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 22
GP 65

RE:【創作】* 安琪莉可 * 螢之光(5/5更新至第六章未完)

221 樓 Sunnylit sunnylit
GP0 BP-
※ 引述《yangluchao22 (Per)》之銘言:
> 朱烈斯橫抱起安琪莉可,平靜地轉過身,「你們所見的這名少女,是我德·加爾德洪庶出的血裔...

哇!嚇死,讀到這句即時炸裂,安琪真是朱烈斯的私生女?!
枉他平時一個正義使者的樣子!
不,說笑 XDDDDDDDDDDDDDDD

越來越明朗的劇情果然叫人暢快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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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24
GP 280
222 樓 Per yangluchao22
GP0 BP-
居然連回復的話也累積了這麽多||||||||||||||

※ 引述《sunnylit (Sunnylit)》之銘言:
> 一次過讀完了落秋五篇,劇情比之前推移的快很多。
> 可能是之前用了很長的篇幅,去營造背景和人物關係,
對比一下字數就可知鳥,我真怕從春夏秋還硬寫進冬去……(如果是這樣子我的心也要進入寒冬了T T)
要是我之前無良棄坑的話就等於什麽都還沒發生呢XD
> 在下還一度以為,這是個關於明日之星的少女,在學園劇場裡奮鬥的愛與淚故事(誤)
> 所以現在突然將女王承繼人的事揭曉,除了豁然開朗,卻好像之前努力太過在別的方向?
自抽,都是因爲我太喜歡描述舞臺劇,一不小心就向著別的方向去了|||
沒關係的,總之還在框架上,放心我一定會硬掰些理由來讓一切合理化的
(就請期待我的瞎掰功力吧T T)
> 而且這五篇的文字有點太密集,好些段落在下也要讀到第二次才了(是你閱讀力低吧)
> 私心地希望字句間可以多點停頓的地方~~
啊啊,老毛病終于顯形了…………這種喜歡用連串超長句的習慣啊啊啊
> 因為 Per 殿說不要 GP 只要回應,在下就乖乖聽話了,也請 Per 殿要加油繼續生文 :p
沒錯,摸摸~所以我說sunnylit樣的回復頻率怎麽變多了呢XDDD


※ 引述《searea123 (~熱帶魚~)》之銘言:
43
> 以前10多級的時候很閒很喜歡到處回文...就累積了不少巴幣這樣...不過最近都是潛水...不然就是根本沒上線= ="剩76天指考了啊..........
我明白,大家都是這樣子的XD
不過考試是很重要啦,等考完以後狠狠給它玩夠本回來也不遲哦,魚殿,應援的薩克力亞請收好XDD
> 其實我很不喜歡摳爺每代都固定守護聖然後換女主角這樣...因為對前代的女主角會有某種偏愛意識...變的討厭新女主角~"~像栗安...4代的村姑我更不喜歡了...
> 水安倒是新的故事...就還滿喜歡她的~~~不過最喜歡的還是金安了~~~XD
我對於新的女主角倒不會有什麽討厭<-來者不拒的傢伙
(Os:喲~新的小妹妹啊XD )
不過X榮這政策倒是在營造一個“男女關係混亂的安琪莉可世界”,使得男角們個個往“靠不住”三字靠攏(我時常在吃告白的時候指著某只說“這句話你明明對栗安也說吧!”這樣)
安琪莉可=男ABCD…R和女ABCDE的故事?!(其實還不止這些人口 ╮(╯_╰)╭ )
> 對啊...如果女主角什麼事都靠別人就沒什麼說服力了~"~時下不少濫少女漫畫都是女主角很沒用讓人看了想摔書這樣呢.....
其實那樣子的女孩子我也不會想摔書…………女孩子柔弱可愛沒什麽錯啊,不過專心談戀愛會比較適合她們,不必特地套一個救世主名號出來我會更看得高興XD
不過自己孩子這邊就不知不覺對她要求比較高,所謂的“女·兒儅自強”?從這點看起來其實還是不當我傢兒會過得比較幸福- -|||
> 是說發現PER大那張海報滿眼熟的~~是D3人魚綾鏡中女主角跟白王子的結婚圖吧XD
> 那部作品中我最喜歡的也是他呢~~~~
原來那個遊戲叫人魚棱鏡啊~我是從別人相冊打包坑來的,覺得很漂亮但不知道名字
不過我畫的當然不是那遊戲裏的人,只不過是借了它的構圖而已,but魚殿貌似完全沒看出這一點來……(哀怨)
PS:雖説是結婚圖,我覺得原圖上女角的表情比較像翹掉了欸……


※ 引述《TS2618349 (淨似雪)》之銘言:
43
> 這個...我是很想很想知道結局...可..可..
> 可是當我看到結局時..又會有一種空虛的感覺...(遠目)
> (謎之聲:是否覺得空虛寂寞,覺得冷...)
到結局的時候我應該也會空虛吧……不過也會有松了一大口氣的感覺,畢竟這玩意兒耗時很久呢|||
> 為什麼...出現的不是我家的小黑...為什麼抱著金安哭的不是我家小黑!!!!!
> (瘋狂爆走中!!!!)
……
如果出來的是小黑的話,根本就不會有金安抱著他痛哭的場面了,(小聲)因爲他會直接催眠|||
(以上是建立在不討論小黑出現在那裏的合理性的前提下)
>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也是因為這裡..讓我的心被炎樣勾走了一點點~~
> 真的只有一點點~ㄧ點點~~~小黑我是愛你的>.<(心虛)
哈哈,不用吧~我也很愛小黑的哦
(燦笑)看,我比你坦誠吧~~
> 每天不是誇張~是真的每天~~!!相信我~!請看我的雙眼~~(努力張大綠豆眼)
> 每天都點來看,只是 是在潛水的情況下.....(浮浮潛潛)
……我應該覺得感動麼
怎麽在我拖稿的時候才能逼出一兩個潛水族呢||||
> 我 我 我 我說的推倒~~是~~~~~是~~~~是金安跌倒被接住~~~!!!(辯解)
> (我是純潔的~我是純潔的~~~~~~~~~~~啦啦啦~~~~)
哦~這樣?
如果是這程度的話,我記得金安貌似有被“推·倒·”過來(<-健忘的作者),對了,最近的更新裏面朱烈斯也算有接住跌倒的金安吧XD

……突然發現朱烈斯吃的豆腐也不少(沉吟)


※ 引述《sunnylit (Sunnylit)》之銘言:
> 哇!嚇死,讀到這句即時炸裂,安琪真是朱烈斯的私生女?!
> 枉他平時一個正義使者的樣子!
> 不,說笑 XDDDDDDDDDDDDDDD
> 越來越明朗的劇情果然叫人暢快 :p
XDDDDDDDDDDDDDD
朱烈斯對金安不就是一幅寶貝女兒的樣子嘛,説不定就和奧立威猜的一樣哦
(Jul:你身為作者怎麽可以隨意誤導他人?!╬)


順帶一提的是,這邊是我到四川實習拍的照片,對九寨溝有興趣的不妨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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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27
GP 385
223 樓 ~熱帶魚~ searea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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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標示-非商業性

本授權條款允許使用者重製、散布、傳輸以及修改著作,但不得為商業目的之使用。使用時必須按照著作人指定的方式表彰其姓名。


> 我明白,大家都是這樣子的XD
> 不過考試是很重要啦,等考完以後狠狠給它玩夠本回來也不遲哦,魚殿,應援的薩克力亞請收好XDD
原來還有這種薩克利亞=口=!!!好~~我收下了~~~~XD
> 我對於新的女主角倒不會有什麽討厭<-來者不拒的傢伙
> (Os:喲~新的小妹妹啊XD )
> 不過X榮這政策倒是在營造一個“男女關係混亂的安琪莉可世界”,使得男角們個個往“靠不住”三字靠攏(我時常在吃告白的時候指著某只說“這句話你明明對栗安也說吧!”這樣)
這樣玩的時候的確會覺得怪怪的...會有種"你不要見一個愛一個啊!!"尤其是玩辨安的時候...個人覺得她很沒萌點...金安跟栗安又很優秀...可能男角們早就跟她們告白過卻被以成為女王之由拒絕......啊!克萊維斯啊...一直被拒絕也是很可憐的~"~可摳爺就是想再節省一點成本把他挖出來榨錢...
> 安琪莉可=男ABCD…R和女ABCDE的故事?!(其實還不止這些人口 ╮(╯_╰)╭ )
> 其實那樣子的女孩子我也不會想摔書…………女孩子柔弱可愛沒什麽錯啊,不過專心談戀愛會比較適合她們,不必特地套一個救世主名號出來我會更看得高興XD
嗯啊~"~的確...仔細想想女孩子是不需要強到男主角都沒份反被搭救的地步...不過像是夢幻遊戲玄武傳中多喜子的感覺就很得我心~~~偶爾那種能力(EX:劍術啊魔法啊)高超一是奇葩的女主角也是讓人看了很過癮的~~~
> 不過自己孩子這邊就不知不覺對她要求比較高,所謂的“女·兒儅自強”?從這點看起來其實還是不當我傢兒會過得比較幸福- -|||
> 原來那個遊戲叫人魚棱鏡啊~我是從別人相冊打包坑來的,覺得很漂亮但不知道名字
> 不過我畫的當然不是那遊戲裏的人,只不過是借了它的構圖而已,but魚殿貌似完全沒看出這一點來……(哀怨)
咦!?我有看出來啊~~~就是安琪眼白色公主跟朱烈斯眼蒼騎士時的劇照吧!?那個天外非來一筆的真槍實彈上場...
只是特別提一下原圖而已啦~"~我也沒玩那遊戲...不過有看過不少人家的心得...D3的遊戲就是要煉藥材啊收集東西到手斷掉之類的...
> PS:雖説是結婚圖,我覺得原圖上女角的表情比較像翹掉了欸……
她跟白王子在一起也算是繞了滿大一圈的...話說白王子那的劇情設定他們本來就是未婚夫妻...可王子不知看了什麼經典還是什麼來源以為自己愛上公主還跟她示愛的話就會死掉.....所以就一直苦苦壓抑著~"~(這點可愛~CG也萌)那種推倒公主卻不能做什麼的感覺很微妙...後來劇情就照樣走...公主=玩家拼命收集東西煉藥...是說沒玩過我也不知道那到底要幹嘛...而且那遊戲是在幻想世界與現實世界交錯的...非常混亂...玩起來很容易讓人被劇情搞混的樣子!!!
反正結局王子根本沒事啦~~~~還是就互相表白開心結婚~~
倒是遊戲中有個白王子的哥哥...就是跟他弟一起被迫吃下公主的難吃料理的那位...明明心理也喜歡公主的!!!還為了她戰死!!!怎麼公主老早就配給不肖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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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24
GP 280
224 樓 Per yangluchao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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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標示-非商業性

本授權條款允許使用者重製、散布、傳輸以及修改著作,但不得為商業目的之使用。使用時必須按照著作人指定的方式表彰其姓名。

※ 引述《searea123 (~熱帶魚~)》之銘言:
43
> 這樣玩的時候的確會覺得怪怪的...會有種"你不要見一個愛一個啊!!"尤其是玩辨安的時候...個人覺得她很沒萌點...金安跟栗安又很優秀...可能男角們早就跟她們告白過卻被以成為女王之由拒絕......啊!克萊維斯啊...一直被拒絕也是很可憐的~"~可摳爺就是想再節省一點成本把他挖出來榨錢...
一直被拒絕的小黑,看到他說“我再也不會試著將手伸向光明”之類我已經不覺有半點可信度,反而會笑得很歡快的說“少來,每次都這麽說”XD
從某种程度上說,這種歡快度很可怕……OTL
> 嗯啊~"~的確...仔細想想女孩子是不需要強到男主角都沒份反被搭救的地步...不過像是夢幻遊戲玄武傳中多喜子的感覺就很得我心~~~偶爾那種能力(EX:劍術啊魔法啊)高超一是奇葩的女主角也是讓人看了很過癮的~~~
我對少女漫畫的女主角沒什麽要求(或者應該說對女孩子都不會太嚴厲),女孩子都那麽強的話像奧斯卡之類難道就擺著看啊?
(什麽理論|||)
不過強勢的女主角也很愛,畢竟比較罕見,況且我等現代lady(-___-)個個都不是溫柔可親的省油的燈,當然還是看同類性格唱天下感覺比較爽咯~~
(時常的内心獨白:搞什麽啊?就這程度!靠,是老子就一腳踹回去!!)<-此人好可怕
> 咦!?我有看出來啊~~~就是安琪眼白色公主跟朱烈斯眼蒼騎士時的劇照吧!?那個天外非來一筆的真槍實彈上場...
真槍實彈……囧囧囧囧囧囧囧囧囧囧囧囧
看出來就好看出來就好~~

> 倒是遊戲中有個白王子的哥哥...就是跟他弟一起被迫吃下公主的難吃料理的那位...明明心理也喜歡公主的!!!還為了她戰死!!!怎麼公主老早就配給不肖弟弟了!!!
不知爲什麽,那位大哥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奧立威……
=[]= 不要死,擺明了我會喜歡哥哥大超弟弟啊啊啊啊!!

PS:魚殿是想以回復催稿麽XDD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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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24
GP 280
225 樓 Per yangluchao22
GP0 BP-
突然發現有在貼吧發過的很多圖在巴哈都完全沒有放……= =|||
純鉛筆稿,補上補上,明明都是和螢相關的東西
(如果打開鏈接出現“本圖片來自百度”之類字樣,直接按F5刷新就可以了)

校服 ——
01(男裝,你問我爲什麽不是守護聖作model?因爲他們沒一個穿衣是完全規範的)
02(這是唯一沒修小斑點的一張,反正只是用來説明校服的|||)
ChracterCard (這部分本來一直是被我保密著的哦,這次把中年組的兩只一併賣了)——
Oscar
Olivie
插圖——
lumiale(《番外*真珠》入讀Q.X.部分16嵗的盧米埃)
zephel(《萌春》第四章)

最後 ,完全無關的一張=v=阿拉伯風的luva(應貼吧一位親的要求畫的,我知道這張與《螢》無關,但是不高興開新主體了,順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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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24
GP 280
226 樓 Per yangluchao22
GP0 BP-
〉〉(peggysun)
〉〉...我開始覺得已經分不清句子中的主詞是誰了耶XDDD
果然……很早開始就頭痛羅莎麗雅和安琪莉可的對手戯,根本就還不能用“他”和“她”來區分嘛,依照我的用詞習慣偏偏都是“她”!
抱怨完畢,茶桑能說說大概是什麽位置這個問題格外嚴重嗎?我改就是
(不過以下大跳場景還會更亂就是||| <-這根本不是悔改的態度)

〉〉(Sunnylit)
〉〉贊成樓上推文+1 ..... = =
這哪裏是值得高興的事啊…………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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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職務樓五樓內室。

座中,男人一手拂開了面前零散的文案。陽光自他背部瀉出,如激發的花朵綻放。隨著冷電一般的目光,從男人背光的面部輪廓射出的威嚴近乎淩人。

如此驚人的氣勢,喚作別人興許早招架不住。而這邊直面朱烈斯·德·加爾德洪的逼視,奧立威·凡-斯瓊只是換了個姿勢,更舒舒服服地依在暖色調的燈光下,銀紅的薄緞外套下露出結實的鎖骨和華麗的銀鏈。他理了理襟口,借此動作打量這個房間每個角落,外表看來灑脫閒散,心中卻是打起了十分注意。

筆直投視在對方臉上審視著,朱烈斯緩緩換息。將貴族氣的修長十指曡成塔形,「我想聼聼你的解釋,奧立威。」

「我的理由?」他立刻祭出了最高等級的禮儀笑容。「還用說嘛,既然我還在這裡,就證明了弗芮瓦德沒有違反與薩克利亞的和議。不然按我的脾氣一得到風聲,早開溜了。」言畢,他留下數秒空隙用以觀望著朱烈斯的神色,朱烈斯只是劍眉一蹙,卻沒有發作。
於是奧立威站起身,拍了下手掌,「掰掰,SEASON還有排演,我才不要坐這兒陪你聊家常還陪被瞪呢~儘管派人跟來好了,免費保鏢我向來不care。」他的嘴角揚起了嘲諷的弧度,大搖大擺地推門走了出去。

朱烈斯目送奧立威離開,沒有出言阻攔。

他並不懷疑奧立威所言。
誠然,單凴劍柄上的花紋不能説明問題。奧斯卡在之前將繳獲的敵劍送來之時,就曾提過這可能是陷阱——越境偷襲怎會使用飾有族紋的武器?
可他還是不得不問,希望從奧立威處多得到些情報。

『喀』地一聲輕響,一個身影自空空如已的凹壁後轉了出來。焰紅短髮,正是奧斯卡·雷多尼昂。
「是我失職,如果早發現這批死士舌下暗藏鴆稞,大人也不必如此勞神了。」他低下頭沈聲道。

「不,我也沒有料到竟派兩隊死士前來阻擊。辛苦你了,奧斯卡。」朱烈斯搖搖頭,心中微升寒意。
這絕不是什麽好兆頭。現在的問題是,對方衝安琪莉可而來,是否為『磬』的消息外泄?如果答案為肯定……

他,該如何好保護這個國家,保護好她?


弗芮瓦德,比鄰薩克利亞的君主立憲制北方大國。由於氣候至寒不適宜農作、覬覦薩克利亞的富饒物資,神聖之戰結束後八年之內兩國邊境仍是摩擦不斷,直至紀年歷247年弗瑞瓦德國內主和派佔據上風,兩國簽訂和約這才安定許多。

「目前的局勢應該說,弗芮瓦德分爲三股勢力:主和派的芳松親王仍佔有不少勢力,但由於親王久久臥病,也有謠言說實為主戰派殺著未遂;而主戰派的羅昂公爵突然勢力大增,他與芳松親王勢來不和;除此之外,君主法埃凡謝爾·夏爾尼·弗芮瓦德雖不具備實權,但有調查進一年來常有可疑的人影進出王宮,難保不是保王黨騷動。」朱烈斯展開手中的報告,越往下讀眉頭越是深鎖,「弗芮瓦德內部動蕩,我薩克利亞北部邊境也是異常不穩,就本月小規模騷動的數量就有和約簽訂六年以來總數目的五分之一之多!我派遣『光盾』前赴調查,更是追到有小股武裝企圖越境,再加上這次審判日對身為『磬』的安琪莉可的阻擊,斷定為緊急事態……偏偏在這種時候,還是有人缺席!」他氣憤地瞪了一眼長桌對面空蕩蕩的席位。

「啊…這的確是個大問題呢……」微微露出憂慮神色的男人語調卻仍是悠長,顯然正在思索,「我說,派外交使者去一次弗芮瓦德怎麽樣?」

朱烈斯露出少許寬慰看了他一眼,「我也是這麽認爲的,目前我們無法對弗芮瓦德的內部爭鬥直接插手。主和派也不過是看到我國強盛才使得權宜之計,此次事態如此蹊蹺,外傳親王病危卻不見芳松家有人出來證實,也難確定其心是否有所改變。但至少也沒有足夠跡象表明對方有毀約之心,如果能派合適的使者前往,在不引起警惕的情況下成功辨明形勢,協助有心維和的一方勢力佔據主導權,再簽和議鞏固便是最上之選了。」

他微笑著點頭認同,「所以你才會找我來吧。」

「對不起,盧瓦。」他不打算收回,低沈的聲音卻是表達出了真摯的歉意。「我知道此行必是危機重重……」

「沒關係沒關係,本來我就比較適合嘛。」盧瓦含笑阻止了朱烈斯的道歉。

他知道,如果可行的話,朱烈斯是寧願自己置身危險的。
德·加爾德洪、馮·安達茵、德·埃斯特爾,再加上被撤去貴族頭銜而沒落的德·克萊芙,他們四家同位公爵,本來就代表了薩克利亞的政、教、學、藝。蒂雅大人又整日出入主神殿,政事等於都落到了朱烈斯的肩上。且不說他能否分身,就算可以,由他出使這目標也太大,反而是自送虎口。

只是……盧瓦皺了皺睿智的眉毛,「但是有一點很成問題,我記得弗芮瓦德的學術院是分屬貴族院之下的,如果我以學術交流的身份出使,要想隨時出入宮廷就有些困難了。」

朱烈斯長嘆一口氣,「我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只是實在沒有合適的人選。如不考慮別的,倒是馬歇爾的身份最爲適合。只不過是子爵,既不會過分引起注意,與我的親屬關係又能得到足夠進出宮廷的保證,更不必提以他的年紀根本不可能叫人提防。只是我又怎麽可能把這樣一個重擔交托給他呢?即使有你同行,他還是不夠成熟啊……」

「那如果是我呢?」內室之門無聲而啓,一個少女款款走入。

「羅莎麗雅?你怎麽從…!」她笑而不語,只是以白皙的指尖輕輕晃動一個白蓮的吊飾。朱烈斯頓時語塞。

「……羅莎麗雅,你果然成功見了蒂雅大人麽。」盧瓦低聲嘆道,眼神裏有欽佩有憂慮,「但你要出使弗芮瓦德是在是太涉險了……」

她揚揚纖手,笑容高貴嬌美,「怎麽先生們,我只是想跟著『學術交流』的盧瓦先生,趁此機會在出閣之前到處遊覽一下。對我這樣一個弱女子,有什麽值得懷疑的地方嘛?」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單腳旋轉,柔和的跳躍,舞步雖長,卻帶著她獨有的輕快樂感。

他靜靜看著,這是小孫女在思念之土為已逝的祖父母所跳的舞蹈——安琪莉可在《青鳥》一劇中唯一的一次獨舞。
飄逸,柔美,幻滅……感人至深的黃塵之舞,卻又偏偏洋溢著少女象徵的生存的美好。她柔軟的身軀劃出一道道美好的弧綫,舉手投足間流淌出層次豐富的美好韻感。
這偌大的舞臺,她竟能僅以一人充滿,絕不會叫人覺得太過空泛。

(優秀的素質和肢體表現力。)
他很早就認定安琪莉可是塊璞玉,卻還是低估了她的可塑性。

很大的一部分必須歸功於這孩子的傻氣,他有些好笑地想著。

與其他人不同,對於劇本,她簡簡單單地就信了,接受了,置身其中了。從拿到劇本的一刻開始,『安琪莉可』就不再存在,出現在衆人眼前的就僅僅是角色本身——這也算是一種“忘我”吧?

