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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 71

RE:【其他】【同人小說】Fate/ Pandora's Chapter

21 樓 CARD b49200270
GP1 BP-
各位好,我是CARD。

首先祝賀懸浮已久的衛星落地,萬眾矚目的女帝終於實裝了。當一年一度的戰場來臨,各位御主是否已經全副武裝,投入從者們的巧克力爭奪戰中了呢?

題外話:這幾天的地震造成相當大的不安,尤其是睡夢中被驚醒的感覺確實讓人餘悸猶存。希望各位御主都能平安,繼續為了心儀對象的巧克力奮戰吧!
第四日 2

聖艾倫尼西亞‧史提諾斯邸

奔跑──在僅有數分鐘的時間之內,菲爾‧史提諾斯未曾有片刻中斷自己的步伐。

穿越無光的狹長走道,緊接著自連接下層的階梯上一躍而下,最後在推開大門後橫越偌大的庭園──在理解先前的異狀來自於舊識的居所後,他在這段過程中甚至無暇對自己的行為做出反思。

離開住處,踏上位於住宅區邊境的無人小道的他,筆直地將視線投射於不遠處的目標物上。

那幢規模雖不及自家,但在這座小島上仍算是數一數二的豪宅──以深紅磚石砌成的身軀如今依舊沉穩地矗立於月色之下。
然而,那僅是視覺上的認知──菲爾在心中如此判斷,同時再次動身。

「動手,劍兵。我們必須進去裡面。」

對於緊跟在自己身後到來的使役者,他毫不猶豫地下達了入侵的指示。
少年的聲調或許和緩,然而其中卻隱約透露出強烈的急迫與不安──察覺到此點的劍兵,決定暫時擱置內心的疑惑並舉起武器。

在奮力揮落的大劍前方,以鐵條構成的門扉宛如紙板般應聲崩解。
阻礙消失的那一刻,菲爾立即縱身翻越散落於眼前的廢鐵。而劍兵也跟隨著御主的腳步進入了目的地中。

然而在踏入宅邸內部後,劍兵眼前的景象卻在轉瞬之間遭到塗改。
自外部看來毫無異狀的房舍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地是甚至將夜空渲染上緋紅色彩的漫天烈火。

「原來如此,這棟宅邸的外圍早已設下屏蔽視覺的魔術結界了吧?也難怪沒有人過來查看狀況了──不過話說回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在劍兵的後方,抵達現場的緹娜在克服最初的驚愕後,迅速地對眼前狀況作出正確的推論。但即使如此,他似乎也無法理解導致這副慘烈光景的原因。
與少女懷抱相同想法的菲爾決定掌握進一步的資訊,因而打算再次前行。然而他的步伐卻因此時進入視野中的某物而被迫中斷。

「奴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在遮蔽宅邸的火幕後方,乍然響起宛若某種巨型野獸吼叫般的咆哮。
伴隨著令眾人提高警戒的高亢鳴叫,慘劇的元兇從火焰中現出了身影。

在目睹對方的身分後,包含劍兵在內的眾人不禁啞然失語。

總長幾近二尺的漆黑磨物──彷彿用此等形容也毫不為過的某物,如今正以不應屬於人類的兇光注視著菲爾等人。
揮舞著明顯以未知秘法鍛造而成的詭異戰斧,具有人類姿態的巨獸宛如在向入侵者誇示其威壓一般,撼動著周遭的土地。

以常人而言,那是絕不可能出現於現實中的個體──然而對明瞭聖杯戰爭現況的眾人來說,推知眼前那名魔物的身分卻非難事。

狂獸,「狂」之英靈──位階「狂戰士(Berserker)」的使役者。

彷彿在宣告眾人的猜測無誤般,狂獸的後方顯現出某人的身影。

「居然有人過來了啊……莫非諸位也是那些追求聖杯者的同類?」
伴隨著略嫌詭異的發言,步行至狂獸前方的嬌小少女以混雜驚訝與興致的眼神望向菲爾等人。

縱使有著幾乎堪稱完美無瑕的容貌,菲爾卻直覺地從少女的身上感受到某種不協調之處──至少可以篤定,那雙注視著自己的瞳眸中蘊含著與天真外貌相差甚遠的某種意念。

「如果妳是想詢問我們是否為聖杯戰爭的参賽者,那我倒是可以給妳肯定的答覆。關於這點,妳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以蘊含警戒與敵意的口吻,緹娜率先回應了少女的提問。然而面對這看似無法反駁的話語,少女卻以明顯能讓人感受到厭惡情緒的語氣予以否定:

「別把我們跟那些傢伙混為一談了。先跟你們說清楚吧──在聖杯戰爭中受到召喚這點,對夫君而言可是莫大的侮辱。說到底,他根本沒有需要聖杯這種魔術師們的玩具來實現的願望。不過既然現界已經成了事實,那你們的戰場理所當然地會遭到他的蹂躪吧!」

「到底在說什麼呀?那個女人……」
緹娜低聲呢喃的話語中露骨地表現出了對少女那份莫名宣言的反感。於此同時,她也為了從方才的言語中找出有關對方身分的線索而開始思索。
另一方面,菲爾雖然也從少女那顯有蹊翹的話語中隱約察覺到某種關鍵的情報,然而現在的他決定先將注意力放在更為重要的問題上。

「不過既然你們都來到這裡了,也算是讓我們省了不少時間。不如現在就……」
「那種事不是重點。狂戰士的御主,我有事要問妳。」
無視於逕自發言的少女,以冰冷目光注視對方的菲爾強硬地打斷了她的發言。

「馬汀老爹和華萊士大哥──原本住在這棟宅邸裡的人怎麼樣了?」

雖然從眼前的狀況也能大致推敲出答案,面無表情的菲爾依舊以平靜的語調向對方提出質詢。
而正面承受少年那股冷徹目光的少女,則是故意露出壞心眼的冷笑回應道:

「不知道耶?我只是想讓夫君稍微適應一下現在的身體而已。反正對我來說,他們應該也是遲早要處理掉的人物吧!既然小子你也是追求聖杯之人,那我方的行動也算是幫你省下不少心力,不是嗎?」

「是嗎?我明白了。」
淡然地頷首後,菲爾繼續說道:

「確實──雖然我們姑且算是舊識,但我倒也沒有天真到在這場戰爭中對他們手下留情。事到如今,我也不會說出『要幫他們報仇』這種冠冕堂皇的藉口。不過依照妳剛才的發言,我們應該也可以認定妳是『遲早要處理掉的人物(敵對之人)』吧!」

宛如在呼應主人的發言一般,以雙手持劍的劍兵挺身佇立於少年的前方。
做出應戰準備的也非只有她一人──包含菲爾在內的其餘三人,也各自將自身調整為能隨時應對敵襲的狀態。

然而與眾人的預測不同,面露兇狠笑容的少女並未主動發起攻勢。彷彿在遙望某物的她,最終僅僅留下了足以稱之為宣戰佈告的話語。

「也罷,我就寬厚地赦免方才的無禮言論吧!畢竟,你們不過是遲早會被夫君踐踏的可悲敵手──但還真是可惜,我並不打算在這裡與你們交手。」

逕行掉頭的她,在使役者的巨掌協助下坐上狂獸寬廣的右肩,同時以嘲弄般的歪曲笑容發言:

「明晚,當月亮高掛於夜空正中之際,我會在位於東方的大橋上等待你們。與各位的勝負就暫且留到那時吧──順道一提,倘若還有其他獵物想要參與其中的話,就僅管一同前來。能讓夫君盡情殺戮的弱者們可是愈多愈好呀!」

發表完這段只能以狂妄一詞形容的宣言後,少女與狂獸的形體彷彿融化於大氣之中,逐漸褪色為模糊的殘影。
在兩人的身軀即將徹底消失的前一刻,彷彿突然想到某事的少女以一時興起般的態度向眾人補充:

「對了!如果你們沒有與夫君正面對決的勇氣,那我會逕行尋找合適的『祭品』喔!」

在場的眾人幾乎是在話語結束的當下便明白了少女的弦外之音。
於此同時,在現場揚起的槍響也伴隨著暗自湧上的憤怒傳達到了四人各自的內心中。

從少年以雙手握持的舊式手槍中擊發,蘊含魔力的彈藥以常人無法目視的速度襲向恰將脫離現場的白衣少女。
遺憾的是,在瞄準少女胸膛的子彈即將觸及目標的前一刻,少女與狂獸的身影早已完全從現場中抹消殆盡。

乘載殺意的子彈終究只能空虛地劃破因尚未熄滅的烈火而搖曳不止的大氣,繼而離開了眾人的視野。
最終,殘留於現場的僅剩下少年飽含憤怒的低語。

「……那個混障!」




「去通知消防隊吧!對了,這種情況還得去和監督者說一聲才行。」

在入侵者遠去後,重歸現場的寧靜由菲爾的低聲呢喃再次驅逐。
如此自語的他順勢往早已被劍兵破壞的大門走去,然而駐足於其身旁的銀髮少女卻在此時抓住了他的右臂。

「您還好嗎?御主。」

縱然彼此已成互相廝殺的敵人,但如今命喪火場的二人姑且仍算是菲爾長年相交的舊友。
或許是擔心他們的死亡會對少年造成情感上的傷痕吧──劍兵的語氣中透露出顯而易見的關切。
然而回首的少年卻僅僅以苦笑示意她別為此事掛心。似乎還想對此加以解釋的他,在沉默了片刻後開口說道:

「放心……雖然這樣的結果確實讓人遺憾,但我剛剛也說過了吧──如果我們彼此必須在聖杯戰爭中敵對,我也會選擇在最後關頭痛下殺手。就這點而言,狂戰士跟他的御主只不過是代替我將雙手染上血腥罷了。」

不過,我果然還是無法原諒他們吧──如此述說的少年收斂笑容,以蘊含強烈敵意的語調接續發言:

「如果那傢伙單純只是無意遵從魔術師們隱匿神秘的原則也就算了……然而她很明顯連與戰爭無關的平民都不放在眼裡。不論那是不是引誘我們前去與她交戰的藉口,我都不能原諒說出那種話的人呀!」

在少年的話語中,劍兵首次感受到對方鮮明的憤怒之情──至少自從受到召喚以來,她從未自御主身上窺見如此激烈的怒火。
對這名冀求將平穩的日常歸還給島上居民的少年來說,狂戰士的御主所說的那番威脅恐怕已經碰觸到他的底線了吧!
如果真是如此,那少年對此的回應也就可想而知了。

「要接受挑戰對吧!沒問題的,我也正有此意。」
鬆開緊握住對方右臂的手掌後,劍兵以堅定的微笑回應了少年的期待。

「說起來,那兩個人應該也不是那麼容易就喪命的角色啦!至少在聖杯戰爭開始之前,我可是一直將他們認定為最大阻礙的。」

或許是沸騰的情緒因劍兵的話語而稍微獲得平復,少年換上較為輕鬆的語氣如此說道。不過話語完畢的那一刻,他又像想到什麼似地立刻補充道:

「啊!不過現在最麻煩的對手應該是那個弓兵啦……或許還要加上剛剛那名狂戰士吧?」

對於少年的發言,在場並沒有人提出異議。
雖然少年的語氣看似輕快,然而他同時也提及一件不容忽視的嚴肅問題。

作為狂戰士的御主,少女的狂妄發言並非單純的威嚇。
不需要作為身經百戰的戰士,甚至就連一流魔術師也算不上的菲爾,也足以明確理解自狂獸身上散發而出的威壓是何等驚人。
憑藉著自身壓倒性的存在感,以狂戰士之身現界的使役者已充分宣告自己絕非眾人能輕易取勝的存在。

儘管不像來自神代的英傑那般,盈溢足以稱之為靈氣的充沛魔力,但狂獸的身上卻具備著另外一種「異質」的事物。

──那是雖然可以算得上魔力,卻與一般魔術師們的認知有著絕大差距的混沌氣息。

與那樣的魔氣相似之物,緹娜曾經見識過一次。
在她仍居住在位於斯堪地那維亞半島的家鄉時,當地的魔術師中,就有人能行使創造類似事物的魔術。
然而與今日所見識到的氣息相比,兩者的層級可說是截然不同──至少,她不認為回憶中的魔術可以做到甚至讓魔力本身的性質發生「質變」的程度。

正當她為了蒐尋更多線索而打算再次潛入過往意識的深淵時,使役者的話語卻中斷了她的思考。

「那麼,大小姐的決定如何呢?這次的敵人可不好對付喔!」
聽到白髮青年以微笑道出的話語,緹娜不禁感到一絲笑意。
簡直是明知故問──少女在心中兀自低語。

「那還用說嗎?那不是只靠我們任何一方能打倒的敵人吧!既然如此,答案就很明顯了。」
少女的臉龐上展露出自信的笑容,而目睹此副光景的槍兵則像是表示理解一般頷首。

「不過啊……很奇怪對吧?」
然而,以刻意提高的語調吸引眾人注意的青年隨即以誇張的動作張開雙臂。
確認到眾人的目光已集中在自己身上後,青年便像是自言自語一般接續先前的話題。

「狂戰士的御主說過吧──叫其他有意參加戰鬥的陣營一同前往指定的場所。這樣的發言難道是希望我們把這件事通知其他敵人嗎?」

查覺到槍兵話語中的不合理之處,率先反應的劍兵立即提高了自身的警戒。

「還是說……她是打算把這句話傳達給我們以外的『某人』呢?」
如此述說的槍兵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暫時停止發言的他,將視線移向了位於自己背後的空間。

「總之,對方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小姑娘,妳們兩人意下如何呀?」

「……果然被發現了嗎?」
在槍兵的後方,也就是宅邸外圍的僻靜道路旁,響起了原先不存在此處的少女聲響。
伴隨此等無奈的口吻,手持相異武器的兩名英靈自漆闇的樹林中現身。

手持舊式火銃的金髮少女,以及作為其搭檔的嬌小女孩──對緹娜及槍兵來說,兩人的身影絕對算不上陌生。
她們正是這對主從在聖杯戰爭中初次交戰的對手──同時也是身負「騎兵」此一位階的使役者。

或許是對先前那場未能分出勝負的戰鬥有所不滿,兩名少女明顯對以笑臉相迎的槍兵懷抱著露骨的敵意。
另一方面,表面上徹底無視此事的白髮青年則是以爽朗的笑容繼續說道:

「狂戰士的御主也是注意到妳們的存在,才會選擇撤退的吧?嚴格來說,也是因為他們突然離開這件事,才讓我注意到妳們呢!」

畢竟要以三騎英靈為對手的話,還是會希望做好萬全的準備吧──槍兵以半開玩笑的語氣如此作結。
然而,就如同佇立於青年身後,始終抱持警戒眼神的劍兵,身為騎兵的少女們並未因此而卸除戒備。

「我們只不過是在偵查途中察覺到異狀,為了掌握情報才趕過來的,所以那種客套話還是免了吧──你就直接說重點如何?」

作為發言代表的金髮少女──安妮‧伯妮以冷淡的語氣說道。顯然地,槍兵的輕浮笑容大概只會徒增兩人的反感。
察覺到此點的槍兵無奈地露出一絲苦笑。改以嚴肅口吻發言的他,索性直接將話題切入最為關鍵的核心之中。

「總而言之,那名狂戰士絕不是我們能輕易制伏的對象。對妳們來說,他應該也是一個棘手的敵人吧?既然如此,不妨考慮暫時合作一下,如何?」

槍兵提出的合作邀約,乍看之下僅是未與同伴們討論過的唐突發言,然而無人有意反駁這項提案。
以現狀考量,青年的選擇可說是十分合理──這是在場眾人皆深切明瞭的事實。

「這件事,我們會與御主再行商量。」
以視線交換彼此的考量後,安妮最終做出了簡短的答覆。

語畢,判斷不需再進行深入交談的少女們隨即轉身離去。而菲爾與緹娜也無心再下達追擊的指示。

面對足以顛覆戰局的最後一騎敵人,彼此間的戰鬥或許已經顯得有些多餘。
此刻,如此的想法或許已然成為眾人的共識。

在各自的心中為逐漸逼近的激戰做好盤算後,懷抱不同思緒的主人與使役者們如今終於迎向長夜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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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 76
22 樓 CARD b49200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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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好,這裡是對寒假即將結束感到震驚的CARD。

首先,雖然有點晚了(而且不久前似乎剛說過一次),但還是祝福大家新年快樂。過完年假之後,不少人馬上就要迎接寒假結束的殘酷現實(包含我),希望各位也能以活力面對新的一年 (雖然我知道面對開學日時很難有什麼活力

那麼,以下是本次的更新──讓我們開始故事吧!

第五日

聖艾倫尼西亞  中央教會

「簡單來說,你想要知道關於狂戰士御主的情報吧?」

作為天主在島上唯一的信仰中心,這座外表不大的小型教堂同時也是規模龐大的宗教組織「聖堂教會」在此處唯一的勢力據點。
換言之──在聖杯戰爭進行中的此刻,該處也自然地成為了維持戰事秩序的「監督者」的臨時居所。

然而,在面對著這名以象徵活力的鮮紅短髮為特色的青年時,菲爾卻隱約感覺到一股不協調之感。

「但是很遺憾,理應保持中立的我們只負責對重大違規或失去控制的陣營制定處理措施,再者便是幫助協會進行神秘的隱匿。除此之外,對於戰爭中的各方勢力將不會做出干涉行為──這點你應該很清楚才對吧?史提諾斯小弟。」

以微笑如此述說的青年雖然極力擺出一副輕鬆的態度,但菲爾卻無法從他的話語中感受到相符的精力。
此刻的他對於這份異狀的原因倒也略有所知,然而他最終仍決定先完成今日來到此地的任務。

這我自然很清楚,所以我想你大概會錯意了──以如此的語句吸引對方的注意力後,收斂笑容的少年已轉為嚴肅的表情開口:
「我想問的是──那傢伙現在是否還活著……這類的事情。」

「等等……你這話是甚麼意思?就我所知,狂戰士本身應該尚未消滅吧?這樣的話,他理所當然會有著御主的魔力供給…………」

在理解菲爾的語意後,名為「路克‧沃爾夫」的紅髮青年──同時也是此次聖杯戰爭的監督者──立即以驚慌的語氣大聲反駁。
無視於對方的緊繃態度,在心中湧起一絲同情情緒的菲爾殘忍地昭告自身經歷的事實。

「我已經見識過狂戰士的操控者,所以很遺憾──我想那位英靈原先的召喚者恐怕早已喪失對他的控制權了吧!」

「這……這樣嗎?那麼……感謝你提供的情報。」
嘴角抽搐的青年以片段的文字組織出回應的話語──隨後,他便像是無法承受某種無形壓力一般仰天大吼。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下麻煩事又多了一件啊!不行了……我不想幹了。你們這些參賽者,麻煩替身為監督者的我考慮一下好嗎?港口爆炸事件結束後才過了一天,接著又換狂戰士跑去破壞別人的房子!然後呢?現在你的意思是那頭狂獸已經失去控制了嗎?」

彷彿喪失了僅存的最後一線理智般,放聲宣洩情緒的青年逕自將內心的激烈情緒化為接連不斷的言語。

在長達一分鐘的咆哮與哽咽後,貌似耗盡原先便所剩不多的體力般,青年最終無力地倒臥於兩人中間的木桌上。
身為唯一聽眾的菲爾在心中加深了對青年的憐憫;始終沉默聆聽的他決定暫時發揮體諒他人的本性,安靜地在坐位上等待對方恢復正常的溝通能力。

在片刻的寧靜後,面露苦澀表情的監督者稍微抬起了頭,同時從口中吐露極其細微的言語。
「抱歉……我失態了。」
「……別在意。還有,你辛苦了。」





菲爾明白,青年崩潰般的行徑並非毫無緣由。

雖說凡是名為「聖杯」之物,聖堂教會便有著前去檢視的必要──畢竟對於信仰堅定的那群人來說,他們絕不可能放棄任何尋覓到那個至今已失傳千年的宗教聖物的機會。
經過時間的演變,執意涉入聖杯戰爭的他們最終與魔術協會達成協定──透過提供諸多方面的援助,得以派遣作為教會代表的監督者來監控顯現的聖杯。

不過,這次的情況確實有些特殊。
綜使無法知悉完整的詳情,但對於在這大西洋的小島上舉行的聖杯戰爭──不論是協會或者教會,雙方皆隱約明瞭那並非各自期望之物。

由於不排除那個差強人意的仿冒品確實具備到達根源的能力,仍舊對此事展現高度關切的協會依然派遣了眾多魔術師前來此地,試圖奪取傑瓦爾花費超過百年光陰所做出的仿製聖杯。
其實光是那個聖杯具備「萬能的許願機」此一機能,就足以構成許多魔術師渴望參戰的理由了。

然而,教會的情況並非如此。
既然對象幾乎已能斷定並非作為目標的「那個聖遺物」,教會自然不會對魔術師們的爭鬥投入太多的興致。

雖然姑且還是看在過往的慣例上派遣了監督者──然而從此次的人選是眼前這名毫無威望的年輕神父看來,教會的敷衍意圖確實表露無遺。

「但是啊……縱使是這種幾乎毫無利益可圖的工作,需要應付的工作卻繁重到讓人覺得過分的程度呢!」

青年勉強將身軀自桌上撐起,同時以無奈的語調繼續訴說:
「光是你們這些參賽者皆連不斷的破壞行動,就已經讓我們這邊為數不多的人手為了隱藏真相而忙到不可開交了。再說,先前那些魔術師的失蹤事件也沒有進展……」

「真的?直到現在還無法找到原因?」
聽聞從青年的口中傳達的關鍵情報後,菲爾的面孔也愈發險峻。

如同上述,試圖獲得參與聖杯戰爭的資格而競相踏上此地的魔術師可謂為數眾多。他們縱使未能成功取得象徵御主資格的令咒,也依舊不死心地等待奪取他人令咒的機會。

但也正是自那時開始,這座島上便接連發生魔術師的離奇失蹤;而這個問題至今依然未能查明真相。

「就目前的狀況看來,我們只能將這個怪象視作英靈所為吧!一旦查明真兇,我恐怕也只能要求其餘的陣營對其進行討伐了……不過遺憾的是,我們現在還是無法在此事的調查上取得進一步的發展。」

身為神父的青年最終以上述的話語做出了結論,而菲爾也以簡略的頷首表達同意。

「好在魔術協會那邊似乎已經把這件事視為特殊狀況,同時勸告其他的魔術師們別再跑來這裡了。就這點看來,損害至少不會持續擴大了吧!」

「不──這可不一定。」
面對青年宛如補充般敘述的話語,菲爾立即表達了明確的反對意見。

在青年困惑目光的注視下,菲爾開始述說自身的見解。
「你可別忘了──最近島上居民的失蹤案件也有相當程度的提高。我覺得應該要將這兩件事視為同一問題才對。」

「這話的意思是……史提諾斯小弟,你認為居民的失蹤也是英靈所為嗎?可是就我所知,貧民窟那邊的歷年失蹤人數本來就有相當程度的起伏……」

「關於這點,我已經透過老爸生前留下的人脈來獲得相關的情報。結論是近期內的失蹤案件確實已經超出了合理的預估值。」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們能在此事上採取更加積極的態度──如此作結的菲爾離開座位,示意對方談話的結束。
「抱歉了,我必須要替接下來的戰鬥做一些準備。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另一方面,起身致意的青年雖然因即將增加的工作量而大力嘆息;但對少年在某種程度上有所理解的他,最終還是做出了保證。

「關於這點,我們會努力的。至於小弟你嘛……接下來的戰爭也請好好加油吧!」

如此述說的青年目送少年走向教堂的正門,在對方即將離開的前一刻,他像是驀然想到某事一般出聲說道:

「對了,關於我們之前談到的那件事……我到現在為止仍舊無法掌握到任何跟刺客有關的情報,估計她確實遭到消滅了。另一方面,魔法師陣營的主從至今依然下落不明──但消防隊在宅邸廢墟中找到的那具焦屍,似乎已經確定是馬汀先生了。」

聽完青年提供給自己的最後一個情報後,菲爾僅是沉默地以頷首表達明白。
不再出聲回應的少年,就這樣快步地離開了青年的視野中。





「今天也依然表現得很好呢!嗯……姑且要給你一些鼓勵吧!」

在少年離去後,教堂內部的空間再度回歸原先的寧靜。
然而在理應只剩青年一人的告解室內,卻揚起了與他的外表毫不相稱的陰柔聲響。

倘若有人目睹這份光景,想必會因這不合常理的異相而感受到懸疑或顫慄──但當那人隨後見識到自神父背後現出身影的年輕女性後,肯定便能理解先前的話語究竟來自何處。

身為現場唯一聽眾的青年自然了解女子的存在,但也僅止於此。

遑論因詫異而驚聲尖叫,青年甚至未對女子的侵入發表任何話語──雙眼失神的他,僅僅只是茫然地注視著女子以輕快的腳步來到他的眼前。
那雙鮮紅閃動的迷唇,無聲地在他的臉龐上留下了幾不可見的熱情印痕。

結束這項舉動後,離開青年身旁的女子無視仍持續呆立於原地的他,逕自在菲爾先前停留的坐位上就坐。
從口中吹送一絲細微的吐息後,抬頭仰視懸掛於正上方的彩繪玻璃的女子開始獨自呢喃:

「失蹤案件……是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恐怕……」

回想起自身經歷的女子暫時中斷話語──在短暫的停頓後,她以混雜了擔憂與畏懼的口吻再度開口:

「……與我那晚所看見的『惡意』,是相同的存在吧!」





在與青年神父會晤約半日後,菲爾與劍兵等人駐足於狂戰士的御主所指定的地點。
入夜後的此刻,遠離住宅區的這座橋梁幾乎可以斷定不存人跡。
與此同時,作為島嶼東側未開發地帶與西側人為活動區的連結,這座橋梁及其兩側的廣闊土地本身亦提供了充足的空間。

整體而言,這塊區域確實是英靈交戰時的優秀舞台。

「不過……她們真的會來嗎?」
在等待其餘陣營現身的空檔,劍兵以略顯擔憂的口吻如此說道。

「如果妳說的是狂戰士跟他的御主,那倒不用擔心。作為這場戰鬥的發起者,他們應該沒有食言的必要;不過如果妳是指另外那兩人的話,那就只能看她們的御主如何決定了。」

對在場的四人來說,菲爾在回覆劍兵的話語中所涉及的對象是誰可說是不言而喻。

所幸這份疑問並未持續太久──在眾人對這件議題提出各自的推測之前,作為討論中心的少女們便自後方的樹林中現身。

「最後還是決定接受了我的提案嗎?小姑娘們。」

對於騎兵們的到來,率先作出回應的是正以百般聊賴的態度撥弄髮絲的槍兵。
顧忌到對方先前似乎對自己的笑容有所不滿,舉手招呼的白髮青年這次盡可能地以心目中最為溫和的笑容招呼臨時的同盟者。

「請別誤會──我們會前來此地的理由並非對你的邀約表示認同,僅是因為我們的御主判斷狂戰士是需要優先處理的對手罷了!」
「你的笑容……好噁心!」

遺憾的是,槍兵的努力似乎沒能達到任何預期中的功效──察覺到少女們的反應依舊冷漠的他,彷彿在表達內心的挫折般沮喪地垂下頭。

眼見自己的使役者在緊要關頭卻仍舊一副如此不正經的模樣,身為御主的緹娜也只能以嘆息來宣洩內心的無奈。

「不過以現在的情勢看來,我們姑且也算是暫時的盟友吧?」
為了解決槍兵造成的尷尬局面,緹娜刻意以開朗的語氣向少女們出聲搭話。

「先說清楚──我們兩人並不認為在場的各位是我們的同伴。不過如果只是想認定我們為暫時性的盟友的話,那就隨你們的便吧!」

昨為發言代表的金髮少女維持著背對緹娜的姿勢,迅速地陳述了自身的立場;了解到對方似乎無意在這個話題上發展後,緹娜也乾脆地放棄了進一步的交流。
無論如何,她們仍是今夜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助力──如此認定的她轉向身旁的少年,打算為接下來的作戰進行最後的討論。

然而,當她朝著菲爾邁出步伐時,身軀卻因某種強大的外力而失去平衡。

因為突如其來的異變而倒臥於地的少女,遲了片刻才理解方才的衝擊是來自於現身在自己眼前的銀髮少女。
──而她也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明白了對方的用意。

伴隨著細微的金屬碰撞聲,某樣反射著月色銀光的物體在與劍兵手中的武器碰撞後,滾落至緹娜前方的地面。
在拾起那份微小物件的同時,她立刻明白了該物的名稱。

在金屬製的外殼上刻有以詭譎線條構成的文字,同時具備圓筒型外觀的該物──毫無疑問是一枚「彈殼」。
同時,那並非單純的子彈──從表面的紋路推斷,那是經過某種魔術加工的特製彈藥。

「────────!」

在理解此一訊息所蘊藏的含意後,為顫慄所侵襲的緹娜立即縱身躍起。
伴隨這個動作,將視線鎖定彈道來源的她同時試圖搜尋應當藏身於附近的狙擊者。
然而,某人的行動卻比她還要快上一步。

「等等──菲爾!」
在緹娜的視野中,無視自己呼喊的少年毫不猶豫地竄入了被黑暗所支配的樹叢中──數秒後,更甚於先前的淒厲槍響隨即傳達至眾人的所在地。

對此作出反應的少女隨即打算追尋少年的身影──然而自後方響起的冷酷聲調卻迫使她停下腳步。

「……我勸你最好別亂動,否則我可不會客氣。」

耳聞來自金髮少女的威脅話語後,在原地停步的緹娜立刻明白了自己當前的處境。
顯而易見地──對方此刻恐怕正以手中的舊式火銃瞄準著打算與少年一同追擊暗殺者的自己吧!
在作出此等推斷的同時,理解到事件真相的少女忍不住揚起嘴角。

