨響,空氣為之一窒,從四面再度撲來的熱浪叫囂著要撕碎拆開她的身體。她除了滿眼的火光幾乎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憑感覺朝一個方向前行。就當她覺得離他越來越近的時候,她在前方靠牆的一段廢墟中發現了一個躺倒的身影,急忙飛奔過去。

准親王沒有知覺地仰躺在那裡,她摸摸他的脖子,發現他脈搏快得驚人,身上都是汗。但他還活著。她先將壓住他半邊身體的碎石移開,沒有找到什麼太值得擔憂的傷口,再試著拍他的臉,他還是一動不動,她就彎下腰,雙手從他兩腋下穿過,試圖將他拖出去。他比她高出近十英寸,體重多了四十磅,她早已疲乏的雙腳虛軟,險些拽不動他,只有咬牙使出最後的勁道。

倒退著,同時用身體俯低保護他的頭部,努力堅持了一段路,她的小腿突然撞在什麼硬物上朝後絆倒,還來不及發出一聲吃痛的驚呼,兩人就一同倒在了地上。被壓住的雙腿上突然能覺察到他緊貼著的肩胛骨痙攣了一下,她急忙坐起來去看他的臉。
「奧立威先生…」她分辨不出他是否有意識,奧立威的眼睛雖然半睜著,好像聽不到她的聲音。他嘴裡發出呢喃,她低頭湊近,見他定定地望著天花板,瞳孔擴散開,眼底有詭異的顏色沉澱,像是結塊的鉛。

神啊,她此時才真正開始覺得害怕,他要死了。她從上方牢牢抓著他的肩膀,仿佛這樣就能把他留下,他開始說胡話,不時又喃喃地叫她的名字,羅莎麗雅開始哭起來,哭得那麼厲害,眼淚一滴滴掉落到他臉上。

直至他抬手慢慢撫摸她的臉頰,她啜泣著抬起眼睛。「羅莎麗雅,你怎麼……還在…?」那深色眼眸中仍是沒有半點亮彩,就像兩塊未經磨光的岩石,但他皺起眉瞋視著她,像是終於認出了她。

她只能叫出他的名字,咽喉漲得發痛,同時一顆不爭氣的眼淚又緊接著湧了上來。他發出一聲輕微的歎息,她匆忙將臉上的淚擦去,對他裝出一個微笑。「我來帶您出去,奧立威先生,您把我們的演出全給毀了。」

「我知道。」他臉上浮現出一絲微弱笑意,「你快走吧,諸神保佑……我的公主,你不要,」

他說到這兒差不多安靜下去了。她忍著淚起來再去抱他的雙臂,「不要…什麼?」

「……」他這才記起了後半句,「不要……為我難過。」只是幾句對話就耗光了他的力氣。說完,他勉強吐出喘息,眼中的焦距又混沌而去。

「別開玩笑了,如果您竟敢拋下我就這麼死去,我…會恨您一輩子!絕、對!」她一邊竭力拖動,一邊在他耳邊咬牙切齒地說道,只是聲音不由自主地因絕望而發抖。

火舌已經吐到他們身邊,她發了狂地拼命拖拉,向著希望的門洞跑去。頭頂上,帶著火苗的橫樑上不斷抖落碎屑與磚石,整段的焦木向他們砸下來,飛起一溜火花。她下意識地朝他僕倒,它就在背後激起猛的一叢烈焰,將去路徹底封鎖。

他們現在幾團逐漸逼近的火之包圍圈中央。火焰已經快撲到她身上來了,耳邊是隆隆的爆裂聲,氣浪像拳頭一樣連串擊來。哦,為什麼?她低頭抱緊奧立威,耳內都是自己與他的心跳,悲痛、忿恨與絕望的情緒交雜,又再模糊起來。

一陣希望之風突然劈開了面前的火牆,羅莎麗雅被轉向的濃煙一熏,不禁嗚咽著咳了一陣,用迷蒙不清的眼睛看眼前的身影。「跟我來!」來人沖她喊道,伸手拉了她一把,將奧立威扛上肩頭往外跑。

她沒甚至沒聽清那聲音,子爵…她隱隱感到寬慰,跟在他後面儘量讓自己保持清醒,儘管如此她還是不時被他調頭抓起推過廢墟,那些障礙物似乎永遠都會不斷冒出地面……


當他們從門廳出去的一刻,新鮮空氣幾乎嗆到了她,雙腳一下子卸下了身體的重量。她貪婪地呼吸著,感覺自己慢慢被抱了起來。「你沒事吧,羅莎麗雅?」她此時神志不清無法思索,只覺他稱呼她的語氣是那麼的熟悉,不由鬆懈下來,在他懷裡語無倫次地開始哭訴奧立威的情況,他就輕輕握住她胡亂揮舞的小手,「別擔心,盧瓦先生也來了,他一定能救奧立威先生的!」

羅莎麗雅終於抬起頭,如夢初醒般看他。眼前,她曾誤以為是埃塞特的年輕人被煙熏黑的臉上,雙眼映得如晴空般格外明亮,以遠遠超越普通朋友間的關切凝視著她的,不是藍迪·德·克朗多恩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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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聲爆破聲中,一點銀星自狂卷而起的風中激射,漫沙微散開後,人們看到,成雙佇立的橋頭堡中的一個已經蕩然無存。羅昂公爵的假髮歪在一邊,嚇得青白的嘴唇緊抿,眼睜睜地見他帶著侍從由畏縮退讓的守衛中踏著焦土悠然過去。石橋上原本擁擠得看似沒有一丁點兒空間的人馬也是自中分開,個個面帶敬畏。

被行注目禮的男人穿了件深青色的呢子外衣,五官竟可稱得上是溫和無爭的,不時對兩旁讓出道的人輕聲道謝。他身後浩浩蕩蕩跟著的一干隨從也令人驚訝不已,其中不僅有普通侍從,按號衣來分應該是隸屬至少兩個以上的顯赫家族,除此以外,竟還有一半是作海員打扮的,甚至還有些衣裙單薄的侍女,每個人看著都是滿面風塵。一直走到護橋塔的位置,其中一個棕髮少年與他說了幾句帶了一小隊人往珍珠堡疾行而去,男人這才回過身。他先是呵了呵沒戴手套的雙手,輕聲感歎,「真冷啊……」然後揚聲問,「領導此處軍旅的大人,請問如何稱呼?」

「我乃世襲大公、希雷亞城領主、羅昂家的費爾曼·朗斯代爾,」羅昂公爵策馬上前,說話的同時始終盯著看他那搓著取暖的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高傲自若,「閣下是誰?」

「我是薩克利亞的盧維亞斯·德·埃斯特爾。」他微笑著答道,此言一出眾皆譁然。

「就是那位因雪暴失蹤的…?」

盧瓦向不由發出疑問的人點點頭。羅昂公爵的面色變得陰沉,色厲內荏地喝問,「既是為了和平的理由來訪,為何又要干涉我國內務?還是以如此殺傷力──」

「啊…您是指這個嗎,」盧瓦攤開手掌,弗芮瓦德眾皆因此舉倒抽一口冷氣,只見他手心中那個看似項墜的東西此時又已平復不起眼的鋼色。「如各位親眼所見,這塊刻有禱文的鎢石擁有強大的破壞力。此物結合了我薩克利亞守護女神『磬』之神力,以及當前最高水準的合金機械工藝,命名曰『女神之淚』,正是我國學術院的最高機密。基於對和平的願望,我國不到存亡關頭,絕不願輕易動用…然而……」他在最令人緊張的埠停了下來,清了清喉嚨,再慢吞吞地說道,「為表示對兩國既有和約的重視,以及感謝貴國一貫的真摯友情,我以薩克利亞王室之名在此獻上女神之淚,同時邀請貴國有學之士來訪,望兩國之間有更美好的未來。」

饒是在場者具為弗芮瓦德宮廷的達官貴人,震撼登場的薩克利亞的德·埃斯特爾公爵還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思維範疇。包括羅昂公爵在內,每個人都目瞪口呆。看見沒人應聲,他又自顧自朝手呵了口氣。「啊……當然,我們還應詳細商討之後的內容,由於我此行…那個,途中發生異變,將王室烙印的協書不慎遺失,禮數不周之處還請原諒,事後我國當會派遣使節補上。」他恭敬地向一旁鞠躬,「您覺得意下如何呢,陛下?」

