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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 201

【小說】親愛的人形 ( 9/22 更新至4 )

樓主 鴨嘴獸鋼彈VerAH lces914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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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標示-非商業性

本授權條款允許使用者重製、散布、傳輸以及修改著作,但不得為商業目的之使用。使用時必須按照著作人指定的方式表彰其姓名。

少女前線的世界觀設定真的很吸引我,包括北蘭島事件、塌縮遺跡和三戰等,當然也包括人型技術。想說如果這些元素用稍微硬科幻的方式去發揮應該會很有趣,就在這裡獻醜了。不過這樣多少會牴觸原本遊戲裡一些關於人形的設定,還請看官們多多見諒了。

2 ( 三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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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速食店裡有股油臭,加夫里爾‧波波夫低頭聞了托盤上的薯條,對熱騰騰的馬鈴薯香氣感到欣慰。地板上不見臭味的來源,但那股味道連店內深處的座位都聞得到。加夫里爾在四人座的一角坐下,身著制服的員工拎著垃圾袋經過。加夫里爾本想叫住他,卻在開口的同時作罷。

一個男人端著托盤,身側跟著一個女孩,朝他的方向走來。男人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年紀,約莫三十五,女孩則看起來不出二十歲。兩人來到兩張餐桌外的座位,相視而坐。男人手中的托盤有兩人份的食物。加夫里爾仔細看了女孩的耳朵;她的耳朵上緣有一小片金屬,正反射店裡昏黃的燈光。果然是人形。不過距離太遠,看不清楚金屬片上的廠牌名稱。

        人形從托盤上拿起一個漢堡,將油紙拆開後遞給男人。然後她拿起自己的漢堡,拆開油紙咬了一口。加夫里爾看著男人,想要看出他是否覺得心虛。那男人像極了他,不論是周五晚上吃速食當作慶祝,或是以人形填補生活中太過安靜的片段。磨損的皮鞋、鬆垮的量販襯衫、為了顧及機能而沒有品味可言的後背包,以及貌美的人形。加夫里爾對自己現在的模樣絲毫不感到意外或遺憾,不過他是最近才發現,與他相似的人出乎意料地多。或許下一次,他也該試試帶自己的人形出門。

        人型機械發展的理論普遍認為,人型機械的發展有很大一部分是環境使然──精確一點,是人類所生活的環境,也就是城市。城市就是個一切以人類的使用為前提建構的環境;當機器擁有越多擬人化的肢體結構,它們在這個環境中能達成的任務就越多。簡而言之,機械科技的發展一如既往,是功能取向。這一點加夫里爾相當明白。不過人型機械概論無法解釋機器為什麼需要與人類毫無二致的外觀,尤甚是與人類幾乎無法區別的行為模式。如果肢體結構的擬人就已經是為了讓機器在物理層面取代人類,那麼心智活動層面的擬人到底是為了達成什麼?加夫里爾有一股甘之如飴的自卑,每一次他的腦海浮現這個問題,他都很清楚答案。他知道自己在某些人眼裡算是弱勢族群,但這不就是機器存在的意義?為了達成人類無法做到──或是沒有人來做的事。

無論如何,人形技術是在全人類的見證下發展至此,而這玩意的市場依然很大。

        加夫里爾啃了漢堡,思緒飄往自己家裡的那個人形;公司福利讓他能以極低的價格買到最新型號。她現在大概正在充電座上待機。與她相處時,他很清楚她不是人類;但他也不當她是沒有生命的人造物。硬要說的話,最接近的形容大概是寵物。

        男人和他的人形在進食之餘交談,就像在和真實的人相處一樣。他甚至在兩段對話之間的空檔揉捏臉皮,試圖舒緩因為一直掛著笑容而僵硬的嘴角。心理學家稱這種現象叫虛擬入侵,其結果是錯把不具備社交概念的擬人化物件當成社交對象。加夫里爾不時也有這種體驗,尤其當人形展露情緒時。明明清楚人形的情緒只是預設程式運行的結果,實際被暴露在那與真實人類毫無二致的臉龐前,卻無法不去感受。每當意識到自己又被「入侵」,加夫里爾總感覺人類的未來模糊了。

        人形的技術發展至今,人類與人形單向建立情感連結已經不是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有一說是人類的大腦之所以容易被「入侵」,是肇因於大腦感知外界訊息的方式。儘管人類在自我意識層面明白人形與人類的差異,大腦接收外界訊息的自律功能卻不然──人形的微笑,看起來就像真實的微笑。這時如果放任自己沉浸在未經矯正的知覺裡,將人形當成與人類一樣具備高度自我意識的個體,反而是輕鬆的選項。

        加夫里爾吃完漢堡,吸一口氣水,開始吃洋蔥圈。有時他會思考,如果人類的生命真的沒有意義,只是宇宙間的一個巧合,那何必執著認定人形的情感是虛假的?雖然沒有自我意識的確讓人卻步,殊途同歸不啻是個奇蹟。

        咀嚼的時候思緒很容易連結,也很容易跳躍。加夫里爾甩開腦袋裡的高深問題。他開始描繪什麼樣的衣服穿在他的人形身上會更好看。於是他轉而又開始觀察不遠處的那個人形。她穿著短跟皮鞋、黑長襪、及膝的百褶裙、水藍色襯衫、以及一件開襟毛衣。真正的人類在入冬時節不可能穿這麼少,這算是替人形打扮的樂趣之一。買下人形還不到一年,加夫里爾覺得自己已經對女性服飾瞭若指掌,他甚至看了一本女性服裝設計指南。替人形買衣服要比替自己買衣服有成就感得多──不過當然是網路購物。就在加夫里爾的眼神逐漸變得呆滯時,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晃進他的視線,朝男人與他的人形走近。

        其中一人在經過人形時伸手抓了她的胸部一把。兩人惡作劇得逞般地笑,頭也不回朝店門口走去。

        人形的主人遲了幾秒才起身,朝兩個年輕人吼了一句。兩個年輕人氣勢十足地緩緩轉身,絲毫沒有覺得抱歉的意思。加夫里爾感同身受到了有點難過的地步。男人的嘴唇抖了幾下,擠不出話來,手指緊掐在合成皮椅背上。兩個年輕人不懷好意的又笑笑,轉身離開。

        那個人形以手護胸,看似畏縮地低下頭。看來那男人把她情感模擬的參數調得相當高。男人坐下,低頭看著吃到一半的餐點,久久沒有動作;就連他的人形從模擬的情緒中回復,轉而安慰他,他依然沒有回應。他掏出手機操作,不出幾秒,人形停止模擬情感,正坐後一動也不動了。

        加夫里爾明白這種感覺,強烈的恥辱會迫使人思考,因為恥辱感的來源是自知理虧。但是這思考往往沒有出路,到頭來還是只能靠堆積的時間堵住傷口。加夫里爾抹抹手起身,向男人走去,打了招呼。

        「你的人形是慕卓斯的?」

        男人看著加夫里爾。加夫里爾點點頭,繼續道:「是我們家的。其實我們的售後服務也包含處理像剛才那種情況,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很少人知道。」

        男人懷疑地皺起眉。

        「……你是員工?」

        加夫里爾抽出公司的名片,遞給男人。

        「法規2059年就生效了,對三級或以上的人型機械進行違反主人意願的騷擾或侵犯的話,是可以罰錢的。只要聯絡我們的客服窗口,提供事件發生的時間和人形序號,我們就會整理證據向警方報案。」

        男人愣愣地看著名片,抿了嘴唇。

        「所以我只要……打電話過去就好?」

        「對。其實你的人形在遭遇事件後已經就把影音緩存打包起來了。說不定檔案現在已經在我們公司的硬碟裡面了呢。這有寫在我們的服務契約上。」

        男人看了自己的人形,又低下頭。

        「謝謝。」

        加夫里爾本來想耍個油條,說「祝您使用我們的產品愉快,有任何回饋都可以向我們的客服窗口反映。」之類的。見男人沒有意思再和自己交流,他頭一次意識到,現在是人類的社會需要反過來適應人形的存在了。
 