不是“表演”,而是“行動”。

對自己深信不疑,才能讓人深信不疑。她的眼睛、聲調、姿態……舉手投足間總是自然流露出毫無保留的信任,仿佛是一個暗香沁人的暗示。所以當她站在臺上,就能讓觀衆從她的眼中看到她正在仰望的星空。
這就是縈繞在她周身的奇妙氛圍。

爲什麽能露出這樣的表情呢?爲什麽身在這裏還能那麽乾淨那麽不設防呢?
他無數次以看瘋子的眼神看著她——抑或是欣賞和嘉許。
但無論如何,舞臺上的安琪莉可總是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即使是還不被大多數人接受之時,也不覺地就攏聚了吸引。劇中的美好意義,經由她,就變得更易感染人心。

(……這就是『磬』的能力嗎?)
他突然隱悟將羅莎麗雅與安琪莉可放在這裡的另一個理由。爲什麽過去沒有察覺呢,那麽輕而易舉吸引人心,非魔即聖。


一曲畢,隨著音樂最後一個音符的繚繞餘音,她揉身跪伏在地,節奏與張力切合得完美無缺。而令觀者由衷讚嘆的舞者,其實距離恬靜飄渺很遙遠。

(嗯…說起來厄利爾他……)
在完全低下頭之前,她偷瞥了黑頭髮的同期生一眼,他恰巧回過頭,目光相遇,安琪莉可頓時面紅過耳。

「……喂!」傑菲爾壓低了聲音叫她,聲音裏似乎怒氣含量比平日更多兩分。

(被看到了……啊~怎麽解釋好了~~T T)
安琪莉可大窘,只得裝作沒有聽見,安安靜靜地趴著,只是耳根的皮膚顔色紅得驚人。

她悄悄從合攏的手臂縫隙向後窺視傑菲爾的表情,卻在顛倒的視野裏瞥見了一個青紫色的身影。她一時也忘了這是在排演中,竟從舞臺上躍起,眼前頓時冒起了金星,扶著縱幕向後臺小跑過去。「羅莎麗雅,羅莎麗雅——」

被招呼的人猶豫一下,還是站定了等她。「呐,你昨天後來哪兒去了呢?」安琪莉可跑過來,搖搖腦袋甩掉暈眩,順手抓住了她的衣擺保持平衡,「覲見之後就一直找不到你,我在舞會上也一直有找你呢。」

她只是看著安琪莉可怨懟的小臉,聽任情感,突然衝動地擁抱了她一下。

安琪莉可著實被嚇了一跳,「…羅莎麗雅,怎麽了?」

「……我呢,預備出一次遠門。你…」沈悶的聲音自她的肩窩而起。話至一半,她默然地放開了她,就如同擁抱時一樣的突然。
羅莎麗雅擡起頭,眼睛裏突然閃過了晶亮的顔色,「不准亂來啊,不然的話,再見面…再見面你就等著接受本小姐的教育吧!」

「安琪莉可……嗯?」跟出來的黑髮少年眼見羅莎麗雅的背影,不由地一愣,「羅莎麗雅她怎麽了呢?」他疑惑地小聲問道。

安琪莉可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只是搖搖頭,「我也……」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和誰對話,險些咬到舌頭。

絞著雙手,她遲疑片刻才下定了決心,「那個…那個,厄利爾……」

「那只是家族的意思,請你不要在意。」低頭看著她羞澀忸怩的樣子,厄利爾了然一笑,淡淡帶過。

安琪莉可頓時鬆了一口氣,所有釋然的表情誠實地顯露在小臉上。「恩!」

正待開口,他突然越過安琪莉可的頭頂對上了不善的視線,刺得人渾身不自在。

審視的目光順著鼻梁滑下,傑菲爾揚著冷傲的下巴,只有紅眼睛的閃爍洩露了一絲焦躁不安,「你對這傢夥說了什麽?」

厄利爾溫和地微笑起來,「沒什麽,我只是送了求婚的信函。」

「什麽?!」

她立刻感受到了空氣中的灼點,慌忙解釋道,「不是的傑菲爾,厄利爾他其實沒有別的意思……」

卻怎料越幫越忙。傑菲爾瞪大了眼睛,怒氣只是更甚,「要你插嘴幫他說什麽話?啊啊,是我打擾你們了對吧!還真是對不住啦!」

眼看安琪莉可百口莫辯,厄利爾·馮·莫蘭輕輕帶過她的肩,轉頭對著傑菲爾冷靜地陳述,「意料之外麽?說句毫不誇張的話,這裡的大部分人都希望能與她結姻。作爲德·加爾德洪家唯一的小姐,安琪莉可她日後應該能收到更多求婚的表示……你應該了解吧。」最後一句,卻是對著站在一旁的馬歇爾。

不知是否無意,厄利爾的手就這麽停在安琪莉可的肩膀上了——這叫傑菲爾看在眼裏更是心頭火起。他有些粗暴地抓住少女的手腕,一把拉了過來。

「呀!疼……」她一個踉蹌險些撞入他的懷中,淚眼汪汪地揉著發紅的手腕,擡眼瞪著魯莽的銀髮少年。

「你白癡啊,稍微有點自覺好不好?」他尷尬地別過臉去不看她,恰巧撞上了厄利爾捉狹的綠眼睛,頓時來氣,「你就爲了這種無聊的東西打這傢夥的主意嗎?」

「你也可以向她求婚哦,傑菲爾前輩。」始作俑者燦笑起來,「德·埃斯特爾家一定也會默許你追求安琪莉可。還難得你與馬歇爾前輩關係這麽良好,進水樓臺,如果得到支持,機會就更大了。無論對於家族、還是你自身都是好事一件。」

此言一出,傑菲爾和安琪莉可的臉同時燒了起來。一股直竄上來的熱氣叫他扭過了頭,「我、我幹嗎要向……」

「安琪莉可,不如重新考慮一下我吧。反正一樣都要出閣,嫁給我也不錯哦。」

「呐,安琪,」一串低音自金髮少年口中滑出,「與其嫁給別人,還不如嫁給我呢。」

聲音雖小,聼在其他三人耳中卻是一震。清清冷冷,悠長緩慢,那調子仿佛是在確認什麽。

他突然執起安琪莉可的手,聲音裏滿是熱切,仿佛之前只是錯覺,「安琪不能嫁給我嗎?我最喜歡安琪了,呐,你不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嗎?」

「…欸?」安琪莉可一怔。

傑菲爾隱覺怪異,「喂,馬歇爾,你不是……」

不理會傑菲爾,馬歇爾只是迫切地握緊了安琪莉可的手,孩子氣的臉上充滿期待與專著。
於是她自然地回以一笑,「恩,我也想和馬歇爾在一起。」


奧立威倚在墻上,看著她向馬歇爾純淨一笑,花開燦爛。
又天真又殘忍的孩子。

他卻總是容易對這樣的孩子抱有好感。
生就懷有魅力的女孩子們——奧立威的嘴角微揚,仿佛自嘲——只是可憐了路人甲。

一個淺色的身影出現在入口前,「你們幾位,還不回來排練嗎?」原來是負責的伊納多·馮·謝金終于耐不住性子,出來找這班消失的演員。

「不,這邊這場戯也熱鬧得很~不過只可惜我要借用一下女主角。」他終于出聲,對驚訝地回過頭的安琪莉可招招手,「過來小安琪,有事找哦。」

「其餘幾位……」伊納多以掌心向著舞臺的方向做了個手勢。

傑菲爾盯著馬歇爾的背影,不覺皺了皺眉。


「坐。」他向她指指沙發,語氣平穩。「小安琪,如果將獨舞部分的長度增加一倍,你能撐足這個臺嗎?
——作爲告別演出。」

安琪莉可默默地仰頭望著他,沒有他想象中驚惶的表情,「那是……爲什麽呢?」

「你現在是千金大小姐了哦,德·加爾德洪家似乎並不怎麽希望你過於抛頭路面。」奧立威從大衣內側的口袋抽出一份信函,在她面前晃了晃。
刻意忽視她臉上褪去的顔色,他繼續說著,「我和Q.X.的合同期就要滿了,也不知道還能在薩克利亞停留多久。雖然可能看不到你的告別演出有些可惜,但記住咯~你是我選中的,要打造一場完美的演出哦~」他俯身平視著她的雙眼,「我可愛的小安琪,短暫的流星。」

短暫的流星。
他明明就知道這個少女將往的方向,卻仍是嬉笑著。

她一聲不吭地伸手抓住了他的大衣下擺。「奧立威先生也要走了嗎?」

「我就要回到故鄉了,不替我高興麽?」於是他柔聲問,摻著慣性的輕笑。

「笑容是假的,奧立威先生的眼睛明明就沒有笑。」安琪莉可搖搖頭,聲音細小,「你們…都要向我道別嗎?」

他愣一下,深藍的眼睛中不覺肅然。

她聳肩突然作了一個深呼吸,站起來深深一鞠躬,「奧立威先生,多謝您在這段時間內對我的照顧。」勉強自己振作起精神裝起笑臉,她的道謝,卻是字字由衷,真真實實。

爲什麽要向我道謝呢,你這個傻子。
他突然想閉合雙眼,避開這樣的誠摯。

「我並沒有特別為你做過任何事,偶爾照顧你,也只是爲了自己的目的。你太天真了安琪莉可,我·可不是你的仙女教母。」
是啊,他只進行協定範圍以內的『照顧』。當得知『王印』選擇的不是羅莎麗雅,他一瞬間甚至只是慶幸。
當然了,『瀾好人』向來是他加以嗤笑利用的對象。他是如此愛惜自己——
「我呢,就是一個徹頭徹尾自私自利的人。」

安琪莉可眨著眼睛,認真地聼他說。「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嘛,沒理由不認識的人從一開始就會喜歡我、就要對我好。所以呢,不管奧立威先生照顧我的理由是什麽……啊,雖然你這麽明白地說出來我也有點難過,只是一點哦!」她揚起一個笑容,堅定而明亮,「但得到了照顧就是事實,給我很大的幫助哦,謝謝。」

奧立威看著她,仿佛看著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他突然搖首笑了,拉過安琪莉可,雙手撫上她的頰——然後狠狠地揉,「你~啊~我還真是敗給你了!」

「呀啊啊!」她悲痛地捂著自己的臉蛋,囁嚅著,「奧立威先生當然不是仙女教母,明明是晚娘……」

「你·說·什·麽~?」他笑得比煙花燦爛,只是方圓一裏內無人敢靠近。

她只恨後有沙發無處退,無膽地緊閉眼睛作投降狀。而他只是在她頭上輕輕落下美麗的手掌。

「抱歉啦,不能陪你到最後。」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即使危險,也一定要將戰爭的可能減到最低。

(只有完美如本小姐才可能辦到!)
是夜,對著鏡子,她捏緊了發顫的手指,一絲一絡地梳理自己一頭如雲的秀髮。
揮退了侍女,因爲此時自己的軟弱只能由自己看到。鏡中的女子有著一對堅如磐石的紫眼睛,神采飛揚。

她有非去不可的理由,這是她的國家。況且,與其在這裡做無意義的失敗者,還不如赴她自己的戰場。

(我可不是光爲了安琪莉可……)
固執地對著自己強調,她的眼睛乾澀地發痛。

一定要再見,一定要再見,一定……要再見。

只是當她的馬車即將行駛出Q.X.的大門,她卻突然抱怨起來那個堵在門口的誇張物件群。雖是這樣丟人的情緒,卻不能讓她再多感性一會兒嗎?

於是一個男人站在一堆五花八門的裝衣物紙盒之中,「嗨~能搭個便車嗎?」

她放下簾子,「勞爾夫,繞開他。」

男人只是聳聳肩,優雅中透出一股散漫,「我的公主,你能找到比我更熟悉弗芮瓦德的向導麽?」

這個魔咒,令已經駛開的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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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分雙綫了~終于涉及世界觀了~撒花飲泣~飲泣撒花~~~

=========================前來補上作者的碎碎念時間=======================
怎麽說呢,由於始終不肯從秋再拉出一冬章來,所以把冬並入了秋(沒錯,赴“冬國”弗芮瓦德的出國組就是所謂的“冬綫”)
秋冬會在這一部(我發誓也是最後一部)内匯合,到時候就是ED了吧
說實話,從現在開始正是矛盾激化的時候,不管是哪一邊都到了新的舞臺,准王宮vs王宮,政治vs隱政治,對我來説是大挑戰。
別的不說,光是場景的描述就是叫我頭疼的部分,儘管在心中施加光影描繪過無數次,實際要投射在紙上的時候總是無力
四個字——“不夠恢宏”
氣勢上也好,結構上也罷。bug窮出,狗血鋪天蓋地,凴我實在是難以駕馭。

在腦中,把劇情快速地滾動一遍直到結尾(當然跳除了還沒想好怎麽編派的部分),對我來説,這個故事已經結束了。
一次到底,很暢快,然後自然就生出了棄坑逃亡的念頭。
(之所以能在這裡說這些廢話,就是因爲我已經決定繼續下去,所以大家也不必擔心)
寫長篇很辛苦,文章發展到後面越來越龐大,甚至會完全超出作者的掌控
真的想過放棄,只是腦中早已成型了的一個個橋段,有些自認為還蠻讚的,不能拿出來讓大家感動(或詐淚)實在可惜。(<-説到底還是因爲想拖人下水)
我不是任性的作者,多餘的話也不想說(<-明明説到現在了),這篇完結的話也許再説說我的決定吧

如果有看到並看下來的人,感謝
作爲報答,奉上劇透一枚——我賭大多數人會比較喜歡出國組的劇情綫路,因爲作者我就是這樣子XD
等於什麽都沒說吧,害怕劇透的親安心吧~(T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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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斯特布裏奇港,位于王都肯達卡帕特之東的海岸沿綫,與王都之間有一條狹窄的運河相連。和西南位置的著名商港史塔奇奧相比,它遠揚的名聲卻不因商船進出的熱鬧,而是由於它身為王家專屬港口送迎各國名貴的緣故。

拂曉時分,港灣遼闊的水面上籠罩著一層玫瑰色的薄霧。透過薄霧,城市的輪廓朦朧一片,宛如夢幻中的都市,遠遠望去,洛特斯城的白色尖頂呈現出一種淡淡的粉紅色,聖潔的縹緲中突然顯出了一絲可親的溫柔。遼闊的水面以輕柔的規律親吻停靠的輪船的舷墻,一片緩慢的發動機聲仿佛整個斯特布裏奇仍在夢中的含糊咕嚕。

遠處傳來神殿的鐘聲,仿佛是爲了響應這一喚醒船港的起床號,一艘汽艇上響起了叮叮噹噹的船鈡,而另一艘拉響了刺兒的汽笛。甲板上的男人們大喊大叫,唱著號子利索地穿梭著。顔色鮮豔的彩旗和裝飾用的三角旗迎風舒展,海鷗擦著被晨光染作淡紅的浪尖飛過,厲聲尖叫。隨著這此起彼伏的聲響,緩緩地,斯特布裏奇熱鬧了起來。

一陣得得的馬蹄聲響了起來,轂轆的聲音在寬敞的鵝卵石路上嘎嘎作響。車夫拉停了兩匹奶蜜色的托雷特種騸馬,跟車立刻跳下來拉門。一個戴墨色絨質禮帽的男人先下了馬車。他用左手摘下了帽子,又舉起右手扶著一個少女走下馬車。

少女優雅地步下車來,緩緩打開手中綴滿花邊的淡青色絲花陽傘,環顧著四周。

她頭戴著一頂非常華麗的檀香色帽子,窄邊的式樣頗帶了點獵裝的味道,旋渦狀的蕾絲過耳的邊緣上綴滿一排珍珠,將一頭濃密的秀髮整整齊齊地束於其中,只餘兩絡精致的發卷露在外面。帽子左邊裝飾著一簇簇揉成小股蜷曲的羽飾,由閃閃發光的寶石固定住,周圍纏繞著質地輕薄的絹網。即使遠遠望去,也可看出其昂貴。她的穿著也很高雅,與帽子同色系的深色天鵝絨外出服,除了大幅半透明的金色絲質花邊以打磨成暗色的黃金扣子釘在領口,其餘只是素緞。

少女打量著眼前這些龐然大物中最爲光亮奪目的一個,腳伕們在一隊號衣華麗的侍女與隨從組成的人群之後扛著箱子走過踏板。「盧瓦先生,這艘就是蘭維亞號麽?」她轉過頭,一對晶瑩的紫羅蘭色眼眸燦爛如星,問向扶她下車的男人。

盧瓦笑了。他身著暗青外套,精致的金色刺繡取代了多餘的肩章或是紐扣,單片金絲邊的水晶鏡片架在鼻梁上,做工細巧的鏈子嵌著珠貝一直連到束髮帶,沒入了細密光滑的藍綠色髮絲。他柔和的灰眼睛微微眯起,點了點頭。「啊,沒錯,羅莎麗雅。」

一只修長的手掌先伸了出來:腕處互相踫撞著叮噹作響的華麗首飾,形狀修剪完美的指甲上塗抹著鮮豔的甲油,保養極佳的白皙光潔——偏偏是屬於男性的寬大尺寸。這只美麗的手撥開門上裝飾用的穗須,緊接著奧立威·凡-斯瓊的那張臉現了出來。他揚揚手腕撩起頸項一端的長髮,微昂首睨視著船港,「所以我說九點出發的船沒必要這麽大清早就來嘛~看,準備工作還沒完呢。」他撇撇嘴,魅人的淚痣透出一股輕蔑的味道。

「您大可以選擇不跟來啊。」羅莎麗雅以眼角瞥了瞥他,波光一轉,笑盈盈地旋過了陽傘的長柄。

奧立威毫不猶豫地低頭鑽入她的傘下,羅莎麗雅驚訝地輕呼一聲,他已接過了傘柄。「太叫人傷心了羅莎麗雅,不要這麽絕情嘛~」

「奧立威先生!」

「你們兩個,吵架是不好的哦~」盧瓦只是微笑著聳聳肩,悠然地走向了蘭維亞號。


蘭維亞號是一艘性能優異、極其堅固的王家大船,新近還在水下船體部分裝了一層質量上乘的銅護襯,完全不漏水,能頂住風浪的襲擊。船頭的神像下密密麻麻地刻著向『磬』祈平安的小字,渡有渦形柱頭金飾的船體白得發亮,大明輪的罩蓋上也鑲著金邊,高聳的旗杆和桅杆上飄著綉有薩克力亞王族白蓮圖案紋章的殷紅綢旗。

兩個半鐘點以後,蒸汽拖船牽曳著蘭維亞號,沿著港口兩岸前行。羅莎麗雅·德·卡塔爾娜站在明輪上端的寬敞平臺上,最後一次向送行的人們揮手道別。

巨大的船舶緩緩移動著,在河口一頭紮入了藍綠色的波濤。屬於她個人的頭等艙早由先行派抵的隨從布置妥善,從那兒的窗口也能一覽海景,羅莎麗雅卻只是選擇停在臺上。

蘭維亞號拉了響汽笛,向離去的拖船致意,同時放下主帆。

從港口出發,抵達弗芮瓦德的波裏昂港需要整整一周的時間。
一周……距離她完全離開薩克利亞的領域也還有兩天時間。她的十指牢牢抓住欄杆,目光堅定卻又迷離地望著逐漸遠去的港口。

「下去船艙吧,羅莎麗雅,待在這裡小心被曬黑喲。」

「恩。」她輕輕應了一聲,卻是不動。

奧立威看了她一會兒,不再出聲催促。平直的海岸綫在並肩而立的兩人的注視下快速退成一條綠綫,然後消失。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羅莎麗雅走後不到一周,安琪莉可就被任命為內侍女官,在洛特斯內立刻擁有了自己的房間,隨時可供她搬入居住。她那一廂房子總十二間,每層六間分作兩層,一面臨著河沿,一面與蒂雅的內宮毗連著,可由狹窄的通道和裝在壁龕裏的暗梯彼此相通,還像地下迷宮一般從不同的岔口通往不知何處。

她站在雕刻細膩的黑胡桃木梳妝臺前,從鑲金框的鏡中看著自己——
「這樣子還真像是隔著相框看那種大貴族的畫像呢……」安琪莉可前後搖擺著雙手,小心翼翼地挪動陷在地毯裏的雙腳——絨密厚實的羊毛地毯一直沒到她的腳踝——然後蜷著腿向後一下仰倒在床上,甚至沒有拉開長長的床幔,而是連同它一起壓在了整幅足有四英尺的錦緞裙裾下面。

她安靜地躺著、蹭著柔軟的亞麻床罩,擡著頭一一把天花板吊頂上繪著的歷代傳奇人物看了過來,直到那繁複的人物和花案讓她開始頭昏爲止。於是她閉著眼睛,伸手在寬大的床墊摸索枕頭,拽著花邊拖過來抱著,四肢立刻纏了上去。

(好舒服~)
這絕對是她有生以來躺過最舒適的床。在前一天晚上——也是她的皇宮初體驗之夜——她本以爲自己會緊張得睡不著,偏偏毫不爭氣地沾枕即眠了。
覺得有些丟臉地赧紅了臉,安琪莉可翻了個身,原本打造完美的光滑髮卷已是有些毛躁,腦後細碎的金色髮絲從瑪瑙石的月形小梳子裏調皮地滑了出來,流淌在床罩凹陷的陰影中閃爍。