摘下兜帽,法埃凡謝爾·夏爾尼·弗芮瓦德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環顧四周。他向瞠目欲裂的羅昂公爵望了一會兒,平靜地答道,「我個人非常欣賞薩克利亞的友好建議,但您簽署協定的物件不應是我。閣下,在我將那位引見給您之前,有些話我想對我的臣民們宣佈。」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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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紀年曆253年11月1日,繼新宮門廣場之變,法埃凡謝爾四世夏爾尼·弗芮瓦德於珍珠堡為自己的不稱職向國民道歉,當眾宣佈退位,同時,他還承認在繼任三世國王的順位上另有他人應排於之前。最後那句話,無異是在人群中投入了一顆重磅炸彈。正當羅昂公爵與在場諸位大臣商議後迅速接受國王的退位決定之時,久稱抱恙不出的芳松親王突攜重兵趕赴,擁立國王的異母兄弟洛文勳爵為新君。在法埃凡謝爾四世的證明下,一直出於忠心自願緘默其高貴血統的洛文勳爵終於不得不自認身份,接受眾臣擁戴,當日登位為王。


 
 
等奧立威·凡-斯瓊死裡逃生地恢復過來,就在回程的船艙裡抓著盧瓦把當時情形一一述明。他假意地撇撇嘴,「就知道那只老狐狸裝了那麼久的病是為了躲角落裡等撈最多好處,討~厭,還拿我當槍靶子。」

 
至於負責治療他的人顯然要好脾氣很多。「這麼說自己的……這麼說親王不太好吧,奧立威,總之有這樣的盟友就當時來說也比較便利…啊-才剛開始復原就和你說這些勞神的事情,如果被羅莎麗雅發現的話,一定要責怪我不讓你休息了。」盧瓦露出一臉和煦,笑眯眯地提及那個不得不負責應對其它事務才離左右的少女。

 
到現在他尚未和羅莎麗雅說上一句完整的話,回憶起來,只曾用含糊不清的單詞和笑來回應。但他還清楚記得她守在床邊為他更換冰袋,輕撫頭髮與臉頰……他眨眨眼睛,「胡扯,我已經好到能抱怨抱怨伙食當個惹人厭的病號了唷。」

 
「這麼問可能不太好…那個,奧立威,你和羅莎麗雅…?」

 
「同胞愛、戰友情吧,我還沒自我膨脹到那程度。」他扯個半邊笑轉開話題,「那麼盟約是法恩簽的?」

 
「是的,作為登基的見證賓客,我得到了極為…極其親和熱情的禮遇,」似乎是為自己的措辭所苦惱著,盧瓦冥神想了會兒,隨後釋然一笑,「──顯然要比初次見面時要友善許多,雖然他選擇性地把這回作為我們之間的首次會晤。」

 
奧立威心知肚明地燦笑起來。「那是只好跟著新國王走健忘路線啦。話說回來,我也沒想到你會在這個節骨眼趕到,簡直是天兵天將啊盧瓦!還偷偷攜帶了那麼拉風的『女神之淚』,上回聽聞的時候還只是J博士完成了一半的遺稿,虧傑菲爾那小子搞得出來,回去我可要好~好地疼愛他一番~」

 
「啊,說到這個…隨便就把他的心血之作給送掉了,希望傑菲爾不會生氣才好啊……」盧瓦頓時沮喪地歎了口氣。

 
「去去,他能生什麼氣,本來就是給你保命的東西,還順帶保護了我這條舉世無雙紅顏厚命,夠他幸福感爆棚了。更何況,」他話鋒一轉,「展示並贈出他人無法使用其魔力的『女神之淚』,這手實在高明不過,連我都要對你刮目相看了,幹嗎不用它早點破圍呢?」

 
「你知道,我們需要等局勢更明朗一些,這『女神之淚』的試做品也只能使用三次…啊,沒想到你和羅莎麗雅會遭遇那麼危險的情況…萬幸藍迪及時地找到了你們,要是再拖延片刻有什麼……」

 
奧立威讓自己在靠墊上枕得舒舒服服的,「這不是沒事嘛,你瞧你瞧,就連點疤都沒留。果然老天爺還是偏愛我這樣的大美人…哎喲。」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他突然按住喉嚨。

 
「怎麼了,奧立威?!」盧瓦慌忙湊過來問。

 
奧立威緩緩抬起眼睛,面對盧瓦的關心作出一副嬌柔虛弱的姿態,「呐呐,人家渴,想喝香噴噴的香草茶。」

 
盧瓦連聲應允,團團轉地轉身拉開一個個抽屜找茶,一會兒跑去拉鈴一會兒又險些打翻幾個茶杯。等他終於反應過來,轉身寬容地搖搖頭,「說起來,我覺得現階段還是熱水更合適哦。」就跟絲毫不曾注意到奧立威不客氣的竊笑一樣。

 
他不由感歎聲有盧瓦在真容易讓人覺得天下太平,盧瓦就帶著那種他特有的不明所以的微笑贊同,「啊-成功締和真是太好了。」

 
「好吧,是能太平一陣子。法恩登位,羅昂公爵勢必咽不下這口氣,然而法恩亦非好欺負的善主,又有占盡優勢的芳松親王從旁輔助,不見血的政局暗鬥既不會引發內戰,想必又無暇再顧念他國,我估計就連朱烈斯看到弗芮瓦德這形勢也能哈哈笑上會兒吧。只是,」奧立威說著沉默起來,伸手捋過一絲長髮,蹙起的眉頭看來有些肅穆。「…我還想知道,宣佈退位的夏爾尼怎麼樣了,軟禁還是流放?」

 
「除了暈船造成的不適以外一切安好。夏爾尼陛下作為駐外大使被邀請與我們同船赴任薩克利亞,這是和約中的條件之一。」盧瓦的雙眼微微眯起,笑意中有溫和的寬慰與了然,「我想,這樣一位事關重要的人物留在我薩克利亞最能令新國王忌憚。當然,隨後每半年還會有兩名貴族子弟作為交換留學生。」

 
奧立威望著盧瓦,嘴角慢慢勾起弧度。「的確是重量級的人質,如法恩有所違約,薩克利亞便隨時可送夏爾尼回去爭奪王位,你伸手要人的時候法恩估計氣壞了。」

 
盧瓦點了點頭。「啊…國王陛下對自己的兄長表現得極為不舍,但顯然也不得不認同此時與薩克利亞的友好同盟為最先。」

 
「謝謝你,盧瓦。」他由衷道。

 
「事實上,這也是……」盧瓦正要說下去,往叩門聲起的方向看了眼,隨即攤開手掌指指那邊。

 
「奧立威先生!」打開的船艙門外,首先推著餐車進來的是滿臉驚喜的藍迪,「您已經可以起床了?」奧立威點點頭,目光徑直投向藍迪身後的少女。

 
羅莎麗雅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暮光映照在她身上,像是隨手造了個有著她優美身姿的柔和光輪。她雙唇微啟,瞋著雙眼只是望著他不說話,完全跟愣住了似的。「怎麼親愛的,不認識了?」

 
「……您…」

 
他嬉笑著從床上起來,「來,我不介意再自我介紹一次。」

 
她幾步就跑近了仰起頭咬牙瞪他,「您這樣的人結識一次就夠了!」圓睜著眼睛,雙手在身前握緊,她看起來就像想跳上去狠狠捶他的胸膛,突然沒忍住一陣戰慄,「我才不…!」

 
奧立威幾乎是驚訝地伸手扶著少女不停顫動的肩,「羅莎麗雅……」

 
「讓女孩子哭泣的男人最差勁!我瞧不起您,奧立威·凡-斯瓊!如果您不在了,我…您要我該怎麼辦!」她撲進他懷抱嚶嚶哭泣起來,隨後又在眾目睽睽之下覺得不好意思,把頭埋在他的懷裡,盧瓦輕輕推了靠在護壁上呆若木雞的藍迪,走出的同時帶上門,留給兩人獨處的空間。

 
「我很抱歉,羅莎麗雅。」他低頭親吻她美麗的頭髮,聲音中收起了所有的浮誇。

 
她臉漲得通紅,遲遲不肯抬起頭來。半晌,悶在他胸口輕聲問,「剛才拉鈴…是要喝水嗎?」

 
「是的,我想喝一點。」他柔聲道,順從地鬆開手。

 
她倉促地想要轉身,卻被他又拉將回來,嘴唇輕觸了她的。那一瞬確認了什麼的甘甜滋味,溫暖如絲,羅莎麗雅本能地抗拒了一下,然而他從喉間溢出的一聲輕哼終止了一切細小掙扎。他們往後靠倒在床上,她就緊貼在他的胸膛。他默默伸手撫摸她濕潤的臉頰,指尖細緻地描繪,她淚眼朦朧地抬眼望著他,心跳得厲害。他們靠得那麼近,私語般用雙眼凝視著彼此,仿佛連呼吸都遺忘了,不知不覺地,兩人的唇再度交疊在了一起。