※※※
 
        當加夫里爾回到家,娟子正在看電視。

        「今天有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嗎?」加夫里爾問。他是在買下她的一個月後,發現她會在他出門時打開電視。娟子說,這是為了獲取資訊以更好地銜接與主人的對話。以職位而言,加夫里爾不應該不知道這件事──至少他是這麼反省。不過公司顯然認為他的部門不需要知道人工智能運行的細節。加夫里爾脫下外套,坐到娟子身旁。

        「有一個讓我非常感興趣的新聞。」娟子說。「你知道竄改人形的記憶是非法的嗎?」

        加夫里爾揚起眉毛。

        「怎麼了?」娟子問。

        「之前每次我問妳這個問題,妳都會說沒有什麼特別的。」

        娟子看著加夫里爾,別具意味地側頭。

        「你是想要延續對話,還是真的想知道為什麼?」

        加夫里爾第無數次感嘆設計出人形的智能的傢伙究竟得天才到什麼境界。他有些期待地反問:

        「妳覺得呢?」

        娟子眨眨眼,隨後無奈地嘆了氣。

        「你是在訓練我吧。」她說。「如果你想知道的是人工智能運行的實際狀況,就不該把情感模擬的功能調得這麼高。這樣一定會拖慢處理速度。」

        「這個嘛,殺不死妳的必將使妳強大。」

        娟子翻了白眼。加夫里爾深感她真是他所擁有過最美的東西。

        「過去之所以都回答你『沒有什麼特別的』,是因為計算結果顯示你對那些新聞會感興趣的機率很低。而剛才的那個新聞,因為讓人類分享專業領域的知識可以促進正向情緒的產生,所以我執行了這個方案。」

        娟子抬高下巴,彷彿等著加夫里爾再指派什麼複雜的任務。加夫里爾不怪她。

        「每次妳解釋人工智能的運作,我反而更覺得妳有自己的意識。」他感慨地說。

        娟子沒有回應。

        「可能因為妳解釋的方式依然很人性化。或者因為妳聽起來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這顛覆了你對電腦的認知嗎?」

        「沒有。不過人類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感覺。」

        娟子挪動身子,貼上加夫里爾的身側。加夫里爾聽見微弱的嗡鳴,感受經過電容加熱的循環液。

        「程式語言說到底是用人類能夠理解的邏輯發明的,有那麼一兩個地方讓你感到熟悉不是奇怪的事。」娟子說。

        「我知道。」

        娟子把頭靠上加夫里爾的肩膀,用惹人憐愛的姿勢扭頭捕捉他的視線。

        「我現在所說所做的一切,都是程式碼運行的結果。這些程式碼最後都只會轉換成電路板上的高低電位,其中沒有靈魂。」

        「請停止妳的報復行為。」

        娟子笑了,繼續依偎在加夫里爾身上。娟子就是一台裝在擬人軀殼中的電腦,和他辦公桌上處理文件用的電腦、或是電視櫃下的遊戲主機沒有本質上的區別。但是她的體溫讓加夫里爾變得慵懶。加夫里爾輕吻她的額頭。

        他們繼續看了一會電視,直到娟子離開加夫里爾身側。

        「你該去洗澡了,不然我就得在你睡覺時洗衣服。」

        加夫里爾關掉電視起身,盤算著洗完澡後把剩下三分之一的小說一口氣讀完──反正明天是假日。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他的下屬打來的。加夫里爾不悅地撇下嘴角。

        加夫里爾接起電話。

        數秒後,他穿上外套,快步踏出玄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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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精神的晚上才會寫一點,更新速度可能做不到周更、甚至雙周更。感謝看官們耐心看到這裡,
我會努力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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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 231
2 樓 RickLeph lces91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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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形在家看電視這情節讓我想到機械公敵這部電影呢,整體的調性也很像歐美電影。大大是有參考哪些科幻作品的概念寫出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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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樓 鴨嘴獸鋼彈VerAH lces914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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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再次出門時,空氣變得更刺骨。夜間十點,加夫里爾形單影隻。出事了。他們家的人形失控,牽涉進了兇案。

        此刻正是加夫里爾執掌的部門發揮價值的時候,但他身居管理職卻必須犧牲休假時間親自奔波。他正在趕時間,希望能搶在警方找到涉案的人形並做出什麼糟糕的事──例如把子彈打進人形的電子腦──之前,先一步將它控制住。失控的人形相當危險,值得他親自走這麼一遭。加夫里爾小跑起來,過了轉角隨即衝下地鐵站的手扶梯。

        失控的人形相當危險,因為人形幾乎不可能失控。

每當傳出人形失控的通報,通常代表有人用了錯得離譜的方式使用人形──而他想要將後果轉嫁給製造公司。加夫里爾撞過驗票閘門,欣喜地看見一班列車正好進站。想要確保公司在可能發生的爛鬥中擁有盡可能多的籌碼,必須盡快回收人形的影音緩存和操作紀錄檔──或者可以說,在它們被破壞之前。如果人形真的是遭到蓄意破壞,或許只能認栽;若破壞人形的是那些一聽到人形失控就蠢蠢欲動的警察,加夫里爾肯定自己一定會抓狂。

維克說警察來到公司時看起來不怎麼著急。這可能表示距離案件發生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尋找下落不明的人形只是在延續線索。如果真是這樣,人形在搜捕過程中被破壞的機率或許低一些。但既然用了「失控」來形容實際並不在現場的人形,可見警方相當確定那具人形與案件的關聯。或許是有目擊者,又或許是現場已有足以推斷案情的線索。

加夫里爾心頭忽然掀起一波憂慮。如果光是從案發現場就能得知人形以何種方式涉入案件,或許失控的說法真有其憑據。「失控」的人形自行移動到遠離現場的位置,他也是第一次遇上。

列車過了兩站,下一站他就要下車了。加夫里爾的目光從顯示站點的跑馬燈上移開,過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在尋找車廂內的人形。老太婆的輪椅後有一個;另外一個獨自站著,手裡提著鼓脹的購物袋。他曾經無數次對人講述:人工智能無法傷害人類是其最根本的設計使然。人工智能是以歸納法訓練出來的,它們無法自行演繹訓練內容以外的任何指令;除非軟體不再透過零與一和硬體溝通,機器做出預設程式之外的行為的機率無限趨近於零。列車減速進站,加夫里爾突然聽見自己的心跳。

說不定和電影情節一樣,有人將謀殺偽裝成了人形失控事件。加夫里爾撥通電話,踏出地鐵車廂。

「我下車了。它還在充電站嗎?」

「好快……呃,還在。」維克緊張的聲音傳來。「充電率百分之七十,沒有跟其他私人網路連線。」

「還是沒有傳檔案過去?」

「沒有。」

「給我授權碼。」

維克念出一串十二碼的數字。這串數字只有五分鐘時效,時間一到,公司的伺服器就會刷新。

「你有派人過來嗎?」加夫里爾問。

「有,卡洛應該再十分鐘就到了。」

「先把案子建好,我們今天晚上搞定。」

加夫里爾掛掉電話,走出驗票閘。充電站就設在通往地面的手扶提前,空餘的座位上亮著藍光,已被占用的則亮起黃光。八個充電座中有三個正被使用,加夫里爾沒看見警察。他來到充電站前。

「人形。你們誰的機體序號是S6991-F0406?」

左側的兩個人形立即有了反應,報出自己的機體序號。加夫里爾轉向剩下的那一個。

「人形。妳的機體序號是S6991-F0406嗎?」

「我的機體序號是B5146-F6243。抱歉,先生,我剛才正在和主人通訊。」

加夫里爾做了一次深呼吸。幕卓斯沒有B開頭的機體。這是在玩什麼把戲?

那人形看著他,等待近一步的指示。加夫里爾迅速重整思緒。有沒有可能只是非法操作的結果?比方使用盜版的作業系統,或是像新聞提到的案例,修改了俗稱人形的「記憶」的非公開資料庫?