不知爲什麽,她對著洛特斯這麽多有沈重歷史感的東西卻少幾分畏懼。也可能是與整條長廊點著的熏香有關,這地方,給她的感覺是寂寞和憂傷。

——就像這兒的主人,蒂雅大人一樣。

『恕我無禮,在無關的人面前,由於身份上的冗贅,我無法對您加以敬稱……安琪莉可,你先在這兒小住兩天看看吧。只要你做好準備進宮,我就將一切都告訴你。之後,選擇在你。』蒂雅大人輕輕將手覆在她僵硬的手背上,眉目中閃爍著柔和到心痛的光芒,『……只是我必須先提醒你,一旦選擇了來,也許…你就無法再次返回原本的世界。』

她不知道,也來不及問。
溫柔的蒂雅大人,知性、美麗、叫人從心底油然仰慕。可這樣的蒂雅大人在和她説話的時候,爲什麽……總顯得如此悲傷呢。

安琪莉可在床上又翻了身,緊身褡勒得她有些不舒服。

蒂雅所指的『準備』是什麽她完全不明白,但的確,她還沒有做好準備。想回到原來的世界,但也強烈地希望弄明白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那個『也許』說的過於含糊,多少讓她還存了點僥幸,想先看一下選擇的分量。對未知,她恐懼大於期待,偏偏又無法抛于腦後,仿佛冥冥之中總有什麽在齊聲呼喚著她的名字。

(還是讓我再多考慮一下吧……雖然我沒什麽主見也向來不聰明…………唉,這種時候該怎麽辦呢?不過我覺得朱烈斯先生的奶奶…夫人她一定是很想讓我快快進宮的。)
越想越是胸口苦悶,於是她不得不把身體舒展伸直,最後還是決定跑出房間找侍女幫助她換衣服解頭髮。


半小時之後,安琪莉可晃著一頭金色的鬈髮小跑了回來,身上穿著的已經是純白的睡衣了。長及地的飄逸面料,寬寬大大的,僅有胸下一圈絲帶微微收起個蝴蝶結做裝飾,穿在身上又透氣又舒服。蓬鬆的袖口上蕾絲一直蓋過指節,領口一圈小花邊下簇著的光潔綢帶和泡泡袖——簡直就像公主裙!相比起之前不得不拿鋼條抽緊挺直的華麗禮服(在私底下被她稱呼為『奶油蛋糕』),她可更喜歡這樣的打扮。

儘管被德·加爾德洪跟來的侍女再次教育譬如『您只須在房間內拉鈴就可以了』之類,仍是不能影響她卸下沈重的套頭後的好心情。「奶油蛋糕和泡泡袖∮啦啦∮奶油蛋糕和泡泡袖……」安琪莉可隨意地哼起歌,輕快地在身後合上了門。

窗簾突然被吹動起來,薄紗的內層漫天揚了起來,一瞬間甚至能看到外面露台的每根欄杆。浸染了一片燈光的顔色,薄紗如潮水般緩緩退去,輕而無聲,然後她面前的小圓桌上露出一封擺放端正的信函。

安琪莉可不可思議地瞪著那封信。墨色的厚羊皮紙紋上,燙金的花紋靜靜反射著燈火,在窗簾搖曳的月色中明滅。她終于忍不住靠過去,打開了信封。

從沒有封蠟的信封中展開的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金髮的下任磬:如想目睹真實,三次叩門後打開門,隨來者前來。』

沒有署名,甚至沒有稱呼她的名字……她猶自握著信紙,心頭狂跳。叩門聲卻突然響了起來。

咚、咚咚、咚咚-咚。
節奏規律奇異的聲音,卻不是來自她背後的木門,而是來自凹室的墻面。

安琪莉可壓抑著指尖的顫抖,目光驚慌失措地從攤在桌上的信封看到壁燈下的挂飾。深吸了一口氣,她下了決定過去打開暗門,緩緩將手扣在了軟槭木護墻板的凹槽上。

一整塊看似牢固的墻板突然鬆動了開來,然後輕輕插入了凹室一旁高出的墻面。一個異常高大的男人渾身罩於披風之下,站在黑暗中。安琪莉可直愣愣地盯著對方額間的一點青光,忘記了害怕。他平靜地垂下藍玉色的眼睛,俯身行禮,深邃的輪廓在暗處了加深顔色。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當藍綠色的海浪成了灰綠色、吹在臉上的空氣變得乾冷刺痛,羅莎麗雅就知道,距離目的地已經不遠了。望著閃爍的粼粼碧波和船艏兩側激起的白色泡沫,她輕輕展開雙臂,迎著瑰麗的落日,裙裾在身後如盛開的花朵般飄舞。頭頂上,一只翺翔的海鷗呱呱地叫起來,一下竄入了染著濃重色彩的深銀色雲層。

這就是奧立威和盧瓦在黃昏的霞光中走上甲板看到的一幕。

「羅莎麗雅很喜歡旅行呢。」海風尖利地吹過來,盧瓦伸手護住頭頂的帽子,眯著眼睛微笑起來。

(不錯,她只是被鎖了太久。)
奧立威沒有接話,像貓一樣慵懶地仰起頭伸個懶腰。緩緩的陽光落了下來,他不覺闔上了眼睛感受。冰冷得毫不容情,帶有鹹腥味的海風,真是久違了。

盧瓦只是靜靜看了他暮光下的側臉一會兒,「……啊~很舒服吧。」

怎麽說呢,他總是很喜歡盧瓦的脾氣,什麽都知道,又似乎什麽都不知道。
「是啊是啊,免費的旅行是最~叫人神清氣爽的☆」他盡情拉伸著肩膀和手臂的筋骨,然後猛地發動襲擊,一把拉掉了盧瓦的帽子,「太狡猾了盧瓦,連我都沒有戴帽子,你就給我一起曬曬黑吧!日光對老年人有益的喲~」

「啊—奧立威——」

羅莎麗雅聞聲,在一片紛飛的絲帶與靄雲中回過頭。她綻開笑顔,雙瞳神采奕奕,臉頰被風吹得如同紅潤嬌艷的玫瑰。他不覺一呆,覺得她從未如此動人。「先生們,你們也是在飯後散步麽?」

他們向她走了過去。「羅莎麗雅,你穿的有些少哦,要不要叫人給你去拿大衣?」

「沒關係的盧瓦先生,站在日光下面很暖和,我再待一會兒也就下船艙去了。」她禮貌地搖搖頭。

一件豹紋的大氅落在了肩上,奧立威伸手一圍一圈就將她白皙的頸項好好地掩了起來。「太陽下面還算有溫度,海水可不比冰暖和多少。等浪花飛濺把你的鼻子凍掉就來不及啦。」

在他的目光下,羅莎麗雅伸手拉緊了茸茸的領口,低下兩片濃密的睫毛,面上現出一絲恍惚的懷念。「…謝謝。」大氅上還隱約帶著擦拭皮草的香水味。仿佛是爲了躲避那種屬於他的味道,她突然昂起了頭,「不,我不能要。」

「奧立威說的沒錯,羅莎麗雅,你就穿著吧。弗芮瓦德有『冬國』之稱,我們現在已經靠近它的北部,可不能對自己的身體太大意了。」盧瓦按了按羅莎麗雅抓著大氅領口的手,示意她好好穿著。

她向盧瓦感激地一笑,然後輕巧地做了個手勢指指奧立威。「可是奧立威先生自己穿得這麽少……」

奧立威揚揚手,將緞子一樣閃亮的黑色羽毛披肩裹了起來,身上只穿了一件裝飾繁多的羊毛薄恤,「安心~我可是很耐寒的哦~」

盧瓦搖搖腦袋,神色中顯然是對奧立威的解釋不以爲然,「不過奧立威,我知道你對這樣的天氣很習慣,但是也不要太……」

奧立威拉著披肩的一端轉起了圈,「囉~嗦啊盧瓦,什麽叫『習慣』!你沒聼說過『風度美人不怕凍』麽~?」他一個轉身雙手靠在盧瓦肩上,故意將披肩上的羽毛落在盧瓦下巴下面,捏起兩撮輕搔他的耳廓。

「啊,奧…哈哈,奧立威,你…」盧瓦只覺瘙癢難耐,伸手招架著試圖躲開。

卻怎敵得過奧立威笑意狡詐如影相隨,把整條的披肩都挂上了他的頭。「嗯~你想說什麽呢,盧瓦?」

羅莎麗雅在旁不由笑出了聲,「還真是老樣子愛欺負人呢,奧立威先生。」

他轉過頭,盯著看戯似的羅莎麗雅,突然欺近。「我說~羅莎麗雅,你也是戴著帽子哦,給·我·脫·下·來——」

一陣強烈的海風吹落了羅莎麗雅的帽子,吹掉了奧立威頭髮上的髮夾,也讓他的臉色頓變,大喊起來。「呀啊啊!要變禿頭了!!」一大絡金色的亂髮立刻卷入了他張開的嘴巴,弄得他又吹又吐,連忙把頭髮拉了出來,連同糾纏在一起的一堆海藻般的亂髮塞入了盧瓦的帽子,雙手壓著帽子跑進了船艙。

盧瓦和羅莎麗雅直看得目瞪口呆,待得反應過來不禁相視一笑。

「不過…這風可還真大呢。」羅莎麗雅捧著鬆散的頭髮,對著跑去替她撿回帽子的盧瓦不得不勉強承認道。

(距離波裏昂港只有最多一天的航程了,希望不要在這裡出什麽事……)
盧瓦迎著強烈的風眯起眼睛,注意到遠處正在聚攏的一片烏雲。

羅莎麗雅不由隨著他的視線望過去,臉色也變了。「盧瓦先生……」

「不要擔心,在氣候寒冷的地方海陸對流強烈很尋常,這是預料之中的。再說呢,蘭維亞號也完全能經得起風雨。」他出言安慰道,語調一如平日的悠慢,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她儘管心下慌亂,卻還是點了點頭。

一個可怕的撕裂聲突然蓋過了狂風的呼嘯,他們轉過頭去,只見那一大片烏雲穿過海鋪天蓋地地飛馳而來,帆片宛如一群巨大的銀鷗在空中四散飛舞。

狂風遽然撲來,烏雲遮天,黑夜刹那來襲,籠罩了一切,豆大的雨點狂瀉而下。羅莎麗雅張開嘴,來不及發出尖叫就立刻被雨水灌滿。

「收帆——!前桅杆斷了!!」她的眼睛被雨水砸得生疼,簡直睜不開。只聽到一片雜亂的腳步跺著水聲,一個男人擦肩撞到了她,大聲撕吼著命令。

羅莎麗雅踉蹌了一下,巨大的浪打在背上,像被人從背後打了一拳,於是她再無法抗拒地撲倒下去。「羅莎麗雅!」盧瓦的手伸過來拉住了她,她站不起來,唯一的本能就是伏在船板上,緊緊抓住他的手不放。

一塊船板突然被大力推開,水花一下子全濺到了臉上,羅莎麗雅這才發現通往船艙的樓梯門原來就在近在眼前。奧立威站在樓梯口,一手牢牢抓著欄杆,雨水順著他的鼻尖、眉梢和張開的嘴旁縱橫流淌,「快下來!」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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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當安琪莉可聽到暗門在身後重又關上,她打了個激靈,仿佛那剛剛合上的門關閉了她所有的退路,關閉了光明和黑暗之間的通道。

她這是在哪裏?

展開雙手,左右都可以觸摸到牆壁。她是在一條走廊上,不知從什麽地方滲進地下的蒼茫微光和領路的陌生人手中的火把就是全部的光源,漸漸地,瞳孔擴大適應了這幽暗的環境,她才能分辨出有些地方的輪廓,遠方的走廊模模糊糊地看出一點端倪來。

安琪莉可並不能由上方縱觀全局,不然這暗道形成的迷宮可能會把她嚇壞了——這是個初見乍到者的迷森,枝椏分叉錯綜複雜,一環扣著一環,從肉眼可見的門和鉸鏈固定的暗洞之後,螺旋樓梯可通上通下,一旦迷失就可能永遠也走不出去了。

這是條向下的路,因而令人感到格外陰森。好在走道始終保持著乾燥,空氣流通。他們往前走去,走道越來越窄,現在如果她還想伸開雙手的話,一定會撞到手肘。水泥和花崗岩砌成的拱頂每隔一段距離就有斯達瑪姆大理石的拱架,在她看來,只見一片昏暗中有隱約的反光,與火把一起形成了一座柔光搖曳的小島。

一路上,她的領路人不曾開口說話。沈默、肅然、冷峻……這就是他給她留下的印象,她誠惶誠恐地跟緊了他,生怕跟不上那兩條長腿的步速就會被一個人抛在這片黑暗中。不過對於這個從一開始就將腳步調整到適合她的緩速、她險些撞到一旁低矮的隘口之時默默伸出手來護住她的額頭的男人,安琪莉可的恐懼不覺變淡了。

「先生,」她望著他在火光中高大的背影,怯生生地問道,「請問您要把我帶到哪裏去?」

他側過眼睛掃了她一眼。但是她仍是沒有得到任何回答,他只是稍作停頓,隨即繼續向前。她只得快步跟上,不再開口。

在忐忑不安之中,時間仿佛變得格外地漫長。也不知又走了多久,不知不覺地路在腳下逐漸開始上升,過道略寬了一點。

男人停下了腳步,將手中的火把插在一旁的壁槽中,轉動半周。

喀,齒槽裏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她眼前突然出現了一方光線。

這不是很大的光亮,只是微弱的光亮,屬於黑夜與星光。可這突如其來的光線令安琪莉可大吃了一驚,有好一會兒她放大的瞳孔中什麽都沒有辨認出來。然後,她發現自己置身在一片柔和的夜色之中,樹木發出的清香和不知名的芳菲浮動在黑暗中沁人心脾的溫馨。

「徑直向前走五分鐘,茶花園中有一個臺階向下的入口,大人在那兒等您。」

男人的話把安琪莉可瞬時拉了回來,她回過神看到他準備離開突然慌了,只差沒伸手拉他的衣角。「您…那個,您不帶我去了嗎?」

他低頭望著她瀉露出不安和對他的依賴的綠眼睛,「……不,我沒有權限再往前走了。」掃過她手腕上晶亮的金絲鐲,男人冷峻的目光突然變得溫柔起來——充滿柔和情意的回憶和對她的感激,簡直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一樣。「請放心吧。」

她愣在原地,過了好半天才意識到那是他對她的安慰。回想起那張在月光下清晰的輪廓,額間的寶石,遮住大半張臉的兜帽……「對了,那個人,該不會也是德拉克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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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等艙的火爐裏熊熊燃著整棵的白蠟樹,映得角落漆飾玫瑰紅中泛著綠,溫暖如春,其中的人們卻籠罩在一片不詳之中,房間裏盡是女子驚恐的嗚咽聲。

銀燭臺上的蠟燭在搖晃中早已熄滅,於是換上了普通船艙用的牛油燈尚在放光。劇烈的搖晃在持續了一兩個小時以後反而趨於疑似平穩的顫慄。但從門外船員匆忙錯亂的腳步聲聼來,海洋似乎只是在變換花招戲弄它的獵物罷了。

大難臨頭,平日訓練有素的侍女都成了一群無助的羔羊。羅莎麗雅環視四周,心下有些煩躁。本已是不安的心情,再配上這一屋子嚇壞的人,叫人怎麽定得下心來?想歸想,她還是挺直了脊背端坐在帶腳墊的長椅上,這種時候要是連她也亂了套可怎麽辦!

『乓乓……』 她側耳細聼,在亂糟糟的吵鬧和風浪中分辨出是敲門聲。瞥瞥四下,大概也不可能指望有哪個侍女注意到去開門,只得自己走了過去。

「羅莎麗雅,呼…呼……你聼我說…」

羅莎麗雅吃了一驚,只見盧瓦喘著氣,頭上、肩上沾滿了細細的雪粉。「稍等。」她壓低聲音對他示意,隨後優雅地旋過身,「奶媽,你帶她們先回房間,我有客人。」

盧瓦站在門外,直到房內只剩羅莎麗雅一人這才走了進來,感嘆道,「真是體貼啊,羅莎麗雅。」

她遞上一塊手絹,甩了甩手,「這不是她們該聼的話題不是嘛,不必要的驚慌只會更糟,天知道這情況已經夠糟了。」

「那麽我帶來的就是『更糟』的壞消息。」盧瓦輕聲道謝,隨後停下來看著她。見她深吸一口氣,卻仍是維持著冷靜這才繼續下去,「我剛上過甲板,在黑蒙蒙的天空中看到了一塊藍熒熒的雲,藍得近鉛。」

她睜大了眼睛。北方海域,烏雲中的藍雲代表的是……目光停留在殘留在盧瓦髮端的雪片。「……雪暴?」

「是的,雪暴。」他嘆了口氣,「啊,本來嘛,能親眼目睹雪暴的機會還是頭一回,可是這根本就不是興奮的時候……」

她沈默起來。儘管不曾身臨,他們都明白雪暴意味著什麽。
不論怎麽說,作爲一個女孩子,羅莎麗雅已經很具膽識了。他在心中讚嘆。

「盧瓦先生!」

「是?」他被她的氣勢壓倒,不由自主地應道。

「我要到甲板上去。」

「欸?」盧瓦一愣,立刻搖首反對,「太危險了,不可以!」

羅莎麗雅昂起頭,目光堅定,「與其坐在這裡死得不明不白,我寧願迎著即將來臨的命運而亡,這是我德·卡塔爾娜家的驕傲。」

「不,事情還沒有到那一步,蘭維亞號船體堅固,能頂得住風雨,船員和領航對這一帶的海域也有足夠的了解,待在船艙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相反,甲板上情況混亂,你現在上甲板只會給自己招來危險。」

「盧瓦先生,您不必安撫我,我很清楚現在的情況,在剛才的風暴之後桅杆斷裂了兩根,船體也已經進水了不是嗎?」她毫不退讓地反問道。

「浪花濺入船艙是很正常的情況,主帆也都還完好無損,只要風速足夠我們甚至能比追來的浪跑得更快。」盧瓦耐心地一一做出解釋,眼看羅莎麗雅的態度軟化了不少,再添上最後的有力一句,「而且呢,必須要有人穩住留在艙內的人們的情緒,這只有你做得到。」

「可是……」她似乎被説服了,只剩少許猶豫。

「上甲板,統統上去。」兩人一驚,聞聲望去。一個男人靠在不知何時被推開的門旁,他身上套著一件骯髒陳舊的油布衣服,束成一束的金色長髮甩在幾乎分不出原本顔色的外衣外面——花了一會兒工夫他們才認出此人是奧立威。他撇撇嘴,仿佛在說『什麽表情嘛』,把手上另外兩件油布外套兜頭罩在盧瓦和羅莎麗雅身上,「不過,要出去就給我換了衣服。那種衣服一下就會被雨雪淋溼,還是你們想體驗弗芮瓦德的美妙凍·人?」

「呀啊,您在做什麽奧立威先生?我這輩子還沒碰過這麽粗糙的東西呢,皮膚都要磕壞了!」她猝不及防被套了個正著,有些著惱地叫道。

「哦,這樣?那就恭喜你還得和它更親密接觸呢,我的豌豆公主。」他燦笑,點點扔在地板上的褲靴,然後一把拖走了尚與寬大油布外套掙紮的盧瓦,「記得把你那身礙事的裙子給換了,沾了水你就知道裙撐襯裙裙裾能有多沈。」

「你到底把腦袋套到哪兒去了呀盧瓦?」退到門外,奧立威幫著盧瓦套好油布外套,忍不住嘲笑起來。

盧瓦只是認真地問,「……奧立威,到底什麽事?」

「我們必須想辦法離開這條船,」他嘆口氣,隨後流露出罕見的凝重,「水是從吃水綫以下滲入的。」


蘭維亞號的水下船體新近才上了一層銅護襯,剛才風暴發生時也並非靠近暗礁群的位置。即是説,進水是由於有人在龍骨上做了手腳。

——打從一開始,這就是個陷阱。

究竟是如何洩露?他不動聲色地審視每一個擦肩而過的船員。消息會是由自己身邊進出的麽?多半不是,若是被對方得知他也在這條船上,手段應該是更為雷厲風行。非要等到接近目的地再動手,可能是因爲對方人數不夠,或者就是想借助弗芮瓦德的天氣,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既想妨礙和議,又不敢明來。這種前後矛盾的手段,來的似乎不是主戰派。)
也好在不是強硬的主戰派,以他對羅昂公爵的了解,那個男人絕對會直接派人下殺手,讓他們全員死在弗芮瓦德境內就是最好的戰爭導火綫。目前對方打算僞裝成失事,倒也給了自己這一行人機會。

繼續留在船上,要麽如敵方所願沈入海底,要麽還有後著伺候。不論如何,他可不想束手待斃。

(不過該怎麽做?即使可以把其他人都抛了,我還得保護這兩個傢夥。)
揪出對方首腦然後奪船?利用救生艇前往最近的卡德蘭一帶的淺灘?儘管他對弗芮瓦德海域的狀況與脾氣的了解是優勢之一,可無論是哪個都還得和雪暴與大海這一對麻煩的對手扛著呢,真是沒勝算……奧立威望著走在前面的羅莎麗雅和盧瓦,不停地在心中盤算對策,一直想到頭都疼了。
(啊!麻煩死了!!要是就我一人大概能很方便地混進船員裏面。誰都不管算了,早知道跟他們出來幹嗎!)