「原來如此……那個想暗殺我的傢伙就是你們的御主對吧?」

「如果我承認的話,妳又能怎麼辦呢?」

面對緹娜飽含諷刺意味的提問,金髮少女僅以缺乏情緒起伏的語調冷靜回擊。

在兩人的周遭,同樣理解現狀的劍兵正以迎敵般的警戒眼神持劍佇立──而她的目標自然是同樣以手中武器做出備戰架式的嬌小少女。

正當緹娜因明白現狀而開始思索擺脫僵局的方法時,一道熟悉的聲響卻插入了她與金髮少女之間對峙的氣氛。

「原來如此──那個御主大概是一個被捲入這場戰爭的平凡人,所以妳們才打算在收拾狂戰士前預先排除敵人?唉呀……這樣看來,兩位還真的很不信任我們耶!」

以嘲諷笑容如此發言的白髮青年揮動著不知何時出現在手中的長槍,同時朝著御主與騎兵的方向邁出步伐。
在金髮少女那帶有明確威脅的視線瞪視下,槍兵在距兩人身旁數尺的地點停下腳步──於此同時,青年也以與自身的笑容扞格不入的低沉語調接續先前的話語。

「這樣的思考確實十分合理,我也不打算對此做出太多的評論──不過我還是姑且給妳一個忠告吧!」

「──把妳的武器放下,小姑娘。」

在槍兵如此宣告的同時,某種與現狀並不相稱的念頭自緹娜的腦海中浮現。
即便明白自己正處在命懸一線的危機時刻,少女仍無法克制地思索著那份想法。

自從召喚成功以來,自己曾經見過那位使役者露出如此冰冷的笑容嗎──少女沉默地在心中予以否定。





在樹林中奔馳的菲爾,很快地便找到了自己意圖追上的目標。
鎖定對方身影的當下,企圖阻止對方脫逃的他立即做出舉措。

「──壞音的霹靂(Thunderer)!」

伴隨著少年的高喊,仿造某名英靈慣用武器的舊型雙槍在少年的手中化作實體。
幾乎與上述的聲響同時,自雙槍中擊發出的彈藥精準地自逃亡者的臉頰旁輕掠而過。

伴隨震驚的情緒,明白險些奪去自身性命的射擊實為對方的警告後──逃亡者在原地停下腳步。

「你這傢伙……………」
因對方的止步而輕易趕至其身後的菲爾,毫不避諱地在憤恨的低語中宣洩同伴遭受伏擊的怒火。
然而對方兀自呢喃的某個詞彙,卻讓他的話語在下一刻便因錯愕而中斷。

「……柯爾特M1877左輪。」

一面述說著如此的低語,佇立於原地的逃亡者轉過身軀。
然而,菲爾卻無心去威嚇對方的擅自行動。

柯爾特M1877左輪──那是少年方才使用的雙槍名稱,同時也是身為原使用者的該名英靈之象徵。

或許對槍枝的狂熱愛好者來說,這款早已不再流通於市面的老舊手槍也不是無法叫出名稱的存在──但菲爾確信,對方能準確辨認的原因絕非如此。

最大的原因便是──在道出此一名稱之時,對方甚至「尚未目睹自己握在雙手中的武器」

那麼,對方的判斷便必然是來自於另外的線索──亦即少年所道出的寶具之名。
隱約察覺某事的少年下意識地向後方退開一步,轉變為正向相對的逃亡者則是以蘊含激烈情緒的冷澈話語證實了他的推測。

「那是『弓兵』的寶具,對吧?為什麼你能夠使用……」

強行壓抑內心波瀾並如此發言的,是與菲爾的年齡幾無差距的金髮少年──名為艾洛的他,同時也在此次的聖杯戰爭中擔任起騎兵的御主此一角色。
然而真正令菲爾啞然失語的,卻是那名少年所具備的另外一重身分。

三年前的聖杯戰爭中,曾有一組陣營在菲爾的心中留下無法抹滅的深刻印象。

那是使役著弓兵的稚齡少女──身為最年幼的参賽者,理應與聖杯無緣的她在兄長的協助下,以自身都尚未察覺的驚人天份持續奮戰著。

對當時的菲爾來說,那副身姿令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耀眼與憐惜──在首度領會的莫名情緒驅使下,與那對兄妹偶遇的他將自身收藏的「魔彈(Samiel)」交付給了素未謀面的兩人。

然而,在過度耗用自身魔力的失誤下,少女最終因魔術迴路的崩潰而喪失意識;而弓兵亦在其後的獨自奮戰中遭到消滅──雖說菲爾因而迴避了出手殺害二人的命運,但他仍因自己與此一悲劇有所牽扯而備受煎熬。

而如今,宛如揭示命運的惡劣與殘酷一般──眼前的少年面孔,無疑與菲爾的記憶產生了重疊。

「不會吧……你們,難道又再一次……」





今日,菲爾早已明白了當初目睹兄妹兩人努力奮鬥的姿態後,衝擊自己的情感究竟為何物。

服從傑瓦爾的命令,因而接連將他人推入名為絕望的深淵後,他明確地從二人向命運鬥爭的過程中領會何謂「憧憬」。

因此,他也對最終仍敗給無情命運的他們感到「愧疚」。

不論是在傑瓦爾死後,將其遺產中的一部分作為資金,以匿名的身分不間斷地支持少女的醫療所需;抑或是在內心祈禱身為兄長的少年能免於聖杯戰爭的再次摧殘──即使自認無濟於事,菲爾仍持續以上述的作為來填補對兩人的虧欠。

然而,彷彿是在嘲笑他的徒勞般──那個誓言要守護親人的少年,如今竟以騎兵御主的身分與菲爾敵對。
最終,茫然注視著少年的他,只能從口中吐露出極其苦澀的話語。

「你們又再一次──被捲入這殘酷的命運之中嗎?」





相較於被翻湧的情感漩渦所吞噬的菲爾,艾洛此刻的內心也同樣被某種截然不同的劇烈情緒所折磨。

他直覺地理解到──透過眼前的這名少年,他或許能更加接近這個名之為聖杯戰爭的可恨儀式的內幕。
如此的預感逐漸轉變為焦慮,最終形成無法抑止的衝動──促使他伸手抓住了菲爾的衣領。

但如此的行為卻導致了他意料之外的結果──至少菲爾毫無徵兆的激烈反抗,並不在他的預料之內。

反過來緊握艾洛右臂的那隻手掌,從其中猛然傳遞出從對方那副纖瘦外貌上所無法想像的蠻橫勁力,強行掙脫了他原先施加的束縛。

重新將意識焦點移回現實的菲爾,在重獲自由的同時向後方退開了些微的距離。當他的視線再次聚焦於金髮少年的身上時,其中已參雜了先前缺乏的戒備。

與長年在混亂晦暗的下層社會中求生的艾洛不同,菲爾的日常相對平靜──然而在聖杯戰爭的舞台上,兩人的立場卻又有所反轉。

以御主為對手時具備壓倒性的優勢,甚至在面對從者時也擁有自保的能力──這正是傑瓦爾對菲爾寄予的「期望」。

姑且不論此時的他究竟能在多少程度上完成這個目標,菲爾‧史提諾斯終究是傑瓦爾在此次戰爭中的繼承者。
即使對方僅為與魔術幾乎無緣的常人,菲爾依然本能地對來自其餘御主的威脅做出反擊。

不過,他的反應對艾洛而言其實無關緊要。
無論如何,自己都有必須從對方身上詢問的事──如此確信的艾洛,他需要做的事終究沒有太大的區別。

自己與對方有戰力上的差距──這點,他自然明白。

但──究竟是對真相的渴求蒙蔽了部分理智?抑或他已經隱約理解對方的真實身分而感受到沸騰的憤怒?總而言之,蹬步向前的他朝著菲爾揮出了右拳。

不料,眼前這名看似瘦弱的少年再一次以驚人的臂力承接這次的攻擊;同時以膝擊作為反制的他,精準地擊中了艾洛的側腹。

伴隨反擊而湧現的劇痛迫使金髮少年暫時拉開與對方的距離──初次進攻的失利,讓他徹底明白對方並非能輕易取勝的敵手。

在貧民窟中掙扎至今,有時難免會碰上需要以武力裁奪的局面──若只是單純的互毆,多少有過幾次經驗的艾洛仍有一定的自信。
然而,此刻的他仍必須坦率地承認自己與對方的差距。

他不知道的是,菲爾的武力其實是來自於他未曾預料到的經歷。

「無形傳承」此一魔術,其重現寶具能力的完成度主要取決於兩個層面。

其一為使用者的魔術資質,這是菲爾無法扭轉的先天因素。
此外,便是對寶具本身的熟悉程度。而這正是少年持續努力的方向。

透過無數的反覆演練,菲爾對能力的掌握早已出現極其微幅的成長──然而更大的成就,卻是他在鍛鍊中出現可觀成長的戰鬥技巧。

對於這點,艾洛想必是一無所知的──但自己與對方有所差距這件事,他倒是十分清楚。

儘管如此,他還是再一次向菲爾發起進攻。

在縮短彼此距離的同時,他拔出了收納於腰部皮袋內的愛槍。
這樣的做法肯定無濟於事──倘若少年真能在某種程度上重現艾洛認識的那名弓兵之能力,那自己必然毫無勝算。

畢竟──對於擁有「快槍」外號的「那名英靈」來說,在後發制人的情況下也依然會具備主動射擊的餘裕。那正是他的拿手好戲。
對此瞭若指掌的少年,想必也將這件要素涵蓋於考量之中吧!

──少年的左拳中,早已握住了一柄細心折疊的瑞士刀。

手槍終究只是誘餌。
假若對方的身分若真如自己所想,那他肯定會將全副心神聚焦於自己即將射擊的子彈上──那枚由「他」贈送給自己的「魔彈(Samiel)」!
屆時,這柄短刀將會毫不留情的劃開對方的肉體。

當然,對方也有可能選擇直接將自己擊斃──若真是如此,那艾洛的計畫便是完全的失敗。
不過,他直覺地認定菲爾不會如此行動。
若是那名少年真有殺意,他早有無數的機會可以動手。

雖然對於為何有必要放自己一條生路這件事感到不解,但那種事只需等到壓制對方後再詢問即可──在不明瞭菲爾內心的情感糾結的情況下,艾洛做出了如此的賭注。

就結論而言,雖然其中有諸多巧合──但他的預測大致是正確的。

以寶具回擊的菲爾,確實將目標放在對方率先抽出的小型手槍上。
──然而他的目的並非出於對魔彈的畏懼,而是某種更為簡單的理由。

至今仍無法從情緒陰影中走出的他,內心依舊對再次將不幸帶給這對兄妹一事有所抗拒──僅此而已。





──得手了!
在艾洛產生如此確信的剎那,某物伴隨著少女的高喊介入了兩人之間的勝負。

「都給我停下來啊──你們兩個!」

在意識到這句話是來自於第三者的同時,艾洛與菲爾的身軀因莫名的外力而向後方飛出。
當兩人因喪失平衡而跌坐於地後,他們終於意識到彼此的距離早已因此而再度延長。

在回憶片刻前所目睹的景象後,兩人立刻理解了襲擊的真相。

將兩人分開的,是箭──是以匯聚的勁風構築出粗略的外觀,卻不具備實際形體的「箭」。

在菲爾的記憶中,只有一人能施展如此的魔術──對此感到心安的他,在起身同時呼喚對方的名字。

「呼……妳沒事吧?緹娜。」

另一方面,尚未自劇烈奔跑中平復的少女沒能立即作出回應。在片刻的喘息後,露出無奈苦笑的她以諷刺般的口吻說道:

「比起我的狀況,你這邊看起來似乎更驚險啊?」

於此同時──與其餘的使役者一同現身的金髮少女,則是向艾洛表達混雜擔憂的關切。

「您沒事吧,御主?」
「嗯……我沒事。」

握住騎兵們伸出的手,艾洛在兩人的協助下迅速地起身。
以眼角餘光掃視在場的眾人後,彷彿明白現狀的他不禁發出簡短的嘆息。

「計劃失敗了──是嗎?真是抱歉啊……是我太大意了。」
以簡短的言語將失敗歸咎於自身後,少年以帶有明確敵意的眼神瞪視前方的兩名御主。

由於理解當前的處境究竟是何等惡劣,他甚至不惜破壞同盟關係也要盡早減少敵對的威脅──遺憾的是,雙方之間的實力差距,終究讓他那充滿缺陷的暗殺以失敗告終。

──「那小子已經去追趕你們的御主了喔!也就是說──現在這樣的僵持局面對妳們並沒有任何的好處。如何?還打算繼續嗎?」

在槍兵如此的發言下,明白自身處於逆勢的騎兵們最終選擇了停戰。
當然,他們並不認為經歷過形同決裂的襲擊後,彼此間的合作能產生多大的功效。
不過,此刻的她們仍然必須暫時接受這個結果。

不論是復仇、反擊,甚至是伺機行動的另一度暗算──上述的一切,都最好留到主要的目標完成之後。
「──時間到了。」

──奴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宛如在呼應菲爾低聲道出的呢喃般,遍佈於眾人四周的大氣彷彿對遠方的嚎叫感到畏懼似地開始顫抖。
更精確來說──顫抖的並非空氣本身,而是緹娜預先設置於四周的結界。

「走吧──今天的主角似乎到齊了呢!」
以如此自語的緹娜為首,菲爾等人朝著原先的來處邁開步伐。

「搞什麼……原來他們真的要停戰喔?」
注視著「同盟者」們離去的腳步,仍舊停留在原地的金髮少女僅以略顯訝異的口吻抒發想法。
與同伴交換視線後,她以簡短的微笑向御主表明了自己的決定。

說到底──夜晚不過剛剛開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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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6
GP 84
23 樓 CARD b49200270
GP1 BP-
各位好,我是CARD。

新學期的開始,不知各位過得如何呢?一年一度的白色情人節,雖然尚未看到新角資訊使人心癢難耐,但舊劍的靈衣新裝已經足以使人大喊GOOD JOB了。白色西裝真是太犯規了!對於剛讀畢蒼銀第五卷的本人來說,破壞力就像解放了七道拘束的聖劍一樣強大啊

(其實解放了過半拘束的聖劍究竟能有何種威力,也只有蘑菇本人知道而已吧XD
第五日 夜
聖艾倫尼西亞   未開發地連結大橋


當菲爾等人回到原先的備戰地點時,今夜的最後一名主角早已在橋梁的另一側現出身影。

「唉呀──想不到你們居然全員到齊呢!很好!真是一群乖孩子。」
 

騎坐於狂獸左肩的嬌小少女一面發表著與外貌毫不相符的言論,同時以滿意的笑容環視即將成為其對手的三組陣營。
對她而言,同時與三名從者及御主交戰似乎並非令人頭疼的狀況;相反地,少女的臉龐上甚至透露出濃厚的喜悅。
 

下一刻,成為視線焦點的她毫無預警地自狂獸的臂膀上消失──當眾人再次捕捉到她的身影時,少女早已佇立於高達數尺的橋體鋼架上。
 

彷彿以此舉宣告戰鬥的開始──察覺御主離開自己的身邊後,高聲咆吼的狂戰士開始朝著位於
橋梁另一方的敵人發動突進。
 

「──來了!」
暗自低語的劍兵稍微扭轉半身,同時將斜舉的劍置於軀體前方;在她身旁的槍兵與騎兵,也同樣以各自慣用的架式準備迎敵。

──不過,近身的廝殺並不會是此場戰鬥的開幕。
 

「────就是現在!」
當狂戰士跨越約莫半座橋梁的距離後,始終將視線集中於其移動軌跡的菲爾向一旁的夥伴做出指示。
 

「────SET!」
以緹娜的回應為開端,狂戰士腳下的橋樑綻放出炫目的強光。
隨後,光芒中猛然竄出無數的鎖鍊,一致地朝著狂獸龐大的身軀延伸。
 

縱使最初的幾條鎖鍊在觸及狂獸之前便遭到其手中的巨斧粉碎,然而剩餘的縛索隨即在空中轉變軌道,以曲折盤繞的軌跡自對方無法回應的死角纏上狂獸的肉體。
 

──奴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察覺行動遭到束縛的狂戰士發出蘊含強烈憤怒的咆哮,同時試圖在四肢中施加力道,憑藉蠻力來擺脫這意料之外的禁錮。
然而,不具實體的光之鎖確實具備著遠勝一般鎖鍊的耐久程度。即使是具有莫大蠻力的狂戰士,似乎也無法立即從中脫身。
確認此點後,菲爾立刻向劍兵下達了進攻的指示。
 

交給我吧,御主──以簡短的字句回應後,劍兵與槍兵朝著暫時喪失移動能力的狂戰士發起進攻;而騎兵們也在確認御主的意願後,隨即加入了兩人的攻勢中。
除了擅於遠程射擊的安妮打算在與對手保持適當的距離,以便進行支援的準備外,其餘的三名英靈皆選擇直接踏進狂戰士的攻擊範圍內。
 

瑪莉的彎刀率先在對方的肉體上劃出縱向的長條傷痕,迫使狂獸因劇痛而發出混雜怒火的悲鳴。
判斷此種程度的攻擊能夠奏效的劍兵,緊接著在狂戰士的右腿上創造出數道斬擊留下的創傷。
明白她的意圖是癱瘓對方的行動能力後,始終冷靜旁觀的白衣少女終於開始收斂起輕視的笑容。
 

──奴嗷嗷嗷嗷嗷嗷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伴隨著更甚以往的怒吼,纏繞於狂戰士右臂上的鎖鍊應聲粉碎。
 

重獲部份自由的狂獸以充血的雙眼瞪視著周遭的對手,同時高舉幾乎與少女們等高的漆黑戰斧。
當駭人的巨型兇器以劍兵為目標揮落,鮮血也隨之濺散於使役者們之間的戰場。
 
劇痛立即自傷口蔓延全身──至此才終於理解眼前的血液其實來自於自身的狂獸,以僅存的些許理性將視線移往緊握武器的右臂。
 

在該處,青銅製成的長槍宛如樁柱一般貫穿了那過於粗壯的臂膀。
 

在目睹此景的同時,以箭步切進其視野死角的槍兵一躍而起──憑藉著尚稱優異的敏捷素質,他在對方尚未作出反應前,便已將武器自狂獸的身上拔出。
 
無視從傷口中噴湧而出的大量鮮血,趁勢繞至側方的他再一次將長槍刺入狂戰士的腰際。

然而,此舉也令狂獸的怒氣輕易地爆發──順從本能而高聲怒吼的他,此刻在體內奔流的激烈情感也同時造成了力量的短暫提升。
 
藉此一舉將束縛盡數扯斷的英靈,宛如令瘋狂徹底支配自身般,狂暴地揮動手中的武器。

察覺此點的使役者們開始為了躲避戰斧而分散移動,欠缺精準的揮擊因而屢次落空。
儘管如此,以莫大蠻力揮落的巨斧卻令橋面產生碎裂;其中所蘊含的力量甚至化為實體的衝擊傳達給了劍兵等人。

倘若是一般的橋梁,在狂之英靈這番連續的摧殘下肯定不堪一擊吧!
 

但不知是看似失控的狂獸仍因顧及御主而控制了力道,又或是預料到此種情況的緹娜預先施加的強化魔術起了作用──縱使表面不斷出現大小不一的坑洞,作為戰場的橋梁依舊維持著完整的構造而不致崩解。
 

在不知幾度的追擊險些命中劍兵的背脊後,決定重整態勢的少女被迫向後方移動。
察覺劍兵正逐漸脫離攻擊範圍,目露兇光的狂獸立即將她視為首要之目標。
 
狂戰士將視線集中在劍兵身上,卻因此露出了片刻的破綻;判斷此刻正是進攻良機的槍兵,毫不猶豫地將瞄準咽喉的長槍奮力刺出。
 

然而結果卻遠遠超過他的預料──捕捉到了槍兵行動的狂戰士,竟直接以徒手抓住了直逼自身要害的槍尖。
當暗叫不妙的槍兵打算鬆開緊握武器的雙手時,早已為時過晚。
 

伴隨著令路面動搖的怒吼,高振手臂的狂獸一舉將槍兵連同武器本身一同拋上半空。
 

「嗚哇……這可不太妙呀!」
如此低語的槍兵雖企圖在空中調整架式,但目睹下方的狂獸早已揚起那柄懾人的巨斧時,他便理解自己的掙扎只是徒勞。
明白接下來的攻擊無法迴避,青年只好對著遠處的主人大聲呼喊:
 

「大小姐!這裡就────」
「我明白啦!前面的各位──快閃開!」
 
 




在劍兵為了確認狀況而回首之前,異狀早已伴隨著緹娜略顯焦躁的吶喊,傳達至她所佇足的地點。
 

迫使她做出反應的,是「熱」──逼近劍兵身後的高溫,其中蘊涵著甚至令少女那副以虛假元素構成的肉體產生焦灼感的龐大熱能。
理解熱能是來自於何物的劍兵,索性直接讓身軀趴伏在原處的路面上。
隨後,宛若隕石般的巨型火團通過了上方的空間,準確地命中了意圖撕裂槍兵的狂戰士。
 

在這場聖杯戰爭中,這是緹娜第三次使用這份力量──

最初,是為了讓遭受騎兵夾擊的槍兵能夠順利脫身;之後則是為了引誘劍兵將注意力從槍兵身上移開。
換言之,在場的大多數人並不是第一次目睹這份光景。
然而,真正能理解這份火焰所代表之真相的,卻是初次見識其力量的白衣少女。
 
 

「不會吧……那小姑娘,難道是──」
 




或許是明白這樣的攻擊無法對狂獸造成決定性的傷害,少女勉強壓抑了因使役者受傷而竄生的怒火。待情緒平靜後,她轉而思索先前的「火焰」所隱藏的訊息。
當她重新將視線聚焦於緹娜身上時,少女的視線中參雜了幾分驚嘆與興致。
 

另一方面,藉著御主的支援而勉強脫身的槍兵,在著地的剎那便立即與狂戰士拉開距離。
或許是方才的死亡預感過於強烈,與劍兵及騎兵們會合後,拂去冷汗的他仍不忘警戒著敵人進一步的攻擊。
 
但縱使是喪失理智的狂獸,似乎也明白主動進攻並不會對自己帶來任何好處──因此他最終選擇在原地停下腳步,僅以憤怒的低吼傳遞威壓,與一段距離外的敵人們對峙著。

雙方間短暫地形成了一時的僵持。趁著這段空檔,身為狂獸御主的少女朝著菲爾等人搭話:
 

「說實在,你們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佈置好這些結界與陷阱。看來我也必須對小鬼們稍微提高評價才行了。」
 

雖然雙方所在的地點分別為橋的兩端,少女的話語在強烈的晚風中卻依然清晰可聞──認定這也是某種魔術的協助後,菲爾率先回應了對方的話語。
 

「大概是一天──也就是二十四個小時。這段時間看似不長,但也是能做很多事的喔。說到底,面對實力差距一目了然的對手,妳以為我真的會毫無準備嗎?」
 

託妳的福,我可是從昨晚開始就沒有再睡著過啊──在話語的最後,菲爾像是半開玩笑般,以不滿的語氣如此作結。
 

「不過,這玩意倒是挺新奇的。雖然只是現今的魔術師們發明的三流陷阱,實用度倒是超過我的想像呢!」

將雙臂環抱於胸前的少女像是認可了少年的努力般頷首,同時也向菲爾等人獻上了無法分辨是諷刺還是讚賞的話語。
之所以會如此形容,乃因少女絲毫沒有從冷笑中隱瞞內心輕視的打算。
 

倘若她的身分真如菲爾等人的預測,那倒也不難理解她會具備如此自信的原因。
儘管如此,這句話果然還是很讓人火大──在菲爾的身旁低聲咕噥的少女,那不甘的語氣確實地傳進了少年的耳中。
 

縱使在對方的眼中恐怕不過是個與兒戲無異的陷阱,卻是堪稱天才的少女花費數小時的心血──明白此點的菲爾,只能以無奈的苦笑作出回應。

「這個嘛……那只是我的老爸生前愛用的機關罷了。不過憑我的程度,是絕對無法讓這項魔術具備成功束縛英靈的力量。所以說,我也不過就是把方法教給有能力做到這件事的人而已。」
 

語畢,並未停止發言的菲爾為了把握難得的談話主導權而接續說道:
「先不說這個────」
 

以刻意上揚的聲調吸引對方的注意後,與緹娜交換視線的菲爾決心在此時將話題改變為己方關注的重點。
稍微勾起嘴角,少年為了釐清埋藏於內心的疑問而主動向對方開口:
 

「我有一些事想問問妳喔,眾王之母(Mother of Kings)?」
 

「…………………」
耳聞從菲爾口中道出的那個詞彙後,稍微揚起眉角的少女並未立即答腔。
 
罕見地陷入沉默的她,宛如在思索某事一般略微側過腦袋。

隨後,將手指抵上雙唇的少女,如同被勾起興致般發出輕笑。

「你倒是說了一個有趣的稱號呢……小鬼。」
 

乍看之下,少女似乎單純地對菲爾的話語感到有趣──然而從回應的話語中看來,她的內心肯定因此而產生了某種波動。
不論那樣的情感是驚訝、憤怒,亦或是單純的敬佩──都足以讓菲爾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測。
 

「按照個人的經驗,這種刻意的反應通常是為了掩飾內心情感的偽裝。從這點看來,我的猜測應該是正確的吧?」
 

「事到如今,掩飾好像也沒有用呢?無妨──我就承認小鬼們的推論值得讚賞吧!」
 

在菲爾與緹娜的視線注視下,少女露出一副「被打敗了」的表情並攤開雙手。
或許她是真的認為無法再繼續隱瞞下去,又或者是打從一開始便不認為自己的身份暴露會對勝利造成妨礙──總而言之,少女爽快地對這個足以影響戰局的關鍵疑問做出證實。
 

「所以呢?知曉吾之名號後,你打算向我提出何種疑問?看在你們似乎挺努力的份上,我可以破例以答覆作為獎賞喔?」
 

儘管自身的身分遭到識破,少女的臉龐上依舊維持著游刃有餘的笑容。
照這樣看來,她大概真的不認為自己與狂戰士有落敗的可能。

不過,至少在此刻──彷彿是要報復對方的高傲態度般,菲爾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沒什麼,我剛剛只是想確認你對『那個名稱』的反應而已。至於作為獎勵的提問嘛……再讓我好好想想吧!」

「什………」
 
似乎是沒料到對方竟會做出如此輕浮的答覆,少女的臉上閃過一絲訝異的神色。
明白此番話語中包含了濃厚諷刺的她,原先上揚的嘴角不由得產生些微的抽搐。

不過,在這裡發火的話未免過於幼稚──以如此的念頭壓抑怒火,少女為了讓情緒轉移焦點而再度開口:
 

「是嗎?那還真是可惜。話先說在前頭,這種機會可是不多的喔!」
「我知道啊,所以我也沒說要放棄機會嘛!只不過我們需要一些時間想想罷了。」
「真是不可愛的小鬼……也罷──我問你,你們是怎麼推測出來的?」
 

恢復冷靜的少女這次主動提出疑問;而菲爾則以徵求回應的眼神望向身旁的同伴。

判斷此舉應該不會對戰局造成影響後,緹娜以頷首作為同意的表示。
確認使役者們也沒有表示反對的視線後,重新面對敵方的菲爾伸出右手,將指尖對準了少女所在的方向。
 

「首先,那個身體是人造人吧?如果是普通的人類,應該不會蘊含如此龐大的魔力才對。」

「沒錯。但這又有什麼問題嗎?」

稍微停頓後,在內心組織話語的菲爾再度開口:
 

「考量妳對使役者的稱呼,我們大致有兩個假設──」
 

「第一種假設是──妳是由狂戰士的召喚者所準備的人偶,同時負責在戰爭中假扮御主的身分,混淆情報。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稱呼(夫君)大概就是妳的製造者預先輸入的『設定』。」
 

「但在第二種假設裡,我們推測那具人偶並非你原先的身體。換句話說,妳是『占據了人偶軀殼的某種東西』。雖然不知道究竟是怎麼被召喚出來的,但妳的存在,毫無疑問地與那邊的狂之英靈有所關聯。」
 

至此,菲爾暫時中止了話語。
明白對方是在觀察自己的反應後,少女面露微笑,以鼓掌代為回覆。
 

「很好很好!到這裡都沒什麼問題。不過後續的論點又是如何呢?」
 

經由少女的反應,菲爾對於自身的推理有了更進一步的肯定。
移動視線的他,將指尖瞄準的目標轉變為等待少女指示的狂獸。
 

「接下來的線索,我們是從那傢伙身上找到的。」

「………嗯?」

「追根究柢,要猜出那名英靈的身分並不是太難。畢竟他的武器實在有些過於顯眼了吧?」
 

──那把斧頭確實十分詭異啦……雖然我還是不知道正確答案就是了。

在一旁默默聆聽雙方對話的艾洛,稍微在內心肯定了菲爾的論點。
儘管人生與魔術世界幾乎無緣,他依然可以斷定狂戰士所持有的漆黑戰斧絕對有著某種特殊的來歷。
可惜的是,缺乏正規教育的他實在無法從現有的知識中找出符合的人選。雖然感到些許的不甘,但此刻的他只能靜待菲爾後續的發言。
 

「確實,這點我並不否認。那玩意是足以匹配夫君地位的傑作,若是因此洩露了有關真名的情報,倒也不會太讓人驚訝。」
身為狂戰士的御主,少女也坦率地承認了這個事實。
 


「關於真名,我和緹娜整理出了幾個選項──而且我們很快便從中找出了最有可能的人選。
 

   要說為什麼能這麼順利──大概是因為這裡剛好有那傢伙的同鄉吧!」


如此述說的菲爾以眼神示意身後的少女,同時繼續先前的發言。
 

「多虧如此,我們在確立假設這方面省了不少時間。之後就只要從老爸留下來的書庫當中,尋找有關的資訊就行了。」
 

或許是沒料到會有如此的巧合吧──少女的臉龐上明顯增添了幾分訝異之情。
另一方面,她並不認為少年的話語是刻意編織的謊言。畢竟,這也可以合理解釋對方會何能如此順利地推測出狂戰士與自己的身份。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那邊的小姑娘曾聽說過夫君的大名也就不足為奇了。所以呢──你們的答案是什麼?」

懷抱幾乎等同確信的預感,少年毫不猶豫地說出了預留的「結論」。
 

「挪威的初代王者哈拉爾之子,以『血斧王(blóðøx)』的名號為人所畏懼的埃里克──沒錯吧?」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彷彿對話語中的單詞起了反應,狂戰士原先低沉的鳴吼赫然轉變為高亢的咆哮。
無須等待作為御主的少女回覆,英靈本身已經間接證實了菲爾等人的推測。
 