 
他低喃著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將深沉的細碎的吻紛紛落於紅唇與酡顏,最後停留在鬢角最嬌弱的肌膚,吻在溫熱的脈動上。她迷迷糊糊地任奧立威用手摩挲明豔髮絲,再略過側耳,只覺滿心的柔情蜜意,連時間都慢了下來。他一邊用手指在她耳廓往下精巧的凹陷上打著圈,一邊傾訴著喃喃愛語,那種酥癢叫她咯咯嬌笑起來,伸手去抓他的手指,他就張開五指相扣。他們的手指契合在一起,掌心相合,有一會兒他們誰都沒有說話,然後羅莎麗雅抬起頭,雙眼在桃紅的面頰上閃爍,「您吻了我。」她皺著眉說。

 
「是沒錯,」他用另一隻手接著撫弄蓬鬆的秀髮,呼吸著屬於她的馨香,「呀,好強大的眼神殺~放鬆,我的公主,我沒打算賴帳。」

 
「您還喂我喝下迷藥、無視我的個人意志將我送走。」

 
「啊啦啦……我突然感到一陣胸悶頭暈,啊,明天見,羅莎麗雅~」

 
「不許裝睡!」儘管氣急敗壞,她還是小心地從迅速轉頭閉起眼睛的病人身上起來,趴在他頭歪向的一邊床沿上瞪他。

 
他用偷偷睜開的半邊眼睛眨動著奉上一個諛笑,「願意聽聽我的解釋麼。」

 
她突著下唇,硬邦邦地擺了個請的手勢。

 
「你對我而言是最重要的,羅莎麗雅。」他將少女的手掌翻過來按在自己胸前,覆蓋在跳動的心上,望著她美麗的面龐正色道,「而且你當時中毒了,我這麼說你應該明白吧,那種情況下你在我身邊反而無法令人安心。至於給你喝下的是能起到緩解效用的中和劑,當然,也有些催眠的曼陀羅作為點綴…好吧,我承認按比例來講可能不算點綴。」

 
她低頭審視著他的眼睛,「……『莨菪』,」用思索的口吻吐出這個詞,這回整張姣好的臉蛋都繃緊了,「您中的毒呢,也是因為他嗎?」

 
「詳談細節可要把我這樣嬌弱的病人累壞了,」並不願她有所愧疚,奧立威坐起來隨口含混過去,「要知道無論如何,再有相見時我們和新陛下還得相親相愛呢。和平萬歲~」

 
她並不怎麼情願地附和了一聲。「但我對您還是不滿,在卡德蘭的那個晚上就應該把有關法恩如此關鍵的情報提供給我,可您卻選擇了避而不談。」

 
「哪有的事兒,那是『奧利維埃』才清楚的秘密,可不是我。」他沉吟片刻,撫弄著少女小手的動作停了下來,再開口之前抿唇微微一笑,「來做個約定怎麼樣,」羅莎麗雅低下頭去看左手中指上的訂婚戒指,他的拇指正輕按在極光鳥的頭頂。「直抵你心底最pink的夢想,我愛,我也可以提供一個金頭髮的王子。」

 
「……」緩緩取下那枚逐漸失去分量的戒指,置於一旁櫃上。「返回薩克利亞之後,我會將它歸還。」奧立威的眼睛亮了起來,然而少女向他搖頭。

 
她端坐著,帶著矜傲凝視他,「我不需要您為我重返芳松家。要維持高貴的地位,有我德·卡塔爾娜一份的光輝就足夠了,我相信自己無須倚靠丈夫的頭銜來裝點門楣。」

 
很清楚奧立威所指。但她不能接受他為自己放棄至今所追求的東西。他的夢想,他的選擇,那些都是……
都是她所愛的這個男人的一部分。

 
「我想要的,只是您。」

 
她說完,撐著上身前傾過去,再以嬌豔雙唇重複了一遍。而他把她擁得更近,久久汲取那動人的心意。「羅莎麗雅,」他捧住她滾燙的雙頰,氣息縈繞在微腫、更為誘人的唇瓣上,她的滋味和香氣遠勝世上任何迷藥令他沉醉,「那我們就單單做一對招人豔羨的美人兒吧。」

 
「我很早就想說了…奧立威先生,沒有骨架那麼大的美人。」她就跟個毫無經驗的小女孩一樣喘著氣,意亂情迷地說著,換來他閃著笑意刮了個臉頰。

 
「要是現在有足夠氣力,我該有多~想好好糾正你的看法呀。」他裝模作樣地喟歎,在她眉心的位置,印下一個暗藏火焰的輕柔的吻,「我愛你,我的公主。」


 
 
整好儀姿從奧立威的房間走回甲板,羅莎麗雅發現天空已隱有星光。

 
還有一件事是她必須要去做。

 
她輕而易舉地在船頭找到了藍迪,後者靠在舷牆上茫然望著灰綠碧波上的白沫在船艏兩側激起、再飛落,連冰冷的海水濺上了臉都渾然不覺。但當她叫了聲他的名字,少年立刻回過了頭,就像一直在那兒等著她一般。面對這個為她涉險千里迢迢追到冬國的少年,她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竟是有些害怕走近。羅莎麗雅只躊躇片刻,定神踱過去雙手擱上舷牆,與他並肩立在一起。

 
藍迪對少女稍帶尷尬地笑了一下,也不知該把眼睛往哪兒放,只有讓目光匆匆略過比尋常更容光煥發的臉龐,然後停在她空無一物的左手上。「……羅莎麗雅,」他想了一下,「你確定…你幸福嗎?」

 
見她鄭重地點了點頭,少年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終是笑了起來。「太好了。」

 
「謝謝。」在開口的一瞬,她感覺到從未有過的釋然之情。這些都是她早該說的話,而不是什麼愧對與逃避。「感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感謝你的心意。雖然無法給予回應,但我真心的感謝……」

 
她已不用再說下去。藍迪輕按著她的手,他直視著她的眼睛裡滿是清澈而真摯的祝福,粼粼波光彙集,宛如吹散了層層雲靄、最叫人豁然開朗的海風。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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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面對被寒冷冰凍的土壤,他們耗費了不少時間將遇難者一一埋葬。她默默從旁協助,顫抖著不願回避那些慘不忍睹的景象,只有在挖開土坡發現一個蜷成一團、緊抱空空紙袋的幼童屍首時,終於再次崩潰。
 
「他們會得到安息。」抱她上馬時他簡短地說。而她緊緊環住他的腰,悄然咽下所有冰涼淚水。
 
往回的路程比來時更漫長,通往王都肯達卡派特的官道擁擠不堪,運送物資的隊伍中每個人的臉上寫著勞累和肅殺。一騎扎眼的高頭大馬顯然不適合普通旅人,他仍是帶她從小道繞行,但積雪嚴重拖累了他們的腳程。汲取物資也變得更為困難,門窗緊閉的小村莊甚至無法為他們提供夜晚的棲身之處,他不得不取道相對富饒的渥萊曼湖區,將近王都時再繞回去。
 
由西城門進入王都直奔Q.X.學園倒是近了不少,他這麼安慰安琪莉可,事實上少女表現得極為堅強,絲毫沒有因連日的顛簸、嚴寒、或是只能嚼乾糧之類發出抱怨。
 
最後一晚的露宿他們就紮營在距離城門關卡不到三裡的地方。並非像他謊稱的太晚無法進城,常年秘密出入王城及Q.X.,他可算是經驗老道。或是對少女的心情隱有感應,才未選擇連夜入城吧,他望著少女抱膝坐在火邊,金髮與火焰相交輝映,疲倦的小臉為了一頓罕見的熱湯放著光,心中不由觸動:更或許是珍惜這場旅途的最後一刻。
 
她突然記得問日期,11月8日日曜日的夜,算來今晚應該是《青鳥》完整版正式公演的日子。距離上一次站在舞臺上不過個把月,之於她,竟是隔了一整個世紀之久。就說著也不知芙羅拉會是誰來演,他玩笑道沒准正是SEASON的舞臺向她發出呼喚。
 