羅莎麗雅突然回過頭,向他的方向張望了一眼,似乎是在確定他是否還跟在後面。他心頭所有的陰鬱和埋怨的火焰一下子就全都撲熄了,只得暗啐自己不過說的氣話。

艙門一開,漆黑的蒼穹仿佛整個覆蓋在船上的地窖拱頂。羅莎麗雅倒吸了一口冷氣,第一次目睹雪暴的人都會這樣爲之一震。天是無盡的黑色,而海卻是一片白色。沒有雷鳴的閃電,比震天的怒吼更陰冷,在這一片可怕的戰慄下,只有雪花和冰雹在其中漫漫揚揚地飄蕩,仿佛黑棺上碾成一片片的慘白的眼淚。

彈雨砸在人的皮膚上生疼,濺起的浪從衣服上淌下來,靴子裏積滿了冰寒刺骨的海水。她卻仿佛毫無知覺地仰著頭,緩緩邁步,被眼前的自然所懾。

「發什麽呆?!」奧立威趕在一個浪頭之前按下了她,訓斥道。

兩人跪倒在濕漉漉的地板上,他滿是怒氣的聲音就在她耳邊響起,她卻只能借著白雪的反光才勉強能看清他。「…對不起。」

他不及回答,立刻轉頭尋找另一個同伴,「盧瓦!」

「我沒事。」盧瓦的聲音就從他們身後傳來。他憂心忡忡地望著紫銅色的閃電,「風暴開始了。」

天空和海洋的第一次發作看起來對於蘭維亞號有利無弊。所有的風帆挂了起來,有時候它們與海面形成可怕的四十五度角,船身劇烈地搖晃著,但結實的龍骨牢牢紮入海中,狂風沒能把它卷起來。於是蘭維亞號瘋狂地向前衝去,迸起的黑色浪頭高過桅頂,雪花飛濺著、旋著,阻礙了人們的視線,只能從越來越小的可視範圍內看到兩三個追在後面的長湧浪。掃過甲板的陣浪容不得他們再作交談,但這卻是最安全的局面。風如果就這麽進行下去,湧漲的潮水可能在一個小時內就能把他們送出雪暴的範圍。

可惜在持續了一段時間的高速行駛後,風勢卻突然緩和下來。這只能意味著很快將有第二波更猛烈的發作來臨。風中突然傳來鍾塔的鐘聲,甲板上的人全部停下面面相覷。喇叭筒中船長急促的聲音壓過了一切,「拉緊支桅索底盤,鬆開絞帆索,把所有的帆都卸下!」

命令立刻被執行。正當衆人將帆索絞起、卷起帆的時候,船長躍上操縱臺,突然看到了仍在甲板上的奧立威三人,向他們吼道,「先生們,快回船艙去!」在黑暗中,他雖看出這停在原地的人並非他的船員,卻看不清他們的面容,將做男性打扮的羅莎麗雅也一併看成了男人。

奧立威幅度誇張地揮著左手,「沒事沒~事,我們就喜歡湊這熱鬧。誰叫我們這兒做主的是個重視考察勝過生命的大學者呢。」

「對不起,是我想要上來看看。」盧瓦立即接上。

船長眯起眼睛認出盧瓦,口吻客氣了一些,「閣下,請您回到自己的房間,不然我就無法保證你們的安全了。」他不再顧他們,而是接過船舵親自掌舵,並向掌舵手下達了明確指令,「去找根帆索過來,把我綁在舵柄上!」

「我也不能指望你們來保證我們的安全呢。」奧立威壓低聲音輕笑,轉頭面對盧瓦和羅莎麗雅,「趁現在還算平穩往側舷去,然後我們也得把自己系牢了。」

三人避開往返釘上舷窗蓋、卷起所有帆的船員,繞到了側舷。「奧立威先生,您到底打算幹什麽?」突然一個震蕩,羅莎麗雅險些被一團團卸下的帆邊索絆倒,終于忍不住問道。

「滿足你『德·卡塔爾娜家的驕傲』啊。」他的目光迅速來回掃過船的最邊緣,用一根系在樓梯口的長索綁在腰間。「抓牢身邊的東西別放,在這裡等我一會兒。盧瓦,羅莎麗雅就拜托了。」最後一句卻是對盧瓦説道。

「我明白了,你也要自己小心,雪暴特有的磁性張力會加快繩索斷裂。」

颶風性急地卷起了第二波攻擊,似乎隨時都能將他們從舷墻上面抛出去。奧立威趴在滑溜溜的甲板上匍匐前進,小心翼翼地躲閃過在半鬆的索具上搖晃的滑輪和在顛簸中滑落的其它墜落物,向在吊艇柱上搖搖欲墜的救生艇摸去。

巨浪的高度幾乎達到空前絕後,轉瞬之間兇狠地撲上來席捲,他們眼前頓時失去了奧立威的身影。「奧立威先生!」羅莎麗雅衝動地放開樓梯,向他的方向跑去。

奧立威突然出現在一個力竭而退的浪頭之間,他跪在甲板上衝她吼道,「當心後浪……」話猶未完,好幾噸的海水越過船艏的頂飾湧到船上。他被撞在船口,一個柔軟的身軀立刻被抛投入懷,長髮海藻一般纏上了他的手腕。他心知是羅莎麗雅,一手緊緊抓住她,以防兩人從船舷上被抛出去,終于扣住了系索耳。

幾秒之後這個浪過去了,他們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羅莎麗雅咳了起來,聲音聼起來像仍隔著幾尺海水。奧立威卻突然驚惶地四下張望,「盧瓦?」

甲板,無。樓梯口,無。「盧瓦…不會吧……!」他圓睜的雙眼閃爍著不敢置信的狂亂,仰起頭大聲疾呼。又一個浪頭淹沒了兩人。「盧瓦!盧瓦——!」他的聲音在狂風暫息的幾秒鐘之內響亮地回響著。

羅莎麗雅手腳並用地迅速爬了起來,奔向鉸盤,「抛錨!我們的同伴落水了!」她尖厲的怒叱被駭人的呼嘯席捲而去,一座從深海湧起的浪峰在船舷邊緣的海面上聳起,泡沫飛濺地掃蕩而過,轉瞬之間就帶走了一部分船體。災難的爆裂聲震耳欲聾,他卻什麽都沒有聽見。奧立威以最快的速度抽出匕首割斷腰間的繩索和救生艇的纏索,另一個浪頭退下後,側舷上再也看不到他和救生艇的蹤影了。

冰冷的海水毫不容情地沖涮、拉扯著他,即便是他也立刻牙齒打起戰來了,砸在身上的雨點反成了一種溫度。救生艇幾乎是在落海的同時就翻了個身,他只是死死瞄準自己的目標,抓著船幫向前遊去。

羅莎麗雅的長髮隨波散開,宛如綻放在海中的大朵青蓮。救生艇的承力面積較大,對他糾纏不清的漩流她卻輕易擦過。奧立威心急如焚,眼看著與羅莎麗雅的距離越來越遠卻毫無辦法。好在托住她的那塊浮木始終如有天佑,待他擺脫了漩流,終于在幾個沈浮之後又追上了她。奧立威潛下將她拖過來,躲在傾覆的救生艇內部。「羅莎麗雅!」他拍拍她的臉頰,「醒醒!」她看起來冰冷而蒼白,他心頭不由一涼。

奮力蹬著船內側的一邊,同時抱著她突然以背撞上另一側,『嘩啦』的水聲,小小的救生艇一下子翻了過來,載著它的乘客晃悠悠地以船肚朝著黑色的天空。


半個小時以後,他托著她的頭部遊過群礁上的一個漩渦,精疲力盡地被潮水沖上了卡德蘭淺灘。滾滾湧來的後浪擊在他的背上,他一時哼不出聲,護著羅莎麗雅俯身跪在泛著白沫的水邊。

等浪退了下去,他這才抱起她跌跌撞撞地向岸走去。沙礫和銳利的貝殼碎片在他裸足的完美皮膚上留下了無數劃痕,若是平日的他早就發狂了,可此時對此竟似毫無知覺。他一直拖著步子來到一塊避風的岩石後,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她輕輕放于沙地上。

羅莎麗雅濃密閃亮的亂髮披散在臉上、肩上,雙目緊閉,蒼白潮濕的臉頰上隱見青色。泡在水裏的時間太長,與其說是溺水,還不如說是徹骨的寒冷令她失去了知覺,情況不妙。同在救生艇上一樣,他不停用雙手摩擦她的冰冷的肢體,一遍一遍呼喚她的名字,直至近乎絕望地崩潰。

「別死,羅莎麗雅,你不能死。」

「我跟你來弗芮瓦德不是爲了眼看著你死去的……給我起來!」

他狠狠拍打她的面頰。雙手終于無力地垂在她一動不動的身體兩側,「給我…起來……!」

她似乎已經停止心跳的胸口突然戰慄起來,他急忙把她的頭扶起來,羅莎麗雅劇烈地咳嗽起來,嗚咽著,海水自口角邊淌了出來,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怔怔地盯著她看,顫抖著俯下身,伸出雙手從她肩下穿過,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我還以爲你死了,我的公主,我還以爲……我還以爲我失去你了,可你還活著…」他口中喃喃著,喜極而泣,用力親吻著她的額頭、她的頰、她的指尖和頸項。

她只對滴落在臉上的溫熱留下了一些模糊的印象,雙眼骨碌一轉再次失去了知覺。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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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18
GP 76
230 樓 ing galaxying
GP0 BP-
喔喔
我從昨天晚上才開始看這篇文
可是一看就欲罷不能了~XD一直看到凌晨五點才停下來
然後今天早上起來又開始看......
PER大您實在是太厲害了!!一路看下來實在是有漸入佳境的感覺^^

我覺得您描寫的兩位少女-安琪莉可和羅莎莉雅都非常的出色!!
尤其是羅莎莉雅那種天生的貴族氣質......
您描寫得真是比遊戲還要讓人印象深刻啊
而且她的心境轉折我也覺得寫得好棒~~
讓人一再的有驚喜的感覺
雖然她一開始也會對安琪莉可抱持負面的情感
可是她能夠正視自己的感覺......並且勇敢的面對自己心中黑暗的地方
的確是高貴又純潔的少女啊!!

看著她和安琪莉可從一開始的素昧平生到臨別的那個擁抱
我覺得好感動喔!
像她這樣的女孩子實在令人尊敬又喜歡得不得了啊

安琪莉可也是描寫得太棒了
表面上她只是個平凡無奇的女孩子......
但她內心深處的韌性卻讓人一再的震撼
看到她一再的被命運選上......
雖然覺得如果是她一定可以的
卻又不由得感到十分心疼啊QQ
在看的時候我好幾次都感動得落淚......

其實我原本對原作的安琪莉可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只覺得"喔,就是個很普通跟一般人一樣的女生而已嘛"
但是PER大您的描寫讓她的角色深度變得更完整
看的時候彷彿都可以切身感覺到她的悲傷與快樂~
寫得非常成功喔^^

很慶幸在她身邊的會是羅莎莉雅
兩人之間那種互補又互相依賴的感情實在是太美好了^^
其實看到後來她們兩人會和誰共度一生我已經不太在意了......
她們之間那越來越堅定的友誼是我在這故事中最喜歡的部分^^
(啊......我並不是百合取向的支持者啊......XD)

不過有點可惜之後看不到他們的舞台劇了呢XD
PER大寫的舞台劇的部分總是令人心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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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22
GP 127
231 樓 mitamaiya
GP0 BP-
呼...
昨天晚上又把這篇從頭開始看了一次
真的只能說你的文很讚啊XD
那我先發表看到之前的進度,也就是白花戀詩最後一次公演之前的感想好了~XD

就如同之前說過的一樣
剛開始的安琪莉可,只讓人感到她是個天真單純的柔弱少女
但當她入學之後,我就逐漸從她的忍耐看到她的堅強
她真的是個很可愛又善良的女孩子
經由一次一次的公演,她一直在進步
而她最令我感到印象深刻的大概就是在舞會上
面對欺負盧米埃的幾個貴族她仍無畏的上前保護他
原來她除了堅強以外,更是個勇敢的少女
(這一點從她後來面對貴族同學針對戰爭所發表的謬論挺身而出發表意見的那段也能看出,不過我這次的心得範圍還沒到那裡...讓我多騙點巴幣吧~~XD)
雖然說話技巧不甚高明,但能感受得到她的真心
所以安琪真的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女孩子啊~~

這次也要發表對小Per小說劇情橋段安排上的感想~~XD
小Per真的很能把握住每個角色的個性呢!
像是羅莎莉雅,雖然她短暫地玩弄了藍迪的感情,但我真的無法討厭她
因為那就是她的個性啊...
我個人非常喜歡那種因為各人的個性而不得不導致的衝突的橋段,很有戲劇張力
就像是羅莎莉雅在奧斯卡前來探視她的時候
衝口而出"我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管吧!"(原文當然不是這樣XD但我記不清楚了)
於是奧斯卡冷笑著走了,留下羅莎莉雅一人哭泣的這一段
我就非常的喜歡...
雖然他們彼此都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的結果
奧斯卡一定知道羅莎莉雅只是一時衝口而出的氣話
而羅莎莉雅也知道自己這話有多麼傷害人
但衝突還是造成了,他們倆是不會因為這樣就很坦率地和解的
因為這就是他們的個性XD
此外像是在舞台上的劇情,也巧妙地與演出者現實中的處境相結合
因此戲劇不只是戲劇了,它也是小說內容非常重要的部份
這實在很棒!

其實整篇小說中我比較關注的大概就是安琪莉可跟羅莎莉雅二人的互動以及她們的成長了
雖然其他男角也都非常吸引人
可是主角就是這兩個少女啊XD

嗯嗯...就先這樣吧~XD
等我把後面的部份再仔細看過
我會再來發表感想~~XD
也期待新連載趕快PO出來吧~~小Per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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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24
GP 280
232 樓 Per yangluchao22
GP0 B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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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她的意識不斷地在盤旋,仿佛仍隨著浪潮上下拉扯著,數次就要從黑暗中掙脫,又被濃重的乏力感扯了下去,精疲力盡地陷入了無知覺之中。

在夢裏,她身在一個威嚴而美麗莊園,每個房間裏毫無瑕疵的細節壓抑地向她傾倒,她跌跌撞撞地穿過一個個鏡框,在樓梯上奔跑,追著一道光。向上,向上,一路向上,曲綫優雅的螺旋樓梯不斷地延伸,她從來不知道這樓梯有這麽長,轉得她頭暈。她突然緊閉著雙眼縱身一躍,投身于整片的光芒之中。

是陽臺。她的乳母遠遠地向她行禮,將一張鋪花邊桌布的小桌子推向她的膝邊。她全身綳緊的神經鬆弛下來,點點頭,伸手準備去拿杯子。

當她的手踫到了乳母的衣袖,那張慈祥而耐心的臉突然消失了。她驚駭地瞠著眼睛,尖叫聲窒息在喉口。然後腳下堅實的支撐突然憑空消失,她從露台上徑直墜下去,墜入漆黑冰冷的海。那是個沒有盡頭的深淵,對死亡的恐懼鎖緊了她,她卻喊不出聲,只能盯著水面那邊越來越模糊的一團白影。

「來,張開嘴,把這喝下去。」這是一個又專橫又溫柔的聲音,她熟悉的聲音。她虛弱地順從了,一股暖流從唇邊灌了進來。

救生艇中常備的朗姆酒口感刺辣,咽下去便是一直熱到五臟六腑,她意識模糊地抗拒了一下,以爲着了火,終于醒了過來。

有那麽一會兒羅莎麗雅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四周一片漆黑,僅有一丛暗紅閃著微弱的光。寒冷讓她不覺打了個哆嗦,但她枕著的這個懷抱是溫暖的。她將目光怔怔地投向視線可及最遠處,確認了這是個陌生的地方,然後一下子把之前那場海難全想起來了。「醒了?那就再喝一口。」她掉過頭,仰頭看著他的眼睛。

奧立威,這是一張清晰可見的臉。

「怎麽了?乖。」他撫開她緊蹙在一起的五官,手指比低聲更柔和,「臉皺成這樣,小心會出皺紋的哦。」

不是那團沒有形狀的白霧,而是觸得到摸得着的輪廓分明的臉。
心口刺痛,她想起了夢中隔開海水見到的蒼白影像,那些被大海吞沒的人,淚突然地就像濃重的煙霧遮住了她的眼睛。

奧立威大震,她的臉頰在手下冰涼潮濕。他將溫熱的酒瓶放回灰炭上,彎腰看她。「羅莎麗雅,」他低下頭,爲了在黑暗中看清楚她的臉,「羅莎麗雅……你哭了嗎?」

「…不要看!」她推掉他的手,遮著自己的臉,接著嗚咽了起來。

他雙手輕輕拉開她的手腕,埋頭吻去那不斷溢出的透明液體。

羅莎麗雅僵在那裏,猛地睜開雙眼的時候睫毛刷到了他的唇,一時也忘了哭泣。他只是蜻蜓點水,換上拇指指腹擦過她的眼角,然後站了起來。「好了,我出去轉轉,你把濕衣服換下來。」

一離開他的懷抱,她身上基本陰干的衣物頓時又透出濕冷來。羅莎麗雅冷得發抖,急忙坐起來團抱著他扔下的帆布,「您要去哪兒?」

「這狀況我能跑多遠?」他捏著領口晃動身上的單薄襯衣,胸膛光滑的膚色隱約地一閃而過——羅莎麗雅頓時嚇得閉緊眼睛。他微微打著寒戰,苦笑的聲音聼來也是輕澀,「我只是在洞口四周找找合適的樹枝什麽的,再説了,嗯…也不太方便吧。」

沒錯,奧立威的毛衣、油布外套以及用來罩救生艇的帆布烘乾后全部都蓋在了她的身上。
(絕對會凍坏的!奧立威先生說要出去,只是爲了避免我換衣時的尷尬吧。)
羅莎麗雅垂著頭,躊躇中帶著羞赧,「我……我不介意的,請您留下來吧。只要您背過去就…就可以了。」奧立威張口結舌地瞪著她,似乎是被她的大膽嚇到了。不知哪兒升騰上來一口熱氣,她硬是補上一句,「反正對我來説奧立威先生就差不多是同性!」

他微仰首自睫毛下睨著她,慢慢地,哼了一聲——這在尷尬的沉默中不容她聼錯。兩人之間不過幾步的氣溫瞬間結冰。

(呀啊為什麽我要說這樣的話呢——?!!!!!)

她做好準備面對最尖酸的嘲諷,然而奧立威只是掉轉過身,拖長了調子,「那就請~吧。」

她知道自己任性,突然只差沒任性地跺起腳來和任何一個無禮取鬧的刁蠻小姐一樣忿忿地啜泣。
(被記恨了……)


奧立威·凡-斯瓊背對著羅莎麗雅坐在地上,意氣闌珊地挑弄著炭火。幾顆火星從灰下面蹦了出來,一兩分鐘之後火苗就重竄上柴堆,桔色的火焰照亮了他神情微妙而陰鬱的臉。

這算什麽?被人下了『不視作異性』的宣言以後,還得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聼著她褪去衣物的悉索聲。細小聲音不斷鑽進他的耳朵,叫人心煩意亂。現在大概是在擦頭髮……他一邊不能抑制地猜測她此時此刻的舉動,一邊暗想自己是瘋了吧,方才被氣昏了頭竟沒有選擇離開洞穴。活受罪!