「完全正確!看來我又要再一次對小鬼們刮目相看了。」

少女歪曲的嘴角使笑容產生變質,同時為了表達讚賞而「啪啪啪」地鼓掌著。
以鋼骨建構而成的橋樑甚至因狂獸的吼叫而產生晃動──以此作為背景,少女將雙臂筆直地向兩側伸直,同時高聲宣揚使役者的真名。
 

「沒錯──偉大的弒龍者(DragonSlayer)與女武神(Valkyrie)的後代、挪威的至高王、立於萬王之上的嗜血之斧(Bloodaxe)!那正是夫君──是你們如今挑戰的絕望!」
 

體認到從者的真名遭到識破後,少女的臉龐上已不復見先前的高傲笑容。
然而,那只不過代表她稍微承認了作為敵方的眾人尚且具備一些能力與威脅罷了。

對於自身的勝利,她恐怕仍未有過任何的質疑──至今依舊隱藏於舉止中的自信與餘裕,早已成為了最佳的證明。
 

──無論如何,這樣的狀況依然對我們有著好處。畢竟不論是何等的英雄,過甚的自信都會給予對手額外的機會。
 

在內心如此思索的同時,菲爾無視於少女的誇張宣言,僅是為了找尋下一道策略而在腦中盤算現狀。
在陷阱尚有效力的期間內,劍兵等人已經對狂戰士造成一定程度的損傷;然而在對方掙脫束縛後,眾人取得的戰果明顯有些不盡理想。
機關已經無法使用的現在,他們勢必得採取新的策略。
 

為了重新評估對方的實力,菲爾在腦內向劍兵發送無聲的對話──但原先打算指示使役者重新開戰的意圖,卻因在身旁響起的說話聲而中斷。
 

「在戰鬥之前,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要詢問。這可是妳答應給我們的『獎賞』,所以請認真回答吧!」
 

將菲爾的意識強行導回現實的,是緹娜突如其來的發言。
大概是看見對方似乎也認為對談應該到此為止,判斷這是最後機會的她決定盡早使用那個菲爾差點遺忘的「提問權」。
成為眾人目光焦點的她,在深吸一口氣後,道出了埋藏於心中的疑惑。
 

「就我所知,血斧王在即位後不久便遭到弟弟奪去挪威王的身分,最終在數度反攻後英勇逝世。然而關於他的妻子,也就是有著『眾王之母(Mother of Kings)』稱號的魔女貢希爾德──卻幾乎沒有資料提及她的下落。」
 

儘管是作為殘暴君王的妻子,同時也身為惡名遠播的魔女,關於貢希爾德這名人物的資料卻相當缺乏。
畢竟在具備無數傳說的北歐境內,埃里克的事跡並非最為響亮的傳奇,即便細部內容有所缺漏,也不會成為傳唱者們著墨的重點──因此緹娜始終未對此事過於在意。
然而,卻有某件事讓她深感詭異。
 

「在我的故鄉,流傳著這樣一個說法──那就是貢希爾德這個魔女至今依舊存在於世上的某處。雖然我本身並不是十分相信這個傳說,但還是姑且問問本人對這件事的看法吧!」
 

貢希爾德依舊留存於世上──在某些版本的傳說中,確實有著這樣的說法。
菲爾也曾經在傑瓦爾遺留下來的大量書庫中讀過類似的內容。當然,他同樣未對此事特別留意。
然而,在確定眼前的少女正是貢希爾德本人後,原先看似無稽之談的片段資訊卻可能被徹底改寫。
 

埃里克的活躍時期為西元十世紀前半,倘若貢希爾德的意識真的自當時起便持續徘徊於世上,這件事跡肯定將造成魔術世界的重大革命。
 

以外道延長壽命的行為在魔術師之間並不少見。正如傑瓦爾以術式度過了將近兩百年的人生,也有許多魔術師們為了窮盡理想而設法逃避死亡。
有人如同傑瓦爾那樣延續肉體的機能,也有人選擇將意識移植到不同的肉體上──然而截至目前為止,菲爾並沒有聽說過人類能存活超過千年的例子。
 

不過,或許是認為菲爾等人的好奇十分可笑吧──在獨自發出「原來是要問這個啊」的呢喃後,承載魔女靈魂的少女人偶無法壓抑地大笑起來。
 

「那是你們想太多了。就算是我,也不可能靠魔術活到現在呀!說到底,貢希爾德這個人早就死了──在摯愛的夫君離世的那個時候。之後還苟延殘喘了一段時間的那個,不過是不完整的空殼罷了!」
 

無視菲爾等人的視線,魔女宛如發自內心感到有趣一般大笑不已。
然而,唯一理解了這段話語的緹娜,卻不自覺地遭到惡寒所圍繞。

「妳這傢伙……分割了自己的靈魂嗎?開什麼玩笑啊──那可是從上一個紀元結束時(Ragnarök)流傳下來的禁術呀!要是失敗的話,可是沒有人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喔?」

面對緹娜滿溢驚愕與恐懼的話語,魔女終於中止了笑聲。
然而她接下來說出的話,卻帶給了在場的眾人更甚先前的衝擊。
 

「我當然知道那玩意有多危險呀──但那又如何?若能伴隨著夫君直至世界再次迎來盡頭,就算無法再被稱之為人類,又有什麼關係?」
 

倘若能永伴於相愛之人的身旁,即便構成自身核心的某種事物產生質變也不足為惜──魔女的話語中,正是包含了此種程度的覺悟。
然而,至少對身為聽眾的菲爾等人來說──此刻無人能對這份近乎痴狂的執著發表任何評論。
反正他人的感想或是觀感,對貢希爾德而言本就無關僅要。
 

「不過啊──無法達到英靈的水準,甚至連完整的靈魂也不再擁有的我,居然能在現世以獨立的意識顯現。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呢!這次的聖杯還真是有意思──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自顧自地發表感想的魔女,再次沉迷於內心湧現的喜悅中。
但她並未發覺──從那些宛如感想般的言語中,菲爾已經大致推測出了某種程度的真相。
 

如果他的猜測無誤,貢希爾德當初使用的秘術,並非只是單純將靈魂的一部分與本體進行切割。
更精確來說,她應該是將自己部分的靈魂與埃里克的意識進行融合。
這個舉動確實瘋狂,卻意外地讓魔女的人格隨著英靈的召喚而來到現世。
 

恐怕傑瓦爾仿製的聖杯誤將這些無法調和的「異物」視為英靈的附屬品而一併召喚,甚至讓其維持了個別的意識。

最終的結果便是──幸運找到合適肉體的魔女,在某種層面上完成了自己的「復活」。
 
但對菲爾來說,整件意外的焦點並不在此。

這個連當事者都始料未及的錯誤,明白地昭示了傑瓦爾的作品仍無法達到原作的水準──就這點看來,任何特例的出現恐怕都有其可能。

──果然,這場聖杯戰爭的方向已經有了偏差。
 
最終,他在內心得出如此的結論。
 




另一方面,魔女像是要做出最後的補充一般停止了笑聲。
彷彿要宣洩內心的不滿般,笑容迅速地自她的臉龐上褪色。
 

「對了,有一件事必須糾正你們。你們剛剛說過『夫君的弟弟最終從他的手中奪走挪威王的地位』,對吧?請不要搞錯了。像那種沒有勇氣發起反抗,甚至必須要借助他人的力量才敢踏上戰場的男人,根本不配擁有王的頭銜!」

因憎惡而使面容扭曲的魔女,宛如要向位於遙遠記憶中的某人發出詛咒般憤恨低語。
毫無疑問地,在敵國的援助下奪去兄長寶座的那個男人──其名諱絕對是眼前這名魔女的逆鱗。
 

「然而,就我所知──『血斧王』的稱號正是埃里克為了鞏固地位而殺害了所有手足的證明。既然如此,那個男人──哈康一世的所作所為也是合理的吧?」
 

儘管貢希爾德的憤怒宛如具有實體般懾人,菲爾仍冷靜地對此提出反駁。
眼前的二人不論在過去,抑或現在──都未曾對沾染鮮血的雙手產生一絲愧疚。那份近乎無畏的冷血,或許讓他在一瞬間回想起過去的自己吧!
然而,魔女的反應卻令他為之啞然。
 

「那又如何?不論過去的作為何等血腥,唯有能在戰場上勇於面對死亡者才能稱之為英雄。夫君的腳步從未有過一絲迷網;相較起來,那個男人卻只敢躲在安全的壁壘後方等待勝利。無論如何,那都不該是統治國家的至高王該有的姿態。」
 

面對少女近乎自豪的反駁,菲爾竟一時間無法應答。
縱使以現今的眼光來看,魔女的話語幾乎只是狡辯──但遺憾的是,她的發言也是某種程度上的事實。
 

對於生活在那個世界的人們來說,唯有英勇作戰者才有資格進入眾神的殿堂(Valhalla)。
以暴力征服一切,甚至在鮮血中謳歌死亡──縱使殘酷,那也確實是眼前的英靈至今仍堅信不移的道路。
 

感覺某人的手輕觸自己的肩膀後,菲爾沉默地轉身。
在他的視野內,不發一語的緹娜僅是對他搖了搖頭。
 

──雙方的理念無法調和,這是兩人永遠無法改變的事實。
既然如此,剩下的道路也僅剩一條──那是在名為聖杯戰爭的舞台上,眾人終究無法迴避的宿命。
 

「抱歉了,劍兵。我果然還是希望能打倒那個傢伙。」
不再使用念話進行傳訊的少年,選擇直接將內心的想法轉化為告知眾人的話語。
 

「我明白了,御主。放心吧,我的想法與你相同。」
儘管視線仍停留在逐漸蠢動的狂獸身上,劍兵的回應依舊讓菲爾內心的焦灼稍獲平復。
 

「唔……雖然稱不上同伴,但至少該做的事情並沒有任何改變吧?」
「好像是如此呢,安。」
以視線取得御主的同意後,明瞭談話將盡的騎兵們也各自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隨後,對峙的英靈們再次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原來如此……儘管明知對方是那個惡名昭彰的血斧王,他們也依然選擇要勇敢一戰嗎?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趣!真是太有趣了!不論那群傢伙執著的究竟是理念還是勝利,那份絕不妥協的意志都十分美妙喔──關於這點,你又是怎麼看待的呢?」
 

在與戰場間相隔一段距離的某處,響徹起了與夜晚並不協調的尖銳笑聲。
 

將全副心神專注於瞄準鏡上的雷札爾‧汎‧道格拉斯,藉由經過魔術處裡的鏡片,準確地捕捉到了位於遠方的激烈戰鬥。
在他的身旁,作為其使役者的弓兵同樣眺望著視野另一端的戰場。憑藉著高等級的「千里眼」技能,他甚至能目視到連雷札爾也無法掌握的細節。
 

兩人所處的地點,是某座用於連接供電纜線的鐵塔。此刻所立足的位置,則是供維修人員歇息之用的小型平台。
由於四周被強烈的晚風所包圍,增添了言詞完整傳達的困難度,弓兵也就無意再對主人的喧鬧行徑出言勸告。
當然,四周呼嘯的狂風並不會讓他漏聽對方話語中的內容。
 

僅管如此,弓兵最終仍選擇以沉默作為自身的回應。
 

眼看對方似乎沒有認真應答的打算,嘆了口氣的男人暫時將視線從目鏡上移開。
望向使役者的他,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後說道:
 

「也是呢──畢竟你是個善解人意的人嘛!對於拯救了無數生命的英雄來說,這種問題確實很難回答呢。抱歉,你就當作沒聽見吧!」
 

好了,事情感覺要精采起來了──用如此的話語逕自作結後,雷札爾再次將注意力移回遠方的戰場上。
他究竟有沒有理解方才的沉默所代表的涵義,這點連身為當事人的使役者也無法斷言。

未曾讓視線離開目標的弓手,只能在心中暗自揣摩著未能說出口的疑問。
 
 


身為御主的那名男人──他到底是真心地喜愛人們奮戰的姿態?還是單純地享受對方努力掙扎的模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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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6
GP 90
24 樓 CARD b49200270
GP0 BP-
各位好,我是CARD。

首先,我必須先跟讀者們道歉。僅管之前已經明確表示這部作品的更新大約為2周一次,然而由於進行創作的筆電一如既往地出了問題(而且這次的問題還拖了特別久),因此導致今次的更新延遲了超過一個禮拜的時間。關於這點,請讓我再次向各位表達歉意。

雖然稱不上什麼補償,下次的更新預計在連假結束前完成(如果筆電沒有再次出事的話)。往後如果出現類似的狀況,在小弟有能力購買新的設備前,希望各位願意見諒──也希望今次帶來的故事內容,能讓各位滿意。
第五日 2

聖艾倫尼西亞      未開發地連結大橋


展現於眼前的,是力量與力量之間的衝突。
劍與槍、刀與銃──曾陪伴英傑們跨越不同戰場的兵器,如今以魔力重獲形體,意圖撕裂作為目標的那副龐大身軀。

──與它們正面交鋒的,則是宛如蠻力化身的巨大戰斧。

儘管同時以三騎英靈作為對手,狂戰士也未有絲毫屈居下風的跡象。
橫掃戰場的寬闊斧刃,引發了甚至會讓人誤認為微型氣旋的亂流──而作為風暴中心的狂獸,則持續以奪去聽者勇氣的淒厲咆哮來宣洩激昂的戰意。

當然,歷經激戰的狂之英靈不可能毫髮無傷。
在狂獸的軀體上,可以清楚窺見數之不盡的傷痕縱橫蔓延;然而,那些逐漸積累的傷害究竟能對他造成多少影響,恐怕仍令人質疑。

至少──到目前為止,狂戰士的行動實在沒有顯著的衰退。

縱使每隔數秒,那副雄健的肉體便會增添數十道嶄新的創傷;甚至不時遭到來自遠方的彈丸直擊──狂戰士卻像完全無視痛覺般,依舊盲目而堅定地朝著應該打倒的敵人們衝鋒。

以鋒利的斧刃進行大幅度的橫向揮擊,迫使路徑上的敵方以跳躍或改變行徑方向等方式來迴避;有時更試圖直接以巨斧本身的重量將對手碾碎──如同體現了內心那股逐漸攀升的鬥志,狂獸的攻勢可謂愈發猛烈。

雖然無法確定這是否也是「狂化」技能的影響,但唯一讓菲爾肯定的是──這樣的狀況確實遠比預料中要來得棘手不少。

與狂獸的狀況不同,劍兵等人的情況明顯不太樂觀。

近身作戰的三人臉上已經開始顯露疲勢,而此點的影響則直接反饋在肉體的能力上。
攻擊的頻率、出手的精準程度,甚至是對反擊的應對速度──上述的一切已經有了相當程度的弱化。

照這樣的態勢看來,距離三人遭到壓制恐怕已經沒剩下多少時間了。

「這樣下去可不太妙啊………………」
儘管本身並不像身旁的兩人那樣具備分析此種狀況的能力,唯有這個念頭令艾洛深信不疑。

明白必須在攻勢上作出改變的他,以無聲的念話向自己的使役者們作出指示。
在心中以簡短的回應表達理解後,身為騎兵之一的安妮暫時中止了對狂獸的狙擊。

她與作為搭檔的瑪莉並不像另外兩名同盟者那樣,具備優秀的正面作戰能力;而身為御主的艾洛更是在與聖杯戰爭相關的知識及戰力上遠遠落後其餘的主人們。

事實上,從這場戰鬥的事前佈局開始,另外兩組陣營便承擔了絕大部分的主導權。
即使在與狂獸的激鬥中,她們也未能取得優於劍兵與槍兵的戰果。

「但是──我們可不想成為他人的累贅呀!憑藉自己的力量打開生路,那是從以前就注定好的事吧!」

如此低語的金髮少女,將手中的武器對準了與原先不同的目標。
重新上膛的火銃,從其槍口往前方延伸,可以清楚望見那名正以扭曲笑容俯視戰場的少女。

如果無法壓制狂戰士,那就轉變下手的目標也不失為一道良策。

當然──縱使無法確定此刻的少女還能行使多少力量,但她畢竟也是名震一時的魔女。對於自己是否能夠順利得手這件事,安妮本身也沒有多大的自信。

但,至少嘗試是必須的──如此思索的她,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板機。

雙方之間的距離約莫為十幾公尺──雖然這並沒有將高度與風阻的因素考量在內,但成為英靈後的自己在這樣的距離下不可能射偏。安妮姑且有著這樣的自信。

換言之,這發狙擊的成功與否將取決於對方的反應。

如同安妮的預料──在子彈尚未飛越一半的射程前,身為目標的少女早已捕捉到了它的動向。
從口中發出不以為意的輕笑後,少女隨意地在自身前方張開以術式編寫而成的防壁。

雖然現在的自己與生前確實有著一段能力上的落差,但要阻擋一顆子彈依舊是輕而易舉──沒錯,魔女原本是這樣確信的。
但當她察覺到逐漸逼近自己的子彈上纏繞著密度非同小可的魔力時,她立刻在心中對先前的輕敵行徑感到懊惱。

意圖奪下魔女性命的子彈並非由安妮以魔力生成,而是「確實具備形體的現代道具」。

──那是由身為御主的艾洛事先交付給她的,僅存的最後一顆「魔彈(Samiel)」。

由於在事前以大量的魔力和術式進行加工,被稱為魔彈的那顆子彈具備著「讓引爆的龐大魔力癱瘓魔術或咒法」的特殊功用。
而這樣的效果若被運用在人體上,便會導致魔術迴路的短路或崩壞。

對於肉體有幾近半數都布滿魔術迴路的人造人來說,被擊中的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憤恨咋舌的魔女立即以最快的速度編纂額外的防禦術式;於此同時,原先架設的防壁也在與子彈接觸的那一剎那徹底瓦解。
持續進逼的子彈接連突破出現在前方的魔力障壁,最終在破壞了高達八層左右的防壁後才因失去動力而墜落。

凝視險些擊落自己的魔彈消失在無光的河面後,魔女──貢希爾德伸手拂去了滑落臉頰的汗珠。

在短時間內大量消耗魔力的行為在她的體內產生嚴重的反噬作用,導致劇烈的暈眩暫時支配了她的腦袋──變得搖晃不定的視野,甚至讓她差點在立足點上失去平衡。

然而在她對這致命的偷襲展露怒火前,前方的使役者已經率先有了反應。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仰天發出高亢的咆哮,怒不可遏的使役者奮力揮下手中的武器。
彷彿要宣洩愛人遭襲而沸騰的怒火,力量遠勝以往的斬擊讓橋梁的四處產生裂痕;蘊含其中的蠻力也在接觸到路面的同時獲得釋放,形成向周遭擴散的猛烈衝擊。

餘波所至之處的橋面無不遭到粉碎──面對明顯具有非凡破壞力的震波,無法回擊的劍兵等人只得向後方迴避。
然而他們依舊無法超越波動傳遞的速度──包含安妮在內的四人,最終仍因遭到餘波捲入而被吹飛,直到撞上後方的地面後才得以停止。

即使是與狂戰士保持安全距離的菲爾等人也因這莫名強大的暴力而喪失平衡。跌坐於地的痛覺,促使少年發出簡短的悲鳴。

然而,當他看見眼前那頭蓄勢衝鋒的狂獸時──緊張的情緒立刻凌駕了表象的疼痛,催促他對此作出回應。

「緹娜──快把那傢伙隔開!」

判斷情勢刻不容緩的他,以至今為止最為急迫的語氣向同伴傳達指示。

同樣明白對方意圖的少女,隨即在口中吟唱起大約數節的咒文──清澈的詠唱迅速地轉化為啟動的訊號,讓菲爾等人準備的最後一道機關正式發動。
如同先前召喚鎖鍊時的光景,狂獸與眾人之間的路面開始盈溢足以驅散黑夜的炫目光輝。

然而此次的光芒並不像先前那樣佔據廣大的面積,而是以線條的外形向路面兩側延伸。
當光之線的兩端同時碰觸到路面外緣時,宛如要將原先含蓄的魔力一口氣釋放般──規模浩大的強光朝著線條上方的夜空噴湧而出。

以光芒的形式湧現的魔力,最終匯聚成截斷空間的牆面,將狂獸與眾人隔離在相異的兩側。





「辛苦妳了。還好嗎……劍兵?」

「嗚……身體沒什麼大礙。但是現在的狀況實在不太樂觀呀……」

確認狂獸無法立即突破屏障後,眾人終於獲得了片刻的喘息空間。

「真是的……那傢伙簡直是怪物嘛!」
稍微從啟動術式所造成的疲勞感中恢復的緹娜,忍不住發出混雜了驚愕與無奈的抱怨;但她隨後便理解這番言論並沒有什麼意義,因而停止了發言。

──畢竟所謂的英靈,其本質正是超越了常識範疇的靈體。就現狀而言,只不過是狂戰士的力量超過原先的預期罷了。

「雖說狂戰士號稱是魔力消耗最大的職階,但因為那傢伙的御主使用的是人造人的身體,所以我完全感覺不到她的魔力有見底的傾向;相反地,每當武器碰到他的身體時,就有種力量逐漸被吸走的感覺…………」

將長槍筆直地插入地面後,索性直接在該處盤腿就坐的槍兵對眾人發表了自己的看法;而有著同樣感受的劍兵等人也未對此作出任何反駁。

──就這樣看來,應該要假設對方具備某種能削弱交戰對手的能力吧!

一面將內心的想法化作實質的假設,菲爾同時在內心對現狀作出整理。
對方有著充沛的魔力來支應狂戰士的消耗,且與之交戰反而會讓我方的能力遭到弱化──綜合上述兩點考量後,接下來應該採取的策略可說是不言而喻。

「也就是說──要速戰速決對吧?」
彷彿猜測到菲爾內心的想法,緹娜迅速地道出了與他相同的結論。

「對!理論上應該是這樣的……但現在還有一個問題。」

就現狀來說,上述的結論有著實行上的困難──無法立即想到解決方法的菲爾,只能以苦澀的音調點出問題的核心。

──簡單來說,目前的他們並沒有足以在短時間內分出勝負的力量。

這是少年無法克服的障礙,同時也是眾人隱約察覺的現實。
儘管如此,持續戰鬥只會逐漸將自己推入難以扭轉的劣勢;這樣的事實並未改變。
既然如此,取勝的方法只剩下一個了!

寶具──將英靈生前的功績賦予實體,堪稱是聖杯戰爭中的王牌的絕技。

只要我方的三名英靈交互使用寶具,或許今夜的戰鬥便有獲勝的可能。
然而,這樣的方法也存在一些問題。

首先,發動寶具需要解放如同其身分的真名;而真名或寶具的形式,同時也是他人推測出英靈真身的重要線索。
一旦英靈本身的真名遭到識破,在往後的戰爭中遭到針對的可能性也會大幅提升。

再者,正因寶具本身如同英靈的王牌──既然作為底牌,那當然不應輕易地在他人面前揭露。

上述的觀點幾乎可說是聖杯戰爭中的基本常識。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遠比那些理由還要更為關鍵的問題。

「坦白說,劍兵的寶具大概沒辦法應付眼前的狀況。所以很抱歉,我們沒辦法擔任使用寶具的任務。」

菲爾伴隨著濃厚歉意說出的話語,並非是為了保存實力這樣的膚淺理由。
在得知劍兵的真實身分後,他同時也可以得知先前一直被對方以能力隱藏起來的素質。
同時,他也從劍兵本人的口中明白了作為其王牌的寶具究竟為何。

遺憾的是,那個其實一直都在發揮功用(常態發動)的能力雖然確實讓兩人多次死裡逃生,卻無法在當前的局面中派上用場。
對此懷抱著些許罪惡感的菲爾,將視線移往身旁那名作為夥伴的少女。

理解菲爾的意思後,緹娜轉而將目光投向在不遠處思索某事的白髮青年。

自從召喚至今,不論是使役者的真名還是寶具──少女全都一無所知,然而始終相信對方有其理由的她也從未追問。
但此刻的局勢已經無法再容許這樣的模式。明白此點的她,首次以帶著期盼意味的話語向槍兵開口:

「槍兵,我們……」

「──恕我拒絕!大小姐。」

然而對方不加思索的話語,卻無情地否決了緹娜的期望。

面對啞口無言的主人,白髮青年只是露出一貫的微笑說道:

「我說過了吧?等到合適的時刻,那些東西自然就會讓妳知道了。所以說────」

「所以說──即使包含御主在內的大家都會死在狂戰士的手上,你也不認為現在是『合適的時刻』嗎?」

──驟然揚起的尖銳批判,不由分說地打斷了青年的發言。

依循聲音的源頭,眾人的視線集中到了嬌小的白髮少女──瑪莉‧瑞德身上。

一向沉默寡言的她,如今正以令人難以與平時表情聯想在一起的怒容瞪視著訝異的槍兵。
縱使突然成為眾人的焦點令少女感到有些不自在,但在前所未有的憤怒支配下,她仍是繼續以令周遭沉默的憤怒聲調接續發言。

「雖然我們確實沒有把你們視為夥伴,但現在的我們正處在生死與共的關鍵時刻──這種事情,即使是身為惡人(海賊)的我們也知道的!在這樣的狀況下,你卻要逃避自身的責任嗎?」

用著幾乎讓人無法相信是從那副嬌小身軀所發出的激昂聲響,少女毫不留情地朝著陷入沉默的青年宣洩憤怒。

對於身為御主的艾洛來說,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瑪莉露出如此激動的模樣。
實際上,即使是長年與她並肩作戰的安妮,也鮮少看見搭檔有著如此憤怒的反應。

為了安撫夥伴的情緒,她輕柔地將左手覆上對方顫抖的肩膀;隨後一隻嬌小的手掌便像是做出回應一般,將其緊緊握住。

宛如要將心中的怒火盡情發洩的少女,在最後以全身的力氣朝著青年怒吼:

「像你這種沒用的男人──我最討厭了!」

當沉默再次籠罩現場時,少女將視線重新移回身後的夥伴上。
白髮下方的湛藍雙眼中,早已蘊含了明確的「答案」。

身為陪伴她走過兩段人生的搭檔,安妮只是平靜地凝視著對方以無聲述說的意志──隨後便像是表示理解般露出平靜的微笑。

「哎……到頭來還是變成這樣嗎?」
一邊在心中揚起無奈的低語,安妮轉頭朝著身後的少年提問。

「可以吧,御主?反正大家八成都知道我們的真名了。所以在這裡稍微認真一點,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吧?」

「──就照著妳們的意思去做吧。」
在視線的彼端,身為御主的艾洛爽快地作出了回應。

一面在心中對他奉上低聲的感謝,下定決心的安妮重新面對位於另一邊的敵人。





「唉呀……看來我好像踩到女孩子的底線了?」

一面在心中發出帶有自嘲意味的感慨,佇立於原地的槍兵將視線集中在前方的景象上。

伴隨著狂獸低沉的吼叫,如驟雨般揮動的巨斧一次又一次地在隔絕彼此的屏蔽上施加重壓。
巨斧與光之壁間最終發出了極其細微的破碎聲──以兩者的接觸點為中心,無數宛如線條的裂痕開始向四方擴散。

另一方面,似乎打算孤注一擲的騎兵們正等待著戰鬥再次來臨的剎那。

在青年的另一側,劍兵與菲爾也同時作出了象徵警戒的備戰架式。
在這樣的情況下,槍兵卻只是無言地凝視著發生於眼前的一切。

為了應對勢將再度拉近的交戰地點,包含緹娜在內的御主在菲爾的指示下開始往更後方移動。

「別在意──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吧!」

當身為御主的少女通過身旁時,槍兵清楚地聽見了對方以微弱聲響所道出的簡短耳語。
稍微以眼角瞥了一眼對方快步離開的背影後,槍兵一瞬間像是苦笑般揚起嘴角。

──真是一個好御主。扣除這點,她也是一名讓人充滿好感的女孩。

儘管人生歷練尚且遠不如自己,但她的眼中已經閃耀著足以在未來接受他人歌頌的光輝。
她的內心或許也對自己那無謂的堅持抱有沉重的疑惑;僅管如此,她還是選擇相信使役者的道路。
因此,槍兵無法忽略此刻縈繞內心的異樣情緒。

最先浮現的,是如同痛楚般的苦澀感受;隨後逐漸佔據內心的,則是濃稠到讓人聯想起憎惡的黏膩情感。
更精確來說,那正是所謂「對自我的厭惡」。

確認御主已經遠離了自己後,槍兵以旁人無法聽聞的音量,輕聲嘆了一口氣。

仔細思考後,便能輕易地理解騎兵如此憤怒的理由。
雖然對御主感到抱歉,但他並不認為對方的話語有任何錯誤──換言之,青年承認了自身的固執本身正是一種罪過。

正因如此,槍兵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究竟是何等的惡劣。
即使明白自己的作為,甚至平靜地接受了對方的指責──他依舊完全沒有改變決定的打算。

對此點的明確理解,正是構成槍兵內心那個情感漩渦的主要原因──然而連同這份厭惡都平淡地以苦笑應對的他,最終仍舊讓這些交纏的想法沉入意識的底層。

──無法使用與不願使用,其中的分別可說是天差地遠。
但對此刻的槍兵來說,兩者間其實並沒有多大的不同。





「……要上囉!」
當障壁完全粉碎的那一刻,身為騎兵的少女們朝著高聲咆哮的狂戰士高速奔馳。

在逐漸拉近彼此距離的同時,她們高聲喊出了足以作為兩人象徵的寶具之名。

「上吧,安──」
「好的,瑪莉──」

「────比翼的連理(Caribbean Free Bird )!」





少女們的呼喊,讓夜晚的戰鬥開始邁向最後的高潮。
於此同時,在遠離激戰地點的東側港區,發生了不同於英靈交戰的「另外一起事件」。

分隔熱鬧街區與貧民窟的巷弄,那是艾洛在有限的歲月中早已深切地烙印於內心的場所。
儘管與象徵繁華和喧囂的街道只有數尺之隔,該處卻充斥著外人無從察覺的暴力與邪念。

每當來自外地的遊客們興奮地穿梭於作為進步與開發之印證的霓虹之間,幾乎無人理解到孳生於墮落和貧困的醜陋惡意正位於自身的周遭。

如今,一名女孩正徘徊於這樣的地點中。

身披鮮紅兜帽的她,在幾乎沒有照明的狹小巷道中顯得格外顯眼。
從外表看來,女孩的應該處於正在接受小學教育的年紀──對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說,上述所說的險惡現實並不在他們的認知範圍中,而此處也絕對不是應該涉足的場所。

然而對自身處境渾然不覺的女孩,只是逕自在無人的空間內拚命尋找著先前走散的同伴。

隨著時間流逝,很快便感到疲倦的女孩開始萌生了放棄的念頭;直到此時,她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未曾踏足的地點。
開始感到困擾的女孩決定沿著原先走過的路徑折返,希望能藉此找到返回原處的道路。

就在此時,有某種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在宛如無邊黑暗的巷弄深處,兀自搖曳的細微「光線」。
判斷那道光芒同時象徵著該處有人活動後,被期待與好奇驅使的女孩開始往該處走去。

當接近微小光源的所在後,女孩發現自己的推論只有一半是正確的。

在她的視野內,確實有數人圍繞著光源席地而坐──那是在身上穿戴各式金屬飾品,同時以女孩無法理解的粗話彼此交談的青少年集團。
不過,女孩原先認定為燈火的亮光卻來自於她預料之外的物品。

那是被其中一名少年以兩指固定,如今隨著輕煙逐漸黯淡的「火光」。

當月色逐漸滲透進該處,女孩終於明白該物體的名稱。
簡而言之,就是所謂的香菸。
實際上,在少年的四周,同樣散亂著為數眾多的菸蒂與針筒──但女孩並未對此多加在意。

「喔呀──這裡怎麼會出現一個小女孩呢?小妹妹,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其中一名少年注意到了女孩的存在。從口中發出詭異叫聲的他,以露出曖昧笑容的嘴角朝著女孩提問。
他的同夥因此產生一陣騷動──以女孩無法清楚聽聞的音量彼此低語的集團,逐漸像是要將她包圍一般聚集到女孩周遭。

遺憾的是,女孩似乎仍舊無法理解自己的處境。決心向眼前的少年們尋求協助的她,乾脆地道出了自身的處境:

「我跟朋友走散了,而且現在找不到回家的路。大哥哥,可以幫幫我嗎?」

誠實地將自身的處境告知眼前的眾人後,女孩緊張地等待對方的回覆。
周遭的集團再次出現騷動。在低聲進行約莫一分鐘的討論後,最先發現女孩的少年露出笑容回應:

「當然沒問題了。哥哥們會帶妳回去喔!所以就放心地跟著我們吧!」

聽見對方強忍笑聲作出的回覆後,女孩瞬間產生一股安心的感覺──儘管此時的她仍未明白,少年臉上愈發濃厚的笑意,以及周遭隱約傳出的哄笑聲究竟有著怎樣的涵義。
她同時也未察覺,自己如今的狀況,不過是該處時有所聞的悲劇罷了。

──太好了,遇到一群好心的人。

因為這樣的想法而感到喜悅,展露笑顏的女孩握住了朝她伸出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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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6
GP 93
25 樓 CARD b49200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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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好,這裡是正在彌補先前的延遲進度的CARD。

恭喜在三個月的等待(雖然體感時間似乎只有一周……這裡說的當然僅限劇情中的狀況)後,萬眾矚目的第一異聞帶中於實裝了。在意外遭到家人劇透後,對於卡多克(暫譯)與皇女這對CP──套句舍妹的話:

你們快去結婚吧!迦勒底的諸位覺得眼睛很痛啊!