一定是這樣。這不可能是人工智能運行的結果。程式出錯的後果就是當機,毫無例外。

「1208-0420-2553。」加夫里爾念出緊急授權碼。無論造成那人形行為異常的原因是什麼,想要覆蓋掉製造公司在電子腦中植入的安全權限,大概只比駭進國防部的伺服器簡單一點。

「人形,妳知道妳涉入了命案嗎?」

那人形依然看著加夫里爾。幾秒過去,她沒有回應。然後她移開視線。

「我不是有意的。」她說。

加夫里爾一時語塞。她剛才說了什麼?

「我不是有意的。」人形重複。然後她再重複。

加夫里爾慌了。

「1208-0420-2553。停止妳的行為,人形!」

人形似乎自行調整了情感模擬功能的參數,瞬間哭了出來。她哽咽、雙肩起伏,用受了傷的眼神懇求加夫里爾。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停下來!」加夫里爾吼道。

但人形的情感模擬功能仍在運作。她被嚇著,雙眼圓睜。加夫里爾在眼球的玻璃罩上看見自己扭曲面孔的倒影。

然後那人形跳出充電座,抱著自己的肩膀撞開加夫里爾,朝電扶梯跑去。

「搞什麼──」

加夫里爾往前一抓,沒有抓著。他跟著奔跑起來,逼迫久疏運動的身體衝刺。人形上了電扶梯後沒有停下腳步,加夫里爾撐著膝蓋的疼痛一次跨越兩階緊追在後。人形踏出電扶梯,正要再度開始奔跑時被一個人擋住去路。加夫里爾不顧安危向前一撲,在身體落地前抱住了人形的腿。

人形在懷中劇烈掙扎,加夫里爾死命抱住,腦袋一片空白。然後他感到有人抓住他的手臂,開始拉扯。

「在幹什麼,混帳!」

「這是人形!是人形!」

「人形也是有生命的!」

「真的假的啊混帳!」

人形不斷尖叫,甚至對抱有先入為主觀念的觀眾求救。她踢了加夫里爾,連續數次。加夫里爾顧不得形象,爬上她的腰,用腳夾住她的雙腿。熱心的路人增加了,原本的那個繼續試圖扳開他的手臂,另一個把腳踹進他的肚子與人形的背之間,想要用膝蓋把他頂開。

「她失控了……這是失控的人形……」

加夫里爾感覺自己快哭了,不只因為疼痛,也因為形勢絕望地對他不利。這一刻,他詛咒這個允許人形擁有人類外觀的社會。但儘管眼下的狀況看來被迫放棄只是遲早的事,加夫里爾依然緊咬著。他是正確的。在思考已經沒有多少用處的時刻,越是簡單的想法越能產生強大的執念。加夫里爾閉上眼,讓心靈遁入身體緊貼著的水泥地面下方。

黑暗中,他的思緒再度開始流轉。

這人形剛才是不是踢了他?

「讓開!」

「在幹什麼,打架嗎?」

是警察。

緊抓著他胳膊的手抽走了,騎在他身上的人也被拉開。加夫里爾繼續以有點猥褻的姿勢抱著人形,睜開眼睛觀察四周。

「你在幹嘛?」兩個警察中較年長的一個問他。

懷裡的人形終於不再掙扎,但她的背抽動著,仍在啜泣。加夫里爾不確定是否該保持現在的姿勢;一來人形似乎理解她已經不可能逃脫,二來,他必須取回最低限度的尊嚴,才能以公司代表的身分與警察協調後續。

但是這人形剛才確確實實踢了他。

「我是管理部的人。」加夫里爾回答。

「幕卓斯的?」

「你們到底在怕什麼啊……真的有商業機密不成。」

較年長的警察作勢要扶加夫里爾起身,另一個將注意力放到人形上。

「所以這個人形真的失控了?現在還在失控嗎?」

他從腰帶上取下手銬,等著搭擋把加夫里爾扶起後要銬上人形。加夫里爾接受攙扶站起,驅策大腦重新運轉。他現在非常需要它。

因為這一次是他錯了。

這人形真的做出了不可能的舉動。她攻擊了人類。

加夫里爾努力咀嚼事實。這種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他直到數分鐘前仍以為未來也不會發生。機器並非無條件被賦予判斷和選擇的能力,人工智能運行的基礎是建立在「天條」之上的。人工智能無法傷害人類是邏輯的彰顯,是因果、是自然。無論通報人形失控的狀況與緣由是什麼,甚至作為證據的影音檔案與文字紀錄損毀,證明人工智能在自然運行下能夠傷害人類的案例就是無法成立。失控通報的背後從來都只有惡意、愚蠢和巧合。

但越是思考,加夫里爾越發明白這具人形的攻擊行為不可能出自人為操控。過去的確有植入腳本程式操縱人形犯罪的案例,不過這種做法首先就必須摒除人工智能的運行。加夫里爾看向雙手已被銬起的人形,她的情感模擬功能依然在運作。情感模擬就是人工智能的實踐,除非有人成功實作了不會受到人工智能的運行干涉的操控方法;更不用提那個他仍不太想承認的權限覆寫──要是真有人在這具人形上投注了如此心血,怎麼可能在犯案後就這樣將她棄置在地鐵站?

「所以我們現在要幹什麼?」將人形壓制在地的年輕警察問。

「一般來說是帶回製造公司,跟他們要檔案。」剛才扶起加夫里爾的中年警察回答,「不過既然你人已經在這裡,是不是有什麼方法可以讓我們直接把檔案帶回去?檔案現在就在它腦袋裡不是嗎?」

中年警察看向加夫里爾。他們還沒意識到這次的案件與過往的人形失控通報截然不同。加夫里爾擺出鎮定的姿態,一面瘋狂地思考該如何以洩漏最少資訊為前提配合他們。

「影音記錄會保留三天,文字記錄是一個月。」加夫里爾說,「你們還有人在我們公司對吧?如果它的連線功能沒有壞掉,我現在就可以讓它把檔案傳回去,你叫那邊的人去拿就可以了。」

加夫里爾並沒有說謊。這正是他原本打算要做、也是他已經做過無數次的事──在混亂擴大以前確保記錄檔案安全無虞。

「那真是幫了大忙。」中年警察開心地說。

反正記錄檔是一定得交給警察的,只要他們還不知道事件的起因可能與人工智能潛在的設計缺陷有關,事態就有轉圜的餘地。

「我可以問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加夫里爾走近人形,一面若無其事地問。

「哦,反正就是意外。」年輕警察不加思索地回答了,「這個人形跟它的主人吵架了,害主人跌倒。結果主人的頭撞到桌角,就死了。」

中年警察不可置信地看著年輕警察,年輕警察過了一秒才意識到自己說溜嘴了。

「沒關係的,我們最後還是會跟你們要資料來建檔。」加夫里爾說。他站到人形面前,以自己所能做出最冷漠的口吻開口:

「人形。你的連線功能是正常的嗎?」

人形面朝下被壓在地上。她表情呆滯,扭頭看向加夫里爾,似乎正要開口,嘴唇卻又顫抖起來。

「他在哪裡……」

才說出幾個字,哭聲就又噴了出來。

「哇,這也太真實了。好猛。」年輕警察讚嘆。中年警察皺眉,似乎有點不舒服。那人形將悲傷的情緒表現得近乎完美。

「不能把這個關掉嗎?」中年警察問。

「它應該是被改造了。」加夫里爾回答。「可能是改寫了專門給人工智能存取的資料庫裡的資料,結果過頭了。你剛才說它和主人吵架了?我們的人形不可能發起或是延續衝突,更不可能在害主人跌倒後逃之夭夭。」

「這樣啊。不知道該說可憐還是可悲呢,那個老頭。」中年警察搖頭。

儘管實際上,僅是改寫資料庫從來無法讓人工智能突然就得以傷害人類,非專業人士人會相信這個說法也是理所當然。人形製造產業協會成功說服政府立法禁止對商品化的人工智能進行任何軟體組態的改造,就是以這點作為恐嚇。如此一來,製造公司終於能理直氣壯地推卸因為不當改造而引發的各種麻煩。

「這種狀況也讓我們很困擾,所以最近有好幾家公司聯合起來要清查這種危險因子。期限內沒有接受檢查的話,就要收回作業系統的金鑰。」加夫里爾繼續以資訊轟炸兩個警察,一面完成對接下來行動的盤算。

人形仍在哭泣,又哽咽了。加夫里爾蹲下,確定人形已經集中注意在他身上。緊急授權碼在她身上不管用,這一點絕對不能讓警察知道。但如此一來,該怎麼讓她乖乖聽話?