怎料她居然還靠了過來。「……」她沉默地將他的衣物擱在他膝上,挨著他坐下來,然後小心地放在地面上的纖細雙腳也用帆布包了起來。他借著火光瞅了她一眼,羅莎麗雅把帆布當作披肩裹著,帶些潮濕的長髮蜿蜒在一邊,露出些許綫條美麗的側頸,兩片濃密的長睫低垂在嬌艷的面頰上閃動,也不知是被火映紅還是出於羞澀。

奧立威立刻開始套起衣服,故意放慢了動作套過一只袖子兩只袖子,將頭藏在衣服裏好一會兒。
深呼吸。沉著。

他這才知脆弱,爲了自己那雙不受控制、全然被她吸住了就無法自拔的眼睛。

奧立威緩緩呼氣,直到將胸腔中最後一分空氣盡數吐了出來。他的溫度在寒夜中化爲白霧,接著凜冽的空氣一股腦被吸進了肺葉,清醒叫人結冰發怵。「來,整理一遍。」

羅莎麗雅偷瞥一眼,他一心一意只注視著前方的火光,眉眼隨意,仿佛他們兩人坐在這兒只是爲了來盡情欣賞著每一個火花散落跳躍的舞蹈,而非身處出師不利前路險惡的情勢。這種輕鬆真讓人惱火,但又出奇地可靠。
是的,他就是不可思議地叫人安心,有他在身邊就算是滅頂之災也能一笑而過。
她一直蜷著腳趾,壓抑著全身每一個想要依賴奧立威的細胞,壓抑著不去開口問他『接下來該怎麽辦?』,因爲依賴這種事一旦開了個頭就會一路輕鬆無比地向著深淵滑下去,她無法原諒自己脆弱。而現在他簡簡單單就將給她的提示先抛了出來,什麽都不用多說了。她不無解脫地抿下唇,「將《青鳥》首演當晚安琪莉可遭襲只作爲一個截點比較好。」

時而沉默思索,更多的時候只需要幾個詞句就能達到高度同調。他們持續著時有時無的對話,彼此將情報補充進來,又像兩個手腕絕妙的外交家心領神會地避開某些問題。如果有人記錄下此時的對話,相當於弗芮瓦德與薩克利亞兩國之間蛛網一般精細繁複的聯係。他喜歡她集中精力時耀眼的美,卻還是佯作不以爲然。「我們就還缺了某點可以確定的因素,現在說起來每個人都有嫌疑。啊~不行不行,再這樣下去可真~是沒完沒了的。」

「所以才要想辦法確定嘛。找不到真正的敵手也要先看看誰是可能的盟友,不然天亮以後您可叫我投奔誰監護?主和派會是我的盟友嗎?」她輕巧的一瞪是精心釀製的美酒,三分微嗔四分柔婉,自然和嬌媚的比例計算得恰到好處。

他轉頭對她勾起一邊嘴角,「羅莎麗雅,知道誰是你的盟友麽……」正當她打量他那個笑容的含義,奧立威伸出一只手,先是在她面前舒展著旋過手指,然後煞有其事地竪起食指,掉過來指著自己。「那就是我。」她的心情刹那洶湧,說不出話來,只能凝視著他深藍的眼睛。而他的笑容一丁點一丁點地消褪了下去,「當然,本來還有盧瓦……」

她想到自己的夢境眼神一黯,但對於盧瓦的存活卻是確定。「盧瓦先生還活著。」

「奇怪的是我也一直覺得他應該沒死,既然你這麽說了我就相信。」羅莎麗雅的話本是全無依據,奧立威卻是不疑,也不問。

她沉默了幾分鐘。火花在空中劈啪作響,一點點映紅了她的眼睫。當她再次擡起眼睛來,他看到那雙美麗的眼睛混合著茫然與決斷,「我的盟友先生,同時也是『關係者』先生,您有興趣了解我在神殿之下看到了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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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自腳下蔓延,一級一級。點燃的火炬一路向下,拉開了垂直的光與影,每隔一階便是一次斜角的輪回,莊嚴得仿佛暗含著什麽宗教意味。她的腳步極緩極輕,生怕踏破了這般靜默的儀式。

她向著石階的盡頭拾級而下,不安搖晃著忐忑了心。然而,有什麼在心中愈來愈強,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呼喚著她,吸引著她,讓她抗拒不了,不知不覺地就加快了步伐。

那是一種如何形容的感覺,淡然的悲傷,寂寞的溫柔。


她看著他卻又不看著他,只是沈溺在自己的回憶中。火光跳躍著照亮了她失神的眼睫,這讓羅莎麗雅看起來仿佛在夢囈,「我隨蒂雅大人穿過長階,一直來到神殿之下最深的地方……」


最後一扉半掩,安琪莉可越門而過,在幽暗的視界裏眨了眨眼睛。

大理石鋪就的光滑地板,因爲空無一物的看起來格外空曠。也並不是那麽的黑,當眼睛一旦適應,就可以發現四周隱約盈著淡淡螢光。

還有無聲的吟唱。這是似曾相識的味道,她知道,因爲有一種神奇的感應直湧全身,她感覺到了從來感覺不到的每樣東西,仿佛漫天星光刹那浸透了每個毛孔。於是立刻就察覺了光源,她向著那個方向望去,瞬住了碧綠的眼眸。

自穹頂洩下的一線月光,靜靜地落在巨大的水晶上。

在那裏,她見到了,停滯與永恒——


「我在那兒,見到了『磬』。」


能以肉眼目睹王印者謂之『關係者』,總九。均係上任『關係者』力竭之時現兆,以其力之強弱辨王印能見之強弱。當『磬』出現,以其間羈絆為引決定『關係者』所司。
『引導者』主目,『守護者』主盾,『犧牲者』主劍,此三種係『關係者』。
若另一『磬』候補心意相通,雖非『關係者』,可傳達『磬』之聲。自願成爲『念』。


一句句的,有許多似曾相識的名詞直入心底。

黎明之霞,星月之輝,乃蒼穹之美。
祈禱之聲,希望之歌,乃人心之美。

黑夜得以安息,光明得以指向,
以身役石,
佑持衡維繫,生生不息。
守萬年基制,直至永世。


被她一眼看作水晶的東西是一個由九面銀鏡組成的寶石形狀的棱柱。九棱表面通透晶瑩著的紋理,自鏡面輝映的柔光映出鏡底支撐的樹脈環生,這些她都沒有看見。她只在輕薄而澄透的淡金色光芒中,看到了一個少女。

膚似新雪,金暈流瀉,白袍飄散,如夢如詩。
微笑著的少女。懸浮著的少女。一個不過十嵗的金髮少女。

著黑衣的男子,佇立凝望。月光映在他如瀑的長髮、眉眼,隨著道不出意味的深深注視,泛起了一陣淡然的,寂寞的光。

不及反應、不及思考,無數的畫面、心緒、承諾與信念乍然湧現,她只能被這些強烈的情感整個佔據。


『一起來吧,克萊維斯。』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少女陽光下燦爛的笑顔,伸出的手,暖如冬陽的話語。

你還會來嗎?我等你。

我等你……


小小的公主,那是世上最虔誠,最純潔,最善良,最高貴,最溫暖,最真摯,距離神最近的少女。

小公主時間停滯,歲月永恒。

男子和少女的身影在她眼前突然都模糊了起來,她拖著淩亂的步履,自己都不知怎麽走了過去。



他無語,她無語,只是望著鏡中少女柔和輕靈的笑意。長髮金瀑飛散,她靜垂的淡金雙睫,仿佛只是睡著了。

男人開了口,低低地,音色無盡複雜的清冷,「很美吧,爲了守護他們的『萬年機制』自願犧牲的祭品,在這裡微笑著的只是一具美麗的屍體。」他闔著眼睛笑了,語調平靜,低韻而壓抑,「她已經死了,自選擇成爲『磬』踏進棱鏡的一刻,除了餘下僅能通過『念』傳達的意念,她的生命已經結束了。」
 
『你說的不離開,就是以這種方式麽……』

「……」男子轉頭看她,淡漠冷寂。「…爲什麽哭,怕了麽?」

她雙手扶上臉頰,冰涼涼潮濕一片。安琪莉可拼命揉著眼角,但晶瑩的淚不住地越過邊界向下滑落。她哽咽著,破碎得幾不能言,「…因爲……這是因爲……路易斯先生在哭……」

他望著安琪莉可,眼中的神色像是染上一些風點林梢的憂傷,隱約化開冰冷的神色,「愚蠢……你的白晝同樣即將結束,還在這裡自以爲是麽。」

在那深邃的目光下,她腦中那些空白的地方、由他封鎖的記憶,正一塊一塊自濃霧之後顯山露水。「……春天的時候…我們就見過面了吧?」

他不否認。比預料中更具力量,既然如此的話,就助她全記起來吧。「可逆之歌,解除禁錮記憶的枷鎖。」

初次見面的雨霧與他的震驚……接著,是夏末充滿殺戮和烈焰的夢魘。她明湛的瞳孔痛苦地渙散,隨著止不住的劇烈顫抖,大顆大顆的淚珠再一次簌簌而下,「……您…您爲什麽要讓我看這些?…停下來……不要,我不要!」

他唇角的淡淡弧度帶著冷酷,紫目激越,美得風華絕代。「因爲我是你的『關係者』,總是應該讓下任『磬』了解她自己曾見到的未來……吧。」

「騙人!這…這不是真的,那個才不是……未來呢——!」

她無力地抵抗著他的言語,白光從額間王印的位置席捲開來。
又來了,這一次他的術可不會輕易就被她破了,即使她再不情願,也要將那個噩夢喚醒。「我只是給與了一個契機,那是你親眼預見的未來。」他的雙目已是轉爲紫紅,放低了聲綫——那是夜之魔性的潺潺低語,「不相信自己的預言麽,那麽我來給你一句吧……直到選擇踏入棱鏡獻出生命之前,將有人以鮮血為你鋪就一條道路。『犧牲者』的靈魂就是你王印上的『血淚』。」

懷抱著對這一切的不甘和仇恨來吧,名為『永恒』的死亡在等著你。
然後,毀了這一切。

紫紅的顔色越發冶艷,圖騰交錯的血陣突然在他身上激顯,血光大振,片片闇艷向上展連。他緊閉雙眼,眉梢眼角直到唇端,都頓時轉爲劇烈的痛苦。「走開,這副軀骸對我還有用!」

纏繞著的環境一輕,安琪莉可睜開雙眼,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路易斯先生!」

他倏然睜目,她被嚇退了兩步——赤艷的長眸灼然,他仰首展開一個妖異的笑,「……作爲交換,我會達成你的心願,『毀了這一切』。」
紅眸逼人,也無法掩去最深處痛楚的虛無。

有那麽一下,她產生了錯覺,以爲自己看到鏡中少女眼睫輕顫,仿佛悲慟。
「不!」那不是你的心願。她聽到少女的低泣在她腦中回蕩,克萊維斯,克萊維斯……「您聼不到嗎?她在哭,她一直就在你身邊,『克萊維斯』——!!」

眼中的顔色有一瞬的動搖,他十指緊握,身影狂顫,就像與撕裂的自我對戰,安琪莉可急忙上前扶著他的手臂。他狠狠咬著唇,一線殷紅沁然滑落。淡紅圓弧自他身後四散消退,他終于穩住了身形,睜開鳳目——那原是水晶一般的紫色。

「太好了,您沒事了嗎?」關懷和由衷的喜悅從她仰著的臉龐漾開來,「她也很擔心的!」

他緩緩掃了她一眼,推開,「你可以走了。」

安琪莉可咬著下脣,不去注意心底湧起的委屈,強自克制著在眼眶打轉的淚水向他行禮,「我知道您瞧不起我的自以爲是,但我還是有話要告訴您。那個女孩子是路易斯先生重要的人吧,也許您聼不到,但這裡滿是她對您的呼喚聲……請不要忘了這一點。失禮了!」

「……我的名字是『克萊維斯』。」

她有些詫異地停下來,轉身偷瞟他的神情,卻什麽都沒看出來。「那……克萊維斯先生。」想了一下,不會有答案的問題還是決定不去問了。「打擾了。」


愛會帶來幻滅,憐憫會帶來動搖。
這些都會讓他發狂。

他需要的不是無謂的善意,而是她的結局。

然而爲什麽要把名字告知她呢?一旦互稱名字,就像掌握了某個關鍵,從此打開了些什麽。
他站在鏡中少女仿佛亙古的笑顔之前,音韻起承中單純平淡,卻又滿載記憶的香氣,「正像與你一樣,安琪莉可。」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雪原的清新和海潮的咸腥味道飄在一起,莊嚴的牌坊搭在沿路街角,一隊浩浩蕩蕩的人馬騎在前面開道,遠遠地還能看見四五輛金碧輝煌的轎形馬車在臨時鋪加碎石的街道上慢慢移動。這是前來尋找薩克利亞使者來船海難事故生還者的隊伍,距離那片出事海域,卡德蘭淺灘是有可能的地方——當然,前提是能要有人生還的話。

「啊呀呀~還真沒見識過出來找人搞得像去上議院開國會的架勢。」沿路的丘地上一塊積滿雪的石頭動了動,奧立威拉好兩人合蓋著的一床破被子——這是他向沿岸漁村“借”來的寶物,然後把頭探出來張望,頓時抖落了薄薄的一層雪。

「您小心些呀!」羅莎麗雅嗔怪道。幾乎裹著所有能裹的東西,她還是凍得櫻唇發紫,「這麽聲勢浩大不是爲了來找,而是爲了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找過了吧。」

「你確定要去嗎?」

她點點頭,「我們不是商量得好好的嘛,『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沒錯,『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不就是他說的麽。洛文勛爵雖説看起來只是廷臣公卿中不起眼的一人,他卻清楚那是個善於掩飾的野心家。他親眼看到那個男人從主戰派羅昂公爵手下的區區門客爬到國王親封的廷臣,此人看來貌似不牽扯政治糾紛,卻與保王黨和主戰派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更重要的是,這次整個事件連串安排得陰柔縝密而又計劃連貫,怎麽瞧主戰派那幫整日叫囂的大老粗也沒如此纖細的神經。
(還大鋪排場邀了主和派一起來,裝模作樣,這就是那根死莨菪的作風啊!)
奧立威非常確定這一點。其實羅莎麗雅只要公開投奔請求監護,無論是敵是友爲了避嫌都得好生保護她,畢竟讓薩克利亞光公爵的未婚妻死在自己家裏可是個大麻煩。但一定要冒險投直球,並不僅僅出於調查的便利,更是因爲他還了解洛文勛爵的某個出類拔萃的興趣。

只是理論和實際往往是兩回事,他實在無法坐視羅莎麗雅冒這麽大的險。「……太危險了,還是交給我吧。」

「奧立威先生,我來這兒可不是為了被人保護的,」她的臉上有種不容侵犯的華彩,一字一頓地説道,「您以爲我是誰?」

奧立威咧嘴一笑,「那麽請期待著我的強力支援吧。」

不再反對,因爲以她的堅強,和照顧相比,更接受的是信任。
他目送她走過去,攔在第二輛馬車前。她身著骯髒粗糙的船員衣物披著帆布,卻擡頭挺胸,走得好似霓裳加身,儀態萬方。在這冰封之地,是不合襯而又突出的點綴,近乎珍寶的矜貴。

握緊拳頭,最後瞪了一眼迎她進入的馬車上漆著的紋章,他轉身沒下,繞往了另一個方向。


to be continued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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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24
GP 280
233 樓 Per yangluchao22
GP0 BP-
※ 引述《galaxying (ing)》之銘言:
> 喔喔
> 我從昨天晚上才開始看這篇文
噢噢
新讀者……我真是太感動了TAT
因爲之前都有很多細碎的改動,所以說ing殿你是第一個直接接觸我改過以後的部分開始從頭看的人哪

恕刪
> 很慶幸在她身邊的會是羅莎莉雅
> 兩人之間那種互補又互相依賴的感情實在是太美好了^^
> 其實看到後來她們兩人會和誰共度一生我已經不太在意了......
> 她們之間那越來越堅定的友誼是我在這故事中最喜歡的部分^^
> (啊......我並不是百合取向的支持者啊......XD)
因爲ing殿和昀殿兩位都很喜歡安琪莉可與羅莎麗雅之間的友情發展,所以我就一起回復了吧
對安琪莉可和羅莎麗雅兩人,我是一般的喜歡著的,雙主角的感覺直到現在才有點顯露出來吧
(謎:扯什麽呢,出國組本來是你設想之外的綫路吧!)
這兩個孩子,先不談她們之間的聯係加深,僅是各自的成長就讓我花了不少筆墨

尤其羅莎麗雅那邊,我是多麽害怕由於我處理的力度問題將她表現得過於偏激
甩了藍迪那段(外加還折騰了兩回),更是很容易會遭人厭
自作孽了很久卻還是沒法把這樣的情節改掉,因爲對我來説,他們兩人就是會出現這樣的情節
就和昀說的差不多,我在寫的時候也是懷抱著“在那種時段下他的性格和她的性格就是會導致事情這樣發展”,……這麽說起來其實我也相當的注定論XD?
總之羅莎麗雅一度淪爲惡角,終于悔過平凡了啊,可喜可賀啊羅羅!

至於安琪莉可方面,照理說衆所周知的女主角不會有什麽問題
偏偏我就是有問題啦!
很喜歡她的性格,明亮的堅韌的羞怯脫綫甜美的“粉紅色糖果”(<=引自某奧的發言XD),說起來很普通對我又很不普通,如果有這樣的孩子在我身邊一定每天都不會無聊,笑
可是我又不是那種性格的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回聲)!!!一定要說起來我本人的性格考慮羅莎麗雅的回路還比較輕鬆一點,很多時候安琪莉可會怎麽應對我完全想象不能嘛……
於是她性格的定位走向很模糊,只能隱約閃亮著“人性中最美好的東西”<=這是蝦米

嚴格說過來,她們倆也沒被我少折騰過。像戀夏,按某位和我說的,就是“兩個女孩子也不一直都過得很難過”╮(╯_╰)╭
好歹是已經奠定了這兩人良好的關係了,走到這田地我自己也很感動,基本上也都完成了計劃中的每一步(要知道關於其他部分的構架很多沒有實現哪……)
相互扶持相互依賴,一鏡雙生的互補,又都是純潔美好的孩子。雖然早早設定了這兩人之間的聯係(因爲很必要),但身為作者又不能多說,現在你們兩位都如此理解了真是讓我太開心了啊:P

> 不過有點可惜之後看不到他們的舞台劇了呢XD
> PER大寫的舞台劇的部分總是令人心折啊^^
我自己也好不捨啊~
舞臺劇什麽的是我的最愛了嘛,每次一寫到就忍不住多超標一點
好歹最初寫舞臺劇就是用來推進劇情的,和她們的處境也會有呼應……怎麽寫著寫著再下去主劇情都要被舞臺劇掩蓋掉了啦||||
所以雖然很可惜,卻不能再鋪開篇幅描繪舞臺了。
不過之後的劇情都還是要有所涉及的,能看到啦能看到啦,就是我得提醒自己舞臺劇畢竟不是主綫,而是為主綫劇情服務的……(太可惜了!!)

※ 引述《mitamaiya (昀)》之銘言:
> 呼...
> 昨天晚上又把這篇從頭開始看了一次
呼,辛苦了XD
> 而她最令我感到印象深刻的大概就是在舞會上
> 面對欺負盧米埃的幾個貴族她仍無畏的上前保護他
> 原來她除了堅強以外,更是個勇敢的少女
> (這一點從她後來面對貴族同學針對戰爭所發表的謬論挺身而出發表意見的那段也能看出,不過我這次的心得範圍還沒到那裡...讓我多騙點巴幣吧~~XD)
> 雖然說話技巧不甚高明,但能感受得到她的真心
> 所以安琪真的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女孩子啊~~
是事関自己的事情表現很軟弱,但一旦涉及別人就會跳起來保護他人
會有人不喜歡她吧,因爲說她是常見的漫畫女主角這樣的理由
但我想這不是定類型的問題,即使可以說她很常見,她也無法讓人討厭
一個為了別人堅強的孩子,因爲思想很簡單根本沒空也學不會僞善,這樣顧不及自己的孩子,所以會讓我格外顧著她心疼她
(作者的口吻能是這樣麽|||||)
> 這次也要發表對小Per小說劇情橋段安排上的感想~~XD
> 我個人非常喜歡那種因為各人的個性而不得不導致的衝突的橋段,很有戲劇張力
> 就像是羅莎莉雅在奧斯卡前來探視她的時候
> 雖然他們彼此都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的結果
> 奧斯卡一定知道羅莎莉雅只是一時衝口而出的氣話
> 而羅莎莉雅也知道自己這話有多麼傷害人
> 但衝突還是造成了,他們倆是不會因為這樣就很坦率地和解的
> 因為這就是他們的個性XD
這件事不僅是個性,還因爲彼此期待的不同:P
如果只是一般的青梅竹馬,也許羅莎麗雅就不會這麽彆扭了吧
不知不覺地就對奧斯卡有了比青梅竹馬應有的更多的期待,說出滿是刺的話一邊傷人一邊傷己,心裏隱隱地還希望他披荊斬棘地走近
大家都是這樣的人吧,在重視的同時反而會失去
這種感情重量的落差加上性格就讓這個事件怎麽也逃不掉了|||
> 等我把後面的部份再仔細看過
> 我會再來發表感想~~XD
> 也期待新連載趕快PO出來吧~~小Per加油加油!!
恩,期待後面的感想哦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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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24
GP 280
234 樓 Per yangluchao22
GP0 BP-
※ 引述《yangluchao22 (Per)》之銘言:
> 第十章
冬綫的這一段曾在note上並我命名為
“孤男寡女(乾柴烈火?)小木屋之夜XD”
↓↓↓
“孤男寡女海難之夜”
↓↓↓
“孤男寡女之夜”(爆!)

縂覺得最後歧義反而層層遞進了XDDD
其實也沒怎麽打算把狗血凃滿了這章(怎能讓奧立威這麽舒服就沾盡了便宜),不過……沒有人爲奧立威的忍耐力鼓掌的麽XDDDDDDDDD

(忍不住先來自我吐嘈而已:P)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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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22
GP 128
235 樓 mitamaiya
GP0 BP-
呼...今天下午網路一直斷線
現在來補一下心得吧~~XD
結果我就一邊看一邊在記事本上寫感想了 XD

這是從最後一場公演那邊開始的感想
安琪莉可真的好美啊~~>////<
光是看到描述就已經夠想像了
不過我突然想到...安琪她們有那麼多美麗的衣服
到時候做成遊戲妳打算怎麼繪立繪呢??
啊,不過反正是用RM做...也許角色只要有頭部肖像就好了吧?XD
真有點可惜XD

奧斯卡被拒絕了Q口Q
總覺得他好像真的喜歡上安琪了@@
最近覺得像他那樣的男人也滿帥的(突然想起昨天跟小PER在MSN上的奇妙對話 XD)
好像喜歡他的程度已經快跟喜歡盧米埃的程度平等了說XD
但後面的描述好像他會戰死沙場似的(汗死)
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廢話)
之後那一段好紊亂啊...
難道是幻象嗎?還是未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唔...總之還是得繼續追看下去才能知道發生什麼事吧~XD

藍迪那篇番外實在太可愛了(大心)
他就是那麼單純可愛的男孩子啊~~
而且即使經過羅莎莉雅拒絕求愛的事件之後
感覺他也沒失去原本的單純呢@@
一想到他將來也會成長成帥氣的騎士就覺得...好萌啊(大心)

話說看到三明治那一段我笑翻了(炸)
傑菲爾跟馬歇爾兩個還滿懂那方面的事情嘛 XD
話說提到傑菲爾就突然想到...盧瓦不知道有沒有收過三明治啊(爆)
感覺他應該不太懂那些事情吧XD
好可愛XDDD
小Per寫的每一個主要角色都很令人喜歡呢^^

看到最新一部的第一章...
原來安琪她們是女王候補啊!
雖然是有點驚訝...但後來想到之前的鋪陳就覺得很正常了
畢竟連朱烈斯這麼高貴的貴族都很重視的少女
總不會才能只是很會演戲吧(炸)
話說回來,安琪額中欠缺的血淚
在前面公演結束後那段疑似幻境的殺戮之中
似乎曾經顯現出來過...?