以下劇透,請謹慎反白

雖然兩人最後還是被迫分開這點讓人不禁湧現罪惡感,不過被不少人斷言活不過第一章的卡多克最後似乎安全活下來了?這應該也是一件好事吧…………
第五日 3

聖艾倫尼西亞 未開發地連結大橋


──真是的!到頭來還是變成這樣嗎?

當騎兵們開始朝著狂戰士發起看似無謀,實則蘊含最大限度決心的突擊時,這樣的想法一瞬間掠過了安妮‧伯妮的腦海中。
在她與瑪莉‧瑞德的身後,身為同盟者的劍兵與槍兵正屏息地注視著兩人的舉動。

擁有那兩個職階者,在正面戰中通常能取得優異的表現──然而在那頭宛若瘋狂與殺戮取得實體後所構成的狂獸面前,這樣的觀點早已不具任何意義。

話又說回來──既然已經得知了對方的真實身分,身為狂獸御主的那位魔女想必不會讓我方安然離去吧!
對於隨之浮現於腦中的此種想法,少女甚至有著足以稱之為確信的預感。

換言之,今夜的戰鬥註定要以其中一方的退場來作為終幕。
而兩人此刻解放的寶具,勢必將成為左右結果的重大關鍵。

對於這樣的結果,少女們的內心並不存有一絲怨懟。
根據劍兵的御主所言,那名少女騎士的寶具並不具備壓制狂獸的力量──而安妮並不認為那是刻意的謊言。

對於那位比任何人都還要勇猛奮戰的銀髮少女,以及盡最大努力籌備計畫的少年──安妮相信他們絕不會在最後關頭感到退縮。

至於先前遭到瑪莉嚴厲指責的槍兵──雖然不知道他懷抱著怎樣的理由,但安妮已經不對他抱有任何期待。

──最後,能依靠的果然還是只有自己嗎?
即使在成為英靈後的此刻,卻依舊得面對著和過去同樣的命運──想到這裡,少女不禁感到有些啼笑皆非。

──不過,這是早就習慣了的事……
憑藉著彼此間的羈絆,企圖挑戰堪稱絕望的困境──說到底,這正是少女們始終堅定不移的信念。





──所謂的海賊,那是與惡人有著相同意義的詞彙。
猖狂於四海,縱情於掠奪──被稱為海賊的人們就是這樣的一群集團。

正因所作所為毫無疑問地屬於罪惡,他們多半也不會有什麼像樣的結局。
能善終者可謂居指可數,甚至連在戰鬥中英勇陣亡都可以稱得上幸運;在大多數的狀況裡,等待在前方的只有絞刑或病死獄中這類淒慘的下場。

這種事情,少女們自然十分明白。

但,那又如何──既然身為惡人,那當然會有著與之相稱的末路吧!

因此,當兩人的冒險宣告結束的那一刻,他們絲毫不感到懼怕。
在某地統治者的艦隊包圍下,她們只是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結局。
沒有任何冒險能永遠持續,曾沾染雙手的罪惡也終有必須償還的一日──少女們打從一開始便有著這樣的認知。

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擁有和她們同等的覺悟。
沒錯,至少「那群傢伙」就是如此──

──那群與兩人朝夕相處,總愛以「長官」或「隊友」的身分自居的男人。
──那群沉迷於暴力與財富,總是在酒後誇張地吹噓過往功業的男人。
如今──他們甚至連握起武器的勇氣都沒有,只能躲在狹小的船艙內嗚咽發抖。

到頭來,那些傢伙雖然有掠奪他人的勇氣,卻對終將降臨於自身的審判渾然不覺。

面對宛如喪家之犬般哭泣的船員們,少女們的雙眼毫無掩飾地流露著鄙視與不屑。
然而,她們最終仍選擇走上甲板──為了守護身後那群沒用的男人們,做出最後一刻的掙扎。

如果有人要詢問理由,兩人的答案十分簡單──

縱使表現是何等的狼狽與不堪,他們終究曾是少女們口中的「夥伴」──這樣的事實並不會改變。
既然如此,就姑且為他們再努力一次吧!

那場戰鬥並沒有持續太久,卻讓兩人的名字自此流傳下來。
當彎刀朝著眼前的對手揮落,鮮血便伴隨著嘶吼在空中飛散;僅管敵方的槍砲與吶喊不時在周遭炸裂,作為支援的銃響始終清晰無比。
面對宛如狂戰士般浴血奮戰的兩人,就連訓練有素的艦士們也不禁感到畏懼。

當然,這一切不過是徒勞的掙扎──只是拒絕輕言放棄的選擇,試圖延後既定結局的困獸之鬥。
少女們終究無法彌補壓倒性的數量差距,這場抗爭最終也以遭到俘虜的結果落幕。

那些她們嘗試守護的同伴,無一例外地被判處了死刑。
兩人雖然以懷有身孕為藉口而免於一死,但卻從此失去了自由(終身監禁)

這就是少女們的人生──是一個惡人得到應有的報應,最終迎接淒慘結局的故事。

然而,少女們確實讓世界產生了細微的改變。

在那個女性備受壓抑的年代,兩人對遭到限制的命運發起反抗,以渴望自由的勇氣開拓出常人無法想像的冒險經歷。
隨著審判的公開,少女們的故事確實震撼了當時尚稱封閉的社會。

這正是兩人的功績──是他們身處歷史洪流之中,也依然不會遭到抹滅的證明。

少女們的經歷充斥著罪過,這是不容否認的現實。而她們也確實為此接受了裁罰。
但在往後的時代裡──在那條女性們為了掙脫枷鎖而開闢出的道路上,她們也無疑地成為了部份人心目中的「英雄」。

或許正因如此,兩人才會身在此處。
在這個歷經星霜遷移的時代、名之為「聖杯戰爭」的舞台中,繼續締造一段截然不同的冒險譚。

在心中產生如此想法的艾洛,筆直地注視著使役者們奔馳的背影。

在他的眼中,兩人的身姿──確實,宛如在加勒比海上盡情遨翔的自由之翼。





「……還真是厲害呢!」
凝視著眼前的光景,槍兵不自覺地從口中流露出細微的驚嘆。

在他的視野中,解放寶具的騎兵們正逐漸壓制了狂戰士的攻勢。
在先前的共同作戰中,他已經不只一次對兩人的默契感到佩服;如今,那樣的合作更是昇華到堪稱無懈可擊的境界。

彎刀與火銃──互相配合彼此而展開攻勢的兩把武器,它們的攻擊完全沒有一絲的空檔。
每當彎刀在狂獸的身上刻劃全新的傷痕,來自銃口的支援便會準確地擊入對方試圖反擊的軀幹中;因此當漆黑的戰斧到達少女原先的位置時,她早已在另一處重新揮落武器。

彼此之間的言語早已不是必要。現在的少女們只需一個眼神,立即便能推測出搭檔在往後數秒間的動向。

見證了兩人天衣無縫的契合後,槍兵也逐漸理解了那個寶具的真相。

比翼的連理(CaribbeanFree Bird )──從騎兵們口中喊出的那個真名,同時也是兩人被留存於歷史上的象徵。
那應該是將少女們在冒險的盡頭,亦即在那場包圍中並肩作戰的事跡具現化後的姿態。
換言之,即是兩人「完美的聯合攻擊」。

重新凝視前方那場激鬥的青年,再一次地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當彎刀重新插入狂獸遍佈血漬的軀體時,彷彿終於無法忍受兩人繼續張狂的狂戰士仰天發出代表憤怒的咆哮。

放棄以斧刃進行攻擊的他,轉而朝下方伸出未持有武器的左手。恐怕他是想要企圖將少女那副嬌小的身軀直接捏碎吧!

然而在宛如棍棒般粗壯的手臂尚未觸及少女之前,來自後方的狙擊便率先有了行動。
先前始終擔任輔助任務的彈丸,這次並未瞄準狂獸揮落的臂膀;主動發起攻勢的安妮,在狂獸揮落手臂之前,便已將目標鎖定在對方那雙閃動著鮮紅兇光的眼瞳中。

突破風阻前行的子彈,精準地命中了對方的左眼。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未曾預料的攻擊讓鮮血自該處大量湧出,同時也令劇痛瞬間傳達至龐大軀體的各個角落。

即使因為狂化喪失理性,連帶使得對痛覺的感受大幅下降──要害遭受攻擊的痛楚,依然讓狂戰士發出淒絕的悲鳴。

左方的視野遭到鮮紅覆蓋,自然也讓試圖捕捉對方的左臂產生了偏差。
因而得以靠翻滾來成功迴避的瑪莉,在起身的同時立即踏上對方尚未舉起的左掌。

以此為施力點的少女躍上半空,順勢轉身後便將彎刀準確地刺入狂獸負傷的左眼內。
徹底喪失幾近半數視界的狂戰士發出更甚先前的悲鳴。對此置若罔聞的少女,彷彿絲毫不在意即將噴濺在身軀上的大量血潮般,毫不猶豫地將武器拔出。

「……居然做出這種事?那該死的小鬼──」

少女殘酷卻果決的一擊,讓始終在使役者後方旁觀戰局的魔女愕然地瞪大雙眼。
從口中吐露蘊含怨恨和憤怒的低語時,她終於理解到,自己實在過於輕視兩人的掙扎。

原本以為即便使用寶具,身為三流從者的兩人也無法撼動自身的勝利;然而此刻烙印於眼中的光景,首度讓魔女的自信粉碎殆盡。

另一方面,被奪去部分視覺的憤怒讓狂獸的內心湧現強烈的衝動。
將此視為莫大屈辱的他,僅存的理性輕易地便遭到復仇的渴望所吞噬。

但當那副巨大的手掌胡亂地在四周掃蕩時,對方早已從僅存的視野中逃脫──最終,無法捕捉到目標的狂獸只能將不甘與煩躁化為空虛的高吼。

注視著這一切的魔女,其面容開始因憤怒而扭曲。

占盡優勢的狂戰士不可能落敗──或許對這種想法的堅信,才是造成如今這種狼狽結果的主因吧!
明瞭此點的她,在心中對自己的自傲進行了檢討。

「抱歉哪……夫君。看來是我太過小瞧那群小鬼們了。不過別擔心,我們很快便能讓這一切結束,對吧?」

在心中對奮戰至今的使役者,同時也是生前伴侶的男人送上蘊含憐惜的低語後,魔女首次將視線從眼前的眾人身上移開。

希望為對方報仇的心意,以及對敵人屢次的反擊逐漸感到厭倦的情緒──佔據魔女意識的情感,不斷地催促她做出結束戰鬥的決定。

魔女飄盪的視線最終定格在露出雪白肌膚的右手臂上──在該處,數道鮮紅的紋路宛如回應她的意志般閃動著光芒。





然而,究竟有沒有人察覺到一個事實呢?

不論是嗜血的君王、渴求自由的海賊,甚至是追求理想的騎士──將上述的一切盡數吸收,同時醞釀出至今為止最為盛大之衝突的這個戰場,或許只不過是他人眼中的戲曲罷了。

那是遭到某人扭曲的欲望所吞噬,隨時都能以更大的暴力加以塗改的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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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好,我是CARD。

首先,來恭喜西遊活動復刻吧!雖然對於已經參加過的御主來說,這次的活動或許沒有太大的吸引力,不過有技能石可以兌換的活動就是好活動呢~~兌換物品中新增的火藥素材,對於擁有皇女小姐的御主來說,也是相當不錯的資源吧!

立香:卡多克君,是你需要的火藥喔?給我肝起來吧,我會從頭開始把你訓練成一個合格的御主的。

另外,近期之內的更新應該會將部分從者的設定資料放上來了(雖然某幾位根本就是現成資料嘛),到時也請各位多多指教~

第五日 4

聖艾倫尼西亞  某處


「嗚喔……那傢伙看起來要動真格啦!」

透過施以魔術加工的狙擊鏡而得以觀察遠處戰況的雷札爾,在捕捉到了騎兵們展開的反擊後,立刻便預知了魔女接下來將採取的行動。

無法分辨這句話究竟是刻意傳達給自己的訊息,亦或單純只是對方用以表達自身的推論──駐足於御主身旁的弓兵,僅以平靜的語調述說自己的想法。

「如果那位主人是想讓狂戰士發動寶具的話,我認為與之敵對的三騎將會減少到至多一人吧!僅就陣營數目減少這點來說,戰況確實倒向了對我們有利的局面。」

對弓兵來說,除了疑似已經使用寶具的騎兵外,他對剩下的英靈究竟藏有何種王牌自然是一無所知。
在尚無法掌握他人真名的情況下,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當然,根據狂戰士先前所展現的壓倒性之破壞力──推測他的寶具也同樣具備強大的力量,想必是相當合理的判斷。

一旦那頭狂獸同樣解放了寶具,應該能對劍兵等人造成重大的打擊才對──順利的話,說不定能一口氣讓三騎盡數退場。
無論如何,對此刻只是以旁觀者的身分作壁上觀的兩人來說,那都是對自身有益的結果──

「決定了!我們動手吧──弓兵。」

因此,當身旁的御主以開朗的語調說出上述話語時,一向冷靜的他也不禁感到錯愕。

「您說要出手……難道是指現在嗎?」

強行壓抑內心的情緒後,恢復冷靜的使役者再次確認了主人的想法。

然而一旁的男人卻完全無懼於他那帶有指責意味的話語,咧嘴露出了笑容。

「那是當然的囉──啊啊!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想問我這麼做的原因對吧?」

雷札爾以手勢示意弓兵保持冷靜,同時將置於後方的背包一把拉至自己的身旁。
彷彿尋找某物般在背包內胡亂摸索的他,同時對弓兵繼續解釋:

「我說啊……你還記得嗎?槍兵和騎兵交手的那一天,我叫你在不要被發現的情況下進行跟蹤,直到找出她們的根據地為止──對吧?」

面對這看似與先前的話題毫無關聯的提問,弓兵一瞬間在內心湧現困惑的情緒。
迅速地在腦內思索御主用意的英靈,隨後便像是察覺到真相般皺起眉頭。

「……是這樣沒錯。」

此時,似乎終於找到目標的雷札爾從袋中掏出某種小型裝置;在壓下應該是啟動源的按鈕後,該裝置的螢幕便放射出在黑夜中顯得分外清楚的白光。

憑藉著聖杯賦予的知識,弓兵辨認出那是被現代人稱作「行動電話」或「手機」的產品。
他並未對御主的行動多加過問,選擇以沉默繼續聆聽後續的話語。

「後來呀……我稍微調查了一下住在那棟房屋裡的人。結果呢?我發現一件讓人十分感興趣的情報。」

一面在手機螢幕上的虛擬鍵盤輸入解鎖密碼的雷札爾,在操作的同時繼續發言道:

「那裡的住戶中,有一個少年可能就是騎兵的御主。當然,這只是我在觀察他的行動後作出的推測──不過在剛剛,事實證明我的猜測並沒有錯喔!想必你剛剛也有看到吧?」

明白雷札爾意指何人後,回想起艾洛長相的弓兵微微頷首。

似乎完成操作的雷札爾稍微揚起嘴角,同時為了將某物展示給弓兵過目而舉起手機。

「這幾天,我也有稍微蒐集一下關於那傢伙的資料。然後,我很快就查到這個東西──」

在正對弓兵的螢幕上,顯現的是一名金髮少女的臉龐。
雖然因為拍攝角度的緣故而無法清楚辨識少女身處的地點,但弓兵可以篤定這張照片肯定是在對方沉睡時擅自拍攝下來的。

正當弓兵暗自猜測該名少女究竟有著何種涵義時,雷札爾便以摻雜興奮之情的語調中斷他的思考。

「這可是很厲害的喲──這個小姑娘是騎兵御主的妹妹,而且在三年前就陷入原因不明的昏睡。雖然我也不知道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是什麼,但這確實是超讚的發現啊!」

彷彿呼應內心逐漸激昂的情緒般,雷札爾的說話速度明顯較先前急促不少。
若說他為什麼如此激動的原因──與這名男人相處數日的弓兵大致可以推測出答案。

不過,他仍暗自期望那只是自己的誤會──無論如何,他都不太希望碰觸眼前的男人那幾乎已經偏離人類情感的本性。
然而,就像是要粉碎他的希望般,露出殘酷笑容的雷札爾以壞心眼的口吻說道:

「我說的是什麼意思……你應該知道吧?」


「……我想是吧。」
在內心嘆了口氣後,不再直視御主的使役者,彷彿不願多言般簡短回應。

喪失意識的年幼少女──如果說這項發現有什麼部份能令眼前的男人感到興奮……

那應該是因為──那本身就是個引出獵物的絕佳「誘餌」吧!

換句話說──雷札爾的企圖是利用照片上的女孩為要脅,強行誘導騎兵的御主現身。
但這種行為有什麼意義嗎──倘若狂戰士能將騎兵等人盡數擊潰,那我方自然就沒有出手的必要了吧?

在提出如此的疑問後,旋即感到後悔的弓兵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上述的提問確實相當「合理」且「適當」──但對那個男人來說,這肯定不是構成正確答案的要素。

如同要印證使役者的直覺般,扭曲嘴角的雷札爾發出了刺耳的哄笑聲。

「這種事應該不需要再解釋了吧?那當然是因為我什麼都還沒玩到啊──這樣的話,我怎麼可能白白讓那傢伙喪命啊?」

以誇張的動作張開雙臂的男子,以刻意提高的音調大聲嚷嚷著。
男人理所當然般道出的,毫無疑問是扭曲至極的主張──然而身為唯一聽眾的弓兵,終究只是無言地接受了這個現實。

──也是……畢竟他就是這種男人。

在腦中回憶起兩人先前的談話後,使役者最終像是屈服般陷入沉默。

印象中……那傢伙是這麼說的──

「每個魔術師呢……都有一個『起源』。那種玩意,就是一個人魔術的──或者可以說是人格的『本質』。

至於我的起源啊──是『生命』喔!

很諷刺對吧?明明本質是『生命』──我卻只有在看見他人或自己的生命即將消逝時,才能真正地認知到自己「活著」的事實。

不過,這種事情久了就會習慣的。沒辦法嘛……


畢竟──人類在絕望的死亡前拼命掙扎的樣子,簡直讓觀賞的人欲罷不能啊!」





眼見弓兵似乎不願在這個話題上持續深入,攤開雙手的雷札爾像在表示無奈般左右搖頭。

「別這樣嘛──我們不是已經達成協議了嗎?你可以拿到聖杯,去實現懷抱在心中的願望;而我則好好享受這場難得的遊戲。這樣不是對彼此都有好處嗎?」

企圖安撫使役者的雷札爾稍微收斂起先前因為過於激動而自然流露的笑容,換上開朗的微笑後如此說道。
面對主人的這種態度,逕自凝視戰場的英靈只是冷淡地回應道:

「但那是以獲勝為前提,沒錯吧?」

──簡單來說,你現在的行為只是讓讓勝利變得更加麻煩而已!
面對彷彿在如此抗議的使役者,瞇起雙眼的男子露出了不懷好意的冷笑。

「唉呀……這也沒什麼關係吧!我都知道的喲──只要你認真應戰,這場戰爭中的英靈想必都不會是你的對手。也就是說,勝利打從一開始就在我們手上;既然如此,現在不是應該好好享受一下過程嗎?」

──還是說,你覺得自己會輸給這裡的某個人呢?大英雄。

在話語的最後,男子刻意以挑釁般的口吻如此作結。雖然他也明白,自己的使役者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激怒的對象。
即使遭到如此的質疑,他也只會輕微地以搖頭作為否認。

不過──或許是明白雷札爾的主見,又或者是不願再繼續為此爭論了吧!弓兵並沒有像男人提出進一步的抗議。
將此視為對方的默許後,雷札爾便開始談論起自己關注的重點。

「我呢……打算直接處理掉狂戰士的御主。不過你剛剛也看到了吧──普通的攻擊根本不管用。所以我需要你的協助!」

不久前,身為騎兵之一的金髮少女曾試圖狙擊狂戰士的御主,可惜發射出去的子彈最終還是被對方以魔術徹底防禦。
連身為英靈的她都無法成功得手,自己的御主順利命中的可能性自然是微乎其微。

因此,他才需要尋求弓兵的援助──明白這點的使役者,以缺乏起伏的冷靜語調提出反問:

「那麼,您要使用什麼手段呢?我並不認為一般的攻擊能夠對那個人產生效果。」

即使不清楚對方的真實身分,弓兵依然能以戰士的身分對少女的實力做出評估──就他的觀察來說,一般的狙擊大概不會具備造成致命傷的威脅。
同樣明白此點的雷札爾並未立即回覆,而是像先前拿取手機那般翻找著私人的裝備。

「戰鬥還沒開始前,槍兵的御主就在四周設下感應的結界了。但騎兵的御主卻依然成功入侵到內部,他究竟用了什麼手段──憑藉著那雙優秀的『眼』,你應該有看清楚吧?」

如同先前那般,將注意力放在尋找物品的雷札爾提出了看似與談話無關的問題。
然而此次的弓兵不再推敲這種行為的用意,而是立即根據記憶中的景象來做出回應。

得知該處設有結界的少年──應該是收到騎兵們的告知吧──朝著結界的角落擊發一顆子彈,而結界隨即產生了部分的缺口。
即使相隔不算短的距離,弓兵依然清楚地捕捉到此事的全程。

「對!我想你應該也發現到了──關鍵是那小子使用的子彈。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跟騎兵用來狙擊敵方御主的玩意應該是同樣的東西。」
確認過弓兵的答案後,雷札爾在維持低頭搜索的姿勢下繼續說道。

正如他所言──金髮少女瞄準對方所擊發的子彈,甚至突破了八層障壁後才被完全防禦。

由於弓兵對魔術的領域涉獵不深,他姑且把此事歸結為一般魔術師與英靈之間的力量差距;但就御主的發言來看,事實或許並非如此單純。

「像我們這種以魔術來殺人的傢伙,偶爾也會遇到目標同樣身為魔術師的場合。為了應對魔術師之間的戰鬥,有人就發明了一些特別的道具。」

在沉默聆聽的弓兵身旁,雷札爾稍微勾起了嘴角。

「那就是專門用來對付魔術師的武器──即使效果有些許不同,但大多數的用途都是破壞對方體內的魔數迴路,或是讓迴路因失控而暴走之類的。在大半的情況下,失去控制的魔力會逆流回持有者身上──結果從暫時無法使用魔術,到因此而導致身體癱瘓都有。」

「雖然我對於一名普通人為什麼會擁有那種玩意感到好奇……不過他用的八成就是那樣的東西。」
伴隨著這樣的話語,雷札爾攤開右側的手掌,讓先前在尋找的目標物暴露於弓兵的視線下。

那是一個沒有特殊裝飾的黑色金屬盒;以魔術將其開鎖後,可以看見其中的內容物正反射著月光。
沉穩地躺在紅色絲絨形成之凹槽中央的,是一枚看似普通的子彈。

但此刻的弓兵已經不需多餘的解釋──不容質疑地,這枚子彈應該就是屬於雷札爾先前提到過的那一類道具。

仔細地以兩指將其取出後,雷札爾開始向弓兵說明該物的來歷。

「這玩意是某個魔術師以自己的肋骨加工製成的。名字好像叫衛宮什麼的……總而言之,他在我們這一行還算小有名氣,甚至有傳言指出他曾參加過聖杯戰爭喔!」

稍微提及某個不在現場的人物後,雷札爾宛如在鑒賞罕貴的藝術品般,專注地凝視著手中的彈丸。

隨著男人以手指細膩地轉動,子彈本身也不時閃動著折射的月光──在欣賞這副光景的同時,男人逕自延續先前的話題。

「我是不知道那傢伙的結局如何啦……重點是,這個幾乎可以說是當事人象徵的玩意,確實有部分流入了他人手中。我當初也是花了一番工夫,才從黑市裡弄來一個呢!」

一面說出這種像是炫耀般的發言,雷札爾同時將子彈塞入愛槍的彈匣中。
這時的他似乎終於想起自己還沒解釋子彈用途的事實──隨口發出幾聲乾笑後,將彈匣推回原處的男人開口說道:

「這玩意能將製作者的起源──好像是『切斷』與『結合』吧──在目標的體內具現。這樣的結果便是將魔數迴路之類的部位隨意切割與重組。如果是迴路稀少的常人或許效果稀薄,但對魔術師或人偶來說,因此而暴走的魔力可是足以致命的。」

「也就是說……您希望我製造空檔,好讓您有機會狙擊目標是嗎?」

將御主基於興趣而追加的大量無用情報捨去後,擷取精華資訊並加以統整的弓兵最後得出了這個結論。

然而雷札爾卻以大幅度的搖頭來否定弓兵的答案。

「並不需要這麼麻煩──這玩意方便的地方,在於會自動鎖定使用中的魔數迴路並進行破壞。即使只是命中術式,效果也會反饋給施術者本身。雖然不確定非由製作者本人使用的效益如何,不過在我的細心改造之下,成果應該不會太差才對……」

──簡而言之,你只需要誘使對方「使出全力」就好了。

最後,咧嘴一笑的男子對使役者作出這種結論。

「使出全力……是嗎?」
弓兵以低聲復誦了自己接受到的指令;另一方面,開始調整狙擊架式的雷札爾則以胸有成竹般的輕鬆語調補充:

「放心吧!雖然那傢伙好像會使用一些詭異的魔術,但應該基於一些理由而不能使出全力吧──否則的話,她早就對戰局出手干涉了。既然如此,這件任務應該不會讓你花費太多心力才是。」

更精確來說,少女無法使用大量魔術的理由與現在的她並非貢希爾德完整的靈魂,以及人偶機能的上限有所關聯。
當然,這些事情對殺手而言無關緊要──他只需要了解這樣的狀況究竟會帶來何種結果便已足夠。

稍微在腦中拼湊適合形容現狀的語句後,貌似想到好點子的他扯開嘴角。

「這種事……大概就跟追逐死命逃跑的兔子差不多吧!很簡單對吧?」





在魔女──貢希爾德所身處的年代,上古的諸多神秘早已隨著神祇的年代落幕而逐漸遠去。

然而,她在生前曾經習得的眾多秘術,依然足以稱之為邊境的諸神們所遺留的渣滓。
或許正是因為曾與那些失傳的神秘有過這樣的因緣,她才能清楚認知到自己現在的處境。

總而言之──當她看見那支急速逼近的箭矢時,自內心湧現的威脅感立即化為令全身器官一同發出悲鳴的恐懼。

某人的殺意融合了構成箭矢本身的魔力而膨脹,繼而具現為纏繞剛矢的熾熱烈火。
宛如流星般出現在視野內的狙擊,是足以輕易將這副軀體燃盡的必殺一擊。

雖說她並沒有親眼見識過那位宛如火焰化身的使役者,魔女姑且仍可以簡單地理解當前的狀況。

「是弓兵嗎……?為什麼要來破壞夫君的戰鬥?」

即使將內心的困惑轉變為憤恨的低語,此刻位於魔女無法目視之處的那位射手也不會做出任何回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不成弓兵的御主也是那群小鬼的同伴嗎?