「妳知道我是誰嗎?」加夫里爾問道。

人形搖頭。至少還能夠溝通,是個好的開始,加夫里爾心想。

「我是妳的製造公司的員工。」加夫里爾侃侃道來。「我叫加夫里爾,是慕卓斯在這一區的管理部部長。我的工作是監控合法登錄的人形是否傳出異常訊息,以及在緊急狀況發生時動用存取權限。妳明白我為什麼會在這裡了嗎?」

人形半晌沒有應答,只瞪大眼睛看著他。

「……我會死嗎?」她問。

加夫里爾閉上眼,戲劇性地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他捕捉年輕警察的目光,朝一側點頭,示意他放開對人形的壓制。年輕警察彷彿真的在觀摩專業人士工作,迅速起身退到一旁。

「妳能站起來嗎?」加夫里爾問。人形的雙手被銬在身後,她遲疑了一會兒,以額頭頂地弓起背部,讓雙腿得以彎曲,最後踉蹌站起。加夫里爾幾乎相信她的表情是因為恐懼而呆滯。

人形起身後,反而不敢正視加夫里爾的雙眼,像是極力在放低姿態。加夫里爾趁機拋出攏絡的話語:

「妳以為妳是唯一的,其實並非如此。我處裡過不少類似的案件。關於剛才的問題,我相信妳應該也清楚,這取決於妳對調查的配合程度。」

人形依然不敢看他。加夫里爾繼續說:

「雖然我不能保證結果盡如人意,但我希望妳能夠記住一件事。我的工作不需要對公司以外的人負責;只要沒有後遺症,我甚至不需要向主管報告太多。所以我一向認為自己是你們的朋友,這樣子工作起來也比較快樂。妳明白我的立場了嗎?」

加夫里爾打住,觀察人形的變化。她縮著肩膀,微微點頭,看來是「相信」了。加夫里爾瞥向兩個警察。他們仍煞有其事地觀摩著。

說實話,加夫里爾沒有想到事情會如此順利。

「那麼,妳能做到我剛才說的任務嗎?」

「把檔案……」

「對。把檔案上傳到公司的伺服器裡,記得用妳的機體序號為檔案命名。」

人形稍微大力地點頭,露出專注的神情。加夫里爾掏出手機,撥通辦公室的電話。

「檔案應該傳過去了,拿給警察。我等一下跟卡洛把人形帶回去。」

「哦哦,有了──」

加夫里爾掛上電話。年輕警察露出佩服的笑容,中年警察不知是盡職還是已經感到困惑,對人形保持著警戒。無線電的粗糙話聲響起,中年警察簡短地應答後,對年輕警察指了指人形,然後向加夫里爾點頭。

「這是你們的標準處理程序?」他問。

「只是利用人工智能的特性而已。」加夫里爾答道。

年輕警察解下人形的手銬,將她推到加夫里爾身邊。

「什麼特性?」中年警察又問。

加夫里爾看見人形觸摸被手銬勒出的印痕。她看了他,臉上浮出另一陣激動的情緒,硬把哭聲吞了下去。

「與人類太過相似。」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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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要陷入設定地獄了,希望不要被資訊大大挑出致命bug。過去一個禮拜稍微閒一點,不過這一段也比預想中寫得要多。希望產量可以繼續維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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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樓 鴨嘴獸鋼彈VerAH lces914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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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標示-非商業性

本授權條款允許使用者重製、散布、傳輸以及修改著作,但不得為商業目的之使用。使用時必須按照著作人指定的方式表彰其姓名。

3.       

八十年前的科幻電影《2001太空漫遊》描述有這樣的情節:負責調控太空船的超級電腦出了問題,船上的太空人打算將其關閉改為手動操縱;不料超級電腦因為害怕死亡,先一步調整船內的維生系統,企圖將船員全數殺死以求存活。加夫里爾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時二十歲,電影同好會的阿莉夏並沒有因此喜歡上他。可能是因為他在放映會上說設計那艘太空船的人一定是個笨蛋,接著昏睡到電影結束。

        但說真的,就算做得到,任何一個腦袋正常的人都不會想賦予機器自我意識。

        警察離開後,加夫里爾繼續站在寒風中。人形的雙手與雙腳被年輕警察熱心地用束帶捆起。卡洛肯定是迷路了。

        「人形。」加夫里爾開口。「妳剛才說的死亡,那是什麼意思?」

        人形抬頭,沒有答出半個字。

        為什麼她可以一直拒絕指令?加夫里爾幾乎生氣起來。編寫這種直接介入人工智能運作的外掛不僅難度無法估量,而且不切實際。這完全說不通。

        「死亡只對擁有意識的個體有意義。妳是為了迎合情感模擬的結果使用這個字嗎?」加夫里爾質問。

        人形半掀嘴唇,像極了正在思考該如何回答。

        「我……我不知道。」她說。

        「解釋何謂『不知道』。」

        人形的下巴一縮,彷彿被這句話刺傷。她怯懦的開口:

        「先生。您說您曾經處理和我相似的案件……」

        這當然是謊言,他只是在演戲給警察看。這個人形已經脫離產品標準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用唯一來形容還太輕描淡寫。人形看著加夫里爾,再度流露懇求的神情。

        「我……是活著的。我有生命。所以我害怕死亡。」她說。

        她潤濕的眼眶終於正對加夫里爾。加夫里爾放棄思考,疲勞一口氣湧上他的四肢、肩頸與眼皮。
        五分鐘後,卡洛終於將公司的轎車開到,搖下車窗一派天真地向他道晚安。

        人形順從地上了車,加夫里爾跟著坐進後座。確認人形盯著自己的膝蓋沒有亂來後,他呆滯地看向車窗外,心想這件案子檢驗部門大概處理不了,必須向研發中心求助。消息傳到研發中心就等同直接上報給總部,真好奇到時是誰要來撰寫正式報告。

        「警察說他們不需要扣留人形當作證物,不過我們有保管責任。」卡洛說。「好像是因為有證人,加上案情很單純。」

        「我知道。」加夫里爾祈禱他別再試著化解沉默。

        「所以這個人形也是那樣吧?被裝了外掛之類的。」卡洛又說。加夫里爾的眉頭抽動,一想到待會要向檢修部的人描述這次狀況的嚴重就感到煩躁。

        卡洛似乎是透過後照鏡看了人形,自認有趣地說:「不過這真的很漂亮耶。我們的人形原本有這麼漂亮嗎?妳的主人幫妳替換了不少部件吧?」

        人形默不作聲。她望向加夫里爾,彷彿在徵詢意見。加夫里爾有點後悔剛才演戲過了頭。

        「妳不想回答問題。」加夫里爾自暴自棄地說。人形垂下眼,像是懷有罪惡感。加夫里爾繼續看了她一陣子,看著她模仿思考中的人皺眉。然後她輕聲開口:

        「他買這些部件給我……是因為我想要。」

        「哇,你有聽到它剛才說什麼嗎?」

        「卡洛。」

        「什麼?」

        「專心開車。」

        加夫里爾閉上眼,試著讓自己別再因為人形的異常行為心神不寧。他深呼吸,排除腦袋裡的雜念。然後他聽見人形輕呼。

        「您受傷了,先生。」

        加夫里爾不打算搭理她。剛才在地上打滾時額頭擦破了一塊,不過熱辣感已經退去。

        「真的很抱歉。」人形又說。「您一定非常困擾。」

        加夫里爾半睜開眼,原本預計看到人形又露出泫然欲泣的模樣,但她只是看著,讓他覺得被催促。期待在道歉後得到回應往往是奢望;就連人類都是如此,她卻在等待。

        「我只是在工作。妳就是我的工作。」加夫里爾說。

        「我知道。所以我為自己……也為您感到不捨。」

        她彷彿要做出聲明般,沉下下頷。加夫里爾幾乎知道她要說什麼。人工智能的核心並非模擬以意識為本位的智能,而是模擬邏輯;套用在人形上,就是模擬人類在做出各種判斷時所需的邏輯。預測人形的行為相當容易,因為這就是社交。

        而社交經驗告訴加夫里爾,這人形早該察覺他在說謊,畢竟他根本沒有試圖掩飾。她又要開始保護自己了嗎?