「馬歇爾應該還是演安蘇薩吧,要身高差不多的芙羅拉的話……」安琪莉可笑起來,聲音中滿懷追思,「藍迪,傑菲爾,還有大家……羅莎麗雅…奧立威先生也不知道會不會回來。」
 
他摸摸她鬈髮的腦袋,她抬起亮晶晶的雙眼,看著讓人心疼不已,「我一直…一直那麼懷念在SEASON和大家一起的時光。」
 
「別用那種口吻,安琪莉可,都會回來的。把真實想法告訴朱烈斯大人,那位大人是不會坐視你被鎖在宮中的。」
 
感覺真是奇怪,他叫她的名字,而不是別的,就像是從一個她之前不曾注意到的瞬間起,他們之間發生了某種變化。然而在他身邊,什麼都好似理所應當。
 
她有一會兒沒說話,就像是這對話全然不知所措了,然後眨眨眼睛,「奧斯卡你,都不叫我小妹妹了呢。」
 
「也是。」這幾乎是他所見最拙劣最生硬的岔開話題,但內容上也不能說錯。就在他尋思著是否要殘忍地把話立刻接回,安琪莉可往下的眼神捎抬,兩圈濃密的睫毛扇起一片柔和火光,綠眼睛懇切地望著他。嘿,她還真心在問這問題。他幾乎要心知肚明地笑起來,就沖著這無邪的眼神兒,決定姑且順著她的意思。
奧斯卡略加停頓,以一種深思熟慮的方式說下去,「這是因為……你對我而言,已經是一位醉人的lady了吧。」
 
夜色為之寧靜而深沉,連火花也靜靜上升,燃盡的焦黑木屑隨之在閃爍的篝火上飛舞。他用那對魅惑冰瞳攫住她的視線,長久地,仿佛世界除她以外不復存在。不出意外地,不過片刻,儘管她竭力掩飾,在那種目光下仍是不由紅了臉囁嚅,「…真的嗎?」
 
他笑起來,「假的,只不過因為你即將成為偉大的『磬』,我怎麼也得正視你才對──哦,親愛的,你再拿那副可愛的神氣望著我,我可要忍不住拉你過來親個小嘴兒了。」
 
這回,就連耳朵後面的頭髮都快點著了。
 
「好了,中場娛樂結束。」他抖開斗篷和厚重氈毯把僵在那裡的金髮少女裹好,低聲問,「成為『磬』,不覺得可惜麼。」
 
「可惜?」她輕聲複述,讓自己不去為他在耳邊嘶聲撩撥的距離而慌亂。
 
眼前,少女的耳沿與頸項在夜色中分外白皙。嬌嫩,且誘人。「必須要保持獨身吧,我的女王。」三公分,他讓言語的熱度慢慢灼上她細膩的肌膚,「當然,我會作為騎士守護你的心靈直至最後,以及,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他放開她,以便清楚地看她整個兒的臉色,嘴邊仍掛笑留下一個未竟的話尾,語調輕浮而曖昧。
 
他從未向她說過如此露骨的話,似乎是想以此掩飾某種深入骨髓的情緒。然而安琪莉可只是面帶沉靜微笑地聽著,半垂的眼瞼美得同此刻積雪上的火光餘暉,半晌搖搖頭,「成為『磬』以後,我不會見你。」
 
奧斯卡頓時收起了調笑,「為什麼?」
 
「因為……」見不到了呀。她想了想,聲音有些慌亂,帶著這歲數女孩子特有的微微顫音,「我…我還想保持住…」
 
「童貞?」
 
「純潔!!!」
 
他哈哈大笑起來,就像很久都沒聽過這麼有趣的事了,她心裡微惱他一如既往的討厭,卻也松了口氣,仿佛一切她所顧慮的沉重都被他笑開了。末了他拉過她的手,輕捋那雪白的手背送於嘴邊親吻,「通常,我並不希望有哪位獨具魅力的lady離開身邊,但如果這是你的願望──我答應過實現你的願望。所以告訴,安琪莉可,你是真心想當『磬』麼?」
 
她咬著下唇向他點下頭,他的拇指沿纖細指骨往上撫,印在指根圓骨上的親吻潮濕,目光卻是如此鄭重,「要明白,那不是你的錯。」似乎要直視到她內心深處。
 
就在他目光所及之處,心突然顫抖。
 
(他都明白。)
 
思考如松香層層軟化,他的眼神勝過最醇美的酒,總能鈍化了心中某一部分理智,又讓另一部分感覺變得格外清晰。
 
(他果然...全都明白。)
 
淚意莫名就浮了上來。她回想起那一晚在洛特斯寢宮的露臺,他說那不過是重複他人的期待,可是……可是!心跳得厲害,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可她必須要說服奧斯卡──只有令他收回那沉重的懷疑與怪責,她才能透過氣來。
 
「我已經不想再逃避了。」
 
反反復複,裝作不知情也好,讓自己別再想下去也好,回避了成為『磬』之後將面臨的命運…以及對此,自己的心情。回避了這些,自以為就能避開所有麻煩,就不用去『思考』,就不會被那些鋪天蓋地的自己都不理解的情緒掩埋。
 
但是,當她用盡全力抱住那個孩子,卻無法挽留在懷中生命的消逝,那一刻心中撕開的口子,那是即使一輩子都無法遺忘的悔恨。
 
她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既是對他也是對自己,帶著堅定神色的雙眸毫不避退,「不管逃到哪裡我都回不去了吧?
「立場突然發生改變,但我並不後悔與大家相遇。如果再不確認這點的話,這樣的我,這輩子一定都會困死在噩夢裡醒不來。」
 
奧斯卡毫不客氣就笑出了聲。「這演說聽著倒不差,不過理由也未免太溫良了,我該感歎你總是這麼個乖女孩麼。」
 
「不算。我是偽善者,奧斯卡,如果什麼都沒看到,我大概…大概會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只要身邊的人平安無事就行了。」她不理會他的挑釁,認認真真地說著,說到口幹就飛快地舔了舔抿著的下唇。一點濕潤的光澤瞬間嫵媚了嫣紅,他下意識分神去看,少女的臉龐卻是凝結著有一種混合了清澈感與責任感的、難以言喻的氣場。「但是,在眼面前發生了這些……說不愧疚是假的,我已經無法再裝作不理解自己所負擔的東西了。」
 
因為被賦予的是一種無法辜負的信任。她這樣說著。上一次她引經據典告訴他就是決定要成為『磬』的憤然,以及在大典上哭著投入懷抱的迷失與茫然,他不曾見她這樣平靜。啊,她最終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他的心情就跟從沒這麼複雜過似的。
 
眼前的少女微笑起來,那對映著火光的金綠色眼眸是他所見過最生動的東西。「選擇成為『磬』,不是因為他人的期待,不是因為良心上的不安,而是因為對我來說,『身邊』這個範圍似乎變大了。就算是這麼說了,你還是會瞧不起我吧。」
 
他望著她的臉龐,凝視的眼神很罕見。「...不,我明白你是『磬』,比你想像得更清楚。」月光映照在他的眉宇,沉靜得,宛如縈繞在夢中的低沉樂章。她突然心中一顫,覺得他——以某種難以言喻卻又確實無誤的方式——他們之間毫無阻礙。那種親密的感覺震撼人心,她滿臉漲得通紅,他則整個人呆了一會兒,過了會兒才繼續說下去,「從這個距離,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點了點自己眉間略高的位置。
 
她一下子明白了過來,奧斯卡他難道就是最後一個…
 
「那個十字,和晶亮的一點紅光。太礙眼了,它無時不刻不在提醒我你的身份,但沒什麼比你剛說那番話的神情更像個不可褻瀆的天使。」
 
心突然從半空直墜下去,她只能怔怔看著他,渾身發冷。「你說你看到了……什麼?」呼吸、連同肺部乃至到雙唇急促凍結,她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聲音,而寒氣無情撕割開嗡嗡作鳴的耳膜,讓他的回答卻能徑直切入。
 
「十字架,是十字架吧,」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紅寶石的十字架還是什麼的,怎麼了?」
 
......腦中一片空白。
 
半月豎起一隻耳朵,不安地點著前蹄。他臉色一變,警覺地向周圍巡視一圈又迅速返回她身邊,隨即將火把澆熄。「走。」奧斯卡俯身抱她上馬,而安琪莉可像被施了咒的破布娃娃一般渾身無力,幾乎沒有察覺這一切。
 