一旦理解突然干涉戰局的狙擊是來自弓兵職階的使役者,如此的疑問自然而然地浮現在魔女的心中。

但在她仔細推敲這個問題的答案前,宛如砲彈般前行的飛矢早已來到了迫使她做出反應的距離。

將內心的疑惑暫時擱置,魔女為了應付蘊含驚人魔力的襲擊而啟動了軀體內的所有迴路。

留下支應使役者開銷的必要存量後,首度感受到生命危險的魔女將剩餘的魔力全數轉換為防禦的術式。
在這樣的應對下,多達十幾層的魔術屏蔽阻隔了箭矢與魔女之間的空間。

倘若在生前,這絕對不是貢希爾德這名魔女的全部實力;然而以現今的狀態而言,這已經是她目前的軀體所能負荷之極限。
僅管如今的防壁遠勝過先前阻擋安妮的狙擊時所使用的數量,但在化為天火的箭鏃面前,魔女的生命依然處於岌岌可危的狀態。

或許是察覺到御主如今的處境吧──狂戰士的視線移向半空。

縱使他具備著萬夫莫敵的蠻勇,屏障與箭矢發生激烈衝突的半空卻早已超出了狂獸所能干預的
範圍。

然而,宛如向膽敢對愛人出手的弓兵發出恫嚇般──狂戰士的以徒手粉碎了緹娜施加在橋梁上的強化魔術,同時像撕裂麵包似地將路面刨挖出一個駭人的坑洞。

握緊被掘起的柏油和水泥後,狂獸將自己挖出的泥塊混合物擲向逐漸突破障礙的火炎之箭。

泥塊與箭矢在空中發生碰撞,令箭尖的方向出現些許偏差──因而失去精準的箭鏃,最終只能劃破目標身旁的大氣並墜入河中。

──然而,未能命中目標的弓兵依然完成了他的任務。


「──GAMEOVER啦!」

當男人將這句話與連同冷笑一併吐露時,數量龐大的鮮血也從魔女的四肢中噴湧而出。





──有某種東西撞上了防壁?
當視覺捕捉到的景象剛轉化為如此的認知時,異狀早已蔓延至人造軀體的各處。

來自魔數迴路的劇痛,很快便被從身體各處溢散的鮮血所覆蓋──當察覺到自己如今的慘狀時,失去平衡的魔女早已從高聳的立足點上往下墜落。

雖然不明白如今的狀況究竟是何種攻擊所導致,但這副身軀已經到此為止──魔女並未花費太多的時間,便理解了這個現實。

讓自己承受致命傷的應該是弓兵或其御主──她簡單地作出此種判斷。
不過,即使明白這種事情也毫無意義。畢竟,現在的她大概連向兇手復仇的資格也喪失了吧!

既然如此──臨死前的最後一點時間,還是拿來思索最重要的事吧!

在魔女的腦袋內產生這種想法的同時,來自使役者的高聲咆哮也傳達到了她所剩無幾的意識之中。

雖說與平時的嘶吼並沒有太大的不同,身為伴侶的魔女依然可以理解狂獸包含在吼叫聲中的情感。

──那究竟是因愛人遭到殺害而失控的怒氣呢?還是因為理解自己將再次與對方分別而湧現的哀傷?
事到如今,魔女已經不想再花費心力去細分這兩者的不同之處。

不論是何者,那都是狂戰士生前未曾產生過的情感。畢竟,為愛人的死而悲痛──那一直都是自己的責任。

不論是在丈夫面對生涯最後一場戰鬥前,遵從他的囑咐而獨自離開;甚至是在對方戰死後,也依然以吟遊詩人的身份四處遊歷,高聲宣揚他是偉大的屠龍英雄(Sigurd)之後裔──這一切,都是名為貢希爾德的魔女應當承擔的命運。

這一切行為的動機,魔女本人直到現在也無法想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不過,問題的答案或許遠比自己所想的還要簡單──她的內心隱約有著這樣的預感。

名為貢希爾德的女人,終究還是愛著名為埃里克的男人。

在不知道是否會到來的某日,假使有人把這句話當成對上述疑問的解答──她應該也能以微笑接受這樣的結果吧!

說起來,兩人生前曾踏足的道路確實充滿血腥。

威懾四方的暴君,與遭人嫌惡的魔女──在後世背負如此形象的他們,早已是無數人民眼中的罪人。

如此看來──像現在這樣遭到某位英雄的討伐,或許正是自己命中注定要迎接的終局。
然而,魔女的心中並不存有一絲悔恨。

咒殺、毒害、權力鬥爭──為了協助丈夫壓制那些圖謀王位的政敵們,她早已對上述的手段熟悉到甚至不會因此而產生罪惡感的程度。

但一開始的自己,究竟為何會走上這樣的道路呢……?


「這種事……打從一開始就沒必要問吧?」


在生命的蠟燭即將徹底燃盡的前一刻,魔女的內心泛起最後的輕笑。

幾乎將手足屠殺殆盡,甚至讓暴亂與戰爭擴散至領土的全境──導致如此結果的兇王,或許早已為了權力而放棄了人心的慈悲。
但是──那條沾染鮮血的道路仍舊不曾讓魔女感到退卻。

展示與王相稱的力量,並將自身的欲望與眾人的畏怖也一併背負──如果這正是那名男人最後選擇的命運,那自己能做的便僅是與他一同承擔罪惡。

正如魔女未曾遺忘那個時刻──


──我很快就會讓一切落幕……所以,在這裡稍微等我一下吧!


說出這句話後,男人便離開了魔女身邊。
魔女明白──逐漸離去的那個背影,即將在不久的未來裡塗滿親人的鮮血。

揮舞著魔女親自製造的大斧,男人將從此走上充斥暴力與殺戮的人生。
即使明白這點,她依然未曾對男人的選擇做過任何阻撓。

支撐著那顆冷血而堅定的內心之物──想必是早已扭曲到失去應有的面貌,卻仍然真摯到令人動容的愛戀吧!

正因如此──魔女決定了死前的別離之詞。

活下去──那是她對愛人最後的請求。
在這個失去摯愛的世界,依然勇敢地往未來邁進──過去的自己曾經接受過對方包含如此心意的祈願。
在立場易位的此刻,魔女的內心也湧現了相同的期許。

一旦說出「活下去」的指令,令咒想必會將完成這個命令而需要的龐大魔力注入狂獸的體內。

雖然不知道那究竟能讓對方延續多少時間,但在時限來臨前打倒所有對手,接著以聖杯的力量獲得真實的肉身與生命──不可否認的是,這樣的未來確實存在著細微的可能性。

──因此,她終究無法將這樣的想法化為言語。

那個願望將在愛人的心中招致形同折磨的孤獨,如同詛咒般束縛對方的心靈──正因這是魔女在將近百年的時光中所領悟到的現實,此刻的她無法作出與丈夫相同的決定。
再說──這肯定也不是男人甘願選擇的未來吧!

即使明知自己將因過去的罪咎而迎接悲慘結局,被人稱作「血斧王」的他依舊無畏地喋血前行!
注視著那個背影直至末路的魔女,早已將對方高聲宣揚的勇氣與信念刻劃在心靈的深處。

因此,她在此刻明白了應當為對方安排的道路。


「重疊三道令咒以下令──夫君啊,去擊破您的敵人、烙印恐懼於世,並昭示王之榮光吧!」


這即是──再次與愛人訣別的魔女,其最後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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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6
GP 101
27 樓 CARD b49200270
GP0 BP-
各位好,這裡是對於英靈再現體以及某位變成球型大聖杯的魔術師消亡速度之快感到悲痛的CARD。

你問悲痛的原因?當然是因為我對於周回數完全無法滿足的緣故啊(笑

總而言之,感謝F/AP的連動活動為大家帶來了睽違一年的感動(素材的意義上),多名期待已久的角色終於登場這點也令人十分感動。脾氣如大孩子般豪爽任性的阿基里斯、充滿教學熱忱到讓人懷疑是否存在Teacher此一職階的喀戎、完全成為天然呆屬性的齊格──能在遊戲中看見他們的活躍,親眼目睹「本應結束的故事」在一次完整,這樣的感動是無法以言語陳述的。


對了,達尼克(黑幕名)你可以再多弄幾個大公的複製體出來嗎?我的鐵釘還是很缺啊!!
第五日 5 終幕

聖艾倫尼西亞 未開發地連結大橋


在短暫的數十秒間發生的一切,確實有些超過了菲爾‧史提諾斯的理解範疇。
畢竟一切是那麼的真實、迅速,卻又隱藏了過於龐大的費解之處。

應當是來自於弓兵的一箭──僅管菲爾仍未理解其中的用意──險些奪去魔女的性命。雖說這次的狙擊在狂戰士的妨礙下未能成功,但就如同在嘲笑狂獸的努力般,魔女仍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沾染血泉,墜落身亡。

如今橫臥於地面的人偶早已失去動力。即使這並不是貢希爾德這名魔女真正的肉體,但她本身終究只是極不穩定的靈體,在喪失了憑依的軀殼後,應該也無法繼續留存於現世。

姑且可以這麼說吧──魔女遭到討伐,今夜的戰鬥也終於可以迎接落幕。
然而,當前的狀況卻不是這麼一回事。

──夫君啊,擊潰您的敵人吧!
在意識徹底消滅之際,魔女確實以令咒如此宣言。

這份臨終之際的祈願,想必──也是對與之為敵者所發出的,最後的詛咒吧!





大體來說,御主的死亡同時意味著使役者將無法繼續獲得來自對方的魔力供給。

除了弓兵職階的使役者能夠憑藉名喚「單獨行動」的技能,在這樣的狀況下持續於現世逗留一段時間外──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面對如此狀況的使役者都會在不久後便因魔力枯竭而消滅。

對於以魔力消耗尤為嚴重的狂戰士來說,這樣的情形應該更為顯著。

然而,魔女最後留下的話語卻扭轉了此一法則。

為了強制讓英靈完成「擊潰敵人」的命令,蘊含於令咒中的龐大魔力流入了狂戰士的體內,成為供其完成使命的燃料。

正如先前所提及的,令咒本身正是高密度的魔力結晶──而這樣的道具,如今僅為一道命令便全數耗盡。
這樣將導致何種結果恐怕已經不需多言了──至少對在場的眾人來說,那已經到了能用肉眼直接確認的程度。

狂戰士原先便魁梧無比的肌肉開始膨脹,積蓄於體內的魔力甚至轉化為包覆狂獸身軀的淡紅霧靄;將強行注入軀體的魔力悉數吸收後,甚至連作為武器的巨大戰斧也彷彿較原先增長一倍左右。

原先那名「高大的戰士」,如今已經成了用「龐大的巨獸」這種形容詞也毫無違和的怪物。

就連本就所剩無幾的理智光芒,似乎也在流露鮮紅殺意的雙眼中遭到徹底的磨滅。
如今的狂戰士,確實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瘋狂化身。

而在那顆被破壞衝動及絕大力量支配的腦袋中,唯有愛人生前的心願深刻地烙印於其中。
為此,狂獸將不惜一切代價,只求帶給眾人死亡的風暴。

──奴嗷嗷嗷嗷嗷嗷嗚嗚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將翻湧的情感寄宿在最後一次的咆哮聲中,狂獸向前方踏出一步。
彷彿再也無法按捺的原始本能──也就是構成「狂之英靈」的某種本質──在這一步中徹底獲得解放。

那副增長的身軀如今已有了幾近三尺的總高──而將其完全包裹的淡紅霧靄,在周遭的魔力密度急劇飆升的同時陡然增強。

伴隨著霧氣的顏色逐漸加深為鮮紅的血色,在濃度上也獲得提升的霧靄終於將狂戰士的軀體完全
吞沒。
在霧氣中隱匿形體的狂戰士,最後將流竄於四肢的魔力一口氣進行釋放。

「糟糕了……大家快離開這裡!越快越好!」

感受到非比尋常的魔力風暴自狂獸的位置吹襲至眾人的所在後,不只是如此大叫的緹娜,幾乎全員都在瞬間便明白了接下來的發展。

以英靈為中心濃縮的魔力──會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通常只有一個。

正如騎兵們展開反擊時那般──如今的異狀正是寶具解放的預告。

或許眾人始終忽略了一個重要的事實──狂戰士平時揮舞的巨斧確實是他的寶具,但絕對不是唯一的王牌。
如今被狂獸拿來作為最後且致命一擊的「那一招」,正是對上述文字作出的最佳證明。

名之為「染血的加冕式(Bloodbath Crown)」的捨身突擊──那不僅是狂獸至今未曾使用過的第二寶具,同時也是其之所以會被冠以「血斧」之名的主因。

將過去為了捍衛王位而殺害手足們的殘酷事跡具現,並以全副力量發起的進攻──那正是此一寶具的本質。
將痛楚、悲傷與悔恨等情緒盡數捨棄後,如今的狂獸早已不是一般英靈可以阻擋的暴力化身。

或許是明白了眼前的處境吧──菲爾與劍兵在幾乎一瞬的時間內便作出了應對的抉擇。

讓上一屆聖杯戰爭中「狂之英靈」曾使用過的大劍顯現後,菲爾與劍兵開始朝向後方退避。
然而,縱使兩人的行為確實可以稱得上撤退,但步伐與專注於脫身的他人相比,卻緩慢地叫人困惑。

似乎不急於離開現場的主從們,始終讓自身維持在同伴與狂獸之間──

他們的行為很快便被回頭確認狀況的緹娜所察覺──對於熟悉兩人性格的少女來說,菲爾與劍兵的行為並不需要太多的思考便能理解。
正因如此,大聲呼喚兩人名字的少女停止了向後方移動的計畫。

「這兩個笨蛋……」

一面從口中吐露宛如咒罵般的低語後,緹娜開始跑向如今距離自己有著一段距離的少年。
幾乎與她的起步同時,身為使役者的槍兵立即將御主一把抱起。

「喂!你…………」
因為對方意料之外的行動而陷入片刻錯愕的少女,隨即像是要大聲斥責青年一般張開雙唇。

但槍兵似乎連發言的權利也不願讓她擁有──在少女編織出完整的語句之前,青年便以急促的語調將之中斷。

「我知道妳現在想說什麼!確實啦──那種自我犧牲式的情操真的是自私無比,但我現在卻想為那兩個傢伙喝采鼓掌呢。

看清楚狀況吧!那可不是什麼自我滿足,是為了讓大小姐你們活命而實行的捨身一搏呀!別以為在那頭狂獸動用寶具之後,我們還能輕易地……咦?」

在長串話語的最後,青年的聲音中莫名地混雜了困惑的情緒。
這也難怪──畢竟在發言到達結尾前,奮力掙脫束縛的少女早已從他的懷中一躍而下。

「……………………」
不須回頭確認,留下冷汗的使役者立刻就明白了現在發生的狀況。
就連平時總以輕浮態度待人的槍兵,此刻也瞬間湧上一股想要放聲尖叫的衝動。

以英靈的非凡腳力朝著地面施加力道後,往相反方向衝出的使役者索性直接以全身的重量將試圖回到同伴身旁的少女壓倒在地。

無視身軀下方傳來的淒慘悲鳴,青年原先打算就這樣靠蠻力來制服自己的御主;然而當他注意到某個微小的異狀後,他立即修正了最初的決定。





確認彼此與同伴之間已有相當的間隔後,菲爾與劍兵一齊停止了向後方移動的腳步。
可以說──打從一開始,兩人便沒有積極逃命的打算。

雖然要求眾人趕緊離開現場,但菲爾自然也明白這個事實──

──既然狂戰士已經使用了寶具,讓全員安然逃脫的手段恐怕已是不復存在吧!
事已至此,將損害降至最低的方法也就僅剩一種。

雖然自己的行為肯定會讓身為同伴的那名少女大發雷霆,不過這種事好像也不是現在的他應該關心的重點。
當然,若要完成自己的心願──亦即破壞傑瓦爾設置於島嶼某處的聖杯──安然存活至戰事的末盤可說是必要條件。

不過,也是有的吧──需要將這種矜持捨棄的時候。

三年前的一場戰爭,讓一名年幼的少女承受了莫大的苦難。這件意外將不同的悲傷帶給了兩名少年,至今依舊禁錮著他們的心靈。

就這點來說,自己或許是擅自把如今的行為視為贖罪了吧──僅管如此,菲爾依舊衷心地期盼,自己的努力能將「未來」賜與某個為了守護親人而持續奮戰的勇者。

至於未能完成的願望──雖然明白這種想法本身正可稱之為自私與傲慢的結晶,菲爾仍不由自主地相信某位少女必然會將其實現。

如果是她的話,肯定能到達聖杯的面前──以如此的信賴壓抑無法磨滅的歉意後,菲爾揚起了嘴角──

「再說……我也沒有打算那麼輕易就喪命啊!」

──以形同自我欺騙的呢喃,向顫抖的雙手中灌注名為覺悟的勇氣。





──「如果是查理曼大人,想必也會作出這樣的決定吧!」

這就是名喚莉亞‧法蘭西的劍兵,在理解御主的企圖後所作出的回應。

身為主人的少年直到最後一刻,都不曾試圖用令咒來操控劍兵的決定。
換言之,這是她出於自我意志的抉擇。

對於這句話語,少年在心中懷抱著感激;與此同時,他也對陪伴自己至最後一刻的使役者致上愧疚。
但對少女來說,這並不是需要道歉的狀況。相反地,她相信自己的生命能被運用在拯救他人這件事上,本身就是無比的幸運。

這樣的信念,正是少女在無數旅途中留下的足跡。
因此,需要感到抱歉的人是自己才對──少女是這麼認為的。

在最後一刻,她還是成功地對少年隱瞞了一個微小的謊言。

當狂戰士進入雙方的攻擊範圍後,少女將對御主做出僅限一次的「背叛」。
具體來說,就是──以身為英靈的力量,將他推出致命的風暴之外。

「──如果是法蘭西的騎士,當然能一個人處理這種狀況吧?」
以無人聽聞的低語,少女在心中如此述說。





然後,狂戰士終於來到了眾人眼前。

那份意欲將所見之敵盡數蹂躪、粉碎、毀滅的身影,究竟是為了貫徹什麼信念呢──在眼瞳中映照出那名瘋狂化身的人們,終究未能得到答案。

隨後,有某人發出了細微的嘆息。
那是一名男子。同時也是使役者、射手。

注視著戰場的他,此刻懷抱的心緒想必也無人能夠理解。
但他依舊行動了──如同使役者本身的字義般,為了達成御主的期望而張弓。

為了射出終結夜幕的一矢,男人將弓弦延伸至了極限。





──搞什麼啊?那傢伙居然做出這種事……真是有夠不死心的耶!

在弓兵的掩護下,雷札爾成功地擊殺了狂戰士的御主。
然而在那名少女墜落至地面之前,疑似來自令咒的命令卻讓狂戰士執行了最後的反撲。

輕鬆殺人的男子當然對真相一無所知──不論是少女的真實身分,還是那道最後的命令。然而自己先前的苦心將會因為這個突發意外而化為烏有,他姑且能作出這項簡單的判斷。

「所以……那傢伙還真的因為這種無聊的理由,就叫我再做出一次蠢事嗎?」

在心中回想起自己因此而接受到的命令後,弓兵的內心不禁浮現強烈的無奈與不願。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吶!去把那頭狂獸收拾掉吧──只要用你的寶具,這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吧?

──你說暴露真名的危險?真是的……不要擔心那麼多啦!就算那群傢伙知道這種事,三流的貨色也不可能撼動我們的勝利吧!

──所以說……你就快點去吧!

──將那些只能盼望「來自英雄的奇蹟」的傢伙們,從無法違逆的絕望中拯救出來吧!如同你過去所做的那樣啊,大英雄?


就結論來說,自己還是答應御主的無理取鬧了──認知到此點的瞬間,弓兵內心的不悅便不可避免地再次提升。

不過,一旦自己否決了他的要求,那個男人恐怕也會不帶一絲猶豫地用令咒逼迫自己就範吧!
倘若真的演變成那種狀況,那自己的心理大概也不會好受到哪裡去。

想到這裡,舉弓搭箭的射手不由得再度發出嘆息。

坦白說,雷札爾的欲望確實相當扭曲,同時也極端膚淺。
在那份對殺戮的純粹渴望中,甚至不存在任何道德層面或社會規範的考量。或許應該說,那種衝動早就像基因中的本能一般,刻劃在了男人最深處的意識裡。

這樣的現實,當然讓弓兵的內心感到些許的不適。

然而,平心而論──以御主的身分來看,這名男人倒沒有什麼太大的缺陷。

扣除性格上某些惡劣的興趣外,在聖杯戰爭中存活的必要因素──亦即對處境的理解程度,以及應付危機與戰鬥的實力等──雷札爾都有相當不錯的水準。

畢竟跟艾洛那種幾乎不曾接觸過魔術的普通人相比──這名男人不僅是優秀的殺手,更是經驗豐富的磨術師。

更重要的是,他對弓兵的目標( 聖杯)毫無興致。

基於上述理由,其餘的缺點也就不致超出弓兵的容忍範圍外。

不過,至少此刻──唯有這個瞬間,弓兵不希望暴露在對方的視線之中。

因此他離開了原先身處的高塔,來到介於該處與大橋之間的某個廢棄建築上方。

踏上滿布塵埃的樓頂後,弓兵再度朝著狂獸等人所在的地點拉弓。
在視野之中,可以看見被不明血霧籠罩的狂之英靈開始縮短與目標之間的距離。距離兩者正式接觸的時間,弓兵將之預估為數秒後的未來。

從此刻算起的短暫空檔,就是他能夠執行任務的期限。

判斷時機成熟後,射手將先前的思緒暫時棄置於意識之外──在蓄箭待發的當下,他只需要注視身為目標的狂獸便足矣。

然而,在拉至滿弦的鮮紅大弓上,卻無法看見任何事先設置在該處的箭矢。
彷彿刻意無視此一現實般──以自身魔力生成弓矢的使役者,為了鎖定目標而微閉雙眼。

與劍兵交戰時,弓兵擊發的箭矢無疑蘊含著足以致死的威力;狙擊狂獸御主時,他也確實是以殺害對方為前提來進行射擊。

但在某種意義上──直到現在這個瞬間,弓兵才首度進行「全力的射擊」。

因此,箭矢本身絕對不是攻擊的重點。
正如狂戰士此刻使用的寶具那般──弓兵的王牌,實際上乃是過往功績的體現。

精確來說,射擊的「結果」才是這個寶具在真正意義上的核心。

灌注於箭矢之中的魔力,逐漸化為熾烈燃燒的天火;然而,甚至足以令大氣乾涸的火焰,其強度絕非先前所能比擬。

兩秒、一秒──
在倒數完畢的剎那,纏繞火炎的射擊伴隨弓兵的吶喊一同離弦。


「──射貫九天之日輪(Sunset  Legend)。」


漫步於悠久太古的弓兵,其所擊發的箭矢本身正可稱之為來自神代的回音。
而此刻,觀測到那份威光者僅有一人。





「快趴下啊,小子!還有,不想死的話就把你的盾拿出來吧!」

當菲爾與劍兵做好與狂戰士展開衝突的準備時,來自槍兵的話語卻從後方強行介入了兩人的意識之中。

在聽到這句叫喚的同時,劍兵也注意到了正在接近此處的某物。
足以侵蝕認知的紅色閃光,在視野的角落逐漸擴大。

那是箭矢──分散為九束光帶的射擊,以驚人的高速奔赴名為戰場的終點。

「菲爾──」

劍兵高聲呼喚身旁的御主之名。
為了以虛假的肉體阻隔衝擊,原先便懷抱赴死覺悟的少女將主人緊緊環抱。

同樣理解某事的少年,則在兩人的前方張開某名槍之英靈曾持有的寶具之盾。

而後,改寫命運的箭矢到達了眾人所在之處。

撕裂月夜的熾烈光束,朝著魯直突進的狂獸落下。
宛如殞星、仿若墜月──

不對──
劃破夜空的箭矢,其中蘊含的肯定是太陽的光輝。

那並非是註定消逝於夜色的流星,而是連星海之輝也能加以覆蓋的惡毒陽炎。

下一刻,炫目的閃光在眾人的視覺中炸裂,將世界以純白進行塗改。
在短暫的一瞬中──白晝覆蓋了黑夜。

時間宛如在那一刻遭到凍結。
在吞噬萬物的白幕之中,世界就如同靜止一般產生了數秒的凝滯。

隨後──時間,再次流轉。

然而──現實,早已面目全非。





「……………………」
當熟悉的星空再次降臨於眼前時,沒有人能對現狀發出任何評論。

箭矢墜落的地點,也就是在不久前曾作為交戰地點的大橋,如今已被火海覆蓋。
深陷其中的狂獸,已經停止了前進的步伐。

儘管環繞周身的血色霧靄早已消散,被火焰包圍的巨獸依舊只能呈現朦朧而搖曳的剪影。
但──即使只能望見不甚清楚的身形,菲爾依舊能看出對方的肉體可說是殘破不堪。

如同要宣洩最後的不甘般,狂戰士將視線移向烈火上方的夜空。

然而,在逐漸炭化的喉嚨再一次發出咆吼之前,狂之英靈便徹底化為無數的光點。
僅差一步便能摧毀三騎的狂獸,此刻正式從聖杯戰爭之中退場。

在眾人理解此一事實之前,導致這一切的元兇早已無聲地降臨現場。
駐足在距離魔女先前的立足點有些許間隔的某條鋼樑上,弓兵沉默地注視著狂戰士的殞落。

那雙流露沉穩視線的眼眸,棲宿於其中的視線平靜到彷彿此刻的光景根本與他毫無關聯。

當然,弓兵的雙眼中並不存在一絲的同情。

對奮戰身亡的戰士而言,憐憫可說是莫大的侮辱。雖然兩人生前的年代與故鄉相隔甚遠,弓兵依然相信這份認知與那名瘋狂的英靈應該能產生某種共鳴。

因此,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致上無言的敬意──對於此刻已經離開現世的使役者,弓兵坦率地獻上敬佩與讚賞。

而後,弓兵將視線移向眼前的眾人。
面對理應在今夜退場的三組陣營,在拉弓之際遺忘的不甘瞬間回到了弓兵的心中──然而,這樣的想法立即遭到他的驅離。

無論如何,干涉戰局一事已經成為現實。認為不應再為此糾結的弓兵,轉而思索對眾人開口的方式。

在他得出結論之前,某人的發言打破了現場的肅靜。

「真是令人驚訝耶!你居然為了搭救我們而動用寶具──原來你是如此善良的人嗎?」

放開以蠻力壓制在地的御主後,槍兵一面整理著沾染塵土的外裝,同時以微笑向眼前的射手搭話。
對於這句明顯包含諷刺意味的話語,並未將不快表現於臉龐上的弓兵只是平靜地作出回應。

「不必為此道謝。此事全為吾主的判斷,我只不過是遵從他的命令罷了。」

弓兵的話語中並未包含過多的情感起伏。
然而槍兵產生細微變化的笑容,卻隱約傳遞出了「我已經從這句答覆中明白了很多事」的意味。

──至少,弓兵有著這樣的直覺。

「不過,確實讓人難以想像呢──受到萬人崇拜、景仰,甚至本身已經足以跟神話劃上等號的你,真的會將行動的決定權完全交付給現代的魔術師嗎?」

在弓兵的視野內,槍兵再次出聲詢問。
雖然那名青年始終維持著看似輕浮的微笑,但他無疑地在這次的言語中混入了某種情感──對於擁有過於優秀的「眼」的弓兵來說,這是無庸置疑的現實。

當然,弓兵是第一次與槍兵正面接觸。在此之前,他們彼此也僅限於「曾經窺視過對方的戰鬥」這種程度的理解罷了。

但對那名槍兵來說,事實肯定不只如此。
從他的話語中推斷,對方至少掌握了關於自身真名的線索──在僅止數秒的交談中,弓兵得出了如此的結論。

彷彿是要證明此點般,槍兵以挑釁般的笑容如此宣告──


「難道不是這樣嗎──擊落太陽的弓手啊?」


「────!」
當槍兵的語音告終,弓兵周遭的氣場也隨之變色。

注視著青年的眼神在瞬間增添銳利,藉由魔力而流露於外的殺意也伴隨著弓兵心境的轉變而急遽膨脹。
在彷彿能輕易致人於死的氛圍之中,槍兵依舊以毫不畏懼的視線注視著對方參雜殺機的目光。

「就算你用那種威脅的視線瞪我也沒用啦!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你的御主不希望我們在這裡喪命,對吧?既然遵從了他的指示,你就不可能在這裡對我們動手。」

不知從何時開始,槍兵的雙眼中已經喪失原先的笑意。
以言語作為武器的槍兵,罕見地以嚴肅的神情傳遞內心的想法。

「這種不像樣的表現……可是會讓『英雄』的名號哭泣的喔?」

「原來如此……雖然不知道你是從寶具還是其他的部分推測出我的真名。但終究只能理解到這種程度嗎?」

「……你說什麼?」
在弓兵回應的剎那,槍兵的表情瞬間遭到凍結。

沒有發怒、也沒有反駁。
平靜地、冷酷地──弓兵以欠缺情感的話語回擊了槍兵的諷刺。

「先說清楚吧──我並不是如你所想像的高潔英雄,我曾做過的也不是那麼偉大的事。總而言之,如果你們同樣是聖杯的追求者,那我注定將成為你們的敵人──還請記住這點。這是我最後的忠告。」

弓兵的臉龐上,一瞬間閃過些許複雜的神色。
然而,就像要將這點徹底掩飾般──射手那蘊含強烈情感,同時又冷澈得令人戰慄的話語,化為了刺穿眾人胸膛的凜冽冰錐。

在無意識中讓嘴角產生扭曲的槍兵,彷彿要作出最後的反擊般,擠出變形的笑容。

「原來如此……你這傢伙,是『這麼回事』嗎?」

伴隨如呢喃般流瀉的片段話語,槍兵的面孔再度被笑容所覆蓋。
而他想表達的訊息,恐怕仍未獲得弓兵的理解。





現在,且讓故事的鏡頭暫時移往他處。
此刻如幕間般呈現的,是尚未踏上舞台的演員們所陳述的片段插曲。

被夜幕籠罩的狹窄巷弄內,如今只剩下一人。
片刻之前曾存在此處的哀嚎,甚至是更早之前的哄笑──彷彿要主張上述的一切全為幻影般,如今僅剩寂靜支配著無光的現場。

但那樣的現狀也只持續了短暫的片刻。
不久後,否定寂靜的笑聲降臨此處。

「太好了呢!大哥哥們都是一群好心的人。媽媽在知道他們為了自己而奉獻之後,肯定會很開心吧!」

一面編織著外人無法理解的言語,放任雀躍之情蔓延全身的女孩在無人的巷弄上手舞足蹈。
在她的身後,某種異樣的非人之影不安地在陰影充塞的空間內蠢動著。

數分鐘後,終於從喜悅之中恢復平靜的女孩停止了動作。

隨著她像是感到疲憊般垂下雙臂,女孩的外觀逐漸出現異變。
那副嬌小的身軀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成長,穿戴於身上的衣著也隨之改變外觀──當月光再度灑落於巷弄內部時,該處已經無法看見女孩的身影。