後面那段貴族的狂傲發言...真是令人厭惡 囧rz
寫出這些對話的小Per應該也是一邊覺得厭惡一邊還是得寫吧(汗)
不過安琪的反應那段確實令人激賞啊XD!
總覺得那就是安琪會說出的話吧~同時看了那段話
不禁讓人覺得她會被選上成為"王"的候補,甚至打敗同為候選人的羅莎莉雅
是再合理不過的事了
不過我說這話也不是在貶羅莎莉雅XD
畢竟她比較老練XD所以她是不會跟這些愚蠢的人發生爭執的
話說從後面兩人相擁的橋段看來~羅莎莉雅也逐漸開始認同安琪了吧~
恭喜啊安琪~~王佐一名獲得(啥)
後面藍迪跟羅莎莉雅的互動也很精采呢!
要是她跟奧斯卡也能這麼輕易的和解就好囉QQ

先在這裡停頓下來...
下次從208篇繼續發表心得(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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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24
GP 284
236 樓 Per yangluchao22
GP0 BP-
※ 引述《mitamaiya (昀)》之銘言:
43
> 不過我突然想到...安琪她們有那麼多美麗的衣服
> 到時候做成遊戲妳打算怎麼繪立繪呢??
這個問題……
當然是直接忽略不計咯(燦笑)
如果有心畫多兩套立繪才是真的,不是光一個頭像,而是想要至少有到肩部的圖
(也就是說如果有露肩服就很容易被看作是裸照吧XD)
> 奧斯卡被拒絕了Q口Q
> 總覺得他好像真的喜歡上安琪了@@
> 最近覺得像他那樣的男人也滿帥的(突然想起昨天跟小PER在MSN上的奇妙對話 XD)
> 好像喜歡他的程度已經快跟喜歡盧米埃的程度平等了說XD
啊啊,看到這樣的話讓我的心情值刹那到頂啊~~~~~~~~~
其實前兩天就想回復的,但是縂覺得都沒有寫更新有些挂不住
所以死撐著不來寫回復
但是每天回來提醒自己“你可以動筆了”之後都會趕快奔來這裡看大家的回復鼓勁
我是充電式的!(握拳)
> 但後面的描述好像他會戰死沙場似的(汗死)
> 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廢話)
這我能回答麽……望天
> 之後那一段好紊亂啊...
> 難道是幻象嗎?還是未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 唔...總之還是得繼續追看下去才能知道發生什麼事吧~XD
照常理剛把第十章全po上來的我應該可以微笑著說“第十章就有解釋哦”
但是縂覺得對此我不那麽自信……
為蝦米事關小黑同志我就會寫得如此坎坷呢
實在是沒有自信能讓人看懂的一章
爲此不得先去插一下小黑的番外上了……(天見可憐,我本想把他塞到最後的= =)
> 藍迪那篇番外實在太可愛了(大心)
> 他就是那麼單純可愛的男孩子啊~~
> 而且即使經過羅莎莉雅拒絕求愛的事件之後
> 感覺他也沒失去原本的單純呢@@
> 一想到他將來也會成長成帥氣的騎士就覺得...好萌啊(大心)
其實我倒是指望他有更大的成長的╮(╯_╰)╭ (<=夠了
但這孩子始終也就是聖地一寶
被一幫子怪人圍繞也怎麽都學不來的人
能保持原有“風”味真好哪~藍迪
> 話說看到三明治那一段我笑翻了(炸)
> 傑菲爾跟馬歇爾兩個還滿懂那方面的事情嘛 XD
咳,事實上我覺得他們倆應該是知道的吧
4代遊戲中庭結局那個馬歇爾小正太燦爛微笑著說“然後某一天讓我們一起變成大人吧!”(爆)的時候我的臉就是這樣=> ◇口◇
而傑菲爾早在第一張drama裏就拉著馬歇爾說出去找漂亮的姐姐XDD
扯遠了,那是安琪莉可原本世界裏的
不過在我架空的設定裏,感覺起來這兩孩子也比藍迪要懂得多多了XDDD
> 話說提到傑菲爾就突然想到...盧瓦不知道有沒有收過三明治啊(爆)
> 感覺他應該不太懂那些事情吧XD
> 好可愛XDDD
不知道……完全沒有考慮過欸
我覺得他應該是不知道的吧……
(盧瓦也不像是女人緣很好的那種人,老公首選的話大概收到三明治的數量比手絹要少吧)
> 看到最新一部的第一章...
> 原來安琪她們是女王候補啊!
> 雖然是有點驚訝...但後來想到之前的鋪陳就覺得很正常了
> 畢竟連朱烈斯這麼高貴的貴族都很重視的少女
> 總不會才能只是很會演戲吧(炸)
看下去吧,朱烈斯對金安那麽照顧那麽好也不僅僅是因爲這緣故的……:P
> 話說回來,安琪額中欠缺的血淚
> 在前面公演結束後那段疑似幻境的殺戮之中
> 似乎曾經顯現出來過...?
爲此我特地翻回去仔細的找過了
沒有
在那段幻境中她只有哭出了血淚(實際的),而沒有提到她額頭王印中有血淚
這裡我埋了個小伏筆,你有去注意我很開心啦~
> 後面那段貴族的狂傲發言...真是令人厭惡 囧rz
> 寫出這些對話的小Per應該也是一邊覺得厭惡一邊還是得寫吧(汗)
(其實厭惡程度還好啦,怎麽編噁心的話已經夠絞盡腦汁了,誰叫我平日是武鬥派,不會酸溜溜地損人orz)
> 後面藍迪跟羅莎莉雅的互動也很精采呢!
這已經是突然想起來事情多少需要了結才硬加上去的一段
不過我也挺喜歡這兩人在那兒互瞪的感覺(因爲稀罕XD)
> 要是她跟奧斯卡也能這麼輕易的和解就好囉QQ
原來還在在意這件事啊XD
說起來奧斯卡和羅莎麗雅還沒有正式和好的理由是因爲——
沒時間寫到他們倆的對手戯
嘛,以他們倆之間的感情應該也不需要太刻意,遇到什麽事自然彼此還是很懷念的熟悉吧(其實只是因爲我把這事遺忘了<=毆打)
> 先在這裡停頓下來...
> 下次從208篇繼續發表心得(炸)
繼續期待著~
接下來就是相傳最亂的部分,對那部分的感想一定會有趣吧XD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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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24
GP 284
237 樓 Per yangluchao22
GP0 BP-

作者標示-非商業性

本授權條款允許使用者重製、散布、傳輸以及修改著作,但不得為商業目的之使用。使用時必須按照著作人指定的方式表彰其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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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晨禱鐘聲未響,洛斯特。啓明星當空。

神殿的通道無法開啓,在神殿之上守了徹夜卻聼不到任何她的聲音……在漫長的歲月裏,這樣的狀況只發生過一次。莫非,是他在?

(他願再見你,你應該是欣慰的吧?)

只是心頭如此忐忑不安,總似有什麽被他強自加速了。比如説安琪莉可的提前覺醒,比如説……

蒂雅在後庭的花園停下,遠處神殿的隱約光亮無聲地在頭頂窺探。

黯淡星光與晨色模糊地糅在一起,將倚臥在亭廊臺階上少女纖細身子上覆著的薄緞睡衣和一絡一絡的金色鬈髮映出質感柔和的通透邊緣,看起來像是無依無靠落入一團由光翼散落的霧粒之中。是安琪莉可。怎麽會睡在這兒呢?又走近幾步,蒂雅注意到一點明亮的純白,正是自己贈與安琪莉可的白蓮項墜順著幼細的銀鏈滑出了衣領——就是因爲這件信物才使得沒有人敢來打擾這份沉睡吧。
她扶起金髮少女,聲音柔和而溫婉。「醒醒,安琪莉可。」

少女眉端柔嫩的肌膚輕蹙著,輕輕嗯了一聲,自然滑入她的懷裏,「媽媽……」蒂雅聞聲突然一顫。而那對惺忪的綠色眼睛在看清逆光中抱著自己的人後,默默地眨了兩下,深吸著氣,又低了下去。「蒂雅…大人……」安琪莉可呢喃著,那細小的聲音在長廊裏銀芯蠟燭的嘶嘶聲中仿佛晃過水底的粼粼微漣。然後清醒地,茫然地向後拉開了距離。

(這孩子……都知道了嗎?)
有什麽一下子揪住了她的心,她將安琪莉可的腦袋溫柔地靠到自己胸前。

金髮的少女先是吃了一驚。悄悄地,伸出雙手環上了蒂雅的腰。

『她不會活著離開。』蒂雅腦中憶起一對淡漠的紫色眼眸。他的聲音很低,在空氣裏輕輕飄蕩,就像一句預言,又像一個夢魘。

她甩開了腦中他的聲音,盡量把音色放平,柔聲道,「住到洛特斯來吧,身為對這個國家舉足輕重的人,人們需要你的力量,而你需要周全的保護,需要學習怎麽運用、穩定它。」

將手藏在蒂雅身後握緊了又鬆開,無數言語在腦中橫衝直撞。而她最終站起來,雙眼在蒼白的臉上炯然,亮得叫人心痛。「請…給我一點時間。」

蒂雅只是抿著唇,緩而深刻地,從臉上開出一朵包容一切的笑顔。「安琪莉可,無論如何,只有當您自己決定了想成爲『磬』的時候,九棱鏡才會打開。我說過,選擇,在你。」

燈火拖長了精緻長廊在池中的朦朧倒影,冰冷而優美的蒼穹下,這座王宮的主人的背影看起來是那麽寂寞。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正午時分,一輛鑲著八瓣花葉飾的金冠和極光鳥紋章的大馬車由頭頂羽飾的僕從簇擁著駛入,沒等停入科絡蒂絲寢區的大門,消息就已經傳遍了整個學園——那位蒙女王親賜了荊棘薔薇圖案的内侍女官、德·加爾德洪家庶出的公爵小姐已經從洛特斯回到了Q.X.。

所以當安琪莉可再次出現在她的同學們眼前,並沒有使人多詫異,只是向她行禮之人益發殷勤,仿佛只相隔了兩天不見,他們自德·加爾德洪承認了安琪莉可之後又再一次有幸全新地結識了這麽一位可人兒。

當事人的她卻還是不太能適應,站在餐廳門口冷不丁面對眼前這片一見到她便紛紛微笑起來走向她的人群……
(不能退,我、我得態度端莊風度怡人地微笑…不,先回禮,然後一一攀談一下,微笑,微笑……)

「日安,德·加爾德洪小姐。」「您不覺得今天的天氣格外適合野餐麽?一會兒如果有時間,下午茶就和我們一起度過如何?」「您這兩天都是在宮裏度過的吧,陛下她貴体安康?」「德·加爾德洪小姐,您還沒用過午餐吧?」「德·加爾德洪小姐……」

“早”字尚未出口,便與弧度一同凝在她的唇角。那個很長的名字是在叫自己,越是提醒自己要微笑,越是笑不出來,面對漲潮一樣襲來的問候交談聲,她拼命想要冷靜,想要得體地應答,於是瞬間就漲紅了粉嫩臉龐。
(對不起,朱烈斯先生!我要丟您的臉了…可可可、實在是太太太太可怕了呀——!!)
就在安琪莉可下意識地準備退後一步之時,得救的表情突然間點亮了她的臉龐。

淡金色的髮絲揚起,馬歇爾·德·伊西爾德快步越過衆人,迎过去側頭在她的頰上一啄,「安琪~」他笑容飄忽燦爛,湊在她耳邊輕聲道,「歡迎回來。」

一見這張熟悉的笑臉,安琪莉可兩天來綳緊了的心忽然一鬆,眼淚只差沒汎濫。但他后半句話出口,頓時澆了她一身冷水。她勉強笑了笑,「…我回來了。」

他卻顯然會錯了意。「嗯~」馬歇爾·德·伊西爾德拖長了柔軟的聲音,不着聲色地睨了周圍的人一眼,「沒事的,習慣就好了哦。」
他轉過身揚眸一笑,齒如編貝丹唇若染,射在頭上的明媚日光頓時退居培襯,「各位,安琪是我的,可以嗎?」


被他拖著走出包圍。上了兩樓,穿過從無人的席位通往保留包廂。才過樓梯轉角,他反身環上了她的脖子。

他的聲音含糊,「他們說你不會回來了……可你還是回來不是嗎,太好了……」

「馬歇爾……」柔軟的波浪頓時將她淹沒,少年尖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頭,微癢的溫暖的。她深深靠過去,說不出話來,只想埋入他的關懷他的暖意。

他卻頓了一下放開她。安琪莉可一時無所適從地望著他的臉,而馬歇爾越過她的肩瞥了一眼,雙手順勢滑下來拉住她的手,飛快地微笑起來,「這樣也就不會影響《青鳥》的彩排啦。」他笑得一片粲然,揚聲道,「看,和我說的一樣,安琪不是回來了嘛~」

在她身後,傑菲爾直直地盯著馬歇爾的眼睛。他在安琪莉可轉過頭之前避開了她的視線,嘴唇綫條僵硬地綳著。

馬歇爾向後跳躍了一小步,「對了,你還沒吃午餐吧?我去廚房給你拿甜點來!」他向樓梯下跑開幾步,回過頭一手在嘴邊做喇叭狀,一手高高地揮著,堇色的大眼睛裏閃動著快樂的光芒,「傑~菲~爾,再生氣也一定要和安琪一起來參加這個禮拜演出後我家的晚宴哦!這是我媽媽的邀請,你答應過的。」

「啊……」
(演出後的晚宴是什麽?還有…人家寧願餓著肚子也不願意在這時候一個人被丟給黑著臉的傑菲爾啊——嗚嗚嗚,太不人道了……)
安琪莉可在心裏向著馬歇爾離去的方向含淚嗚咽了幾聲,轉過來偷瞄傑菲爾的臉色。他面無表情地將視線投在地上,半垂著眼睛——她從來沒在脾氣暴躁的傑菲爾臉上看到過如此冰冷的神色。此時她倒情願他像往常一樣火冒三丈地發脾氣,這簡直就像暴風雨前的短暫安寧,讓她從裏到外預感不妙。

(我…不是來和傑菲爾干愣著浪費時間的。)
她心中黯然,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鼓足了勇氣——憋出了比蚊子叫還細微的聲音,「傑菲爾,你是在生氣嗎……?」

傑菲爾突然擡起眼睛瞪了她一眼,大步走了過來。安琪莉可好容易積攢的勇氣頓時消退,兩腳不自覺地就選擇了後挪。他將她直至逼入牆角,站定在她面前一言不發。她驚慌失措地看著他,他眼底有她不熟悉的暗光一閃而過,氣勢壓抑一觸即發。

安琪莉可定定地睜大了眼睛,心頭一片空白——他絕對是心情糟透了——半秒之内就沒骨氣地緊閉起雙眼,「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了一定又是我惹你生氣了——!」

傑菲爾雙目微瞠,一呆就是半晌,這才眨了一下。雖仍是沒有開口,但目光中原本的冷固隱隱淡了。

她回來了。雖然在前一天幾乎將馬歇爾逼哭的爭執中他賭誓任何人都會選擇留在王宮,但此刻她就在他眼前近在咫尺,金髮燦爛碧眸清澈,柔軟的表情,櫻花一樣嬌艷的容顔……這一切都沒有改變。

這個傻瓜,就在這裡。

他突然很想大聲謝天謝地,她讓自己猜錯了。

就這樣沉默著,於是空氣中就含了些微妙而尷尬的味道。她有些無辜地眨著眼睛望著他,輕咬著半邊唇,柔軟潮濕的唇在一點細小的白牙下旋糅開一片紅潤色澤的花瓣。他像被燙到似的一怔,突然走開兩步。

他突兀的舉動仿佛打開了時間的流動。「我…」「你…」兩個人的聲音不期而遇。
傑菲爾轉開臉眉頭一低,固執地低聲命令道,「你先說。」

「我……」該從何說起?他認真地在聼,她卻沒了下文。「嗯…傑菲爾對我…對『磬』怎麽看?」

他的睫毛跳了一下,僵硬的話語不受控制地就衝出了嘴巴。「……想去就去啊。多好啊,要什麽就有什麽,你可是我們全……」他突然說不下去了,怔怔地望著安琪莉可——她的雙眼在慘淡的臉上晶瑩濕潤,看起來隨時都可能哭出來。

她埋下頭咬緊了下唇,「去的話才比較好,我知道的……可是,可是…我呢,和大家大概就不能再見面了…吧。」

「那就……不要去啊。」他屏著息盡可能讓自己說得自然平緩好似一個無私念的建議,但有什麽絞緊了心口,叫他緊張得喘不過氣。「留在這裡,留在我…我們身邊吧?」

不想去,想活下去,不想死。
只是膽怯的爲了這樣渺小的個人自身甚至不想去考慮缺少了『磬』的薩克利亞會變成什麽樣。
爲什麽會是她呢……

『這是不應該有的念頭』,這樣告訴自己,將心中隱隱懷抱著的對未來的憧憬都踏作了最卑微的痴夢。她想如平日一樣思考少少,笑容多多,把簡單的情緒全都直接寫在臉上。想努力不去留神聼心底的聲音,可它卻如月下野草在她體内潮濕肆意地瘋長,逼得她僅僅是搖頭便是如此虛弱不堪,「……我找不到理由不去。」她笑著,笑得心中酸楚笑得眼角筋肉拉緊發痛,聲音緩緩地一路滑了下去,「明明就是很有必要的事情,就只有我在這邊爲了自己這樣微不足道的理由任性,真的……」

『乓』的一聲悶響砸在她左耳側,打斷了她的低語。傑菲爾握緊了拳頭,通紅的雙目圓睜。「微—不—足—道——?」他一字一頓地重復道,忿怒得兩眼冒火,種種悲憤、急躁、像受傷的動物那樣的兇惡一瞬間扭曲了他的臉,「那就去當你的『磬』啊!當你榮華富貴的王去吧,沒錯,『去的話才比較好』!!
「我真希望你快點去當『磬』,現在、立刻、馬上!我……」他直視著她嚇得呆了、一眨不眨的眼睛,心中一陣苦悶,聲音忽然就啞了,「不想再看到你這張臉。」說完,猛地掉頭就走了下去。

「傑菲爾也希望我成爲『磬』嗎?」她終于全然清醒過來,絕望地靠著墻,委屈地直想放聲大哭。

背對著她,傑菲爾停下腳步,從牙縫裏擠出凍結的沙啞聲音,「関我…什麽事。」

「啊!」金髮的少年在樓梯轉角險些與他撞上,手中托著的銀盤晃了幾下,一塊曲奇還是滑了下來,頓時被頭也不回的傑菲爾踩碎。「傑菲爾——!」

安琪莉可站在那裏,聽到馬歇爾遲疑了一下向她走來的聲音,只想奪路而逃瞬間從這裡蒸發消失,這樣就不用回答他發生了什麽事。但是通往出口的方向被他佔著,她只得擡起頭,竭力裝出不在意的樣子。

少年在她身側放下托盤,先開了口,「安琪不願意成爲『磬』的話就不要去當好了,我不要見不到你。」

「馬歇爾?…你都聽到了……?」奇怪的是,混合著複雜的無力感,她卻反而很平靜。

「嗯。」他點點頭,將身子撲了上前,急切地問道,「你是不想做『磬』的吧?呐,對吧?是這樣的吧?」
她答不出半句否認的話。他美麗的眼睛嚴肅起來,「難道他們逼你?」

「不是的!」她急忙搖頭。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握緊了。「有一個辦法,安琪……」他柔聲說著,清甜的氣息呵到了她的臉上,潮濕而熱烈。安琪莉可愣了一下,這才注意到他靠得很近,近到呼吸彼此接觸著。「我們結婚吧。」

「馬歇爾,你…是在開玩笑嗎?」

他置若罔聞,仿佛只能被煎熬的情緒支配著,「『磬』只能是高貴純潔的少女,換一個方法來解釋——出身世家的未婚少女。也就是說如果結婚了就一定不可以成爲『磬』,一定是這樣的沒錯。安琪,你不想成爲『磬』的,不要成爲『磬』好不好?好不好?」他繼續熱切地説著,臉色蒼白,目光卻祈渴得灼熱,仿佛患了熱病一樣神經質的脆弱和強烈。

少年雙目中映出自己的倒影,安琪莉可從沒那麽莫名地恐慌過。她嘗試抽出自己的手,卻怎麽都做不到。「我們…是不能結婚的,你忘了嗎?我們兩個,是近親,你是我的……」

兩片淡色的羽睫緩緩飄落下來,扇動出美好的弧度。他笑容無垢,雙手幾乎捏疼了她,「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就行了,到別的地方去,沒有人會知道的。我們可以離開王都出去旅行,甚至可以離開薩克利亞。」

她說不出話來,半晌,茫然不知所措地搖了搖首。「我喜歡馬歇爾,可是,我對馬歇爾的喜歡並不是……」

「夠了!」他放開她的手,向後退了兩步,「明明說過也想和我在一起的……」

「不是的!馬歇爾,你聼我說……」她一下子合了雙唇。能怎麽解釋?