直到選擇踏入棱鏡獻出生命之前,將有人以鮮血為你鋪就一條道路——
 
耳邊萬籟都沒了動靜,心中唯有一個漠然的聲音浮現,無限擴大著,甚至蓋過了胸腔中的狂躁跳動。
 
『犧牲者』的靈魂就是你王印上的『血淚』。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乾淨明朗的夜空忽然壓下沉重的黑色,灰暗霧氣在夜色中集結,仿佛一團暗影襲來,蔽去了星光與明月,所有自然的光亮忽然迷失在沉沉雲幕之間。
 
縱馬飛馳,護著懷中少女低伏在飄舞的馬鬃,半月瘋一樣狂奔著,周遭卻慢慢呈現靜止,有漆黑的大海一樣交替起伏的聲音跟隨,黑暗裡,像無數隻蜿蜒油滑的巨獸呼吸著,無聲地隱匿著、震顫了空氣。 他在深夜的料峭寒意中尋找敵人的蹤跡, 眼中有冰冷的星光,手中出鞘的巨劍雪亮,在夜色中閃動著威脅。 但他什麼都看不見。此刻,身體的每一個動作感覺都那麼鮮明,包括呼吸時寒氣急速掠過舌間,然而他感受不到敵蹤,他們的敵人無影無形,靜靜包裹在兩旁的幽暗之間。
 
少女坐在身前,雙臂牢牢抱在他的後腰。『拉·伽』…他聽到一個驚慌失措的細小聲音,像是她的音色。
 
什麼?某種不知名的香氣微微擴散,影響了思考,他低頭湊近,想甩開那些問明白。但安琪莉可沒有回答,而是更緊地環住他,仿佛用盡了全身的氣力要將他留住。「祈求你,傾聽我的聲音,安撫與引導,我都與你同在。」這一次,他清晰地聽到她開口。少女抬頭望了他一眼,目光相逢,她的雙眸在黑暗中放著驚人光芒,額間倒十字一閃,轉瞬亮得讓人無法直視,他在那種耀眼的白熾中看不清她的輪廓,只覺得鼻息間的隱約香氣仿佛被它驅散,少女被映白的金髮像輕盈淡然的雲朵在風中幻化,飄向他抵靠在胸口,隨之就連他自身也泛起了一層淡薄螢光。
 
忽然之間,有形攻擊聚集的風聲響起,實物化的敵人就在少女的呢喃之後紛紛由真空具現,無數追馳而來的物質和尖銳的武器。終於來了!他縱聲長笑,策馬回身相迎,長劍舞起一片殺戮光影,所經之處血肉橫飛,所向披靡。
 
「不!」當他砍下一條手臂,並橫劍以此砸翻另一個人,安琪莉可發出一聲尖叫。他眼角瞥見了一個詭異的紫色晶光,同時也聽到少女急切的呼聲,「風·屏!」他意識到少女伸出雙手為他後背張開屏障,乳白色密集的風條從四面八方高速湧來,但仍有什麼從結起前的縫隙滑過,他只及側身避開要害,瞬間那東西已插入肩胛之間,輕巧地,就像被誰拍了一下後背。他手上不停砍向一個腦袋,鋼鐵劈開毛髮和顱骨,肩胛一陣酥麻,猛地灼燒起來,劍鋒不由一晃懸在半空,搖搖欲墜地從骨頭中抽回,而那方才造成的裂口竟也隨即平復消失。
 
他此時看得真切,心中一震,明白他們遇上了什麼。
 
安琪莉可捂住他的肩膀,熱騰騰的鮮血不斷透過了焦黑衣物,順著她的十指滴零,她極力讓自己抑制住恐慌,凝神祈念為他治療,他卻渾似不知,只是揮動韁繩驅使半月掉頭。可憐戰馬為不知名的恐懼所攝,渾身潮汗,只有踉蹌著回應主人指示越過一片窪地,蹄子攪動雪泥,竟險些令兩人滾落。她的兜帽突然被一隻手伺機抓住,儘管奮力掙扎,但身體仍是失去平衡直往下墜。
 
一隻更強壯的手將她拉回馬鞍。他冷笑著策馬橫撞,傷臂在空中迴旋,一劍從那肩頭位置劈下,齊齊砍下一段胳膊,隨後又在盾牌上擊出嗡然巨響,兩人一馬從塞滿黑影的紫炎中擠出,再不需催促地,半月朝熟悉的東面奔去。
 
「我需要…我需要畫一個九芒陣!」她在顛簸中朝他喊道。
 
「奢侈了點,」他低下頭,紅發如火焰向後飄揚,咧開嘴竟是笑了,「換朵玫瑰之類的小要求怎麼樣?」
 
如果是在更悠閒的狀況下,她一定會沖他迸出尖叫,可肯達卡派特的西城門已在眼前,吊橋森然高懸,隱約可見牆頭守衛巡邏往返的影子。有人的地方不行!她不覺抓住他的衣襟,她不能引那些東西入城。但奧斯卡輕握一下她的小手,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城門火光已滅,鐵閘正緩緩升起,如同佈滿利齒的巨口穆然洞開。
 
已經晚了,她想到城門後一切她所熟悉的地方和人——Q.X.。SEASON。毫無疑問,她知道它會去哪兒,那熊熊燃燒著光與夢的熱量聚集地,它怎可能不見。但無論這是它所下的陷阱或是戰書,她都非去不可。
 
「那裡有朱烈斯大人。」
 
「但那不夠,甚至他在都不是件好事。」她看著他。我有該做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輕車熟路地避過正門,從半側面一處高丘一躍而過,繞城牆座基的土垛盤旋而下,牽馬從水道入口閃入,顯是慣犯。
 
「你準備怎麼做?」他示意她伏在馬背以免撞上水道上方的橫樑,引著半月從水最淺的地方行進。而她閉目,雙手平舉,白光陡升、狹長水道頓時通明,「我需要聚集更多的光,我需要那個舞臺。」她說著,睜開碧色雙眸,同時面前蟄伏的層層污水朝旁退去,已為兩人讓出一條便於疾速通行的直道。他感歎一句祈願女神真是好用,她不覺莞爾,為他不曾在她展示了非人之力後待她異樣而歡喜,忽又心情沉重,未及思索是否應提起『犧牲者』一事,兩人轉眼穿過錯綜複雜的水道,重回地面時已在學園境內。
 
他們匆匆越過林蔭道,馳進一條又一條半明半暗的小道,又奔離一個個被樹木枝椏映得奇形怪狀的建築物的黑影,直到她遠遠地看到了大禮堂的入口。快到了,她想說,這一路順利地簡直不像話,但聽得半月節奏規律的蹄聲突然打亂。好像身處風暴的中心,近在咫尺的地方響起風的尖嘯和刀劍碰撞的聲音,她感到自己被推動,仿佛身體漂浮在空中的輕飄飄的感覺,就在那一瞬間滾落馬蹄之前,隨即被人拉起朝後推搡。
 
他們且戰且退,她被奧斯卡一把推上門房的臺階,「不!」她胡亂撲向他,夢魘中他留她安全離去再不能見,「你會死的!」
 
他牢牢扣住她的雙肩,厲聲訓斥。「聽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我是騎士,我的責任就是為保護lady而戰,為此我不惜流盡最後一滴血。而你還有該做的事,快走!」她如夢初醒,滿臉淚跡,他在少女金髮上匆匆落下一個吻後推開她,轉身迎向來敵。
 
她在門後最後的一眼,竭力不讓那無所畏懼的身影在淚眼中模糊,沉重的門一點點切割了視線,縫隙中,他的劍身燃起火焰,照亮了敵人漆黑的身形,在兵器的反光中灼灼生輝地揮舞著,就像要燃盡一切黑暗的心。隨後門突兀地隔斷了兩人。
 
不要在這裡自亂陣腳,就算到了最糟糕的地步,都還有非做不可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方才摔下時冰霜在肌膚上留下條條血痕,她對自己身上的傷口沒有任何的感覺,跌跌撞撞地向裡奔去。
 
矛頭陣型飛射而來,與他劍刃揮擋驅使的滾滾火焰融匯,發出類似鋼鐵和絲錦的綿長尖嘯。他躍過一片劍光,落在臺階的下方,斗篷在身後招展,圍著來人繞圈疾走,砍掉他的矛頭,接著是手和胳膊。帶著紫焰的炮火一擊擊中他的後背,竟只換來脊骨間一陣沉悶的撞擊。或許是殘存著某種她的加護,他回身劈開身後人的盔甲、皮肉和胸骨——天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構造。但在他奇異地泛起炎氣的劍下,一併將其融化,搖晃了片刻,當他抽回劍,就像一具真正的屍體或是醉酒之類的、仰天跌到在地上。
 