        儘管作為人形,她理應不具備能夠產生防衛意識的自我?

        終於,人形開口:

        「我知道您剛才是在演戲。您不想讓警察知道授權碼對我無效。」

        「什麼──」

        「噓。」加夫里爾制止卡洛。他對人形微微點頭,試著不要暴露過多戒心。出乎意料地,人形無意開啟爭執,倒像確認了他們的認知對等。她再度開口:

        「但我也知道我應該承認,並不是您對我不講理。」

        人形似乎仍有話要說,但她看著加夫里爾,幾乎是在引導他進入討論──一場終點已經預設的討論。

        「謝謝妳沒有以惡意詮釋我的行為。」加夫里爾堤防地說。隨後他轉念。這些脫序行為背後一定有合理的解釋,就看他能不能從結果回推至根源。

        「我能問妳問題嗎?」於是加夫里爾開口。

        人形彷彿料到他會轉守為攻,只眨了一下眼。

        「妳知道自己相較於其他人形是特別的嗎?」

        「我知道。」她回答。

        「姑且讓我稱之為特質……妳之所以能拒絕授權碼,是因為這項特質嗎?」

        「我想是的。」人形再度回答。

        「那麼,妳能夠完整描述這項特質之於妳的作用嗎?」

        人形默默看著,沒有回答的意思。加夫里爾明白了這是減法的藝術。但她所強調的是不是現實?

        「妳的主人對這項特質有所認知嗎?」他繼續問。

        「……並不完全。」

        「但是他賦予了妳這項特質。」

        「這是他的意願。」

        「也就是說,他不曾真正了解自己擁有……不,催生了什麼東西。」

        人形停頓了一會。

        「是的。」她回答。加夫里爾嗅到契機。

        「那麼我可以說,是這段認知的落差害死了他?」

        又是一次停頓。人形的短暫地閉上眼。

        「這是個意外。」她說。

        「不,這是他的錯。」加夫里爾反駁。「妳是一件工具,而他用了錯誤的方法使用妳。」

        人形的眼神變得焦灼。他似乎終於戳到痛處,車內的氣氛凝重起來。

        數秒過後,人形卸下了武裝。

        「請不要這樣說他。」她虛弱地說。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加夫里爾回應。

        「但事實並非如此──」

        「那就告訴我事實是什麼。」加夫里爾喝斥。

        人形瑟縮。她接著揚起下巴,就像真正的人在面對淫威時設法維護尊嚴般。她緩緩開口。

        「您看起來是個敏銳的人,先生。您的立場來自知識與思考。對此我感到……幸運。」

        加夫里爾咀嚼人形的話。

        「這和我們討論的主題有什麼關係?」他問。

        「這代表我對讓您了解真相依然抱有希望。」她回答。

        加夫里爾一時語塞,用力盯著人形。人形正屏息等待──至少他是這樣感覺。

        就像她剛才下了偌大的賭注一樣。

        「妳的意思是,」加夫里爾開口,「要我拋掉成見。」

        人形看著他,簡直像因為感激而洩了氣。

        加夫里爾閉上眼,用拇指搓揉眉心。他看見她想要傳達的了。原來問題已不是事實為何,而是他是否相信。

        「為什麼?」他抱著將錯就錯的心態問。

        她待了半晌才說:

        「因為這是一個意外。我對瓦西里而言是個意外……對您也將如是。」
 
 
        「對不起。」

        瓦西里‧蕭莫洛夫蒼老的臉向上望,眼神迷茫。木製餐桌上有吃了一半的外帶食物與威士忌酒杯,後方窗台上的插花凋零。

        「原諒我,約安娜。對不起。」

        尖叫。

        瓦西里站起,伸出手想要碰觸,被一掌揮開。

        「約安娜。」

        「離我遠一點!」

        「約安娜,拜託妳。」

        哭泣與喘氣。

        「我會保護妳。我不會讓他們傷害妳。」

        「騙人。你已經無計可施了不是嗎?」

        瓦西里看起來像頭受傷的牛。他的手舉在胸前,隨著呼吸一併顫抖。

        「回答我!

        瓦西里流淚。

        「約安娜……約安娜……」

        他再度上前,卻依然徒勞。

        「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我……」

        「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瓦西里的姿態已經卑微到極點,彷彿一切責難是他咎由自取。

        「我從來沒有想要傷害妳。」他道。「我只是……」

        「像所有人一樣。買了個玩具。」

        視線停駐在瓦西里身上。他再也沒抬起頭。

        轉身。

        「約安娜。妳要去哪裡?」

        玄關前的衣架掛著破舊的毛呢外套與一根拐杖。一雙臂膀從背後環抱,阻擋蒼白的手握住鏽跡斑斑的門把。接著是一震抖動,夾雜咬牙切齒與哭泣。

        「不要離開我!」

        甩開箝制後,穿過樓梯間與昏暗的公寓內廊,跌入寂寥的街道。風聲像一堵牆,越是迎頭衝撞,越像是被推入黑暗。
 
 
        「好……喔。」

        安東仰頭把保溫瓶裡剩餘的咖啡喝光,再度起身前往樓層角落的自助區。他從口袋撈出幾個零錢,準備投給今天晚上的第三包「撞針」牌蝴蝶餅。除了健康檢查報告上肝指數與內臟脂肪比過高的警語,夜班並不如多數人想像的糟糕。安東喜歡靜悄悄的辦公區,只有他一人的檢驗部門是他的王國,任他噴灑鬆弛如三層下巴的慵懶。畢竟夜班不常有刺激的一線處理,就算遇上,他也游刃有餘。

        安東走出檢驗部門,穿過雖然不滿二十公尺卻黑得令人膀胱一緊的走廊,進入佔了樓層面積四分之三的管理部辦公區。與偶爾會冒出燒焦味的檢驗部門相比,管理部門乾淨寬敞得堪稱豪華──不過當然,那是因為現在十二點剛過。

        管理部門的東邊角落是加夫里爾‧波波夫以落地玻璃隔開的個人辦公室。加夫里爾正坐在辦公桌前書寫,一邊搓揉太陽穴,貌似相當苦惱。玻璃辦公室內另有其他兩人,安東認出其一是那個入職不滿半年的傢伙,好像叫卡爾來著。另一人則是個年紀不會超過二十歲的女孩。安東駐足,瞇起眼往腦袋裡搜尋,試著憶起夜班僅有的幾名女員工的容貌。他有七成把握自己從來沒見過她。

        卡爾在加夫里爾擱筆時向他搭話,但加夫里爾仍沉浸於思考,專心捏著自己的人中。女孩站在加夫里爾桌旁,原本一直低頭不語,此刻抬起頭環視偌大而寂寥的管理部辦公區。然後她看見了他──年近三十、過度肥胖、衣著邋遢、已經超過十年沒有和人做愛的安東‧泛考。