取而代之地,身著淡藍禮服的少女駐足於女孩先前身處的地點。

──那是有著雪白膚色的女性。

幾乎無法與人類做出聯想的蒼白肌膚,在月光的照耀下更顯得艷麗而詭異。
然而,不論目睹此景的旁人會因此而感到著迷或者畏懼──能對少女的外表作出評論的觀眾,目前仍不存在此處。

「真是的──雖說是十分符合年紀的表現,但『我』也未免太缺乏戒心了吧?就是因為這樣,才會發生方才那種事不是嗎……」

取代女孩而出現在現場的少女,以抱怨般的語調吐露與前者截然不同,卻同樣讓人難以理解的言論。

不過──畢竟現場並不存在能傾聽少女抱怨的人物,所以從那對朱唇中流洩的話語最終只能被本人所接收。
明白這樣的自我抱怨並沒有什麼實質的益處後,收斂言語的少女為了轉換心情而輕巧地轉身。

在她的視野邊際──可以看見位於街區外側的大樓如樹林般聳立著。
在那些只能望見頂部區域的建築後方,隱約透露出了在夜晚顯得突兀至極的白光。

這樣的異狀持續了數秒──待高樓後方的光芒完全消失後,少女便彷彿理解某事般揚起嘴角。

「那一位居然出手了嗎──真是讓人意外的發展呢!這樣的話……接下來的事情大概會變得很熱鬧吧!」

獨自發表完與自語無異的感想後,露出微笑的少女轉身面向巷弄的深處。
踏著如舞步般的輕快碎步,她像是要融入黑暗般恣意前行。

如同等待下一幕戲曲的演員,為了迎接此時的中場而暫時熄滅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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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7
GP 103
28 樓 CARD b49200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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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好,我是CARD。

如同之前所提及的,這部小說應該到可以揭露英靈設定的時候了──雖然不知道實際情況究竟如何,至少作者是擅自這樣認為的(笑)。關於這點,雖然許多同人創作習慣將這類資訊作為主線劇情的附錄,不過經過考慮後,我還是決定將這類資訊獨自成篇;若對這種模式有任何建議或看法,希望各位能不吝提出──就算只是最直覺性的「觀感問題」,亦能成為作者改進的參考之一。畢竟,帶給讀者最舒適的閱讀體驗,也是身為創作者的義務。

唉呀......不過老實說,由於英靈本身已經是官方現成的產物,因此本次的更新內容僅僅只是將遊戲Fate/Grand Order內的資訊統合後,將參數與技能等部分略做修改,再以個人習慣的表達方式呈現出來而已。至少就這篇而言,並沒有太多原創成分存在,若是已經對官方資料瞭若指掌的讀者,要略過不看也是無妨,應該是不會對劇情理解造成任何不便的,敬請放心;若是您願意撥冗閱讀,也歡迎提出寶貴的建議或感想喔~




警告!本篇內容含有角色真名及寶具等資料。建議先閱畢「第五日 夜五 終幕」後再行觀覽。









狂戰士(Berserker)


支配古挪威的第二任君王,別稱「血斧王」的英靈。

既為戰士亦為暴君,他的一生伴隨著王位與殺戮。

此外,他與魔女的愛情故事,至今依然在極北之境的半島上流傳著……


真名:埃里克

出處:史實

屬性:混沌‧中庸

性別:男

身高/體重:195cm/115kg


能力數值:


              
  
筋力:B++
  
  
魔力:B
  
  
耐久:B++
  
  
幸運:E
  
  
敏捷:C
  
  
寶具:B
  


職階技能:


狂化B++

「狂戰士」職階的象徵,瘋狂的枷鎖。令使役者的全能力提升一個階段,作為代價則喪失大半的理性。

就埃里克的情況來說,幾乎無法與他人進行正常的交流,甚至連以言語表達內心的想法也做不到。但在面對生前曾有重大因緣的某名人物時,似乎仍可從其行動中窺知那份溫柔的情感殘渣。


固有技能:


勇猛A

將威壓、混亂或迷惑等精神干涉無效化的能力。此外,亦能提高徒手格鬥的傷害。不過對於化身狂獸的英靈而言,這項技能的效益似乎並不顯著。


支援咒術C

並非本身固有的能力,而是來自貢希爾德施加於其身上、近似詛咒的術式。能削弱交戰對手,使其全部數值暫時性地下降一個階段。詛咒的持續時間為交戰開始,至一方脫離戰鬥為止,且戰鬥的時間愈長,詛咒帶來的衰弱效果便愈為顯著。

至於能力本身的上限為何種程度,目前尚不明瞭。


戰鬥續行B

只要不是受到必死的致命傷,便不會輕易死去,甚至在死前也能以全力戰鬥。


寶具(NoblePhantasms)


啜血的獸斧( Half-dead Bloodaxe )

等級:C

種類:對人寶具

最大捕捉範圍:1


由魔女貢希爾德為其特製的武器,將古斯堪地那維亞半島上所殘存、富有濃厚幻想氣息的大量魔獸擊倒後作為素材,以黑魔法的秘術所精煉鍛出的雙刃斧。


作為埃里克最為鍾愛的武器,戰斧本身即蘊含非同小可的破壞力;其威力雖比不上神代的幻想種們打造的兵裝,但以人類製作的兵器而言依然算是上品。值得注意的是,作為戰斧材料的魔獸仍未死去,因此武器本身可以視為「具有自己的意志」──當使用者的戰意高漲時,戰斧便會如同呼應一般提升威力。


但作為代價,戰斧必須定期攝取血液。假使缺乏供給,魔獸群的力量便會衰弱,進而導致武器本身的殺傷力大幅下降。因此確保穩定的鮮血來源可說是相當重要。


染血的加冕式 ( Bloodbath Crown )

等級:B

種類:對人(自身)寶具

最大捕捉範圍:1


將埃里克生前的暴行,亦即「為了登上挪威王位而將手足屠殺殆盡」此一血腥事跡昇華,加上魔女貢希爾德施加於其肉身的黑魔術之禁藥──由兩者混合後所誕生出的寶具。


能讓埃里克無視自身的損傷,全力向敵陣發起進攻,可說是如同自殺攻擊一般的狂暴衝鋒。不過此項寶具的破壞力雖然驚人,但並非無效化埃里克本人的損傷,只不過是暫時性地抑制負傷帶來的影響罷了。換言之,在寶具的發動結束之後,埃里克仍然必須承受傷害的反饋──若是沒有相對應的治癒手段,這項寶具不宜多次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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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
聖艾倫尼西亞 貧民窟


──有的時候,弓兵的意識中仍會浮現那個夢境。
無關於自身的意志或心願,他就只是如呼吸般,自然地作了那個夢。
那是──遺失在遙遠過往,某名英雄的故事。

弓兵所能望見的──只有地獄。

雖然在生前,他的視力與成為使役者後有著相當程度的落差──但弓兵明白,此刻視野所及的景色即是遼闊大地的現狀。
一望無際的焦土、乾涸的焦屍、燃燒的集落──上述的事物占據了弓兵幾近全數的視界。

那是降臨於人世的煉獄、恍若末世的劫難,同時也可稱之為諸神的威容。

──啊啊,果然是地獄……
或許是因為明白眼前所見全為虛幻夢境的緣故吧──注視著異常光景的弓兵並沒有感到一絲驚愕,只是平淡地產生如此的感想。

不過,這樣的風景果然還是讓人有些不舒服。
畢竟──此時所見的夢境,同時也是曾經存在於過去的「現實」。

如此思考後,弓兵將視線移往上方的天空。
理應晴朗的無涯藍天,如今甚至連本身具備的湛藍都在過於強烈的白光中逐漸褪色。至於平時總是棲息於其中的雲靄,此刻更是不見蹤跡。

昭示著某種異狀的天空,正巧呼應了遭到莫名異變折磨的大地。
而造成這一切的元兇,如今彷彿在誇耀自身的存在般,於該處蠻橫地入侵了弓兵的意識。

懸掛於天際的熾熱火球,其總數為十。
令大地焦灼的龐大熱能,無疑是來自於那些火球所散發的炫目白光。

人們將那些東西稱之為太陽──是數量因不明緣故而激漲至十倍的自然天體。

然而,弓兵明白──除了原先便已存在於世間的真身外,其餘的火球絕非真正的太陽。
那是假冒太陽的形體,並且脫離眾神掌控的幻想之物。

三足金烏──司掌太陽象徵的神靈僕從,亦是立於幻獸頂點的「神獸」。
那才是放肆火團的真實身分,是從諸神的庭園中誤入人世的超常災禍。

如同過去曾蹂躪名為烏魯克的城邦,最終被某名半神之王所討伐的「天之牡牛」──如今在人間的領土恣意作亂的那群神鳥,其本身也可稱之為神群們為了應對某種事物而準備的決戰兵器。

雖然不明白牠們的真正用途究竟為何,但那總歸是不該出現於此地之物。

弓兵無法確定此時的諸神們是否注意到了神鳥帶來的禍害──然而若是放任牠們繼續猖狂橫行,無法承受其威光的人們必然會先陷入滅絕的危機之中。

但──正如上述所提及的,如今被視為太陽的神鳥們,本身也是由神明創造的武器。
總而言之,那絕非尋常人類足以應付的對手。

彷彿要呼應弓兵作出的結論般──在使役者的身後,響起了極其細微,同時予人堅定與平順之感的腳步聲。
理應無人得以停留的荒地上,一名男子穿越了弓兵身旁的焦土,繼而步入英靈的視野之內。
面對僅是直視便足以奪去人類視覺的淒絕強光,男子卻悍然地對其投射包含明確殺意的視線。

男子的上身並未穿著任何遮蔽的衣物──換言之,那副剛健的軀體如今正直接暴露於足以蒸乾山川的致命熱氣之中。

倘若是正常的情況,十隻神鳥所釋放的熱流只需一瞬便足以讓男子化為乾屍。
然而──在纏繞己身的神氣屏蔽下,男人不僅無畏地矗立於堪比地域鍋爐的大地之上,身軀甚至連一處燒傷的痕跡也無法窺見。
上述的一切,已經明白地宣告了男人的獨特身份。

弓兵知道那樣的存在。
半神之人──那是在支配星球的老舊法則尚未遭到改寫,諸神與人類共同譜寫命運的年代中,創造無數傳奇的人們之總稱。
與此同時,他們也是僅有那段被稱之為「神代」的過往才得以孕育出的產物。

正因當時的諸神與人類遠比今日接近,祂們的血脈也不可避免地流入了人世之間。
而繼承了那份非凡血脈者,即是後人口中的半神。
由於具備著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他們通常得以締造被稱為奇蹟的偉業。
沒錯──正如眼前這名男人。

因此,人們通常會以另一種詞彙作為對他們的稱呼。
那是無關於其本身的背景,純粹以人類本身的功績來作為衡量標準,甚至到了今日也不斷增添全新個體的名號──

那即是──被稱為「英雄」之物。

在弓兵的視野內,男人舉起了手中的深紅大弓。
在向後拉至極限的弓弦上方,不知何時已架設著由某種金屬所製成的箭矢。
雖然箭矢的尖端因為蒸騰的大氣而看似不時晃動,但弓兵確信眼前的男人早已鎖定了目標的定位。

產生如此預感的瞬間,弓兵便將視線從男人身上移開。
與此同時,轉過身軀的他開始步向男人先前來到此處時曾走過的路徑。
他不再注意男人接下來的動向。畢竟沒有那個必要。

弓兵知道接下來的發展。
男人擊發的箭矢將會達成理應無法實現的偉業,而他的名字也將自此被留存於歷史之中。
直至今日,那個名號仍以英雄的身分持續受到後人的崇敬與頌揚。
那個男人,確實值得這種待遇。

因此,虛偽者光是注視著此一瞬間,都足以構成對英雄的褻瀆。





「今夜的月亮挺漂亮的吶……你覺得如何呀,夥伴?」

來自身旁的一句話,讓沉浸在夢境回憶理的弓兵立即將意識從中抽離。
不需刻意思索,重新睜開雙眼的使役者也能明白這句搭話是來自何者。

稍微抬頭確認一下對方提及的明月後,弓兵以平靜的語調陳述自己的想法。

「確實如此。即使過了漫長的歲月,這份月光卻與我在生前所看見的景色沒有分別。」

如此回應後,弓兵再次確認周遭的環境。
進入深夜的此刻,兩人身處的地點卻非雷札爾平日下榻的飯店,而是位於貧民區一隅的方形空地。

從散布於四周的廢棄大樓推斷,此處應該曾經是某座工廠的部份地區。
然而,只要仔細觀察滿布風化痕跡的廠房牆面,以及被隨意棄置於空地邊緣的大型貨櫃,便足以推斷出此處早已沒有運作的事實。

這裡確實不是常人會在夜晚造訪的場所。
基於這個理由,如今駐足於某個貨櫃頂端的兩人看起來實在可疑無比。

當然,能產生這種想法的人大概直到天明前都不會出現吧──這也是雷札爾選定此地的緣由之一。
既空曠又僻靜──對聖杯戰爭來說,滿足這些條件的場所本身即是不可多得的交戰地點。

「不過──您確定騎兵的御主真會如此乾脆地赴約嗎?」

確認兩人等待的目標尚未現身後,弓兵像是打發時間般隨口提問。

昨夜發生於大橋上的激鬥,最終以弓兵擊斃狂戰士的結果告終。
以寶具殲滅御主指定的敵人後,弓兵為了完成最後一件任務而在菲爾等人面前現身。
他的目的,正是向身為騎兵御主的少年提出戰鬥的邀約。

依據雷札爾的指示,以名為夏綠蒂的少女作為要脅──弓兵向對方傳達了今夜於「決鬥台地」會面的指示。
當然,弓兵並不明白自己提出的地名究竟意指何處。不過現在的他可以斷言,雷札爾引領他來到的這個空地,正是訊息中提及的「決鬥台地」。

實際上,這個稱呼是居於貧民窟的下層居民彼此使用的暗號之一。
由於臨近不時產生暴力衝突或派系鬥爭的地區,這塊閒置的大片區域早已成為了天然的戰場──也因此被附近的居民們賦予了上述的外號。

這是雷札爾在整理裝備時順口提供的情報;然而在這之中,也隱藏著他尚未告知弓兵的部份。

由於生活環境的低劣,在下層中有為數不少的人們懷抱著強烈的排外意識。
他們的對象並不僅限於外地的觀光客,也包含島上其餘的中、上層住民。

在這樣的情況下──雖然沒有實質的效益──諸如此類的外號或代稱自然成為了只有此地居民能夠解讀的「暗號」。
即使是熟悉島嶼環境的菲爾,也無法順利得知這些隱澀的資訊。
然而,名為雷札爾的男人卻輕易地突破了此一限制。

從可能作為騎兵據點的一帶進行搜索,進而特定出兩人的御主;在調查與那人相關的資訊後,更取得這些理應無法得知的訊息──
上述的一切步驟,這名男人僅花了數日時間便全部完成──這甚至沒有考量到他蒐集其餘陣營資訊時所消耗的時間。

若是被其餘的参賽者們知悉此事,想必所有人都會因這傑出的情報搜查能力而感到顫慄吧!

遺憾的是,雷札爾對於自己那過份優異的表現並沒有展現太多的興致。

他關注的重點,向來只有籌備完成後的重頭戲能獲得何種成果。
在此之前的準備工作,實在與遊戲沒有多少分別。

將點燃的香菸從嘴邊移開後,雷札爾宛如嘆息般逐步排放出縈繞於口腔內的煙霧。
「那傢伙一定會來的啦──因為他是個好哥哥嘛!」

宛如呼應男人這句形同玩笑的話語,弓兵的視野清楚地捕捉到了目標的身影。





踏上目的地的那一刻,艾洛同時也正確地把握了對方身處的位置。
被視為無用的廢棄物而遭人隨意堆置於空地四周的貨櫃,其中有數個個體被放置在較為接近空間中央的位置──而身為邀請者的主從們就佇立於其中之一的上方。

巧合的是,兩方的相對位置恰似弓兵與劍兵在港口發生戰鬥時的場景。

「我就知道你會來──我的猜測果然沒錯!你確實是一個……」

彷彿在向艾洛表達歡迎之情般,原先盤坐於貨櫃頂部的雷札爾立即起身致意。
與此同時,他也將先前一直捏在手中的香煙隨手丟棄至下方的地面上。

毫不掩飾地讓內心激昂的情感顯現在容貌上,男子以相隔數尺的對方也能清楚聽聞的音量高聲朗誦著問候之辭。
然而,神色緊繃的少年卻完全無視了他興奮的表現,不客氣地用煩躁的語調強行插話。

「客套話就免了……我想確認一下,你不會對人質出手吧?」

儘管少年極力以冷靜的語調發出質問,但他略微顫抖的右拳卻沒能逃過弓兵的目光。
不知是否也注意到了此事──揚起嘴角的雷札爾立即以頷首作為保證。

「那是當然了──我並不打算對你那名可愛的妹妹動手。畢竟你已經來到這裡,我的目的也算達成了吧!」

「如果只是想把敵人叫出來決鬥,那你用的手法還真是讓人反胃。」

稍微用諷刺發洩一下內心的不滿後,艾洛以手勢示意使役者們解除靈體化的狀態。
手持彎刀與火銃的兩名少女,伴隨著蘊含明確敵意的視線顯現於御主的身前。

面對擺出備戰架式的兩人,弓兵也讓作為武器的大弓在右掌中化為實體──以如此的舉動來作為對戰意的回敬後,判斷不需多餘交談的少女們開始以奔馳來縮短彼此的距離。





在狂獸解放寶具時便將其擊殺的考量、以及刻意向自己提出決鬥的理由──僅管明白目前發生的事態仍有許多疑點,但艾洛只能暫時將這些困惑的情緒擱置在內心的角落。

對方的意圖表現得相當明顯──對於在下層社會裡成長的少年來說,即使雷札爾的行徑令人反感,唯有這點並不會讓他感到不快。

以武力擊敗對方,然後釐清內心的困惑──艾洛明白,這就是當前的自己需要克服的目標。
縱使他同樣清楚地認知到,這將會是人生中從未有過的重大挑戰。

「不過嘛……人生有時就是會突然出現這種蠻橫又無理的要求吧!這種事情,我可是早就知道了啊!」
以低聲的呢喃抒發內心的感受後,艾洛為了尋找通往勝利的計策而開始思考。





大致來說,艾洛的推測是正確的。
雷札爾做出的一連串不合理之舉,其原因可以簡單地追溯至自身那遭到扭曲的本能。

正因如此,他的動機縱使單純,卻絕對沒有獲得他人理解的可能性。

男人本身姑且對此有些自覺──因此即便殘留些許的遺憾,他也不打算特地向成為獵物的少年多加解釋。
他的任務,就只是以微笑注視著使役者們的戰鬥──然後等待自己親手為其帶來終幕的時刻,僅此而已。

不過,確實有些狀況偏離了男人的預期。
正確來說──那是他因為難得可以品嘗的激昂滋味而欣喜之餘,無意間忽略的敵方心理。

與弓兵交戰的騎兵──如今已經確定真名為安妮與瑪莉的二人,她們的實力無法到達那名射手的高度。
這是無庸置疑的現實。
由此觀之──這場戰鬥打從一開始就已經完成了結局。不論過程歷經何種分歧,最終依舊會導向唯一的結果。
這種事情,自然已經被艾洛與騎兵們納入考量之中。

但雷札爾深信──即使了解自己將踏入堪稱絕境的死地,那名少年也絕不會因此而拋棄被作為威脅籌碼的親人。

畢竟,那應該就是對方參加這場殘酷鬥爭的理由吧──這種想法幾乎已經被雷札爾視為確信來看待。
因此,即使毫無策略,對方至少也會抱著一死的覺悟前來赴約──

「────!」
──對呀!我怎麼會忘了這件事呢……

察覺到思考環節中遺落的某種關鍵想法後,雷札爾像是豁然開朗般低聲呢喃。
此刻,他可以說是預先得知了往後數秒內的發展。

對此深感興趣的他,稍微在心中對於自己過於輕視對方一事致上歉意。





──獲勝的機率……不到百分之十。

儘管經過一日的思索,身為騎兵的少女們也只能得出這項令人感到絕望的事實。
主場優勢、環境理解,乃至於先制時機──僅管將上述的的一切悉數納入考量,少女們依然無法彌補存在於雙方之間的簡單差距。

就如同在昨晚的戰鬥中,即使兩人能藉由完美的合作給予狂戰士重創,一旦對方以寶具回擊,戰局便會輕易地遭到扭轉。
造成這種結果的因素十分單純,僅僅來自於彼此實力的落差。

而如今的弓兵,則擁有更勝於狂獸的力量。

換言之──即使採取精心籌畫的策略,也只會狼狽地遭到對方正面擊碎。
少女們面對的,正是這種宛如低俗玩笑般的困境。

結果便是──現在的兩人索性連構思複雜陷阱的企圖也一併放棄,僅以單純至極的作戰計畫迎擊弓兵。

現實既是如此,那此刻現身於約定地點的少女們便顯得十分可笑。
幾乎可說是正面突破的戰法──那份愚昧的蠻勇簡直與狂妄無異。
至少──少女們相信對方必然會如此認定。

──不過……為了拯救一群只有口頭上被稱為夥伴的窩囊,僅靠二人之力便挑戰整船敵兵的笨蛋,好像也沒資格談論所謂的「計畫」或「合理性」之類的東西吧?

在前往死地的途中,安妮作出了這種近似於玩笑話的結論。
當然,這些話語頂多只能算是自我解嘲。
說到底,名為安妮和瑪莉的騎兵們本來就不是會甘願在此止步的角色。
挑戰絕望──她們至少有著與之相應的覺悟與勇氣。

據說在收納英靈之魂的「座」中,甚至存在著能夠超越生前的偉業,只能以貨真價實一詞形容的英傑。

少女們並不指望自己做到那種英雄般的事跡;畢竟從生前開始,奇蹟便始終被她們視作虛幻且無法依靠之物。但──

榮耀、尊嚴,甚至是以高潔人格堆砌而成的理想──或許正因少女們能將這一切全都當作累贅而輕易捨去……

──有時,她們也能達到英雄無法想像的成就。





看似由兩人發起的聯合攻勢,實際上僅由一人進行主導。
在佯裝成自身將與瑪莉一齊進攻的同時,在原地作出片刻瞄準的安妮早已鎖定了最初的目標。
在視野中,可以看見雷札爾並未以多重的魔術禮裝來防護己身。

確認此點的瞬間,安妮毫不猶豫地扣下了火銃的板機。
幾乎與這個動作同時──朝著自身突進的子彈也被雷札爾確實地掌握。

在僅有數尺的距離下,不論是失焦或者迴避都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態。至少對身為目標的雷札爾來說,保全自己的手段確實不存在。

不過,即使是堪稱命懸一線的此刻,他的臉龐上也沒有任何驚慌或恐懼的神色。
與遭到華萊士偷襲時不同,今日的他是在考量了各式威脅後才選擇留待此地。
這同時也代表著──他姑且還有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戰鬥便喪命的自信。

畢竟──自己的使役者,如今可是在觸手可及之處啊!

「────!」
查覺到安妮的狙擊後,弓兵只得在無奈的情感驅使下變換目標。

將視線暫時從瑪莉的身上移開後,隨手扯動弓弦的他為了解救御主的危機而向側方發射一支箭矢。
下一刻,宛如經過精密計算的鮮紅軌跡便與前方的彈丸發生交錯,隨後將其正面貫穿。

那是堪稱絕技的表現。然而對弓兵而言,實與兒戲無異。

「這就是你們的目的嗎……會不會覺得太過天真了?」
無視於內心些許的失落之情,伴隨冷笑如此低語的弓兵立即將視線移回最初的目標上。

「────!」
然而,他的視野中卻無法搜尋到理應正巧來到自己前方的少女身影。

藉由成為弓之英靈而被賦予的數項技能,此刻的弓手不認為自己會因片刻的分神便讓鎖定的獵物逃脫。
若是有任何無法目視的地點──那必然是存在於人類基因中的視覺死角。

理解此點的瞬間,弓兵便像察覺對方的所在似地揚起嘴角。
與此同時,他將手中的大弓垂直地舉至自身的正上方。
此一瞬間,金屬相交的撞擊化為了撼動眾人鼓膜的輕脆聲響。

與迎擊劍兵時相同,弓兵僅讓流竄於肉體內的豐沛神氣匯聚至右掌,藉此引發出超越先天限制的蠻橫勁力。
僅以單手支撐的長弓,宛如鐵盾般正面承受了瑪莉以雙手握持的彎刀。

近身戰鬥無法奪去這名弓手的優勢──倘若騎兵們曾經目睹過發生於碼頭一隅的那場激戰,她們肯定能輕易明白這個道理。
若是如此,她們便不會犯下如今的失誤。

遺憾的是,此刻的狀況無疑已經耗盡了二人僥倖爭取到的片刻良機。

「唔…………」
察覺貫注全力的彎刀竟絲毫無法將長弓逼退後,判斷作戰失敗的瑪莉立即做出了對應。
讓緊握武器的雙手脫離刀柄後,捨棄武器的她順勢在半空中翻身。

另一方面,讓視線尾隨對方移動的弓兵同時在心中進行預估。
判斷出對方的著地點後,迴身的他立即在弓弦上生成全新的箭矢。
然而,對方的行動速度卻略微勝過了弓兵的反應。

證據即是──在他重新面對瑪莉的當下,少女嬌小的拳頭早已深深陷入了弓兵的腹部中。

這份意料之外的衝擊,迫使弓兵向後方移動了約莫一步的距離。
讓心中的讚賞轉化為外在的笑容後,弓兵像是表達回敬一般揮出右拳。
然而,在他的直拳觸及目標之前,少女早已離開了原先的立足點。

以近似翻滾的動作通過弓兵的右方後,立即起步奔跑的瑪莉將手伸向掉落在不遠處的武器。
這一切的動作自然在弓兵的掌握之中。
但在擊發用以妨害對方行動的弓矢之際,來自後方的殺意卻讓他被迫採取迴避的舉動。

當弓兵以側身閃躲逐漸逼近的子彈時,瑪莉已成功讓武器重回手中。
在拾起彎刀的同時,少女乘勢發起了第二波的進攻──

此時,她才終於意識到如同鈍器般朝著自身揮擊的長弓。
在內心湧現的危機意識,隨即被險些奪去意識的痛楚所覆蓋。

「嗚啊啊啊啊啊──」
好似在報復先前的一拳般,瞄準腹部揮擊的弓身輕易地擊飛了少女那副給人纖弱印象的軀體。
無法應對的衝擊變質為刺激知覺的劇痛,最終轉化為淒慘的悲鳴。

自己的雙腳脫離了地面──在意識到此事之際,少女的右肩隨即感受到了來自地面的碰撞。
儘管僅存的思考能力讓少女立即嘗試起身,尚未從衝擊中恢復的肉體卻讓她只能狼狽地在地面掙扎。
略呈模糊的視野中,可以看見弓兵正朝著自己的位置重新架弓──此舉令瑪莉的怒火再度以驚人的幅度竄升。

然而,少女並未料及──就連此刻的不甘和憤怒,也將無力地遭到更加壓倒性的情緒所吞沒。





──那是少女們最大的敗筆。
打從戰鬥開始的那一刻,她們便從根本上誤判了某個重要的前提。

擊落太陽的弓手──如果背負此一名號的英雄正是弓兵的真實身分,那他必然會依據少女們的預測來行動。
從正面迎戰竭盡全力的對手,並將敵人連同落敗的悔恨也一併擊潰。

逃避自然不存在於考量之中──唯有從正面攫取勝利,同時藉由自身力量來誇示榮耀,才是被視為英雄之人應當選擇的道路。

那絕非少女們願意遵守的規則;而她們對此也有所自覺。
倘若對方確實以那種程度的信念出陣,那兩人便該以惡人的身分反叛至最後一刻──少女們相信,勝負的結果將由這樣的過程所決定。

因此,她們選擇從正面發起進攻──面對缺乏勝算的絕境,兩人坦然大笑。

──畢竟海賊是頑強到令人厭惡的存在嘛!如果能因而贏得勝利,那就讓我們好好利用一下「英雄的自負」吧!
那正是──接受英雄挑戰的惡人,最後的豪語。

可悲的是,兩人終究再一次地遭到了背叛。
只不過──這次辜負二人期望的並非一同作戰的夥伴,而是那名應當以英雄之姿葬送邪惡的男人。

直到最後,少女們都未曾發現──
始終存在於男人內心中的──致命裂痕。





在視野中飛濺的無數血珠,讓少女發出了無聲的尖叫。
然而,當事人卻未能立刻理解自身的狀況。

「咦………………」
直到視野突然產生異樣的傾斜,安妮才終於意識到貫穿自己胸膛的染血箭矢。

為了阻止弓兵狙擊倒地的同伴,她放棄了趁隙對敵方御主再次出手的計畫。
試圖以自身誘導對方的她,為了阻撓弓兵的行動而奔向倒臥於地的瑪莉前方。
那時的她,大概尚未查覺吧──

一切恰如弓兵昨夜的宣言。
真正的英雄,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此處。





值得慶幸的是,弓兵並未立即進行追擊。
允許敵人品嘗悲傷與絕望,這種行為縱使殘忍,但他自認這是此刻的自己所能給與少女們的最後一絲溫柔。
因此,少女仍舊可以再次聆聽摯友的呼喊。

感覺到愛槍無力地自手中滑落,安妮同時朝著身旁的路面倒下。
那副逐漸接近大地的癱軟軀體,隨即被某人用力地擁入懷中。
從雙臂中傳來的力道出乎意料的強韌──當意識到此點的瞬間,少女立即明白了對方的身分。

可惜的是,現在的她已經沒有道謝的餘力了。

身體的各處逐漸失去知覺──僅管異常沉重的雙眼無法將現狀完整掌握,安妮也能篤定自身的軀體正在依序消散。
這並非是某種比喻,而是如同文字本身所描述的狀況。

遭受重創的靈核無法維持乙太身軀的完整,而將此一事實真切反映的便是少女化為無數光點的下身。
能夠殘留於現世的時間,恐怕只剩下數十秒左右的空檔吧──如此判斷的少女,最終決定放任意識自然消逝。

無法打倒眼前的對手固然遺憾,曾經與同伴一同幻想過的「在現世的冒險」也同樣令她感受到無法言喻的苦澀。
但這樣就好了。自己至少完成了應盡的義務──以如此的想法安慰自己後,安妮這次確實地感受到環繞在周遭的無數聲響都逐漸遠去。

就在此時,一雙手掌將少女尚未消逝的的雙手輕柔地包覆了起來。
那是雙嬌小、顫抖,卻又令少女感到無比安心的溫暖雙掌。





啊啊──瑪莉那傢伙現在肯定在哭吧!真是的。
如果終有一天要分離,至少要帶著微笑為對方送行──我們生前不是已經這樣約定了嗎?