他遠遠地望著她,有那麽一會兒似乎在期待著她做出解釋。兩個金髮的孩子驚惶的目光彼此相膠著,在對方眼裏都看到了臉色蒼白的自己的影子。一行星芒突然無聲滑下他嬌嫩的臉頰。馬歇爾緊咬顫抖的嘴唇,在轉頭跑開之前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尖聲哭喊了出來,「…騙子——!」

少年帶著哭腔的聲音和衝下的腳步聲回蕩在樓梯間,逐漸消失。她一下子軟了下去,盤子的邊沿被壓到彈去一邊。精疲力盡地,她坐在一片滾地的糕點和碎屑中,一片狼藉。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誰都可以,甚至連與她同姓的朱烈斯表兄都可以,唯獨他不行。

「爲什麽會是這樣,騙人……」少年在黯淡無光的黑夜中喃喃自語。

這不公平,他是那麽,那麽的喜歡她。他明明是那麽那麽地喜歡著安琪。

近似絕望的不甘反復在心中以鈍器摩擦著,一下,一下。他從未如此恨過命運,恨自己是母親的孩子,恨自己……

「爲什麽不能接受…我呢?」水氣不斷湧上來,漫溢出來,哽住了嘶啞的聲音。他將頭埋入雙手之中,冰涼的液體在冰涼的十指間縱橫,沾濕了簌簌發抖的前髮和嘴唇,「我明明是那麽…那麽地喜歡你……」

陰霾在他頭頂垂下濃得吹不散的暗幕。他聽到一個聲音,是譏諷是勸誘,少年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向空中揮動疲軟柔弱的手。

沒錯,你知道的,這不公平。它在扼殺萬物聲響的黑暗深處無風而至,甜得令人窒息。

慢慢軟了下去,「又來了,你要糾纏我到…什麽時候…」什麽都沒有抓到的雙手垂落,少年仿佛被抽干似的目無表情。

付出了這麽多感情、期待,你只是希望她属于你,却得不到任何回報……

甚至恨她。
「……不公平。」蒼白的嘴唇歆動,吐出被蠱惑一般空洞的聲音。

得不到的就毀了它。

「得不到的……就毀了它。」他重復著,雙眼中已然失去了一切顔色。

它笑了,紅色融進濃墨令人目眩地晃動著。 來吧,黑色的守護者,呼喚吾之名諱。

「……」在一片漫無盡頭的血紅之下,少年終于仰起首。「…『拉‧伽』。」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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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24
GP 284
238 樓 Per yangluchao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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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洛文勛爵在首都卡洛璐的房子落在上議員區的邊緣,與它的鄰居們相比起來顯得並不那麽起眼。只有被薄靄染成淡紫的成片的帶狀花床,才是屋子四周唯一的裝飾。

房間内也非常整潔——羅莎麗雅披著一襲水藍的晨衣坐在床上,寧靜的側臉流露出淡淡的思索表情——全套用馬鬃毛作填塞料的家具都罩著細麻布套子,桌上鋪著乾淨的白花邊桌布,連為她整日整夜燃著炭火的黃銅爐架也擦得晶亮,看不到一點煤灰。

由於在冰冷的海水中待了太久,她險些染上肺炎,被安置在三樓清靜的客房足足臥床休養了一周。連續數天低燒,羅莎麗雅看起來清減了不少,但這全然無損那無可挑剔的儀態與美貌,只是平日帶了點高傲的絕美臉龐上多了幾分沉著。

女傭敲門送入一個琥珀色絲絨面的托盤,她將托盤上那封亞麻紙的函書取過來展開。看完上面的幾行字,她微微一笑,執筆答復了幾句,然後折好遞回。「請轉告勛爵,承他好意,我非常感激。」

她想她知道洛文勛爵爲何如此得寵的原因。容貌俊美,禮儀端正,爲人謙遜,舉止中透著一種讓人心生好感的少年感
——更重要的是,行事謹慎,絕不會做多餘的事。

這就是她的敵人,他們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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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乒』,一下劇烈清脆的金屬撞擊,隨後是在來回的弧狀震動中顫慄了鼓膜。

少年通紅的瞳孔擴散開,仿佛是不敢置信地——抑或是茫然地瞪著自己的劍倒插在地上尤自顫動著。

「攻得太淺。」男人犀利的眼珠毫不留情地流露出冷冷嘲諷。他以劍尖挑起了少年的劍,利索地交於左手,倒遞了過去,「再來。」

傑菲爾漫無焦距的視線順著劍身細長的一道閃光,慢慢挪到了對方身上:奧斯卡右手持劍向上伸平,從容地屈肘,輕輕舉劍,直指著他鼻尖的劍光冷凝,和那雙可恨的淡色眼睛一樣的充滿輕視。「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突然大吼出聲,再度衝上前去。

他輕鬆避過少年毫無章法的橫劈直刺,「直刺,轉移,」斜退直擊,趁傑菲爾注意力分散的瞬間側身一個衝刺步,在他耳邊冷笑,「手腕太僵,反攻注意銜接和節奏。」聲音未罷,格擋的劍根下壓一轉,已順勢繳下傑菲爾的長劍。

傑菲爾像殺紅了眼蠻力撞去,再下一秒膝頭劇痛,已失去平衡摔在地上。『哐噹』,他的劍被男人擲在面前,奧斯卡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著傑菲爾,然後轉頭向站在後排的隊伍喝道,「下一個!」

「再來!」他撲過去抓起劍,再次擺開迎戰架勢,而奧斯卡卻對他視若無睹。「你凴什麽看不起我?!來啊,我不會再輸給你的!」

他只是回過眼睛瞥了少年一眼,唇邊浮顯漫不經心的微笑,「我可不想陪沒用的小鬼浪費時間。」

「你說什麽——?!」

「傑菲爾!」身後有人衝了上來死死拖住了他不放。「奧斯卡學長,對不起,請您不要在意!這邊讓我來做傑菲爾的對手操練就可以了!」

他悠然邁開長腿,在經過他身邊時哂然一笑,「你在急躁些什麽啊小鬼,想要什麽自己動手拿過來不就得了。」

(……我在急躁些什麽?)
他突然扭頭,狠狠瞪著藍迪的眼睛,「你就不急嗎?還是因爲不是羅莎麗雅!」藍迪一怔,張張嘴卻説不出話。他一下甩開他變得無力的雙手,衝著奧斯卡的背影大聲喝問道,「還有你,你也應該知道吧,你——就不急嗎?!」

奧斯卡只是聳了聳肩。他們清晰地聽到他哼了一聲,然後大步走開。

「混賬——!!!」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以爲馬歇爾不會再理她,事實上他也已經好幾天沒有到過SEASON了。懷著忐忑不安與奧立威離開後代理團長伊納多暴風雨前的寧靜般的灼灼壓力結束了金曜日晚的例演,一輛三色堇圖紋的馬車仍是出現在了安琪莉可的眼前。

既是因爲一如既往地無法拒絕貝露莎夫人帶點兒半強迫意味的迷人微笑,也是因爲想去見馬歇爾,安琪莉可儘管滿腹爲難、不知所措得打著結,還是坐上了前往德·伊西爾德家在王都的府邸的馬車。也許正是陷入自己混亂的思路中,她也並沒有察覺對座的勛爵夫人燦爛長睫下同樣是心不在焉。

但無論如何,貝露莎夫人無疑仍是宴會的完美女主人。她締造著介於高貴典雅與溫暖和諧之間的氛圍和景象,在她的纖纖玉手下,一切都運作得風度宜人,井井有條。

安琪莉可一身乳白色的小禮服,被打扮得像個典型的初入社交界的女孩子那樣簡單純美,全身上下僅有一根挽著自然散落的鬈髮的銀色絲帶和束在耳邊的小朵白薔薇作爲裝飾,從鉛直的腰綫到下擺微微拱起的弧度卻無一不美。她縮在壁角,實在沒有跳舞的心情。當有人意欲向來走去的時候,她趁著勛爵夫人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便飛快地躲入了其中一間小客廳。

小客廳的墻上挂著黑金兩色條紋的綢帷,拉開來可以遮沒所有的窗口。地板上面鋪著珍珠鑲繡的地毯,所有那些細彫細琢的器具都厚厚地蒙著一層金葉,在柔和昏暗的燈光下靜靜閃爍。安琪莉可卻幾乎沒有注意這番華美的光景,兩步就埋入沙發上,放棄一樣將腦袋靠向了翠綠色的絲絨墊子。

還是見不到馬歇爾。

(明明可以感覺到就在附近……只是不想見我吧。)
她突然就陷入了這兩天不讓自己去想的沮喪之中。
坦白說她隱隱不想去深究馬歇爾那番話算是什麽,只是一派認真地不想就此被馬歇爾避開不見。但會令她恐慌的卻更是馬歇爾的狀態——那種似乎在崩潰邊緣的陌生古怪的神情,叫人莫名不安。

僅僅想著“先找到他再説”的念頭,這樣不安、毫無對策地就鼓起盲目的樂觀跑了過來的自己果然是傻瓜。腦中的念頭又繞了回來,挫敗與疲倦感輪番糾結。也許是連續幾日無夢卻也睡不踏實的關係,帶著總覺得自己忘了某些重要提示的感覺,安琪莉可閉上雙眼,只覺得累到什麽都不願再去想了。

當勛爵夫人摸到小客廳找她的時候,少女已在沙發上睡着了——若不是那片裙幅,她甚至可能錯過了她。「安琪莉可,安琪……睡着了?」貝露絲緹·德·伊西爾德伏下去凝視著安琪莉可的睡顏,她看起來很寧靜,只是美麗的眼瞼在淺淺的睡眠中偶爾顫一下。貝露絲緹眉梢輕柔,將嘆氣的聲音壓低了舒出來,「馬斯也有些不對勁,『你們這些孩子之間是怎麽了』……就算這麽問,你也回答不出來吧。」

帶了一分苦笑,她站在那兒神色複雜而又愛憐地看了安琪莉可一會兒,為她帶上了門。


如果讓他再選一次,他大概甚至不會踏出工作室、遠離滿屋子充滿可能性的可愛零件半步。

『你在急躁些什麽啊小鬼,想要什麽自己動手拿過來不就得了。』奧斯卡的嘲諷言猶在耳。
(囉嗦!)
傑菲爾煩躁地甩頭,不想理會。他只是因爲被迫答應了勛爵夫人在先,可不是被那種傢伙刺激到才來的。

借著熟客的特權,他無視門童直接駕著自然力高速行駛器穿過門廊,停靠在房子的左側。
而且,他對於馬歇爾的狀態實在是有些在意。本來在安琪莉可莫名其妙變成了朱烈斯的侄女以後馬歇爾的舉動有時就頗古怪,這幾天更是突然閙起了失蹤。認識這麽久,他雖然都不能當他是個完全無害的甜小子,可像這樣總像一根綳緊了的弦一樣隱隱有些神經質的情況,也是始料未及的。

而那個在這種時候還沒神經地跑來找馬歇爾的白痴……說了不想再見她大概是假,她總是有能力害自己怎麽都放心不下,連完成了八成、留待從奧斯卡那裏扳回敗局的究極武器也再不能用心做下去,就這麽心不甘情不願地直接從工作室跑了出來。

他無意地往落地玻璃窗裏瞥了一眼。只見暗處裏兩個在沙發上疊在一起的影子、一角白裙。
(靠,幽會?這些噁心的東西,還貴族呢,至少把窗簾拉拉好吧|||)
他臉上微微發紅,又帶了些厭惡,趕忙疾步跑開。

未入舞池卻因工裝被攔在了門口。他正要發作,一個柔婉的女聲響起,「別對貴客失禮了。」貝露莎夫人微笑著走過去,及時阻止了一場紛爭,「晚安,傑菲爾,我差點兒就以爲你存了讓我失望的心呢。」

傑菲爾有些尷尬地笑笑,「那,那個,晚上好。」算是顧及了禮貌,他的視線立刻游離到了四周。

「安琪莉可的話,在小客廳休息。」她笑得好似全然不知情的自然,帶他向那個方向走了過去,「麻煩你去照看她一會兒好嗎?那孩子好像還是不太習慣舞會、累坏了的樣子。」

「真是麻煩的傢伙啊……」他硬著脖子念了一句,雙腳還是跟了上去,「對了,馬歇爾人呢?」

「馬斯說有些頭疼,不肯出房間。」她站在小客廳門前,背對著他默默地停了一會兒。傑菲爾幾乎產生了某种錯覺,覺得這位長袖善舞的夫人背露疲態,但那種感覺只一瞬間就消失在她叩於門上輕快的節奏中。
「安琪莉可,還在睡嗎?我們進來了哦。」她輕聲笑了下,伸手去轉動門把,「……嗯?」

「怎麽了?」他克制著急躁問道。

勛爵夫人略帶疑惑地再轉一次,「怎麽鎖上了?剛才還……我吩咐過左翼第一間有客人在小憩,難道是安琪莉可自己從裏面鎖上了?」

左翼第一間……腦中閃過了什麽,傑菲爾的臉色突然就變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只要一到夢中,她就會記起來全部的内容——這是個如此熟悉的噩夢。

烈焰映紅眼界,搖晃的窗簾燃起火和灰燼片片抖落,她驚得作不出聲,連逃脫的力氣都消失了,只能呆呆地望著在她面前抽出劍的金髮少年,聲音輕柔冰涼地伏下來抱住了她。

安琪……

(不要…)
他使勁抱緊了她,像是要讓她感到疼痛,直到永恒。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卻怎麽都動彈不得,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甚至無法呼吸。

能感覺到另一個心跳在身體外側跳動著,隨著那種節奏,他的懷抱稍稍鬆開一點。慢慢的,冰冷輕顫的纖細手指落在了臉上:先是额,而后移到了耳廓。

然後又湊過來,少年柔軟的唇好像探索一樣顫抖地碰觸她的左耳,無聲的氣息縈繞。

(不要!馬歇爾是不會這麽做的。)
心臟在亂跳。就算是在夢中……她抗拒著不想看到他接下來會做的舉動。

「安琪……」

仿佛呢喃,又仿佛哀求的聲音顫抖著,像是害怕失去,甚至連略顯冰冷的呼吸也在微微顫動著——這一切就在耳邊。
突然之間,有著淡淡溫度但低於體溫的液體滴落下來,一下滑過她的臉頰。一滴,又是一滴,那麽真實的感覺,瞬間滾落耳后。

不敢置信中屏住了呼吸,在度過漫長又短暫的片刻后,她終于睜開了雙眼。

透過落地窗,深沉的夜色在少年背光的臉蛋邊緣和淺金色的頭髮上投下淡淡銀光,仿佛是遮蔽月光的薄云。

雙膝落在她身體兩側,壓低靠得極近,以輕觸禁錮她的人,顯然是她所熟悉的那個少年。他慢慢勾勒她的輪廓,像在確認自己最珍愛的寶物。「馬歇爾……」安琪莉可喃喃道,突然一顫,再發不出聲音。他以拇指指腹在下頜最柔軟的肌膚上摩挲,然後竪起食指,沿著她的頸項緩緩滑了下去。

雙手最後落在了她的鎖骨上端。「對不起,不想把安琪給別人……」他的唇邊逸出輕微嘆息,表情卻是空洞,十指漸漸地收攏抽緊。

那力量大得驚人,只轉瞬她就已透不了氣,連雙手亂抓的力氣都消失了。
(馬歇爾………)
她嘗試要喊,卻喊不出來,唯有口型略略顫動了一下。耳朵和眼睛裏的血液都在狂跳,眼前的他的臉開始模糊。在變成一片漆黑之前,從上方,溫熱的淚珠再一次墜落。

——朦朧閃爍的光輝一瞬消失後,她看到的那雙眼睛,搖曳著的是比血更濃稠的赤紅。

(不是…馬歇爾……但是不行,对方是马歇尔……!)
血都涌上了臉部和太陽穴兩邊,沸騰般炙熱的液體在渴求氧氣的身體中心爬了上來。求生的本能让她想抗争,但有什么无声的告诫将她垂死的爆发封入混沌。
(好痛苦……)
耳朵在轟鳴,從很遠處隱約傳來不真切的踫撞聲。她的臉發了黑,意識逐漸稀薄。

在失去知覺之前,心中浮現的最後的、唯一的東西,就是死的預感。


隨著巨響聲,傑菲爾再度被撞擊的力度彈了回來。他沒空理會勛爵夫人受驚的表情,咬牙咒駡了一句,突然掉頭,速度之快險些滑倒,他連忙邊穩住平衡邊向門外發足狂奔。

跳下臺階兩步轉角,落地窗內搖曳的窗簾後隱現黑紅。他只覺一顆心砰砰槌著,往那裏面的黑影看去,那背影是少年的金髪披瀉在縮起的兩個肩膀上,而下面的白影胡亂地軟弱掙紮。

(是安琪莉可——)
傑菲爾急忙撲上前橫身撞去,玻璃竟如銅墻鐵壁一般堅固。他連撞三四下,沈重的反彈之力震得肩頭劇痛,「畜牲!」他抓住行駛器的籠頭,向玻璃摔了過去。金屬撞擊聲迸發的同時,玻璃與行駛器相撞之處紫光一閃,行駛器撞翻了回來,他險險避開,有什麽長條狀的東西重重撞在小臂上,他不假思索地一把抓住,而車頭的工具與前燈從兩旁擦過,飛出散落在兩米開外。他急急擡頭望去,「…!」玻璃窗仍是絲毫無損,而其後少女兩條手臂慢慢軟了下去。眼看她命在旦夕,他急得無法,掄起手中硬物,全身的力氣都注到指尖,一瞬間指下響起彈簧扳動聲喀嚓,「給我碎啊——」口中苦澀,一股灼熱的情緒竄了上來,伴隨著激越的耳鳴聲沖向到五感四骸,沖破牙關,「鋼之、加護!」

破碎聲鏘然大作,傑菲爾在一片飛濺的晶亮中失重滾入房間,摔在地板上。其時他的半邊臉在淌血,長長的印子劃過面皮,肩肘處衣服都被玻璃的裂口撕破了,但他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眼前的兩個身影在視野中搖晃不止,他手撐在滿是玻璃渣的地上爬起來,不假思索地飛撲過去抓住了馬歇爾,兩人一起翻滾而下,而安琪莉可立刻像個口袋一樣滑下了沙發。

金髪少年面容平靜地痙攣著,在黑暗中望來詭異得可怕。傑菲爾心中咯噔一下,看見他睜開一對紅目伸手來抓,指關節仍舊僵直地保持彎曲,五個指尖都隱隱泛著光。他的反應非常迅速,搶先一把抓住對方肩膀,狠烈搖撼,震得少年脊椎都幾乎斷裂,「在搞什麽啊你這家夥!醒一醒!」

「呀啊啊啊——!」少年口中發出一聲混合著痛苦與悲憤的尖叫。他湊過去看到那對瞇起的赤紅瞳孔里虹膜慢慢卷開,「喂…」隨即被狠命一拳打在臉上。這一下打得他腦殼晃蕩不定,「你這個——!」傑菲爾伸手欲還擊,看著少年蒼白嬌弱的臉又一下子打不下去。少年就趁他這一時的猶豫,猛地迸發勁力,推開傑菲爾跳了起來。

傑菲爾經過這一番遲疑已經冷靜下來。此時從位置上來說安琪莉可倒在側后方,距離自己更近一點。他盯著馬歇爾,凝神提防著。正在他疑惑少年為何沒有進一步舉動之時,少年突然搖晃了一下垂在兩旁仿佛毫無知覺的手。傑菲爾順著那視線方向回轉頭,原來是馬歇爾被壓制的一瞬封住門的力量消失,不知何時勋爵夫人已進入房內。

貝露絲緹站在那里望著金髪的少年,臉上全然是一種慈母的憐惜。「馬斯,」她終于開口,聲音很溫柔,「馬斯,別鬧了。」

少年呆呆地將她看了一會兒。
都是這樣,只把他當作個小孩子。他眼中逐漸出現忿憤的淚光,「我不是小孩子了。」他緊握著手,貝露莎夫人向他走了過去,于是少年甩著頭拼命想避開她的觸碰。「你是孩子,你是我的孩子,馬斯。」

他突地甩手想揮開她,聲音里有一種不顧一切的激烈與絕然,「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才討厭這一切!為什么會是這樣?不是都說我像卡迪斯先生嗎,那如果我真是媽媽和卡迪斯先生生的孩子不就好——」

『啪——!』一聲脆響截斷了他任性的話,少年猝不及防,竟被這個巴掌打偏過了臉。事情發生太快,這下變故連一旁的傑菲爾都看得目瞪口呆。

一時間馬歇爾睜大了的眼睛里失了焦距,也褪去了红色,甚至忘了去撫被扇的那半邊臉。

「……你打我…?!」從小對他寵愛有加、連一句重話都不曾說過他的媽媽,竟然動手打了他。他終于反應過來,两颊涨得通红,慢慢回過頭來。

淡薄的光华照在貝露莎夫人身上,照亮了她猶自揚著的白皙的手掌,照亮了她緊咬著微微顫抖的嘴唇,照亮了——他從未曾看見過的,母親的淚。

無論何時,總是不慌不忙、帶著悠然美麗的笑意的母親,在他心中,什么都辦得到的母親,因為他哭了。

馬歇爾怔怔地望著母親的眼眸。她慢慢闔起雙目,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丝精疲力尽,「马歇尔·德·伊西尔德,您说的没错,您不是一个孩子了。所以,请别再任性了。」说完,她对他展开他所熟悉的淡淡笑容,转身离开。

门外音乐照旧,只是在她走出的同时窃窃私语成了哗然一片。他望着走向那片急待刨根问底的纷哗气沫,母亲高挑优雅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痛悔的神色突然涌向他紫色的眼睛——涌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傑菲爾仍带有几分警惕的视线灼烧一样烫在背上。

被乘虚而入的软弱的他,见到安琪莉可的动摇心情,只怕会再对她不利。
……不,其实他明白的,他只是害怕。『胆小鬼』、『懦夫』,被怎样称呼也好,他大概都没有脸再见安琪莉可了吧。

「那一边,我会去解释的,还有分散来宾的注意力。请对安琪……道一声,」他没有回头,伸手在身后缓缓合上了门,「『对不起』。」


安琪莉可不省人事地躺在地板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完全恢復了意識,記起自己現在在什麽地方,發生了什麽事。她勉強坐起來,只覺得天旋地轉,喉嚨疼得厲害,乃至過了幾秒才感觉到扶着她的臂膀正将她拖抱起来。她稍稍擡起頭,有什麽濕滑的東西劃下來染上了她的臉頰,她花了不少功夫才看清楚了是傑菲爾臉上的血。

(慈爱之绿。)
僅憑意識舉手輕觸他的傷口,心念默默出現一個詞,然後幾乎沒有任何驚訝地、茫茫然地望著淡熒芒下,他的傷口逐漸收斂、消失。

傑菲爾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其拉開。「够了,」過了許久,他方才開口,臉上帶著一種莫可名狀的距离。「我不需要,你的『那種』……力量。」

冰冷的空氣忽然凝重了起來,壓得她呼吸艱難。

(我知道,因為我是怪物嘛。)
那是她一直以來多麽害怕看到的表情、聽到的話。渾身的肌肉酸痛無力,更不必談恍惚的精神。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脫力一樣支著雙手,『只想消失』,这样的念头从不曾如此强烈。「明天,我就會回去洛特斯。」

傑菲爾的臉僵硬了,手中忽然一空,眼前的少女就消失在一團白光之中。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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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自我娱乐时间================

寫的異常歡快的一章,我果然還是比較喜歡這樣狗血的橋段
馬歇爾那裏照理來說應該是非常黑暗的,偏偏不知爲何,寫的時候我的確是懷著難以壓制的柔情蜜意(我發誓自己沒想寫挑逗的……orz)
而傑菲爾和馬歇爾對上的位置更是差點收不住筆,好像讓他們繼續激烈地幹仗下去,魔法咒術物理攻擊全上,哈!最後發現這樣子只會導致故事往另一個方向發展過去回收不了,才不得不歎息著掐掉了。

鏡頭又意外拉回到少年組的兩章,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只是讓我稍有怨恨的是人可真多哪,在順順當當通往主線的路上還得一一料理掉。就將這幾章命名爲《依序解決!安琪莉可女王之路》吧~!