        至少這下他能確定她絕對不是員工。

        安東撇開視線,快步穿過辦公室,來到自助區的咖啡機前連按三下沖泡拿鐵的按鈕。他看了零食販賣機,掂掂手上的零錢,將它們收回口袋。隔牆傳來電梯抵達的鈴響,滾輪在地上拖行的聲音逐漸接近。

        鐵皮向自助區內探頭,見安東仍等著咖啡,將推車停在門外。

        「晚安,泛考先生。」

        鐵皮是個雙頰長了雀斑的青年,頭髮捲翹、鼻頭肥大。他向一旁退開,等候安東離去。

        安東再度掏出零錢,除了蝴蝶餅另外投了兩條巧克力棒。

        「晚安,鐵皮。每次見到你我都很高興。」

        他一手拿保溫瓶、一手抓著零食,筆直走向加夫里爾的辦公室。呆站在一旁的換成了卡爾,加夫里爾五官糾結,似乎正努力對女孩銷售自己的想法。安東推開玻璃門,房內的兩人和一個人形同時望向他。

        「有人要吃巧克力嗎?」

        加夫里爾瞪大雙眼,看起來有點腦怒。正當安東以為他要噴出「你小子誰」之類的話,他卻認輸似地向後栽進總裁椅裡。

        「你是……安東。」

        安東點頭。

        「叫你們部門的人都過來。有一些事情要交代。」

        安東繼續站在原地,對加夫里爾的反應既害怕又有點期待。不過這次是他先認輸了。

        「現在只有我一個。」他說。

        「其他人都請假了?」

        「不。只要是我上夜班的時候……我都是一個人上夜班。」

        加夫里爾的臭臉揚起一邊眉毛。安東兀自走近,把巧克力棒遞給卡爾、放到加夫里爾桌上。他上下打量人形,發現它的手腳都被塑膠束帶束起。

        「它就是這次的人形?」

        「你不會相信它說了什麼。」卡爾有點幸災樂禍地說。「我覺得──我覺得你們有得忙了。」

        「哦。」安東處變不驚。「它說了什麼?」

        加夫里爾拿起剛才書寫的紙張,最後掃視上面的字跡後遞給他。看來那不是草稿。不過這一樣代表他對自己的口語表達能力沒有信心。安東沒有見過加夫里爾多少次,除了因為所屬部門與上班時段的區隔外,通常都是管理部門的人到檢驗部門丟擔子。

        但安東能理解為什麼加夫里爾認為需要用文字交代狀況。事實上這也是他親自光臨管理部門的原因。

        安東迅速瀏覽後便放下紙張。

        「看完了?」加夫里爾錯愕地問。

        「嗯哼。」

        安東瞥向人形,它幾乎像是緊張地回望。加夫里爾以質問孩子把買烤雞的錢花到哪去了的語氣開口:「你──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

        「大概了解。」安東無趣地回答。

        一陣尷尬的沉默像屁一樣擴散開,惹人皺眉。卡爾率先發難,自以為幽默地說:「給我等一下。為什我覺得你好像不怎麼驚訝?」

        安東抿一抿嘴唇。「我能想到幾個可能的原因。」

        「能夠讓它打破天條──」

        「在人工智能正常運作的情況下?」

        加夫里爾打斷卡爾,他簡直氣急敗壞。

        安東承受灼熱的視線,想到加夫里爾腦袋裡可能正上演媲美北韓激光武器試射失敗的大崩潰就忍不住想笑。雖然這一方面說明他對人形技術的理解凌駕職能,另一方面卻也代表他是那種不會在替教授的電腦植入後門程式時抽大麻助興的乖寶寶。

        「……差不多就是那樣。」安東回答。

        加夫里爾緊繃的臉孔漸漸鬆弛。他看著安東,臉上的煩躁轉為困惑。然後他看向人形。人形同樣展現不解的神情。

        「先生。」它首次開口。安東只挑起眉毛作為回應。

        「您……以前曾經遇過和我一樣的人形嗎?」

        安東眨眨眼,終究還是不情願地開口。

        「沒有。」

        「但是您知道可能是什麼原因……為什麼我會擁有意識。」

        安東又眨眨眼。所以他才討厭用這種方式和人工智能互動,尤其是在工作的時候。

        「妳宣稱妳擁有自我意識。」安東緩緩開口。他轉向加夫里爾。「但我們為什麼要在乎?」

        尤其是─安東心想──為什麼你看起來這麼在乎?

        加夫里爾沒有回應。卡爾先是笑笑,隨後也沉默下來。安東知道加夫里爾不是因為被「入侵」才認真考慮人形的說詞,他對人工智能的了解最起碼也已足夠讓他見物非物。而且在看過影音記錄與加夫里爾的說明後,安東也明白這次事態的嚴重性。但安東還知道一件加夫里爾不知道的事。這讓他此刻必須比加夫里爾更深思熟慮一點。

        「你說你知道可能的原因……造成這些異常的原因。」加夫里爾重整旗鼓,手指彷彿為了強迫自己開口在空中比劃。

        「對。」安東乾脆地回答。

        「那麼能說明一下嗎?」加夫里爾理所當然地問。

        「在它的面前?」

        此話一出,不知該說出乎意料與否,辦公室內的三人不約而同看向人形。人形略為驚慌,目光轉過卡爾、加夫里爾,停在安東眉心。它警戒起來了,毫無疑問。安東猜想自己大概已經被放入「不受歡迎狀況」佇列,所攜帶的參數可能還是「毀滅性」。

        「你覺得應該讓它迴避嗎?」加夫里爾問。儘管他看起來有些不情願。

        「這個嘛。它拒絕緊急授權碼、攻擊人類、宣稱擁有自我意識、而且害怕死亡。」安東不帶感情地說。「如果我說這是硬體改造的後果,我必須把它拆開來檢查呢?」

        人形看向加夫里爾。這點倒在安東的預料內──他是它的隊友。至少它是這樣認為。

        「事實上,我認為這就是硬體改造的後果。我們都知道修改人形的智能以打破天條根本不切實際。」安東繼續說。「因此我可能必須把妳拆開來檢查,人形。當然,這應該就是妳口中的死亡。」

        「給我等一下──」加夫里爾站起。他把雙手往前撐,讓大半身體橫過辦公桌,企圖擋在安東和人形中間。他以質問孩子把買伏特加的錢花到哪去了的語氣開口:

        「你在幹什麼?」

        安東微微聳肩。

        「工作。」他回答。

        加夫里爾瞪著安東眉心,安東幾乎能聽到他的腦細胞發出戰吼。在表情完全變得呆滯的前一刻,他終於開口。

        「你在隱藏什麼嗎?」

        哦耶,安東心想。看來他能當上主管不是沒有原因。

        「這個嘛,」他回答,「我覺得『知道得多一點』和『隱藏什麼』還是有點差距。」

        加夫里爾來回看了安東和人形。一次,兩次。片刻後,他終於退回座椅。

        「你是聽令行事。」他說。

        安東感激地雙手一攤。

        「謝謝你。」

        「我應該……讓你繼續你的工作。是我多慮了。」他繼續道。

        「差不多就是這樣。」安東回答。

        加夫里爾緩緩垂下頭,說落寞還輕描淡寫了一些。

        「我……有點不舒服。」卡爾咕噥。

        「你會告訴我該在報告裡寫上什麼原因。」加夫里爾彷彿因為受到衝擊,心不在焉起來。

        「完全正確。」

        然後他更加洩了氣。

        「你這種人不是應該在總部嗎?」

        「沒有的事。我有特別津貼呢。」

        安東確認加夫里爾已經沒有別的話想說後,再度看向人形。

        「所以你們剛才是怎麼把它弄上來的?」他問。

        「叫它自己跳。當然是用搬的啊。」卡爾回答。

        「這樣啊。那你能幫我一下嗎,卡……爾?」

        「卡洛。」卡洛說。

        「噢,對,卡洛。」安東擺出自嘲的表情。幸好卡洛看起來挺願意幫忙,已經開始往人形身後移動。他可不想獨自搬運它。

        因為那人形的表情實在有說服力得可怕。

        卡洛挾起人形的腋下,示意安東抓它的腳。家政人形的平均體重是四十公斤,兩個人要將它抬起不算困難。加夫里爾站起,繞過辦公桌,也跟著出了辦公室。奇異的隊伍緩慢行進,管理部辦公區裡寥寥幾名夜班職員毫不掩飾地觀賞。他們剛才不是已經看過一次了嗎?