刀劍有眼,至少這才是正常的一場戰鬥。在四散的屍體間遊走,時間變得遲緩,過去與未來一併消失,唯有此時,唯有此刻,疲倦、思想、甚至自身都不復存在。只有戰鬥,只有對手,一個,下一個,再下一個。縱然死亡就在仰息之間,但何懼不成章法的刀劍。他面對仿佛無窮盡的敵手裂開一個下弦月般笑意,死守住的大門階下逐漸塞滿散落的頭盔和肢體。
 
 
她在光公爵、在SEASON眾人的簇擁中揭幕而出,動作之急促身形幾乎是跌落舞臺,轉瞬以足尖堪堪穩住身形。那脆弱而優美的舞姿,精靈般的飄然跳躍與動作上肅穆質感的極致反差,充滿敘事感的獨舞一時吸引了臺下所有人的目光。
 
望著我,她躍動著,輕盈的碎步點地,雙臂極盡優雅地伸展,不要去憂慮那隱約的兵戎之聲,不要關注那黑暗,她在急緩虛實之間自如變換,以華麗而懇切地舞姿翩然述說著,望著我,傾聽我的聲音,把力量借給我!
 
她能感受到炙熱的穹頂下彙聚升溫的,是希望,是生氣,是對美好事物的嚮往。這些壓過了混亂的嘈雜,沒過疑慮的氣泡,向她的身軀飄浮而來,縈繞在她的身邊流淌。
 
來吧,快,求求你們了!
 
她聽得到光公爵的聲音:他已經採取行動。但他能做到的只是將毫無陰影的光明借給她,暗中防止人群注意到劇院外的戰鬥引起騷動,卻無人能救助奧斯卡。尋常人即使派遣再多都無法與『拉·伽』為敵。
 
淚水在聚光燈下亮得生痛,她聽見他縱聲高呼,大開殺戒,手臂一直到肘染成了紅色,在火劍照耀下泛著血光。她聽見他的劍擊在盾上,劈開鬆軟的木質,火勢微弱一顫之時匕首捅進腋窩的沉悶之聲,接著是另一支長矛插進後背,卻無法在他身邊唱起愈之祈願。「黎明之霞,星月之輝,乃蒼穹之美/祈禱之聲,希望之歌,乃人心之美。」她顫聲吟唱,雙手在空中舒展,渴望更多的力量隨她湧動。奧斯卡……他已經聽不到她的心聲,她卻能感覺到他傷口的疼痛與麻木,感覺到巨劍在手中越來越沉,感覺到那蜿蜒淌進眼睛的血與汗。
 
他靠在門上放聲大笑著,在淚滴落的同時,她看見巨劍在空中掉轉,猶如一道劈開長夜的閃電,貫穿自身為閂。時間在那一刻凝聚,鮮血從他的身軀裡奔瀉而出,她無法呼吸,唯有啞聲哀求,「一切細微的光亮與美好,/與我一同彙聚……」不——空氣中的溫度被一點點抽幹,凝結,仿佛他的周身有一顆顆晶亮的紅色晶體析出,奪目得,幾乎要炙瞎她的雙眼,炙幹她的靈魂。不!不——!不要為我犧牲——————!!
 
他的身影在視線中如此清晰明確,甚至連心的每一下猛烈跳動都竭盡全力想將血液送往他處,在那一刻她感到撕心裂肺一般的疼痛,有什麼從她身體中生生扯去,撕裂每一處的軟組織和動脈,以一種火燒火燎的疼痛爆裂開,又有什麼被燙紅烙印在了額頭,她全身都燃燒起來。「請將……將……」意識模糊起來,她試圖繼續,但聲波在觸上空氣前凝結。有人沖過來握住她的手,永遠昂然面對太陽而立的光之子的聲音回蕩在耳邊,「高遠天空中那清澈的光,把榮耀的光芒傳遞給被黑暗蠱惑了心的人吧!」
 
他的力量湧入,她能感受到在那個瞬間某種實體的誓言的締結,那有形的力量激得心臟飛速跳動,她勉力抬起模糊的視線,望著無形的那雙妖目存在的方向。「請將世界充盈清淨!」少女用整個身心做出最後的祈禱,滾燙的炙流從身體噴薄而出,化作各種顏色的光輝,如同破殼而出的光束,又彼此交織成一片白色,她在耀眼的光芒中仿佛整個人都燃燒殆盡。
 
她見他微笑起誓守護她直至生命盡頭,她見他決然命她離開去做該做的事。
 
失去意識之前,無數聲音在心頭響起,呼喚著她的名字。她做到了,她點起白晝之輝驅散黑暗,直至潰散敗走。她守護了她愛的眾人,再次回到她願為之耗盡生命的地方。
 
但在那其中,她再聽不到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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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 樓 Per yangluchao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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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身下的地面變成身體的一部分,呼吸越來越沉重,越來越緩慢。只通過樹脈支撐這塊大地,只通過伸展的枝葉維持祈願之姿,閃動的片片綠葉是她的眼睛,拂過的微風是她的低語。任無數禱告向她侵浸,沒過她,終將她的聲音侵蝕,她的存在,連分毫都不剩。逐漸向著天空中的主神湧去的聲音,作為符號引導那些是她的宿命。

這是夢吧。她尚未交換誓約步入棱鏡,她還不該用這未消彌之身獲取雲上視野。

是夢,該是夢。也許當她醒來,會發現這一切光景無非是場幻影:血從劍尖滴落,從劇院大門的黃銅把手蜿蜒而下,染紅了硬革鎧甲的每一條縫隙,他的右臂懸掛支在劍柄,身體被劍整個洞穿釘實,他靠在那裡仿佛只想小憩,半開著眼中顏色如彈珠一般黯淡。長衣的青年向他奔去,雙手劇烈顫抖著,唯以左手緊按住同樣不穩的右手,將巨劍緩緩拔出,唇咬得發白。她跪著湊近那雙醫者的手,縱橫的熱淚一滴滴落在上面。救救他。

他整身極不自然的暗紅鮮紅,那是自周身大大小小的各處傷口汩汩而出的鮮血,頭臉以下深幾見骨的割傷、刺傷、以及那肋骨以下傷及內臟的生生穿刺,她想不看,但那些畫面一幅幅砸進她的腦中,讓她不住疼痛,哭得肺裡空氣一瀉而空,喉嚨都快裂開,每次呼吸都像在噴火,哭得胸膛快要炸開。求你了,救他!

她祈禱主神如記載的那樣仁慈寬巨集,她祈禱他原諒她並未熟背聖書中的每一個字,她會重上天課,她會為所有的他的信徒傳達禱告,她會為這個國家獻出生命與靈魂,她只懇求別以此懲罰她的過失與罪行。

白色床單從側面垂落,他的一條鮮血淋漓的手臂垂落在外,拇指上的指甲只剩一半,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和煮沸的烈酒讓她無法透氣。沾滿血污的棉布一塊塊扔在盆中,救他,救他……油汗滴滴噠噠滴落,模糊了眼睛。

視野搖晃不定,她已不清楚自己在向誰祈禱。救救他,然則無論如何努力,她已聽不到他的聲音。她只聽見醫者不能自已地停下啜泣,被自己脈搏的轟鳴震得暈眩,她想把自己撕成碎片,恐懼和悲傷仿佛已將她的一部分剝離,像煙霧升起飄蕩而去,像蒲公英的種子飄往雲端。然而她就在這裡,身體像鉛一樣沉重,只能眼看著他的鮮血染紅大地、染紅水流、染紅薩克利亞『王印』缺失的顏色——

不,腦中一片混亂,她用手胡亂地擦去一直留到下頜的汗水,劇烈抽痛的眉間一跳一跳,就像鐵釘紮進了她的頭骨。這是個噩夢…

有人握住她的手,一種熟悉的安心感令她再度能視。她環視四周,佈置簡單而淡雅的房間,不大的房間放著幾張白床。是Q.X.的保健室。安琪莉可,他們在對她說話,但她聽不見。沒有點燈的房間裡,陽光透過面前的水杯在床頭落下花紋溫暖散亂的許多白色光點,不遠處的藍色布簾後窗臺上僅有幾支百合作裝飾。四周的時間漸漸靜止,牆上的鐘靜靜發出生硬的滴答,她無知覺地歪著頭,耐心地等著他的影子從門那邊過來,嘲笑他們都上了當,臉上帶著難以捉摸的笑容,然而那影像僅存於她的妄想。