那個時候,她明明可以做到的啊……

變成英靈之後,總覺得那傢伙變得比之前還要黏人了。身為搭檔,稍微糾正她一下……應該也是我的義務吧!

不過嘛──現在的我好像也做不到那種事了。
身體即將完全消失,而我也將早一步回歸到「座」那邊了啊……

算了!畢竟這次姑且算是我的任性。如果有機會的話,應該要先向瑪莉和御主兩個人道歉吧?
對了──還有一句話必須跟她說呢!差點忘了。
再稍微加油一下吧,我的身體。

「瑪莉……這次,我……終於…………」

──成功拯救妳了。





「安…安……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包裹某物般合併的雙手,如今已無法體會到先前的柔軟觸感。

當摯友完全從視野中抹去身影的剎那,名為瑪莉‧瑞德的少女發出了連生前也未曾有過的沙啞嘶吼。

安妮遭到射殺一事,同時也宣告了瑪莉及艾洛的敗北。
彷彿完全喪失作戰的意志般,轉而將臉龐埋入御主胸膛的白髮少女,只是一味地以悲泣來宣洩內心的傷痛。

由於不願再繼續目睹這份光景,弓兵沉默地轉過身軀。
如今背對兩人的他,臉龐上早已無法看見先前戰鬥時的激昂情感,僅剩缺乏起伏的平靜神色掩飾著流露沉重哀傷的雙瞳。

對於無法替那名為了守護同伴而犧牲自身的少女哀悼一事,弓兵的內心多少感到有些愧疚。
但身為此事元兇的他,恐怕早就沒有為對方的退場而落淚的資格了吧──在產生此種自嘲的同時,弓兵也無法繼續忽視心中逐漸滋長的罪惡與悔恨。

畢竟──親手將自身榮耀所捨棄的,正是弓兵本人。

瞄準瑪莉的射擊只不過是誘餌,是為了讓真正的目標放棄對御主出手的陷阱。
為了不讓騎兵們使用寶具,弓兵不惜率先出手將安妮‧伯妮給殺害。

實際上,即使騎兵們發動了寶具,弓兵也不認為自己會因此而遭到擊斃。

倘若對方確實堅守著自身的價值觀,同時為了守護某種事物而踏上形同冥府的此地──那麼,正面回應兩人的覺悟便是弓兵的責任。
當然,這並不是強制性的義務──但曾出現在弓兵夢中的那名男人,必然會如此認定。

然而自己的御主為了滿足自身欲望,此刻正如狂人般毫不猶豫地駐留此地。
為了確保他的安全,弓兵最終選擇了最為惡劣的道路。

簡單來說──他並未選擇正視雷札爾心中的扭曲,而是對自己寄託給聖杯的願望做出妥協。

既然如此──那騎兵的死,正是自身必須承擔的罪咎吧!
在心中以這樣的話語作為告誡後,弓兵重新面對現場殘存的主從。

藉由視線中的細微餘光,可以看見雷札爾似乎感到遺憾似地嘆了口氣。
似乎是對於接下來的發展喪失興致,浮現失落神色的他為了替今夜的悲劇拉上布幔而霍然起身。
明白御主意圖的弓兵,為了制止對方的行動而先行拉開長弓。

──至少,我應該要親手送對方上路吧!

以刻意的行動傳達自身用意後,弓兵為了將孤單一人的少女送往同伴身邊而生成魔力之箭。
懷抱著姑且藉由此舉表達少許歉意的想法,弓兵以視線捕捉到了目標的方位。

然而,眼前的異狀卻讓他罕見地流露出明確的驚愕情感。

不久前只能無助哭泣的白髮少女,如今竟在自己的前方昂然挺立。
重新充斥雙眼的覺悟光輝,早已將少女先前的軟弱和悲傷悉數覆蓋;朝著弓兵投射的銳利視線,此刻正包含著遠勝以往的鮮明殺意。

在短暫的數秒之間,少女的內在宛如被徹底置換般,產生了截然不同的轉變。
而促成這一切的原因,弓兵目前尚且無法得知其中的真相。

「不過──這應該代表妳還不打算乾脆地放棄,對吧?」

儘管因無法釐清的思緒而感到困惑,弓兵依舊本能性地露出笑容。
在莫名情感的驅使下,他明確地感受到內心的某物正再次升溫──

於此同時,他也察覺到了或許正是異狀關鍵的某樣事物。

那是纏繞在少女左臂的不明布料──以黑色作為基底的表面上,呈現鮮明對比的純白油料隱約勾勒出某種圖騰的外形。
圖形由於包覆少女的手臂而遭到歪曲,但弓兵依舊藉由細部的觀察而得以推知該物的全貌。

似乎得出同樣結論的雷札爾,其細微的呢喃再次讓弓兵確信了自身的答案。



「那玩意……好像是叫作海賊旗的東西吧?」





各位好,我是CARD。
因為想稍微談些涉及劇情本身的話題,所以這次的閒聊嘗試了後記的形式。不知道各位是否能接受這樣的改動呢?

在這次的章節中,正式揭露了弓兵的過去──與此同時,也對傳說本身做出了一些改動。
在部份版本的傳說中,提及遭到英雄擊落的太陽,其真實身分為「    」;而本作明顯採用了這種說法。至於原因──十分明顯,當然是為了處理某樣「對星寶具」(笑)所衍生出的問題了。畢竟Fate系列的故事本身必須在一定程度上整合各地的傳說,為了避免出現過於誇張的設定,我認為這樣的改動是必須的。而各位又是怎麼想的呢?

最後,請讓我傳達一些遺憾的消息吧!
本作從去年夏天連載至今,也大約經歷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在這之間,更新速度從每周一次,調整到了目前的兩周一次。原因則如同先前改動時所述──本人創作的時間,多半集中在寒、暑假的長期空檔,平日的創作時間則趨近於零。在學期之間的更新,則是來自於經過校閱、潤飾的屯稿。實際上,差不多到弓兵與騎兵的戰鬥結束為止,劇情內容幾乎在去年夏天結束前便已經完成了。

不過,屯搞的數量終究是有限的。雖然不會立即短缺,但目前僅剩的數量大概連兩周一次的更新也無法負荷了。經過斟酌,當弓兵與騎兵的戰鬥結束後,本作的連載速度可能會再度放慢──也許是3周一更,又或者是一個月一次。雖然暑假即將到來,但似乎有些疏於執筆的本人可能需要一段寫作上的「復健期」,因此調整更新速度恐怕是不得不為了。真是非常的對不起!

當然,劇情間的中斷過長會導致讀者無法完整地享受故事的氣氛,對於閱讀品質將造成不容忽視的負面影響。因此,我會盡力讓自己的更新速度能維持在最低的限度上;假使有閱讀上的不順,除了在閱讀新章前回去翻翻上期的更新外,也希望各位能不吝告知,我會視情況進行調整的。

在結尾部分,對於一直以來支持著這部作品的讀者們,請讓我致上最大的感謝。在往後的日子裡,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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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7
GP 107
30 樓 CARD b49200270
GP0 BP-
第六日  2
聖艾倫尼西亞   貧民窟

「御主……您還沒睡嗎?」

這是發生在今夜的戰鬥之前的故事。

結束與狂戰士的死鬥後,艾洛與騎兵們返回了位於狹小街區內的公寓。
狂獸已遭到突然現身的另一騎使役者擊斃;然而那位被稱為弓兵的英靈,卻以艾洛那名昏睡中的唯一親人為威脅,像他提出了類似單挑般的決鬥要求。
對於竭盡全力才從先前戰鬥中存活的艾洛來說,此舉無疑將他推入了更為惡劣的絕望之中。

令三騎英靈陷入苦戰的狂獸,那名弓兵卻僅憑一擊便將其消滅──坦白說,艾洛並不認為與那樣的對手作戰能有多大的勝算。
然而,此刻的他依然倔強地坐在老舊的沙發上,苦思著些許獲勝的契機。

另一方面,由於在戰鬥中消耗了大量的魔力,騎兵等人目前正以睡眠般的狀態來舒緩魔力的枯竭。
當兩名少女的容顏在轉瞬間浮現於艾洛的腦海之際,決定暫時從遲滯的思考中脫離的他開始回想起彼此短暫的邂逅。

目前的他尚不明白──在缺乏特定觸媒(聖遺物)的情況下,聖杯將選擇與召喚者相性較佳的英靈來作為使役者。
而艾洛與騎兵們,本身正是此一法則的最佳體現。

身為海賊的二人,其行事原則與艾洛在下層社會中成形的價值觀有著諸多相近之處。
兩人崇尚自由、追求冒險的勇氣,也同樣令少年相當敬佩。
與此同時,少女們在心靈上並未遭到太多規範所束縛,這樣的性格想必也十分適用於貧民窟內的剽悍環境。

這份性格上的契合關係,對少女們而言亦是如此。

對於厭惡束縛的她們來說,僅將使役者視為使魔的魔術師絕非自身甘願臣服的對象。
因此,將她們視為「朋友」而非「道具」的少年,或許才能在真正意義上獲取兩人的信任。

上述所提及的一切,明顯地反映於三人的相處之中。

性格豪邁開朗的安妮,很快地便與艾洛培養出了一定程度的信賴關係。
而寡言的瑪莉雖然予人不易親近的印象,艾洛卻仍然從同伴的立場上窺見其可靠之處。
整體而言,少年對自己的使役者並未有任何不滿之處。

然而,他也沒有天真到會因此而忽略自身所面臨的莫大困境。

與使役者的相性優良,並不能在根本上確保陣營本身的力量。
至少,以聖杯戰爭的環境觀之──艾洛與騎兵的處境居於相當的劣勢。

必須以雙人組合之形式現界的騎兵,真名泄露的可能性確實較其餘的使役者要多出不少。
再者,兩人的作戰奠基於彼此之間的高度默契;但就個體來說,少女們的實力便顯得不甚理想。

至於身為御主的艾洛,本身更是不應與這場儀式有所牽扯的凡人。
姑且不論使役者們的戰鬥──在御主之間的廝殺裡,他恐怕不具備任何的優勢。

正因己方欠缺先天性的補正,艾洛才會始終採取著偷襲或狙殺這類看似卑劣的作戰手段。

當然,他與騎兵並不認為這些行徑有何不妥。
在僅容許一名勝利者的戰局之中,唯有存活與殲敵才是參賽者的首要任務。

在自身界定的道德標準內,上述的一切也不過是追求勝利的手段之一。
面對如此宣言的騎兵們,恐怕就連秉信騎士精神的劍兵也無法提出指責吧!

但就現狀而言,至今為止的努力並未解決艾洛等人面臨的危機。
在如今的強敵面前,如此的策略反而更顯可笑與無益。

「……………………」
察覺自己又在不自覺的情形下令思緒陷入泥沼後,艾洛像是企圖將先前的悲觀想法驅離意識般使勁搖頭。

重拾冷靜的他,開始統整己方所能利用的全數資源。

在聽聞弓兵的挑戰後,率領劍兵的少年主動向艾洛表達了協助的意願。
由於他並未將疑似同盟者的少女及槍兵納入考量,艾洛推斷這是那名少年自己做出的決定。

知曉過去那場戰事的少年──自己渴望理解的眾多真相,想必都能在他的口中獲得解答。
但也正因如此,艾洛目前仍無法輕易接受對方的協助。

令名為夏綠蒂的少女遭受莫大傷害的殘酷戰爭、贈與自己魔彈(Samiel)的少年──假使這些事物與劍兵的御主有所關聯,那他必然將成為艾洛憎恨的對象。

然而,現在的艾洛並不打算完全否定對方的話語。
在狂戰士發動寶具之際,少年與劍兵懷抱著犧牲自我的勇氣,挺身爭取了他人脫離的時間──那時所目擊的光景,艾洛仍不至於全數否定。
那份覺悟與心意,毫無疑問是來自於真心的奉獻。

既然如此,艾洛願意為其留存對談與寬恕的空間。

「想辦法處理掉眼前的麻煩後,再去找那傢伙問清楚一切吧!」

最終,少年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就某種層面而言,這也可以說是他在思考中──乃至於人格上的缺陷。

憑藉自己的力量,為了守護重要之物而奮戰至今──正因少年的人生乃由這樣的信念與成就所堆砌,他才能憑藉著自己的力量活躍於此刻的戰場之中。

也因如此──將至親的性命連同殘酷命運一併背負的少年,無法在此時相信「尚未成為同伴者」的善意。

在此刻──少年依舊選擇了最為崇高,同時滿布利刃的道路。


當少年的思緒短暫中斷之際,來自後方的呼喚讓他停止了接續的沉思。
在沙發上施力的他,藉此撐起了不知何時已橫臥柔軟平面的身軀,同時將視線投射於呼喚自身的對象。
僅管此舉並非必要──早在聽聞話語的當下,艾洛便明白了來者的身分。

「……是安妮嗎?我還以為妳已經和瑪莉一起睡著了?」

耳聞御主道出了自己的名字後,無聲地來到客廳一角的金髮少女以小指搔了搔一側的臉頰。

「這個嘛……有些事想跟御主談一談呢!可以耽誤你一些時間嗎?」

彷彿早已確信艾洛的回答般,面露尷尬笑容的少女逕行在不遠處的木椅上就坐。

或許是尚未將思考從先前的嚴肅苦惱中抽離吧──端正坐姿的艾洛並未表現出平日那種如同面對舊識般的詼諧氛圍,而是維持方才的嚴峻神色,同時以沉默催促對方說明來意。
又或者是──其實他已經隱約察覺暗藏於現狀中的詭異之處。

自從在空地中召喚出騎兵以來,艾洛從未見識過形影不離的兩人曾經單獨行動。
兩人一組的使役者──少女們正是體現此等身分的存在。正如東洋傳說中,無法單獨翱翔的比翼鳥。

因此,安妮此時的現身便顯得莫名異常。
若是真有急事需要與身為御主的艾洛商討,她想必也不需將並肩作戰的搭檔排除在外──

意識到此點的瞬間,艾洛便如同明白某事般輕微頷首。

「──是跟瑪莉有關的事,是嗎?」

在艾洛的視線注視下,安妮並未立即對他表明來意。
彷彿在思索合適的陳述方式,露出困擾表情的少女藉由緘默來拖延斟酌語句的時間。
趁著這段空檔,完成上述推論的艾洛率先中斷了環繞於兩人之間的僵局。

另一方面,被看穿意圖的金髮少女也未因此而表現出訝異的態度。
以頷首證實御主的推測後,面露苦笑的少女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
然而,隨之表露的語句卻大幅偏離了艾洛原先的預測。

「名叫安妮‧伯妮和瑪莉‧瑞德的海盜──關於這兩人的故事,其實還有一段後續。御主您知道嗎?」

平時總是伴隨活力與熱情的少女,如今以不符合其平日形象的細微語調如此低語。

「……我知道。」

從這份異於尋常的表現中窺見真相的艾洛,選擇將談話的主導權交予對方,因而只以簡短的字句作為回應。

雖然他困於生長環境和孤兒的身分,欠缺正規教育賜予的知識;然而在確認使役者的真名後,他也曾為了增進對二人的理解而調查與其相關的資料。
也是在那段過程中,艾洛首度明瞭到了兩人最終面對的悲慘命運。

「奮勇作戰的兩人最終遭到逮捕,在監獄中度過餘生──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很希望故事能在這裡就結束呢!」
宛若呢喃、又好似自言的話語──蘊藏於其中的情感,令身為聽者的艾洛不由得湧現憐憫。

自嘲、悔恨、怨嘆,乃至於哀傷──將上述情感強行壓抑的少女,宛如追念過往般悵然嘆息。

「可惜的是,兩人的故事並沒有那種美好的結局。即使終有一日需要面對死亡,也將伴隨在彼此身旁──甚至就連這樣的約定,最後也被我親手毀棄了呢……」

刻意忽視對方隱藏於表面之下的激動情緒,艾洛無聲地承受著安妮那近似懺悔般的顫抖低語。

以手勢示意對方停止發言後,艾洛在內心整理著自己臨時惡補的情報。

誠如本人所言,少女們的故事最終未能迎接美滿的結局。
打從接受審判的那一刻起,兩人便註定將讓冒險劃下句點。

這樣的結果固然有些遺憾,但兩人並未因此感到悔恨。
既然如此的結局已經足以稱之為必然,那自然不需為其落淚。

即使僅剩監牢之所來填補剩餘的人生,那也不足為懼。
只要有彼此相伴左右,少女們甚至連死亡也能一笑置之。
那時的她們,確實是如此相信的。

然而,那樣的信念仍遭到現實殘酷地踐踏,最終徒留體無完膚的悔恨。

「說來確實叫人生氣──但我原本的家庭姑且還算有點權勢。眼睜睜地看著我淪為囚犯,那群傢伙想必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吧!」

如同在嘲笑自己可悲的命運般,安妮刻意地揚起了嘴角。
而他所說的話語,也與艾洛搜尋到的故事產生了連結。

根據後人的說法,安妮‧伯妮最終在父親的保釋下獲釋,並在家族的監控下度過餘生。
當然,身為私生女的她不可能獲得親人的認可;加以那段被視為叛離常道的海賊生涯,那時的「援助」本身已經可以稱之為奇蹟。

然而,此舉大概也不是出自於對少女本人的關切。
對於少女的家族來說,出手協助的舉動恐怕也只是出於避免名聲受辱的考量吧!

證據便是──在離開了理應囚禁自身的牢籠後,少女也未能獲得真正的自由。

或許正因察覺到了這個無情的現實,少女在談及那些應當被稱作「血親」的人們時,言語中總是會參雜著莫名的怨懟與不甘。

就結論觀之──正是那些看似救贖的膚淺欲望,成就了至今仍束縛少女內心的詛咒。

「不過,瑪莉那傢伙就沒這麼幸運了呢……畢竟她本來就沒什麼可以依賴的親人。在那種情形下,願意替她付出的人恐怕根本就不存在吧!」

在話語的最後,安妮的語調中已經無可避免地產生顫抖。
摯友無法獲得救贖的淒慘末路,讓少女先前佯裝的理智徹底崩潰。

宛如宣告自己終於放棄表象的掩飾般,總是懸掛著活潑笑容的她以雙手遮蓋沾染淚痕的面容。

然而,或許是顧及到驚動當事人的可能性,強忍衝動的少女最終僅以細微的嗚咽來宣洩潰堤的情緒。

與家財雄厚的安妮不同,瑪莉入獄一事並未獲得任何人的關注。
不論是親人還是伴侶──能提供少女支援的人,早已不存在那時的世間。
能成為其依靠的,或許只剩下被視為搭檔的安妮了吧──但對於後者的家族而言,瑪莉本身的未來理所當然地不存於考量之中。

直到那時,少女們才首度發覺──終結兩人冒險的並非來自武器或砲火的暴力,而是那個曾被她們拋棄,最終也未能獲得理解的冷酷社會。

「您知道嗎,御主?在我必須與她分離的那一天,那傢伙卻仍然以微笑為我送行,甚至還說出那種話……」


──太好了呢,安。去追求妳的人生吧!我會為妳的冒險祈禱,一定!


那一日的情景,至今依舊深切地烙印於少女的回憶中。
在離別之際,長年搭檔的同伴以笑容編織而成的祝福之詞──蘊藏於其中的,想必是發自真心的欣喜。

無視於自己面臨的不幸未來,對方真誠地為少女的獲釋而露出燦爛笑容──宛如那才是上天賜予自身的崇高恩典。

正因如此,少女無法原諒──

不論是如惡意般拆散二人的私欲,抑或對其妥協的自身。





──也就是說,這是妳的告解吧!

在少女的聽覺中,某人的話語在自身的低微悲泣中揚起,令她在聽聞的瞬間睜大雙眼。
於此同時,她也感覺自己的身軀被某物所環繞。

遲了片刻,她才明白環抱自身的該物,乃是御主張開的雙臂。
換言之,此刻的她正被對方擁入懷中。

「──────!」

面對這過於親密的肢體接觸,即使是習慣與男人生活的安妮也反射性地萌生反抗的衝動。
然而,少女原先打算脫口而出的斥喝。最終仍在理性的抑制下回歸沉默。

少年的行為絕非源自邪念的冒犯行徑──至少,安妮相信自己的御主並非那種不解風情的笨蛋。
恢復冷靜的她,將視線移往突然做出意外舉動的對方。

仔細控制著自身的力道,以雙臂環抱少女的艾洛,並未以任何的言語來解釋自己的動機。
閉目微笑的他,此刻就只是重複著以右掌輕拍少女肩膀的動作。

沉默的少女起初還對御主投以困惑的視線──然而在現狀維持了約莫數十秒後,她便像投降般輕聲嘆氣。

也許,這名少年早已看穿了連使役者自身都尚未察覺的渴求。

唯有此時的悔恨,是少女無法交由搭檔分擔的痛苦。
既然如此,現在的她需要的──也就只是一個能供其發洩的對象吧!

「真是的……我的御主也太成熟了吧?明明只是個小鬼……」

安妮不滿地鼓起雙頰,為了回擊對方的行為而出言諷刺。
不過,現在的她決定暫時接受對方的好意。

如同要將暗藏於內心的苦澀情緒一掃而空般,安妮久違地放任淚水盡情奔流。





當少女拭去臉上的淚水時,她的雙眼中已然再次盈滿了平日的活力。

然而──對於自己鮮少展露的軟弱形象,安妮的內心隨之被不可抑止的羞恥情感所占據。
為了避免與御主的視線交錯,她開始有意地讓視線在空間的角落中遊走。

這樣的行為連帶性地讓艾洛開始對先前的大膽舉動感到莫名在意,也讓他清楚認知到熱能與紅暈正在自己的臉頰上擴散。

在持續了相當一段時間的寂靜內,兩人只是垂首不語,任憑沉默充塞於鵝黃燈光所籠罩的狹小室內。

如此的狀況反倒加深了周遭的尷尬氛圍──正當艾洛開始自暴自棄地考慮以回房休息為藉口逃離現場時,看似恢復冷靜的安妮卻搶先一步開口攔阻。

用力地吸入相當份量的空氣後,下定決心的少女重新開啟了兩人之間的談話──

「──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御主?」

坦白說──這才是安妮真正的目的。
對於過往人生的坦誠與追憶,充其量也只不過是為了最後的提問而準備的鋪墊。

──儘管自己的情緒會如此輕易崩潰一事,可說是遠超過少女本人的預期。

或許是因為剛經歷了險些喪命的激鬥,而讓她平日用以掩飾內心創傷的堅強表象變得格外稀薄吧!
總而言之,先前的意外確實讓她後悔莫及。

──咳咳。
刻意地以乾咳掩飾內心的動搖後,藉此作為話題開端的少女重新直視身為御主的少年。

「在過去的人生裡,我確實沒能保護好自己最珍貴的同伴。因此──我希望這次的自己能確實做到這一點。」

重新提及那段形同陰影的回憶時,少女的話語中已不再蘊藏先前的畏懼與躊躇。
支撐著少女編織言語的並非悔恨,而是企圖將其彌補的決心──艾洛有著這樣的直覺。
與此同時,他也莫名地對重拾堅強的少女產生一絲微弱的不安。

「接下來的戰鬥,想必會是不論我們何者消滅都不足為奇的苦戰吧!到時如果我先一步離開了,可以請你也像剛才那樣,成為瑪莉的依靠嗎?」

將內心的話語一口氣傾訴完畢後,展現開朗笑容的安妮像是尋求回答般露齒一笑。
對於使役者此刻隱藏於內心的堅定覺悟,艾洛原先打算出言辯駁。

然而在片刻的沉默後,他最終只能以點頭表達許諾。

「很好很好!大姐姐真是找到一個好御主呢──放心,我也沒有打算在這種地方退場啦!剛剛說的那些話,就當作保險吧!當作保險!」

一面以微笑訴說著這些像是安撫般的話語,安妮靈巧地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在艾洛尚未詢問此舉動的用意前,少女已經迅速地將右手放置於他的頭頂上方。
未待少年反應,使役者便輕柔地撫弄著對方那稍嫌雜亂的金色髮絲。

「喂…………」
對於這種簡直像是對待孩子般的嘉獎方式,這次輪到艾洛產生了本能性的反抗衝動。

然而,正如騎兵先前的推測──這名少年並不是無法辨別氣氛的人。
刻意營造的說話方式,以及凸顯年紀差距的突兀舉動──很明顯地,安妮肯定是在對自己先前的無理之舉施以些微的報復吧!

「什麼啊……妳這樣只會看起來更加幼稚喔!」

既然對方是超越常人的英靈之身,那反抗自然也是徒勞之舉。
對於此一現實感到無奈的艾洛,最終只能以挖苦般的言語來作為象徵性的抵抗。





「還說什麼保險……從一開始,妳就已經做好面對這種狀況的打算了吧?」

在與昨夜相似的情景之中,艾洛無言地在內心對某個已經離開此地的少女做出抱怨。

將視線往下方移動,可以看見另一名少女伴隨啜泣而顫動的雙肩──然而那並非少年回憶中的金髮女孩,而是那名被她獨自遺棄於現世的同伴。

若將視野改往前方延伸,則可以望見利用了少女們的羈絆,藉此射殺安妮‧伯妮的弓之英靈。
由於對方背對著己方的所在地,因此艾洛無從斷言弓兵此時的表情。
然而,憤怒之情卻早已讓少年的四肢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嚴格說來,弓兵的行徑在聖杯戰爭中並無任何不妥。
同為許願機的追求者,在這場僅容許一人勝利的儀式中彼此廝殺,本就是參賽者們必然迎來的宿命。
不論是凡人、魔術師,甚至英靈亦同。

追求現世的私欲、癡迷於名之為根源的大願,甚至試圖扭轉過去未能圓滿的悲願──藉由踐踏彼此的心願來邁向終點,正是御主和使役者們甘願選擇的道路。

縱然少年只不過是一名為命運的玩笑所困,因而涉足異常戰場的常人,他也能深切地認知到此點──

「不過──為死去的同伴感到憤怒的權利,我們還是有的吧!」

伴隨著宛如陳述給自身的呢喃,少年將雙手輕置於使役者的纖弱右肩上。
而這句宣告,同樣流洩於白髮少女的激昂內心中。

──御主,我可以幫安報仇嗎?

在逐漸止歇的嗚咽聲中,少女細微的低語如同夢囈般撼動著艾洛的聽覺。
逐漸放鬆雙臂力道的少年,平靜地放任眼前的使役者緩慢起身──

──妳們兩個,在某些部分還挺相似的嘛!

將內心浮現的感想化為無聲的感嘆後,少年像是要安撫使役者般露出了平穩的微笑。


「當然可以──我以令咒承諾,妳有這個資格。」


如同呼應宿主的言語般,淒宿於艾洛右臂上的鮮紅刻印綻放出了驅散夜色的強烈光輝。
匯聚至周身的血色光流,在少女細微的言語驅使下,最終凝聚於瑪莉裸露的右臂。

當光芒消去,該處已被原先並不存在的某物所包覆。

──那正是弓兵在回首之際所見識到的景象。
「第二項……寶具?」

將隨風飄揚的該物烙印於此時的視野之中,弓兵平靜地揚起嘴角。

來自眾人的笑意與殺意在無人見證的戰場上膨脹,最終被少年平穩而冷澈的宣言所覆蓋。

──做好覺悟吧,大英雄。
──要是不拿出真本事的話,小心會因此而後悔喔!