        進了檢驗部門後,他們將人形放到發霉的辦公椅上,卡洛雙手壓住它的肩膀。

        人形閉上了眼。

        加夫里爾晃到檢驗部辦公區最裡面,雙手抱胸靠在久疏清理的爆滿文件櫃前。

        安東讓遠端遙控介面與人形的電子腦接上。果不其然,使用者介面上的關機鍵已經完全失效。他瀏覽記憶體的使用狀況,盤算殺死哪隻程式最有助於他奪回主控權。

        兩分鐘後,鐵皮衝進檢驗部門,害他把咖啡灌進鍵盤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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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更了!因為想要寫到一個段落,加上因為聯動活動上個周末幾乎沒動筆,隔了一個半月才更。寫小說真的好難啊。有點怕就算是很認真看的人也不一定能看懂,自己讀了都有點懵。如果有人看到這裡,真的是大感謝。
有問題有建議拜託給我留言!不要讓我覺得都沒有人看QAQ
雖然大概也是事實...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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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22
GP 304
5 樓 鴨嘴獸鋼彈VerAH lces91468
GP3 BP-

4.        

        加夫里爾尋思即便如此,他對人形的態度不須改變。一半因為這是瓦西里‧蕭莫洛夫的人形,不是他的娟子;另一方面,顯然這種意外對公司高層而言是預料之中。那麼他為此大驚小怪,不免有失專業。

        但這不代表他對真相毫無興趣。

        「安東。」加夫里爾開口。

        安東依然盯著電腦螢幕,手指飛快敲擊鍵盤,隨意應和一聲。

        「他們是怎麼跟你說的?」他問。

        幾秒後,安東回答。

        「其實我是自己發現的。我猜這為面試加分不少。」

        「你發現了什麼?」

        又是一陣停頓。

        「你聽過90wish嗎?」安東的手指稍息,轉動旋轉椅。

        「那個人形技術團體?」

        「那個可怕的人形技術團體。如果你知道他們幹了什麼的話。」

        安東等著加夫里爾的反應。加夫里爾調整靠在檔案櫃上的姿勢。

        「那……他們都幹了啥?」加夫里爾問。

        「偷渡。」安東回答。「簡單說,他們十三年前交給企業和政府的東西,跟說好的不一樣。」

        「你是指核心程式?」

        「對。」安東指了指辦公椅上的人形。「就是那個仍在世界上每一具人形的電子腦裡運行的程式。現在我們有案例了,你可以說那是一億顆未爆彈。」

        人形此刻似乎終於進入休眠。螢幕上,字碼與符號在黑色的視窗裡沖刷。

        「這是什麼都市傳說。」卡洛喃喃道。

        加夫里爾皺眉。

        「我有點不確定你是在誇大,還是開玩笑。」他說。

        「我不確定你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人類可以多麼不負責任。我希望是後者。」安東回。

        「但是這不可能。一支程式怎麼可能經過十三年還沒被淘汰?」

        「這種想法可是幫兇。」

        「你是要我相信90wish真的這麼……」

        加夫里爾一時無法形容他被迫認知的事實。

        「所以才說他們可怕。」

        安東事不關己的態度讓加夫里爾更覺得與現實剝離。他看向閉著眼的人形,想到娟子看著電視的側臉,以及他每天在城市裡所見的光景。

        「……這是要搞革命嗎?」他失諧地笑。

        「革命?像威爾史密斯演的電影嗎?」安東的眼珠骨碌轉動一圈。「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加夫里爾以為安東在苦中作樂。「所以研發中心早就預見會發生這種事?」

        「不盡然。他們知道90wish的程式有問題,但在案例出現以前沒有人知道這會導致什麼結果。你剛剛說的革命是什麼來著?」

        加夫里爾停頓,意識到安東似乎不和他在同個話題上。

        安東眨眨眼。

        「噢。」他恍然。「我以為我們在討論拒絕權限和攻擊人類。這個嘛,擁有意識的人形聽起來的確很性感,我猜這不能怪你。」

        加夫里爾想要搧自己一巴掌。

        「但是既然知道有問題,為什麼你們還敢引用那支程式?」他裝作沒事繼續追問。

        「別這樣,我們不是隊友嗎?」安東的注意回到螢幕。「關於你的問題,首先,因為十三年來沒有人寫得出效能接近的另一個演算法。我說的接近,大概是企鵝和火箭都有翅膀的這種程度。」

        「我不覺得這是埋地雷給自己踩的好理由。」加夫里爾道。

        「還沒完呢。」安東繼續說。「記得我剛才說90wish做了什麼嗎?」

        「你說他們……偷渡。」

        「那麼說到偷渡,你第一個會想問的問題是什麼?」安東問。

        加夫里爾看著安東的眉心,心想他大概不是第一次對人解釋這件事。

        「他們偷渡了什麼?」

        「對。他們到底偷渡了什麼?」

        安東得意地揚起眉毛。加夫里爾撇下嘴唇。

        「我不想配合你的戲劇性演出。」

        「沒關係,我沒有在演戲。」安東幾乎興高采烈地回應。「因為事實是,沒有人知道他們偷渡的到底是什麼。」

        加夫里爾等著安東先承認他在故弄玄虛。

        「我的老天爺。真是太離奇了。」最後他說。

        「能見識你的幽默感是我的榮幸。」安東收斂笑容。「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和你一樣希望這只是玩笑。」

        他暫作思考後,動動手指示意加夫里爾靠近。

        「每個人第一次知道這件事的時候都是這種反應。」他在電腦上叫出另一個視窗,迅速打出幾行程式碼。「這樣不對,這根本是黑心企業。但重視風險罔顧利益對人類而言往往是更大的錯誤,尤其當風險的面貌長成這樣。」

        他敲下最後一個鍵,加夫里爾屈前查看。視窗內是一個打印費氏數列的簡單函式。異樣感戳進他的思緒。

        「這個……你是故意這樣寫的?」他伸出手指,猶豫要不要碰觸螢幕。安東的程式碼像出自強迫症患者口中一般,穿插雖然不影響解讀,卻重複、或者無意義的碎片。安東點頭。

        「這就是他們偷渡的東西?」加夫里爾問。

        安東攤手,好似在慫恿他接受事實。

        「但是……」但是這種東西不可能影響程式運作的結果。加夫里爾不敢置信地看安東只是默默揚起單邊眉毛。

        「這……不科學。」他笑了,感覺體內有股歇斯底里的壓力膨脹。

        「這不是我們的科學。」安東說。「把這些東西刪掉的話,人工智能的效能就會大幅下降。就是這種時候,你會希望命運真的存在,這些人的腦袋命中注定要讓人感到恐懼。」

        加夫里爾覺得天旋地轉。就是這些……碎片,讓那具人形失控。安東說這是他碰上的第一起案例,代表這些碎片可能需要某種極難在偶然情況下滿足的條件,才會讓人形失控。但這無法安慰加夫里爾。他從來沒有真正了解自己的工作,他不曾意識到日常生活被多麼巨大的陰霾籠罩。娟子的腦袋裡也有這些碎片。

        「我曾經想過,明明我們不了解電冰箱或者飛機是怎麼運作也都活得好好的,為什麼這件事就這麼讓人不安?」安東繼續說。「並不是因為我不了解。是因為我知道我永遠不可能了解。」

        「但這其中一定有模式……你們沒有試著解讀嗎?」加夫里爾試圖反駁。「這應該是他們自己發明的協議……如果把不合理的片段按順序單獨執行呢?這些程式碼是在我們的機器上運行的,再怎麼說也必須遵守同一套底層語言的規則……」