不必多言,此刻在此的不過一具目盲耳聾的行屍走肉。他們在爭執,但她什麼都不在意。他不在,門的方向始終空空蕩蕩。

哐當置於眼前的重物終於引起了她的注意。沾染汙跡的金色劍柄,握持的巨翼張開令人不寒而慄的弧度,曾被人那樣注意保養擦拭的刃面如今佈滿缺口,乾涸的斑斑血跡之後隱現少女蒼白的倒影。

太陽穴和王印的位置還在突跳,只有喘著氣才能維持住遲緩的呼吸。

她認識這把劍。

淚終於溫潤了乾澀的眼球。奇怪的是,她無法落淚,淚意在腦中捶擊,乾渴,胸口壓抑,她在夢中哭了太久,此時竟無法釋放,痛苦仿佛要在這個停滯的世紀永恆地持續下去。

「…這麼殘酷的做法,您為什麼要對她苦苦相逼?」盧米埃倉促抱住安琪莉可,用身體擋住她的視線。而朱烈斯一把將劍拿開。「克萊維斯,我不知道這把劍為何會在你的手裡,在切實找到…找到本人之前,我絕不會認定奧斯卡已死!」

「『磬』又何須他人逞強之言才知狗兒下落。透過所謂羈絆之物,她自是比誰都清楚『犧牲者』的生死。」

她失重一般微微仰起臉,以那樣一雙全然清醒過來的眼睛望過來,清澈得讓人心碎。盧米埃不忍欲言,卻被揮手阻攔。

「西城門至此短短路途,補全了如此強大之力,自應對『犧牲者』心存感激。」路易斯·馮·安達因指向安琪莉可額中『王印』,深邃的輪廓上有冷冷的光澤,「金髮的下任『磬』,你又何以厭惡自身選擇的道路呢。」

盧米埃一怔蹙眉,手心卻傳來少女整個身軀的微微顫抖,「……你…為什麼知道?」

他垂落的眉發之間激流暗湧,指節中晶瑩一閃,隨著半闔的眼神,攏起的掌心憑空升起一縷幽暗紫焰。

那顏色映入她毫無光彩的眼眸中,火焰跳動著,隨之聚攏了焦距,她的呼吸停止了。
紫焰瞬間在眼前熄滅。「你——殺了他!」強烈的恨意幾乎令人窒息,陰影如黑色蔓藤糾集匯攏,氣流在她周身緩緩卷起。她撲向他,殺氣流竄全身,在少女周身化為一具巨大的旋流,室內靜止的空氣轉作狂嘯,遽然向黑衣男子席捲!

「不!」「安琪莉可!」他們試圖拉住她,但被被颶風阻截,千絲萬縷的流風化作繩索、聚結成紡錘形狀的風體,硬生生化去兩人竭力的衝撞,絲毫不能奔近半步。「路易斯大人,您為何要說讓她誤解的話——!」盧米埃伸長了臂急切呼喊,「安琪莉可,你聽我說…!」眼見即將被氣流吞沒,而他不躲不閃,面對侵襲而至的狂風漠然閉上鳳目,唇邊竟是隱隱含笑。

強大的風力卻是倏然逆卷,風眼正中,少女茫然抓著他的衣襟,雙手忽然鬆開,風越轉越慢,以肉眼得以看清的速度四散抽離,直至消失不見。「不是你,」她的音色輕柔得近乎空洞,「擁有和相似的力量,但你的心裡沒有破滅之音。你是希望我將這一切結束麼……可我會成為『磬』,而不是…」

朱烈斯在身後疾聲打斷她。「安琪莉可,切勿因悲痛心情妄下決定,如你不願為『磬』,德·加爾德洪家仍將視你為珍視的女繼承人,支持你與任何家族結姻。」

「不,朱烈斯先生,成為『磬』是我的心願。感謝您讓我在Q.X.而非洛特斯醒來…」她讓自己不露出悲傷,然而深刻的痛楚像稍縱即逝的浮雲飄過少女的臉。「請讓我一個人隨處走一會兒。」

望著少女單薄的背影,不知為何,他卻無法違背她的意志追上同行。良久,盧米埃開了口,心中茫然若失,「讓她一個人……不要緊麼?」

光公爵看向總是諱深莫測的黑髮同僚,他緩緩搖頭。「就讓她去吧。」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在心中漲的苦澀,甚至於上顎乾澀粘連,幾乎無法開口。有那麼會兒,朱烈斯竟是希望她不再返回,或是不曾出現在這裡。「無論你想利用她做甚麼,我不會任由你再對安琪莉可出手。」再開口,卻是對他生硬的話語,「我尤其輕視一個不珍惜自身性命和榮耀之人。」

他捧起劍大步離開,盧米埃心中一凜,憂慮地注意到他所跟隨的黑髮公爵只是遙望遠方,深潭般沉靜的面容上不置可否。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手輕觸在已被擦拭光亮的劇院的門把手上,她全身劇顫著,將額頭靠就上去。她貼著的冰涼的金屬上留有刀劍深刻的斷口,以及隱隱融入漆和大門木質纖維、再也洗刷不去的血腥氣。那生生入肉的痛楚,傾瀉噴濺的鮮血,那不是夢。

門廊下的修建齊整的綠葉搖晃著,風溫柔拂過她索索發抖的身軀,它們都在試圖撫慰她,別哭安琪,別被白雪冰冷了心,然而她停不下來。她伏在門上無聲地痛哭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無法呼吸,為那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感知的他的存在。

淚在臉上潮濕冰涼,又逐漸被風乾,她忘了自己是如何推門而入,懷著怎樣的心情走進昏暗無人的劇院,走過舞臺,走過無盡回廊。

命運之神怎會如此輕忽、隨意地做出這麼殘酷的安排,他怎會甘心如此輕易地被擺佈?

少女游魂一樣的身影停滯下來。輕雪在漸暗的天光中落下,又再向上飛舞,曼然飄過一排明堪的窗前,晚霞映著昏黃陽光,在地面與各種場景的道具之間投射出種種圖案。她輕踏過整片光滑的木質地面,走過那全無間隙靠在一起的皇宮與下城的佈景,如夢似幻的,仿佛再不真切。

某一個他們最初相遇的黃昏,在她初到這裡不久,他就只是個妨礙了工作的討厭的紅毛輕浮鬼。她想笑,卻又是潸然淚下。她只是想最後再好好地看一眼這片凝聚了太多邂逅與感動的地方,然而她的回憶裡是他,到處都是他。

過去依然呈現在眼前,宛如他的眼神揮之不去,或許他仍會與她同在。儘管聽不到他的聲音,但此刻暈暈沉沉的腦中,她並不覺得寂寞。她的白晝同樣所剩無幾。在她成為『磬』之後,死後的世界是否能重疊呢?但成為『磬』,她是否就此耗盡,還會不會殘有前往他處的自由魂魄?

你無法前往亡者的國度,有個聲音在說。只會為不相干的輪回消失殆盡,她不想聽。

在身後停下的腳步聲中有太多複雜的情感,讓她回過了頭。少女站在窗前,向著一路始終隔開幾步跟著的銀髮少年浮起一個隱約的笑容。「傑菲爾。」

他望著少女滿面乾涸的淚痕,握緊了雙手,還是低下眼睛走近過來,「你……還好吧?」

她想了一會兒,卻是無言以對。

為什麼要回來,他想問,但她的回答就跟浮現在腦中一樣直接,『因為還有等著我去做的事。』
『磬』的力量……他喉嚨發幹。想以她在臺上失去知覺後、席中觀眾竟不知為何紛紛昏睡來安撫她,勸說她可以安心繼續平凡的生活,又或是隨口扯點有的沒的緩和下氣氛。但回憶掠過前一晚的光景,盡是察覺到當時內心深處湧動的力量為她牽引,又抗拒又不由為她所吸引、自己那激動不已的心情。「我知道你是不同的。」他開口,說的卻和最初設想的全不一樣。他希望由她使用自己的力量,卻又不希望見她因如此強大而孤單——他不希望她的肩上擔上那些不應她承擔的重責。「我知道所謂的『磬』應該不只是躲在王宮深處享享清福、象徵意思上的神,這和『關係者』什麼的完全沒關係,我……該怎麼說呢,我就是討厭你那樣子!」