設定上終于顯山露水,之前一直掩著捂著的ラ·ガ桑大大方方地把名字亮了出來(其實早先那對紅眼應該也很明顯了)。
不得不說聲,倒黴的ラ·ガ,明明連個實影兒都沒有,可上哪兒都得被使用了頂個惡名。
至于這兩章的馬歇爾和第十章裏變成紅目的克萊維斯,兩者間還是有不同的,這是後話(我記得應該有存心寫法不同的說)。

另外還有借用到的官方設定部分嘛,明眼人應該發現了吧?“鋼之加護”,天鎮中傑菲爾的大招(雖說吆喝得那麽狠與招數實際內容實在有些……)
此外,
>>連完成了八成、留待從奧斯卡那裏扳回敗局的究極武器也再不能用心做下去,就這麽心不甘情不願地直接從工作室跑了出來。
>>有什麽長條狀的東西重重撞在小臂上,他不假思索地一把抓住
>>眼看她命在旦夕,他急得無法,掄起手中硬物,全身的力氣都注到指尖,一瞬間指下響起彈簧扳動聲喀嚓
再配合上“鋼之加護”,有聯想到什麽麽?
不賣關子了,是Z-final。也是天鎮中的設定,不過Z-final本來是弩,在我這邊設定爲了傑菲爾添加在重劍上的輕型功能弩,彈簧打開之前看起來就是普通重劍連著鞘子的樣子。(傑菲爾:嘿嘿,看你這回怎麽防,紅毛大叔!)很有趣吧~XD?(<=根本就不是這麽回事吧||)

另外爲了方便切換場景著想,就讓金安學會瞬移了XD
反正女王有打通連接不同地方的通道的能力,多便利(了我)~

最後和話頭相呼應,再扯兩句與氣氛無關的話吧
以迅猛的勢頭解決了小安琪騎士團中的一人,呼~(喂!)
嘛,這也是沒辦法的嘛,╮(╯▽╰)╭ 既然不走後宮路線,就得早日給解決了。早就設定好的關系,孩子你自個兒看開點吧
結果就是“雖然對安琪是真心的,但不甘心和獨占欲才是更直接的情緒所以導致被乘虛而入,對母上的感情羈絆才得以喚醒人性”<=結論:尚在哺乳期,out
說笑了,其實我還蠻喜歡由母親喚醒了馬歇爾而不是主角喚醒這樣比較正常的橋段。在第十二章裏,女主角根本就不是躺在地上睡覺、被衆人遺忘的小可憐安琪(金安: T T),而是馬歇爾的媽媽吧XD!
回過頭來看,不管是不是被附身控制的關系,但能被有機可乘以及作出殺措還是多少有其強烈獨占欲的存在,馬歇爾本人也是要負起責任來的。我也不想讓角色有這種黑暗面的感覺,不過也算是自然就發展過來了,想改也難……orz
類似這樣的設定還埋了一個,也不知這樣的設定接受度能有多少啦。總之我也不是存心想去抹黑角色就是了,哎~(其實之前也曾發生過幾乎抹黑羅莎麗雅一事吧)
傑菲爾有借著同組人員的場子好好表現了一回,有會問“其余的騎士團成員人呢?”的人嗎?反正本著“一個都不能少”的精神,安心吧,別說安琪騎士團這邊,每一只我都會物盡其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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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盧米埃獨自一人立在中央湖的東岸,已經有一刻鍾之久了。他有一個習慣,每當心靜不下來的時候就喜歡來到一個多水的地方。波光粼粼映照下的柔和,寧靜的起伏,這也許是和記憶最接近的時刻。

但今晚卻是不同。這般忐忑不已的情緒……他不知該如何表述,可他的確聽到了安琪莉可的聲音。

她也許並沒有在呼喚任何人,但借了水的媒介,他比平日更爲敏銳地感受到了少女的混亂與痛苦。那個茫然失落的靈魂正徘徊在這湖邊,而他就是爲此來的,爲她而來的。

「安琪莉可。」盧米埃向著湖心亭的位置淩風而立,湖水在腳邊節奏柔緩地低吟,被吹動的細長發絲輕輕拂動過清俊面容。他仿佛整個世界都不存在,只是輕輕地呼喚。

通往湖心亭、沒有欄杆的幽深橋梁,漣漪輕舔其平滑的橋墩,偶有越界滑向橋面,看到這些讓他聯想起夏末那個滂沱的雨夜。當時到底發生了些什麽、那位大人對她說了什麽,他並不知情,但他清楚從那一夜起她的額前浮現出了『王印』。正和自己一樣,人總是會回到記憶最接近最深刻的地方,『磬』的力量具體有多強能如何使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不會有錯的,即使看不到摸不著、如此靈異的情況,可既然他能感覺到了,那安琪莉可就在這裏。

閉著雙眼靜靜呼吸,傾聽。過了許久,盧米埃緩緩擡起眼睛,望著空中某一點淡淡光點,華沙般涓細的聲音洗過晚風,「出來吧,安琪莉可,出現在我的眼前吧。」最後一個字的余音中他合起唇,微熒輕輕抖動了一下,他仍是不做聲地凝望。目光如水,海藍色的雙眸溫柔地閃爍著,仿佛是在耐心等待。

在無聲的寂然中時間的流動特別不分明。他似乎是等了很久很久,有那麽一會兒那光點終于像是變得明亮了點兒,他激動地踏前一步向它伸出手,然後一瞬間它就消失了。
只差了那麽一點……盧米埃低聲歎了一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回過頭,一個少女的輪廓一下子現形出現在眼前的虛空中,下一秒跌入懷中。

他驚呆了急忙伸手去接,她竟是全無骨架一樣軟軟地直往下滑。他拼命扶住了她的肋下,這才讓她沒有完全倒下。少女與其說是跪坐,不如說是癱在地上,嬌小的頭顱就無力地靠在他的臂彎中,只有冰涼的手指死死抓著他的袖口,揉拽成一團褶皺。「……盧米埃學長…………」她哽咽道。

盧米埃彎下腰去看她的臉,被她眼中的狂亂絕望嚇了一跳。她夢囈一般喃喃自語道,滿臉都是晶亮的淚水,「盧米埃學長…我不要這樣。」

「沒事了,沒事了。」心中難以言明地疼了起來,無能爲力地,他只能拍著她的背說些沒有意義的話安撫。「我做了一個夢……」少女埋在他懷中,依稀地說了一句。而盧米埃輕柔地抱著她,什麽都沒有聽到。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華燈初上,數百支蠟燭高燒在壁龕和燭台上,衛士們手執熊熊燃燒的火把,一班樂工在角落裏靜靜地彈奏著各種樂器,正中位置,弗芮瓦德年輕的君主法埃凡謝爾?夏爾尼?弗芮瓦德和他的王後坐在寶座上頻頻伸出手來讓大家親吻。

正是盛會方開之時,大部分賓客都還保持著清醒和好奇聚集在王後的引見室裏,對于掌禮官報出的每個新到的客人都是要瞥上一眼的。其時當晚最重要的一位女客還沒到,可以說法埃凡謝爾舉辦這場宴會全是爲了她,所以大家都在眼巴巴地等待著。除了少數三四位曾有幸在她遇救那晨一睹芳容,基本上在場的都未見過羅莎麗雅?德?卡塔爾娜。這位幸運生還的夫人(※注一)非常低調,據說之前養病期間謝絕了探訪,但每天仰慕者送去的花還是堆滿了她的小客廳。有人正在謠傳她是鄰國薩克利亞絕色的美女,只是關于這到底是怎樣的一種美法還是意見不一罷了。

「這位夫人也真是命大,」一個苗條的年輕女孩說道。她的頭發是濃豔的褐色,還帶了點黃銅的光澤,「從薩克利亞來的船上除了她就沒半個生還了吧。能從雪暴手中逃脫,我對這種鋼鐵一般堅固的美貌總算有點兒好奇。」

她的男伴卡呂斯准侯爵還沒來得及接口,倒是另一個閑晃過來的男人抿嘴微笑起來,「米耶爾,那位美人跟你有何相幹了?薩克利亞光公爵的未婚妻怎麽也不可能和你心愛的埃塞特扯出什麽來吧。」

「閉嘴,愛德華,」也不知是出于氣憤還是焦急,被稱作米耶爾的女孩子略紅了臉,「芳松家的人怎樣都好,和我可沒關系!要是你這話被爸爸知道可麻煩了。」她是羅昂公爵費爾曼?朗斯代爾的麽女,而她堂兄愛德華口中談論的埃塞特,則是她父親的眼中釘——芳松親王淩諾?斯坦倫的次子。「哦…卡呂斯,你知道我不是在說你。」她突然想起身邊男伴與芳松家也有些遠親關系,連忙補充了一句。

愛德華笑而不語。被問及光公爵的未婚妻如何之時,在卡德蘭得以遠遠見到一眼的埃塞特答道『那種仿佛不可侵犯的矜傲。與其說美麗,更不如說是一位非常高貴的人。』——正是這句頗含欣賞的話語成就了關于羅莎麗雅?德?卡塔爾娜容貌的遍地流言,也是米耶爾心中不快的緣由。「那就是女人可怕的嫉妒心了吧,」他半真半假地點點頭,向卡呂斯攤開手,「我可是清楚地知道,這邊的夫人們都打定了主意,等一見面就要斷定她並不如盛傳中的美。」卡呂斯不禁笑出聲來表示附和。

「薩克利亞的女人,你們倒是指望她怎麽樣呢?」米耶爾神色拗執地聳了聳肩。對南方那塊相傳受神明保護的土地上的人,她的印象不過『不勞而獲』和『愚蠢』。

「我只是想看到些新面孔,親愛的。叔父大人的政見就別摻和進來了,勞駕。」

她剛想開口反駁,突的被掌禮官響亮的聲音嚇了一跳:「洛文勳爵,德•卡塔爾娜伯爵小姐到!」

她急忙轉過頭去,與房間裏每一雙眼睛一樣滿懷關注地移向了門口,大家那種懶洋洋的冷漠態度頓時振作起來了。

洛文勳爵還是老樣子裝束端莊,淡茶色的長發華美地披了一肩,絲絲縷縷落在淡漠的灰藍色眼睛旁。再一個月就是他二十二歲的生日,可清秀的容貌以及乳白色的皮膚倒使得他看起來仍像個十七八歲的美少年。不過衆人只對他瞥了一眼,便把全部注意移到與他並肩走入的那個絕色少女身上去了。

那個少女無疑是很美的,晶瑩碧藍的眼睛,紫羅蘭色的豐茂長發,一身如月光般的皎潔白皙的皮膚包裹在銀絲布的拖地長裙中,上面綴著黑色的四方鑽石型花邊,發卷上也戴著黑色花邊的頭飾。她的容姿明豔高貴,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對目光明亮的眼睛,望著她的眼睛就會感覺到一種更勝珠寶的璀璨與耀眼在她身體內熠熠生輝。

「天,她倒真夠漂亮的!」愛德華低聲說了一句,同時屋子裏起了一陣營營嗡嗡的贊美。

這些她都清楚聽到了,羅莎麗雅也不左盼右顧,只是昂著頭,筆直向前看去。他們到達寶座之前,她行了個深深的禮,然後低首親了親王後向她伸下的手。

現在可以後退了。她慢慢直起身,直到身後裙裾的重量自然將身體拉直,緩緩移步後退,停在三步的位置。

「Lady羅莎麗雅。」法埃凡謝爾自稍嫌神經質、顴骨線條緊繃的蒼白面容上微微露出微笑,黝黑的眼睛中有一絲多于禮節的溫暖與關心,仿佛無聲地想撫慰她。「我爲你同伴的事深感抱歉……但還是要對你說:歡迎,來到弗芮瓦德。」

羅莎麗雅沒有開口,只是儀態優雅地屈膝低下頭去。座中這個長相頗爲普通的高瘦青年不過是個性格軟弱的可憐人,她聽過很多人這麽說。似乎卻也是心存柔軟的善良的人,她心中想到,這是件好事。


覲見禮結束後,法埃凡謝爾做了個手勢,滿屋子樂聲隨即悠揚而起。羅莎麗雅凝神以目光追隨著國王與王後的領舞,像是被這種異國的莊嚴而繁複的優美舞步吸引了。

無論如何,她是必須設法和法埃凡謝爾直接接觸才行,舞會就是最好的機會。
(他會來和自己跳舞麽?哦,他得來,他當然會來!)
羅莎麗雅以呼吸慢慢調整。甚至遠甚于幾年前初入舞會的那個小女孩帶著些許虛榮的期望和緊張,在這樣的激動中,她竟忘了站在她身旁的人,默默無聲地直立在那兒。

「這裏的禮儀是要由命婦們向陛下請求共舞的。」蘋果花一樣香甜的氣息徘徊在耳邊,羅莎麗雅突然吃了一驚,急忙旋轉身來。洛文勳爵法恩?赫本綻開一個微笑,灰藍的眼睛裏閃著淡淡光輝。

她深吸一口氣,側頭佯裝最平靜嬌柔的姿態,「真特別。不過也好,如果是由女性這邊發出請求的話,我就可以避免淪爲壁上觀了。」

「這樣的事怎麽可能呢。」法恩平淡的口吻裏帶著一種少年般的誠懇溫柔,叫人不由心生好感——如果她不是事先存了戒備的話,「說起來,夫人,我還沒有爲我的招待不周向您道歉。」

首舞的曲子逐漸弱了下來。羅莎麗雅眼見法恩的話再接下來就是要邀舞了,不由心中煩躁——她到弗芮瓦德的頭舞幾乎可說是決定了日後在這個圈子裏由誰近伴。
(我需要的是容易打發的男人,如果處處被他牽制住……本小姐可沒這麽多心力、時間絆在互相敷衍上!)
「我才是,給爵爺添麻煩了。」她行個禮,飛快地向四周看瞟了一眼,瞥見不遠處有數個向他們走來的身影,這使她松了一口氣。

「見鬼,洛文勳爵,您可真會藏好東西。」愛德華?朗斯代爾搶先走到面前,法恩略加介紹,他鞠了個躬就直奔主題。「可否容我陪夫人跳支舞?」

「當然可以,爵爺。只是……」法恩故意以線條柔和的雙唇抿出一種似乎感到爲難的微笑,「您可真會掠人之美,要知道,我可是想先向Lady羅莎麗雅提出邀請以賠罪的呢。」

卡呂斯假意打理手套的褶邊,和兩個紳士彼此點頭行禮之後就聽著他們的對話。他偷偷打量著羅莎麗雅,一臉淡淡的雀斑上淺綠色的大眼睛裏難掩欣羨不已的表情。此時他突然轉過頭,「賠罪?」

「舞會的事。」法恩略帶遺憾和歉意地向羅莎麗雅欠個身。

愛德華和卡呂斯對視一眼,立刻明白了過來。
爲慶祝鄰國佳客的貴體康複,洛文勳爵本意是今晚在自己府上爲羅莎麗雅?德?卡塔爾娜舉辦宴會的。這件事早就人盡皆知,本來他們兩個現在也應該在他府上。但最後皇上成了東道主,說是對遠道而來身心受創的柔弱女客不夠隆重。不過也有不少知情人暗笑,畢竟不過小小廷臣公卿,多數是皇上也怕洛文勳爵身份台面寒磣得撐不起款待貴客一事。

「……您已經夠近水樓台了。」最後卡呂斯猶有些不甘心,小聲嘀咕道。

羅莎麗雅眼見這二人起了退讓之心,不由大氣法恩得逞,恨不得不顧淑女顔面跳出來就說『我跟你們去!』。她自長睫下向顯然更易動搖的卡呂斯送去一瞟,嘴角露出隱約的豔麗微笑。他不由得脫口而出,「我想還是……」

法恩立刻笑起來,眨眨藍眼睛旁兩圈濃密的睫毛。那是個由衷的笑,盡管仿佛無意間打斷了卡呂斯的話,卻無論如何也不會得罪人。「明白了,一支舞後,我必將夫人親自護送到您的身邊。可以嗎?」最後一句卻是對著羅莎麗雅伸出臂彎。

場子裏已經布滿了步伐舒徐的匹對,合著音樂,她心中有些無可奈何,朝他嫣然一笑,隨後將自己的手臂放到他的上去了。當她向另兩位紳士行禮之時,掌禮官的清晰的聲音忽地蓋過了屋裏的樂聲:「准芳松親王到!」



注一:在弗芮瓦德,無論婚否,對身份高貴的女子稱“夫人”。
關于“Lady”,對出生在世襲公卿家的稱Lady+名字,而對由于姻嫁關系或廷臣公卿(即非享有封地的世襲公卿,而是由國王加封爵位的公卿)家的稱Lady+夫家的姓或父親的姓。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做了一個夢。夢中淩亂瘋狂,有動蕩,有火焰……還有重要的人們的鮮血。
現在她全都想起來了。


船到湖心,他平槳任其漂浮。水沿著槳葉一滴滴落入湖中,一圈圈漣漪在平靜的河面上擴散,沒有止境,直至消失在視線之外。

「冷靜…下來了嗎?」隨著一陣潺潺之音,他語調低柔地問坐在對面的少女,聲音有如碧水淺吟。

十月的月色有些寒了,天際薄雲曳過輕紗,它就從縫隙裏面粼粼地灑落下來,落在水面,落在少女的金發上,映得她臉上一陣一陣波光晃動。她低著頭裹著裙裾,這讓盧米埃看不清她的表情。

『回去……也沒有誰在。』他提出送情緒極端不穩定的安琪莉可回去,但她茫然搖頭,說著想在這兒多待一會兒,說著想和他在一起。所以他才帶她泛舟湖上,希望借此讓她冷靜下來。可是現在,他卻完全不能得知少女的心。除了最初情緒極端不穩定,她嘴裏不停重複著什麽的含糊話語之外,就不曾再開過口。

「……嗯。」她點點頭。

「如果願意的話,能……和我說說嗎。」

她沈默了許久,看著腳下開了口,仿佛決心對著船底彌縫的瀝青說話。「我……遇到了一些事,突然被承認…什麽的,然後現在……對方要求我住到洛特斯去,不再回來……」她斷斷續續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一句幾不可聞。

他心中油生酸楚,「『磬』?」

安琪莉可不覺驚惶失措地擡頭將他看了一眼,嘴唇無聲地動了動。「盧米埃學長…都知道了?」

盧米埃的視線默默投過去。就在這個位置,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額上的王印,清晰到每個細節每縷花紋,在水光——與他的目光之下,仿佛變得更爲鮮明。

安琪莉可的嘴唇變得蒼白,再度垂下了頭。在她避開了他的注視的那一刻,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驀地填滿了他,他只覺心中空蕩蕩的,不知道能對她說些什麽。

笑容燦爛的她,目光清澈的她,容易受傷容易哭泣的她,向來面對委屈也不願與人沖突、卻爲了他自己都已麻木不在意的羞辱站出來的她。

在這處處披著光鮮外衣的糜爛中,打動了他的孩子般的純粹。這樣…讓他放不下的安琪莉可,即將前往他再不可及的地方。

再無……相見之日了。

船一直往前漂,而他的心,漸漸沈入昏暗靜寂的湖底。
盧米埃也低下了頭。月光下,她的手背在膝頭白得幾乎不真實。他突然産生了模糊的幻覺,仿佛看到自己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小手,挽留她。說著,『請留下來』。

但他只是一動不動地望著她的手發呆,直到那景象在眼前耀眼到不能直視。

努力壓抑著莫名翻湧的情緒,半晌,盧米埃終于露出一個刻骨溫柔的笑,「……這不是件好事嗎?」

他無法妨礙她的選擇,無權去……妨礙她光輝的前路。

話到口邊才覺堵塞。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淡淡微笑著,「我想,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成爲一個如大家期待的好『磬』。」

她就那樣不發一言地坐著,直至小艇漂到彎道,幾乎在月牙形狀的白色沙地上擱淺。「嗯,」安琪莉可擡起頭輕聲應道,「如果這是大家的願望。」

還要有幾個小時才到黎明,他卻隱見一層又一層輕紗般的晨霧隔開了她的笑容。

禮堂的門廊在不遠處隱約可見,透過照的有如白晝的通明燈光,徹夜狂歡的人群的剪影在窗上紛亂地掠過,好似一場劇情雜亂無章的皮影戲——這些他都沒有看見。夜空一片銀白,疏星寥寥,他在她身後只能看出幾許昏暗的色調色塊,以及銀輪爲她暈染的柔和布景。音樂穿越透明的風而來,在這模糊的夜色中顯得微弱飄渺得不可思議。

如同恍惚中黯淡沈浮的燈火,直到多年後,少女的那個笑容仍在他的記憶中猶新。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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