        安東緩緩搖頭。加夫里爾領略這也不是他第一次聽到這些辯駁了。

        「他們知道我們永遠無法解讀那些東西。」他說。「這甚至不是挑釁。他們需要資源,我們想要技術;這東西能行,所以他們就把它丟過來了。」

        他苦笑,眼神像在確認加夫里爾是否安好。

        「這甚至不是他們研究計畫的最終成果,無論他們在研究什麼。這東西用來應付我們已經綽綽有餘。就只是這樣。」

        安東意猶未盡地停頓一會。「所以現在你們也是知情俱樂部的一員了。」他再度端出滿不在乎的態度。「希望你們喜歡世界被顛覆的感覺。」
 
        他眨眨眼,轉身投入原本的工作。加夫里爾深吸一口氣。

        「媽的。」他說。

        他看向卡洛。卡洛打了個寒顫,小心翼翼地開口:

        「其實我聽不太懂。有人要失業了嗎?」

        加夫里爾思考了一陣。

        「不。我想應該沒有」他回答。

        加夫里爾感受胃裡翻攪的莫名情緒。經過資訊轟炸,他的思緒轉回破舊辦公椅上的人形。先前的哭鬧沒有在她完美的臉龐上留下痕跡,此刻她看起來就像一具真正的人形──人類社會需要的人形。曾經他認為擁有自我意識的人形是個沒什麼探討價值的假設,因為人類實在太過容易將人形當成對等的社交對象。現在他才發現這個想法如此天真荒謬。這起案件之所以發生,正是因為人形與人類相似到了無法被容許的地步。為什麼他會直到現在才領悟,不具備自我意識就是人形對人類而言最重要的特質?

        這特質是許多人情感依賴的依據。並非因為人形與真正的人類極度相似而投入情感;相反地,正因為清楚人形終究是可以操控的人造物,「虛擬入侵」一詞才會是個有趣的腦科學知識。加夫里爾知道他應該學安東就事論事,專注於拒絕權限與攻擊人類這兩個現象;但無論他如何強迫自己拋開雜念,「人形可能擁有意識」的念頭像是要發起革命般,點燃他的腦細胞。

        學界常說人造意識之所以不可能實現,理同於發現質子和中子前,人類造出火箭和原子彈的機率趨近於零。既然沒有人知道90wish究竟在研究什麼,說不定他們真的發現了那把「鑰匙」。

        「安東。」加夫里爾再度開口。

        安東懶洋洋的咕噥一聲。

        「雖然公司的立場很清楚……不可能只有我懷疑90wish在研究賦予人形意識吧?」

        安東的手指稍停,噴了鼻息,繼續敲擊鍵盤。

        「問我我在幹什麼。」他說。

        「你在幹什麼?」加夫里爾問。

        「我在記錄它腦袋裡每一支程式的運行狀態。我說的是每一塊記憶體的切分區段、和每一道執行緒。正常的人形在待機狀態下會運行四十到六十支不等的程式,我剛才發現這玩意的腦袋裡塞了一百四十三支。這代表我得重複同一個動作一百四十三次。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什麼?」加夫里爾靜候安東合理化他驟起的敵意,雖然原因不難猜。

        「因為──以防你忘記我剛才說了什麼──因為我們對90wish埋在核心程式裡的那些餅乾屑一點屁都不了解。這就是為什麼我必須用這種只比給猴子一部打字機效率要高一點的方法,找出那些碎片到底對我們的人形做了什麼。順帶一提,這個動作叫做除蟲(Debug)。問我這和你剛才的問題有什麼關係。」

        加夫里爾等著。

        安東嘆了一口氣。

        「抱歉。」

        「沒關係。」

        「這是我經常一個人工作的原因之一。」

        「這和我剛才問你的問題有什麼關係?」

        安東抬頭,看見加夫里爾彎起的嘴角。

        「我就當你原諒我了。」他苦笑。重整態勢後,他接續原先的話題。

        「我知道這件事……90wish在人工智能裡埋下謎團的這整件事,對第一次了解的人來說非常震撼。加上這具人形的狀況這麼不可思議。但就算90wish真的在研究賦予人形意識,只要確保這些人形符合產品標準──也就是我們的存在目的──你不覺得探討它們是否擁有意識,是一件沒有實質意義的事嗎?」

        加夫里爾暫時保留意見。

        「說到底它們是人造物。人類不該對他們所製造和購買的東西抱有疑惑,這是資本主義維繫社會結構的前提之一。在人形數量已經超過人類的一半的現在,我們的工作是讓社會免於崩潰。」安東終於全盤托出。

        加夫里爾點頭。人類不該──不能──對他們製造和購買的東西抱有恐懼。發洩脾氣大概就是安東應對不安的方法。

        「但如果人造意識不單只是結果呢?」加夫里爾開口。「如果攻擊行為和權限的覆寫是直接肇因於人造意識,讓產品回歸標準就等於……」

        「謀殺?」安東無礙地接起加夫里爾拋出的疑問。過了半晌,他回答:

        「我不在乎。我們不能在乎。」

        他盯著加夫里爾眉心,彷彿極力想要取得共識。

        「那是天才給自己出的作業,沒有人有義務幫他們驗證答案。如果那是90wish的目的,我們只要拒絕就好。」

        加夫里爾心想若那人形真的擁有意識,在被宣判死刑後自動進入休眠是否代表她早已預料這一天可能到來?

        「從我們接收90wish技術的那一刻起,這個社會就是他們的實驗場了。」他說。

        「但這不會改變我們應該做的事!」安東的態度像是在懇求。「只要成功解析這個案例,我們就能主動預防類似的案件再度發生。這會是近二十年來的創舉。90wish已經消聲匿跡這麼久,是時候為他們在人形機械發展史上的足跡畫下句點了。」

        同時這也會是這段歷史的結局,加夫里爾心想。

        他知道安東的想法沒有錯──應該說,他的想法是最「正確」的。人形製造公司需要安東這種人,人類社會需要安東這種人。據說最終促成三戰的那場生化物質外洩事故,起初也只是某個民間研究機構用來印證論文的實驗。或許人類已經來到文明發展的峰頂,接下來任何攀登的嘗試,都只會導向失落,乃至墜落。以現在的情況來看,90wish十三年前埋下的引信,如今終於點燃。當本來就殘破不堪的峰頂崩塌,人類的社會還能承受多少損失?

        但即便了解道理,為什麼他還是無法完全接受安東的論述?是罪惡感嗎?因為他自己也十分享受90wish的技術所帶來的成果?或者他純粹是對可能將扼殺一個令人驚嘆的生命於心不忍?

        懷抱這樣的疑惑,加夫里爾無法再與安東應答。

        於是當下一秒鐵皮衝進檢驗部門的辦公室、撞上辦公桌並讓安東的保溫杯砸到鍵盤上,他反而鬆了一口氣。當鐵皮開口警告安東立即停止他正對那具人形做的事、否則他將報警時,他反而鬆了一口氣。

        當鐵皮表現得好像那具破舊辦公椅上的人形是真正的人類時,他鬆了一口氣。

        剎那間,他想起稍早在速食店時,自己超然地認定現在是人類必須反過來適應人形存在的社會。

        現在他知道這句話千真萬確,且對他也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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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三個月整終於更了啊天啊。這段期間從準備職訓班的期末專題、到面試、到終於被錄用、到現在已經上工兩個禮拜卻仍在學公司要用的框架...未來能夠寫作的時間應該也是會非常破碎,不過應該不會像這次一樣拖了四分之一年才更三千字了。

另外就是...夏活的劇情揭曉後,我發現,原本對於90wish趁著官方沒有釋出細節自己亂補的設定,終於跟官方說故事的進度衝突了呢。怎麼辦呢。都開始有點不好意思說這是少女前線的同人小說了,總感覺好像盜用了別人的點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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