伸手握住了她的雙肩,她帶著驚訝的綠眼睛直視著他。清楚看到在這一會兒她的眼中只映著自己的影子,傑菲爾感到血都湧上了面頰,卻撇不開視線,「不要去當『磬』!留在我身邊,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傑菲爾……可是我,已經不想被單方面地保護著了,現在該換我來保護大家。」

「笨蛋!你是故意在裝聽不懂我的意思嗎?我…」

「不要說!我不能回應!」她打斷少年急切的話語,慘白的臉上咬緊的唇微微發顫,「我有必須要做的事,我是都想明白才回來的,即使……即使奧斯卡因此…我…我也並沒有改變初衷……啊!」

他衝動地伸手抱她,那纖細身軀在雙手中是那麼脆弱,似乎再用力輕易地就會將她弄碎。「別走……!」少女柔軟的肢體在懷中逐漸變得空虛,他閉上眼睛,緊緊擁住她的肩,簡單溫暖的溫度,還有金髮上屬於她的淡淡氣息,那是他渴望已久的東西。「我就不行嗎?」他聲音嘶啞,將頭深深埋入她輪廓隱去的肩窩,「你不知道我看到你這樣子有多難受,你是……你是只會在他懷裡安心流淚麼?」

金髮的少女緩緩推開他,在她周身的空氣扭曲起來,晶瑩的微塵在折斷的光線中閃動,「每個人都有自己該做的事,比起流淚,還有更該去做的事。只是這樣,」他看見她的『王印』在皎潔的皮膚上一點一點映上光輝,「……謝謝你,還有,再見。」

她帶著留戀的微笑說著,逆著光的臉上,雙眸就和聲音一樣柔和清亮,最終消失在月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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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小小的少女長髮映作深淺的金色綢緞披垂,眼睫垂合,似仍在向他述說。

主神殿之下,巨木穿破石頂向上伸展的枝葉,萬年不變的層層翠綠間漏下一縷月光,幽幽落在『磬』之棱鏡上。他微抬起頭迎著光,月光自墨色長髮向後流淌,閉著的眉眼間說不出是什麼意味,仿佛是僅僅不能直視那雋久而深刻的夢境。

逝去的她總是徘徊在視線之外,仿佛從前來到身邊,然後悄然離去。她的氣味以及所經之處揚起微風,卻依然盤旋在先前所在的地方。然則身為羈絆的另一端,他卻無從再聽得她的聲音。
是啊,她早已棄他遠去,她選擇的只是那些不值得由她守護的糜爛和腐敗,而不是他。

「你也早己……無法看到結局了吧。」

他開口,那低低的調中有著無盡寂寞的複雜,又或是單純的涼意,包含了無數感情竟不知是何種味道。

「提早覺醒的『磬』的力量,她早自覺與你共承載薩克利亞命運的契約……除去蒂雅,無法再『感應』的你,理應因此減少暗的消耗。當她的心中沾染上暗,你定是連心一同封印,輪回的齒輪也隨之缺了一塊。」

淡金光暈中,有那麼一下,少女的微笑雖仍是依舊,眉睫卻是輕顫。「而如她仍將前來…」他眼中的顏色慢慢深了,語尾卻是泛起了笑,「當你卸去這些之後,或無法於天地消亡。是我強行將你留下。」

音調,如松針在風中散落。輕聲叫她的名字,這一刻,他的聲音終於乾澀。「你不必原諒我,安琪莉可。」

光暈鏡中,少女的神情終於動了,雙眸碧光璀璨,瞬間千言萬語。是瞭解是怨懟,是憐惜是自責是祈求,是——

「她沒怪過你。」棱鏡反射的月光交匯之間,安琪莉可·立摩朱自薄而澄澈的光線中憑空現形,波浪般起伏的金色鬈髮浸染點點星光,白色裙擺微微飄散,皎美裸足從懸空中踏下,走到他的跟前。

他毫不吃驚地、薄唇上牽起一個幾近嘲諷的笑。「金髮的下任『磬』,你還是選擇前來了麼…」她點了點頭。「即便,那個名叫奧斯卡的男人……他未死,也是一樣?」

她捂住了微張的口,在那一刻的震驚與動搖,不由去扶棱鏡,身軀幾是搖搖欲墜。她驚得呆了,自觸在鏡上的手心位置微微發燙,無甚燈火的石室中,微螢在身旁飄落,就像是冥冥間無聲的低回勸撫。當她再抬起雙眸,其中的不敢置信變作一片慰藉與狂喜,卻是邊哭變笑,「…是我…是因為我切斷了聯繫?!」

他冷哼一聲,目光寒如萬年夜翳。「當以生命交換誓約之時,你自會知道。」

「克萊維斯先生,您……」就像是被他話語中某種冰冷的厭倦刺中,她定睛凝視著他,清澈的綠眼睛如湖水一般純粹。「我曾經不明白,您到底是希望我成為『磬』解開她的禁錮,還是希望我染上『拉·伽』的黑暗不成為『磬』…然而我現在明白了,您自己也沒有答案。而她,只想讓您從恨意中解脫。」

恨麼……每每日月變換,始終無法觸及的輪回,她只是在其中碾碎的塵土。權力者不知感恩的貪婪之心,全無意義地由幼小花朵碾碎澆灌而起的龐大王國,他看得分明,然而理智猶如一柄洞穿一切的匕首,令使用者同樣是鮮血淋漓。是的,骯髒的恨意緊緊纏繞著他,不容他忘卻。

「我會成為『磬』。」她靜靜地說著,閃過一絲羞澀而真摯的笑,「貴族和平民什麼的,階級啊制度這些我不懂,對我來說太複雜了,但是我希望給大家能坐下來心平氣和去考慮這些問題的時間。」

他為她話語中不加修飾的單純觸動。她撫住棱鏡,複又牽起他的左手貼在自己面上,閉上了眼睛。歆動雙唇,一串水晶般晶瑩的音符在空中散落,她的金髮無風自起,在單薄的肩上飄動。

黎明之霞,星月之輝,乃蒼穹之美
祈禱之聲,希望之歌,乃人心之美
一切細微的光亮與美好,
與我一同彙聚。

他見到鏡中少女朝他伸出雙手,淚在閃動的芒中淹沒。他微怔伸手,那鮮明的景象竟是落入懷中,抱緊,女童嬌小冰涼的身體確實已在雙手之中裡。

安撫與引導,我都與你同在,
讓黑夜得以安息,光明得以指向,
以身役石,
我將在此開啟淵本之輪。

圖騰交錯的九芒星陣中,銀鏡洞開。

佑持衡維繫,生生不息。
守萬年基制,直至永世。

那一個有著相同名字的少女周身透著耀眼白光,向著召喚她的地方走去。他大駭,起身右手捏訣驅使暗影逐去,唇型無聲歆動,然而那些都觸不到少女,星陣青光迸射,彈回的術幾乎讓他什麼都看不見。

踉蹌幾步站穩身形,再睜眼,白衣欲融進光芒,風在少女燦金鬈髮翻飛的耳畔吟詠,他向她的背影竭聲大喊,「這腐敗該毀了的一切,你卻要執意為之犧牲麼!」

請將世界充盈清淨。
「別擔心,沒有人會因此受傷的。」她綻開最後的微笑。

在他面前,九棱鏡緩緩閉合。

「安琪莉可——!」藍眼睛的少女沖入石室,在那亮如白晝的光源之中卻已不見熟悉的容顏。羅莎麗雅向她竭盡全力地跑去,而安琪莉可回眸露出釋然一笑。櫻唇上隱約含笑,低垂的雙眼赫然滑落一滴晶瑩淚珠,已在鏡中。「不,停下—————!」

聲波帶著亟願之心,轟然融聚在鏡前,從樹根升騰至石室頂端,在那一刻,她聽到了時針停擺。疾疾抬頭,總帶著微笑的金髮少女懸然疊手,在強熾白光中閃動聖潔光輝,宛然如夢。羅莎麗雅跪落在地,瞪大了眼睛,任淚水無知覺地湧了出來。

日夜兼程,卻仍是緣慳一面。

緊隨其後的奧立威望著眼前的光景,「……還是沒趕上嗎。」他沉痛地閉上眼睛,去扶起羅莎麗雅。

「不,『磬』還沒死。」將女童抱起,克萊維斯站在鏡前,「……她還有生命體征。」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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