任憑戰意在雙瞳的深處熾熱燃燒,少年與騎兵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與弓兵交會。
如同弱者為命運的殘酷所哀悼,同時向英雄揭起反逆的旗幟。




各位好,我是CARD。

雖然上次的故事結尾停在了充滿開戰氣氛的時間點,不過這次的故事依然沒有讓時間正式推進呢......真是司麻奈。請容我以菲哥式致歉法表達歉意。

這次的故事本質上屬於回憶篇──是描寫戰鬥前夕,某位少女與艾洛的對話。對我個人而言,是否要在緊湊的劇情中安插一段形同中場休息般的回憶描寫,這個問題當初實在是讓人困擾了許久。不過,我認為這樣的情節有其意義──名為安妮‧伯妮與瑪莉‧瑞德的海盜,她們的人生中並不只存在令人熱血沸騰的冒險,也有著與之相應,甚至相形之下更顯惋惜的無奈。希望將這樣的面相以自己的方式解讀、呈現,正是當初會選定兩人接下「騎兵」這個角色的主要原因之一。

從我的觀點來看,兩人的故事正是從此刻才開始完整──然而對於身為觀眾的讀者們來說,自然還存在著接近於無限的解讀方式,甚至是翻案角度。無論現在坐在螢幕前的您,對於少女們的人生產生何種感想,希望接下來的劇情能帶給您滿意的閱讀體驗。

那麼,下次見面預定在6月與7月的交接點附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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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 3   (前半)
聖艾倫尼西亞 貧民窟


抽刀、揮擊──
滿載血色殺意的雙瞳,將其光芒映照的利刃猶如宣揚復仇的喪鐘。





──不太對勁。

面對仿若毒蟒般劃出蜿蜒軌跡,並且屢次進逼目標頸項的兇刀,反照鮮紅光澤的長弓僅是反覆阻饒其攻勢。
在執行這種看似精確而規律,如同機械運行般的單調行動中,弓兵內心的疑惑隨著無法揮除的異樣感而獲得強化。

藉由聖杯賦予的知識,弓兵得以解析「英靈召喚」此一機制的部分情報。
在他的認知中,以此次的騎兵為例──若有這類無法以單人顯現的使役者,他們自然也無法獨自留存現世。
在共享同一靈基的搭檔遭到殺害後,殘餘的個體應當在片刻後便會隨之消滅。

然而,當前的狀況卻與上述的想法有些許的出入。
自從與名為瑪莉‧瑞德的騎兵再度交戰至今,已經過了約莫兩分鐘的時間;這確實早已超過了弓兵推論中的時限。

然而,在客觀的觀測下──重新反擊的少女非但尚未回歸於「座」之中,反而以遠勝先前的凌厲攻勢進行單方面的進攻。

那麼,這會是敵方御主的令咒所喚來的奇蹟嗎?
在直覺與理性的交互思索下,弓兵判斷原因並非單純如此。

在少女的右臂上,纏繞著繪以白色塗料的漆黑布幔──從出現的時點及匯聚於其表面的魔力來看,那既是騎兵們未曾使用的寶具,也是上述異狀的源頭。

僅管他能明白被稱作海賊旗的該物究竟有著怎樣的涵義,弓兵終究未能完全掌握該件寶具的功效。

在迄今的短暫攻防中,弓兵僅是一味地採取防守的姿態。
縱然如同先前的文句所提及,他好似散漫地隨手隔擋彎刀的進攻,但那終歸只是艾洛這類的常人所做出的錯誤認知。

實際上,此時的弓兵發覺自己似乎開始無法隨心所欲地進行回擊。

雖然遠不及兩者之間的實力差距,但少女確實正逐步提升自己所能創造的威脅程度。
當然,若是此時的弓兵願意動用寶具,勝負的底定也只需一瞬的空檔吧!
然而,此舉造成的影響必然不會僅限於「殲滅敵人」這樣的結果。

縱使將寶具以昨夜中擊殺狂獸的方式顯現──亦即讓構成寶具本身的九發箭矢集中於唯一的個體上引爆──由該處擴散的力量漩渦依然會造成將空地四周的建物一併捲入的慘烈損害。

即使是在魔術方面具備異稟才賦的緹娜,其鋪設的結界也未能讓遭到弓兵射擊的大橋免於崩毀──此項事實已足以說明該件寶具之強悍。

儘管雷札爾本身似乎也不是會刻意遵守「隱匿神秘」此一規範的魔術師,但此時的弓兵另有其餘的考量。
誠如上述所言,一旦寶具在此地解放,勢必會讓與戰爭無關的他人遭到牽連,甚至奪去眾多生靈的性命。

──而弓兵本能性地抗拒著如此的事態。

嚴格說來,弓兵本來就不認為當前的戰局有使用寶具的必要。
即使少女的實力獲得了可觀的增幅,那也依舊不足以動搖弓兵本身的優勢。

因此,他僅是自願地採取一時的守勢,並藉此推敲敵方寶具的真相。
儘管困惑,卻不焦躁──





此時,少女仍不斷起舞。
反覆蹬步,並於前行時揮出武器。

每當閃動清冷月光的鋒刃即將斬下目標的頭顱時,鮮紅的長弓便像展示使用者的餘裕般準確地進行隔擋──這樣的景象如同輪迴般反覆進行。
然而,繼續這般看似毫無意義的攻防,便是少女唯一的選擇。

誠如弓兵的推測──與安妮‧伯妮共同肩負騎兵身份的她,之所以能在此時持續戰鬥,全是仰賴以旗幟形式顯現的寶具所賦予之力量。
藉由該件寶具的效果,她的戰鬥能力甚至獲得了飛躍性的成長。

然而,寶具本身的效力並非完美無缺。
說到底,這只不過是類似於迴光返照般的假象。一旦寶具本身具備的時限來臨,瑪莉‧瑞德依然必須接受消滅的命運。

實際上,弓兵截至目前的防守,幾乎已將她僅存的時間消磨殆盡。
換言之,接下來的攻擊若是再度失敗,少女的掙扎也就到此為止。

似乎察覺到此點的弓兵向後方跳躍──確認御主已經退避至一段距離外的另一處貨櫃上後,他立即在弓弦上架起反擊的箭矢。
於此同時,瑪莉的行動早已搶先展開。

在甚至無法容納思考的剎那中,少女的身軀離開了原先所在之處。
伴隨著僅由直覺所驅動的魯莽衝刺,來自御主的念話在瑪莉的意識之中響起。

猶如宣揚自己也同樣是少女的「夥伴」般,艾洛微弱的呼喊透過無聲之言傳遞至瑪莉的內心。
那是身為誤入戰場的平凡少年,為了使役者而編織出的最後一道計劃。

「那麼,我的背後就交給你吧──搭檔。」

簡短地整理對方在倉促下所陳述的計策後,瑪莉的嘴角不自覺地因莫名的情緒而上揚。
將自己早已對某人訴說過無數次的熟悉話語混入微笑之中,少女在最後的進攻中再次加速。

於此同時,她也在心中暗自祈願。
但願此刻的交談,不會是彼此最終的道別之辭。





另一方面,弓兵讓右手的指尖離開了發出輕微震動的箭矢尾端。
在一次的射擊中盡數釋放的五支飛鏃,如同要將少女包圍般於半空分散。

筆直注視此刻光景的少女,毫無遲疑地踏入箭矢預計落下的空間內部。
堪稱神氣的濃郁魔力,化為了包裹箭矢本身的炙火──面對單發便足以致命的連續箭襲,瑪莉選擇以靈巧的身姿盤旋於烈炎之間的空隙,同時持續前行。

未能命中目標的箭矢於周遭的地面引爆,讓少女嬌小的身影遭到濃密的煙塵所吞沒。
然而,揮動彎刀的少女宛如要將空間本身也一刀兩斷般斬裂煙幕,重新現身於眾人的視野內。
化為颶風般疾馳的她,一口氣穿越了與弓兵之間最後的距離。

「愚蠢!無謀!此身豈是單純的蠻勇所能企及?」

面對如同自己曾親手殲滅的狂獸般,不顧一切地逼近敵人的少女,弓兵毫不掩飾地從擴張的雙眼中投射出帶有斥責意味的視線。
重新拉開的弓弦上,早已架好了數量倍於先前的嶄新箭矢。

視野之中,騎兵開始向弓兵的右側移動。

打算從側面攻擊嗎──產生如此想法的射手,將短暫浮現的嘆息封印於內心,同時瞪目注視著對方揮落武器的瞬間。
此時,某物突兀地闖入了弓兵視角的邊緣中。

那是不知何時也開始朝著弓之英靈奔馳的少年,以及由他的手中奮力投擲出的球狀物體。

「────!」
在甚至無法眨眼的空檔內,弓兵的目標早已轉變為以拋物線接近自身的圓球。
在該物開始朝著自身墜落之前,弓兵的箭矢已經筆直地對準其發射。

在三日前的戰鬥中,弓兵為了營救身處遠方的御主而做出類似此時的射擊。
當時的狙擊,準確地命中了數公里外的手榴彈。
因此,弓兵此刻的射擊絕無失準的可能。

然而,在箭矢離弦之際,弓兵察覺到了隱藏於敵方行動中的詭異之處。

在只需一個跳躍便能觸及彼此的距離下,弓兵優異的視覺甚至能掌握對手面孔上的細微變化。
對於理應是為了支援自己而來到前線的御主,騎兵卻未曾將視角移往該處。
正確來說,少女反而像是刻意背對少年一般,逕自往弓兵的側方奔馳。

儘管只有一瞬──在明白這是某種圈套的同時,弓兵平淡的面容上確實流露出了包含訝異與讚賞的神色。
也是在這個時刻,來自後方御主的念話侵入了他的意識之中。

──勸你最好閉上那雙過份優秀的眼睛喔!夥伴。

「────?」
在弓兵尚未對於這道唐突的提醒做出回應之前,方才擊發的箭矢貫穿了恰巧來到最高點的圓球。
於此同時,強烈的閃光強行覆蓋了弓兵全數的視野。





曾何幾時,憤怒的情緒早已遠離了少女的心靈。
起因於摯友遭到殺害一事的悲憤,此刻已然被某種更為強烈的情感所覆蓋。

從陷入瘋狂似地朝著弓兵揮刀開始,到來自後方的白光籠罩自身的此刻──僅管只是數分左右的短暫時刻,原先佔據少女內心的復仇渴望卻已不復見。

曾經賦予自己報仇機會的寶具,雖然幾乎瀕臨消失的邊緣,卻依然穩定地提供著她作戰的動力。
只有在僅剩一人時才得以解放的該件寶具──至今為止,少女一直認為那面旗幟乃是復仇的象徵,是為了逝去的另一人而揮舞的憤怒具現。

然而,自己或許在某樣細節上有了誤解也說不定──此刻,名為瑪莉‧瑞德的少女不由得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追根究柢,該物的起源正是來自於兩人那段鮮為人知的末路。
歸因於彼此截然不同的人生背景,曾經約定永恆相伴的少女們各自迎接了迥異的結局。

真是悲傷的故事──或許有人會如此哀嘆吧!
畢竟──直到最後,少女們終究未能如同誓言一般再度相見。

就在此時,瑪莉再次憶起了摯友最後的離別話語。
在內心仔細咀嚼著金髮少女耗盡最後的氣力才得以吐露的懇切心願後,瑪莉確實感受到了溫熱的淚水無聲地輕撫雙頰。

在令嘴角顫抖的悲傷中,她以強行展露的笑容輕微搖頭,同時向早已離去的摯友傾訴心聲。
「守護甚麼的……並不是這樣的吧,安!」

想必,那位總是面露開朗笑顏的少女也懷抱著他人無法想像的深沉悔恨吧!
對於只有自己獲得了生存的權利,卻無力拯救搭檔的不甘──坦白說,瑪莉甚至無法想像那是何等的煎熬。

但是,唯有此事是肯定的──

當時的自己,必然對於摯友的「救贖」感到由衷的歡喜。
那是因為──

「所謂的同伴,本來就不該是束縛對方的存在呀!」

所以,無須落淚,更不需要感到痛苦。
被留下的死者,在臨行之際贈與生者的祝福之言──如果那將成為生者無法擺脫的罪惡,那也必然會成為死者無上的救贖。

所為的守護同伴,正是這樣的一回事吧!
祈禱對方能夠獲得幸福──懷抱相同心願而不斷祈禱的兩人,只要明白彼此曾經有過如此的祝福──

一切,便足夠了吧。


「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憑藉著閃光炸裂的前一刻,清楚烙印於記憶之中的定位,瑪莉縱身躍於弓兵的上方。

對自由的追求、對生存的渴望,乃至於對摯友的追念──將一切的思緒寄託於最後的一擊上,少女在光芒逐漸消退的視野中揮落全力的一斬。

這件寶具的本質並非復仇,而是守護──明瞭此點的她,重新定義了如今的目標。
不論此刻的捨身一搏能否成功,少女都將再度踏上那個應當回歸的「台座」。
在那裡,自己的搭檔想必會以一貫的耀眼微笑來迎接自己吧!

兩人的故事本來就已經劃下了句點──在最後理解此事的瑪莉,內心並不存在一絲的懊悔。
過去未能守護某人的遺憾,就以幾近無窮的未來彌補。她在內心暗自做出決定。

然而,還有一件事仍令少女掛念。
與身為英靈的二人不同,某名少年的人生尚未迎來終幕。

為了庇護重要之人而與殘酷命運抗爭至今的少年,他的未來不應葬送於這場化為欲望漩渦的戰事之中。
儘管彼此的相遇猶如一時的幻夢,他也依然成為了少女們無可取代的「同伴」。

未曾受過他人的保護,只是持續地以孤身捍衛他人的少年──至少,少女們希望他能獲得幸福。
既然如此──

「這條命,偶爾為了我們以外的某人使用──應該也沒關係吧,安?」
在鮮血浸染彎刀的剎那,少女猶如訴說決心一般兀自低語。





由艾洛所投擲,在現代被稱之為「閃光炸彈」的物體──遭到僅有身為使役者的此刻才得以理解的攻勢所突襲,弓兵首度產生了一秒以上的遲滯。

當視野重歸掌控後,他立即以銳利的視線掃視周遭的區域。
理所當然,各處皆不見白髮少女的蹤跡。

面對眼下這莫名熟悉的處境,憑藉經驗及理性抬頭的弓之英靈恰好目擊了欲取其性命的利刃揮落的瞬間。

然而,當前的情況有些許的不同──僅差數寸便能觸及自身的刀光,已經不容許弓兵以右手中的長弓來進行防禦。

縱然,被稱為弓兵的男子並不會因此而乾脆喪命。
即使在須臾中便能決定勝負的絕境裡,他也依然是一名英雄。

將滿溢於肉體的豐沛神氣匯集至左掌,弓兵以該處正面承受了騎兵的斬擊。
這樣的狀況若是發生於這場戰鬥之初,弓兵僅憑這種看似愚勇的舉動便能阻擋彎刀的進逼。
但在寶具及令咒所帶來的魔力支援下,瑪莉此時的劈斬確實已具備了突破神代加護的力量。

在掌心與刀緣的交界面上,赤色的血沫開始濺散。

儘管如此,弓兵依舊將自該處蔓延至全身的劇痛以超乎尋常的意志所覆蓋──
在足以燒卻常人神經的痛覺之中,弓兵反而持續向左腕施加力道,藉此讓彎刀的行進趨於停頓。

「唔……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察覺自武器回饋於雙臂的阻力逐漸增強後,瑪莉發出了竭盡全力的吶喊,進一步將僅存的魔力全數輸往雙手之中。

在雙方以渾身勁力進行的僵持局勢破裂之際,想必即是敗者退場的瞬間──讓視線彼此交錯的兩人,於此時懷抱著相同的覺悟。
不論是遭到彎刀撕裂,抑或被弓矢貫穿──此場戰鬥已然迎來終局。

然而,或許正因弓手與少女同樣將全副的心神投注於雙方的勝負之上,此時仍未有一人注意到象徵結束的晚鐘響起的剎那。





在最後一刻奪去二人思緒的,是來自弓兵後方的槍響。
承載於鉛色鐵塊中的暴力與殺意,在飛越英靈的同時映入二人的視野中。

「────!」
率先對此產生反應的,是少女那方。
不需額外的思考,她幾乎在目睹子彈的同時便理解了該物的目標。

僅有一瞬,少女刻意抽離了施加於愛刀上的蠻力。

以單腳抵住弓兵向前延伸的左臂,另外一足則朝著從右側接近的長弓施力──在感受到讓身軀向後方傾斜的無形推力之際,以敵人為跳板的少女全力躍向遭受狙擊的少年。

幾乎在彈指之間便成形的一連串舉動,自然清楚呈現於弓兵的目光之下。
然而,此時的他卻未能在少女起跳之前便出手阻止。

弓兵自然明白那名追求殺戮的男人究竟有著何種盤算──但在騎兵完全消滅之前,弓兵並未預料到他會如此急切地出手。

於此同時,射手的內心浮現出了唯一的猜測。
強忍險些出聲叫喊的衝動,弓兵在紊亂的意識恢復前便有了行動。

遺憾的是,他終究還是一名戰士。
在最後一刻,持弓之人選擇的並非救贖,而是貫徹自身執念的殘酷抉擇。

換言之,那雙手掌註定將沾染鮮血。


在無意識中脫手擲出的箭矢,在貫穿少女的背脊後沒入地表的彼端。

另一方面,成為槍彈目標的少年似乎做出了閃避的決定。
但在他轉身之際,抵達該處的鉛彈早已無情地宣告終結。

飛舞於弓兵視野內的鮮血,一共顯現於兩處。

其一為緩慢向後方傾倒的少年,另一處則為貌似在吶喊著某種話語的少女。
然而,弓兵最終仍未聽見其中的內容。

少女的身驅逐漸轉化為光之粒子──究竟是因為寶具的時限耗盡?還是方才的箭矢確實傷及靈核了呢?
此刻的弓兵無法斷言,也無暇開口。

在本能性的出手之後,此刻的弓兵終於理解了數秒之間所發生的一切。
跨越無數絕境而未曾屈膝的射手,首度體會到了令靈魂也為之凍結的愕然與失措。

被眾多而沉重的情感風暴所吞噬的他,僅是沉默地注視著少女的身影完全消失於視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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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 3  (後半)
聖艾倫尼西亞 貧民窟


隨後,寂靜重新支配現場。

不!不對!
降臨於夜幕之下的,並非為全然的安寧。





弓兵的身後,響起了某人的說話聲。
那是一名男人。是弓手的御主。

彷彿認為四周的寂靜稍嫌沉重般,男子緩慢地踱步向前,同時自口中編織出應是打算傳達給使役者的話語。
他究竟說了些什麼?弓兵並不清楚。雖然其中似乎有幾句提及自己,但現在的弓兵已失去對話語本身留心的餘力。

總而言之,他至少注視著男人步行到自己的身旁,同時從褲袋裡的煙盒內取出一根雪白的香菸。

以隨身攜帶的打火機點燃後,男人開始在該處享受吞吐煙霧的快感。
而弓兵依舊沉默,駐足於男人的身旁。

當名為雷札爾的男人結束自身的放鬆時刻後,將殘餘的菸蒂隨手棄置於一旁的他重新起身。
然後他將會與弓兵一同回到前幾日重新選定的旅館,為這過於漫長的夜晚劃下結末。
男人理應這樣行動,但事實並非如此。

他並未起身離去,反而將熱氣尚未完全消散的銃管對準了應當成為一具死屍的少年,接著像是想起某事般替愛槍重新上膛。

男人的目的為何,可說是一目了然。
儘管那並沒有任何意義,甚至讓人懷疑他是否只是單純在順從殺戮的衝動。

「……請收手吧,御主!」
彷彿無法再忍受雷札爾近似褻瀆般的無理行徑,弓兵以厲聲向主人發出喝斥。

然而,暫時停止手邊工作的男人並未露出絲毫的悔悟之意,反而以流露不悅情緒的眼神回敬使役者的視線。

「啥?你在說什麼呀?沒有確認過目標的生死就擅自離開,可是身為傭兵的大忌喔!」

以明確蘊含責備意味的言詞表露想法後,雷札爾倏地以左手的食指標記了數尺外的少年,示意弓兵將視線移往該處。

「你還記得吧──當子彈擊中那小子的前一刻,他像是要逃跑一樣轉身了,對吧?雖然以一介凡人來說,那樣的舉動或許顯得十分正常,但小手段可沒辦法將我蒙混過去啊!」

一面在腦中回憶少年所做的最後掙扎,雷札爾像是感到有趣般瞇細雙眼。
在他接下來的發言裡,毫無疑問地開始參雜某種異於先前的高昂情感;這樣的心境變化,也同樣反映於男人逐漸加深的笑意之中。

造成這種轉變的原因,有一部分可以歸因於對敵方的敬佩。
至於剩餘的絕大部分,則是對敗者無情的嘲笑及惡意。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傢伙應該是讓要害和彈道的軌跡錯開,藉此以瀕死的重創來迴避真正的死亡吧!

老實說,那真的讓我嚇了一跳,簡直讓人為那小子沒有成為一名出色的傭兵而嘆息呢!不過也罷──反正生活在惡劣環境中的人們,多少都會有一兩項過人的技巧啦……」

逕自發言的雷札爾以真心感到佩服的語調替對話做出結尾。
語畢,原先佔據男人言語中的笑意陡然下降。轉瞬間便沉下臉色的他,以質疑般的口吻再度開口:

「是說──既然你是身為弓兵的使役者,那些事情就算沒有經過我的解說,你也應該能明白的吧?在那雙『眼』的注視之下,我可不認為那種把戲可以輕易地使你受騙。」

面對在一旁沉默聆聽的射手,男人像是絲毫不打算客氣般嚴厲直問。

弓兵並未立即大聲辯駁──那份短暫的緘默,已經足以被雷札爾視為默認的象徵。
然而,男人最終仍未選擇對使役者怒聲斥喝。

將傳達怨懟情緒的眼神從弓兵身上移開後,他像是感到無奈般嘆了口氣。

「唉!我說啊,夥伴──那種『英雄的矜持』之類的玩意,還是盡早捨去吧。
你不覺得那些東西對因為私欲而追求聖杯的傢伙來說,不僅缺乏助益,甚至顯得十分可笑嗎?」

「……也是呢!」
在比先前更加漫長的沉默過後,弓兵以簡短的言語做出了回應。

判斷固執地延續談話並不會獲得什麼進展後,雷札爾決定讓此項話題就此結束。

「這樣的話,你就別想太多了。好啦──雖然把那傢伙丟在這裡不管,他不久後也會因出血過多而死,但在人類完全喪失生命跡象前,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呢!現在就讓我們快點把這件事搞定,然後回旅館享受一下頂級的白蘭地(Brandy)吧!」

接續先前的填彈準備,雷札爾同時以勸告般的輕鬆語氣寬慰弓兵內心的不適。
將再次補充內容物的彈匣推回原位後,男人像是感到滿意般冷哼一聲。

伴隨暗自上揚的嘴角,他為了讓少年的身軀出現於視野中央而調整著瞄準鏡的角度。
然而,弓兵的發言卻再度摧毀了他的興致。

「──但我果然還是不能接受這種行為啊,御主!事實上,就算那名少年奇蹟似地獲得搶救,在失去騎兵的現在,他能重回戰爭中的機率也是微乎其微……」

在弓兵的話語順利結尾前,對此感到不耐的雷札爾便以揚起的手勢強行中斷了英靈的發言。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真是的,今天的夥伴還真是特別囉嗦呢!」

儘管言語中透露出的濃厚煩躁證明了雷札爾此時確實有些心情欠佳,所幸攤開雙掌的他似乎仍對弓兵做出了讓步。

將槍身表面的保險桿拉起後,放棄追擊的男人為了舒展筋骨而緩慢起身。
將食指交扣的雙掌向前方推伸至極限,維持這個動作長達數秒的男人垂下雙臂,接著轉身收拾為數不多的隨身物品。

在這段短暫的空檔中,他再次開口向弓兵搭話:

「我一直沒向你提起這個問題吧,夥伴──你好像不曾打算窺視我的內心呢?據說『千里眼』的技能一旦到了你的那種層級,似乎連他人的內心也能看穿吶!」

「確實如此。但您為何如此詢問?」
乾脆地承認雷札爾的疑惑後,弓兵朝著差不多整理完畢的御主拋出反問。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如果真是那位大英雄,在看穿主人內心的當下,你肯定就不會想再繼續與我合作了吧!」
將收納愛槍的皮套固定於背部,雷札爾在起身的同時隨口應答。
他的話語看似玩笑,然而其中無疑存在著發自真心的感想。

「您不需在意。我並非了無欲望的聖人,僅此而已。」
在欲將起步的御主身後,弓兵平靜地完成應答。

另一方面,聽聞此語的雷札爾驀然停下步伐。
背對著使役者的他,像是理解某事般輕微頷首──隨後,直視前方的他如此述說。

「這樣嗎?我明白了。但你知道嗎,夥伴──要讓一名凡人昇華為英雄可不容易,但要讓一名英雄墮落為凡人卻十分簡單。雖然對我這種連凡人也稱不上的異類來說,這些話或許有些缺乏說服力,但我並不認為這是錯誤的。

說到底,最值得讓人為之落淚的,還是那些徘徊於兩者的身分之間,同時無法成為任何一方的傢伙吧!」

沒有回應。
對於這段看似突兀的發言,弓兵唯一的感言似乎就只有沉默。

這是代表他認同了自己的言論?還是他依然對於自己的動機感到困惑?

無論如何,上述的結果都不是雷札爾關心的重點。
如同與老友閒話般,他就只是極其自然地與弓兵延續談話。

「總而言之,這幾天也確實辛苦你啦!對了,為了避免產生不必要的誤會,我還是先說清楚吧──我不會用令咒強迫使役者殺害他人。因為我可是很清楚的,一旦主從之間出現了強迫關係,那樣的合作就會立刻變得一文不值的。」


──換言之,無法順從彼此的御主及使役者,早就沒有繼續戰鬥的必要了。
將上述的想法隱藏於內心,雷札爾在回首的同時露出微笑。

「以令咒下令──」

──請你自殺吧,夥伴。





──如今的行為有任何意義嗎?
這個問題,就連男子本人都無法輕易斷言。

然而,唯有一點可以肯定。

名為雷札爾‧汎‧道格拉斯的男人、殺手、魔術師,確信眼下的行為的確是必要之舉。
那怕從他口中道出的,是貨真價實的訣別之言。

以名之為「令咒」的強制約束,向使役者傳達自戕的指示──這樣的狀況通常發生於主從之間出現嚴重隔閡,乃至無法繼續並肩作戰的時候。

這樣的行為不僅是對英靈的背棄,同時也代表御主將宣言放棄在聖杯戰爭中得勝的機會。
沒有使役者的主人無法繼續在戰爭中作戰,這是聖杯戰爭中最為基本的鐵則。

不過,那種事對雷札爾而言想必無關緊要。

嚴格說來,他本來就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而投身於此場儀式中──僅僅是尋求能讓自身肆行殺戮的獨特舞台,而甘願在神秘與死亡之間狂妄起舞。
遑論為魔術師們所追求的大願,這名男人甚至連渴求聖杯應允的心願也不曾擁有。

所謂的「萬能的許願機」──那從來都不是他的目標。

假使兩人果真力克其餘的陣營,以獲勝者之姿迎接戰爭的終點──屆時,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將聖杯讓渡給自己的使役者吧!

遺憾的是──那樣的結局,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這對主從的未來之中。

將截至目前的相處嚴格審視後,雷札爾的內心並不存在過多的不滿。
兩人的價值觀雖然時有衝突,至今也未曾發生過足以讓彼此的關係產生決定性裂痕的磨擦。

那麼,現實為何會演變成如今的局面呢?
想必,這會是一道令人費解的謎題。

──怎麼可能?別開玩笑了。
對於內心短暫浮現的想法,雷札爾隨即以無奈的輕笑將其掩蓋。

畢竟,對他來說──縱然是看似由無數意外所堆疊而成的悲劇,終究不過是從起步之際便決定好的「命運(Fate)」。


──不論是榮耀還是自尊,那都不是能在我身上找到的東西呀!我就是這樣一個連平凡的道德觀都無權擁有的人渣,僅此而已吶!

──也就是說,只要你的內心依然對名為「英雄」的存在懷抱憧憬,我們就永遠無法成為「真正的同伴」吧!就只是這樣罷了。


在最後的一瞬中,男人平靜地將自身的感想編織成贈與弓兵的道別之詞。
儘管這些話語,大概是註定無法傳達給那名射手了。

正確來說,就連欲將一切拉下終幕的致命宣言,也未能如男人的期望般完整述說。





取代流洩出口的言語,某種溫甜且腥臭的液體盈滿了雷札爾的口腔內部。
而最先讓他察覺到異狀的,則是來自於軀體某處的異樣感受。

讓視線依循異狀的源頭移動後,雷札爾的意識最終定焦於自身的頸部。
隨後,他的雙眼便因視覺所帶來的衝擊而愕然睜大。

在浸染鮮血的喉管表面,應為某種銳器尖端的錐狀物件突兀地自該處聳立而出。

無須以雙手的碰觸來確認,雷札爾也能明白眼前的現實。
來自後方的箭矢,此刻已貫穿了男人的咽喉。

至於造成此種慘劇的元兇究竟是何者──答案自然不需多言。

「咕……唔唔………唔嗚啊啊……」

一面從口中發出無法構成語句的零碎雜音,雷札爾緩慢地將視野轉向原先背對的區域。
在該處,他的目光與逐漸接近自身的弓兵短暫交會。

緩慢拉近彼此距離的使役者並未出聲,恰如他一貫的寡言表現──但以行動道盡內心選擇的英靈,此時確實與奏響輓歌的死神無異。
想當然耳,他不會留給數步之外的獵物任何逃脫的機會。

「………………」
未曾體會過的鮮明「死亡」,讓雷札爾的四肢不由自主地產生微弱的抽搐。

那樣的表現究竟是出於恐懼,還是外人無法理解的昂揚之情──弓兵既無法判斷,也無意釐清。





此刻,於某個不具名的貧民窟一隅──役使弓兵的殺手,正式迎來了屬於他的結局。

為自身的扭曲心靈所驅使,任憑惡意與悲劇兀自擴散於戰事之中,甚至將英雄的祈願也無情踐踏的男子──
最終,在僅有一人注視的星夜下──任由意識永恆地遭到使役者親手封閉。

這是無人能事前預料的情況──就連男子本身,也無暇在死前構思感慨。

總歸來說,他恐怕還是太過輕視所謂的「聖杯戰爭」了。





隨手將御主的屍骸棄置於難以搜尋的隱密角落後,弓兵來到了某名少年沉睡之處。
那對被寧靜及鮮血所環繞的雙眸,至今仍未有重新復甦的跡象。

不知是否因體內的存量早已到達極限,自少年胸口湧現的血液明顯有所減少;與之相反地,恣意流淌於周遭土地的赤色流體已經累積到了足以令觀者為之屏息的程度。

無言注視此項光景的使役者,毅然踏入了塗改大地的血池之中。
宛如擁抱在戰場上逝去的勇士般,弓兵謹慎而憐惜地將少年佈滿血汙的軀體環抱於雙臂的裏側。

淚水陡然滑落。
在訴說敬佩神色的目光中,弓兵對迷失心願目標的自我吐露近似恥辱的呢喃。
在察覺至今罪孽的囈語中,弓兵對展現崇高勇氣的凡人獻上極致高潔的視線。

啊啊,說的也是。這孩子才是英雄。

僅僅憑藉凡人所能具備的微弱力量,為了某人的幸福而遍體鱗傷。面對過於殘酷的命運,不哭泣也不逃避,只是竭盡自身所及所能,看似無謀地蹣跚前行;在不應涉足的巔峰秘儀內,仰仗內心信念奮戰至最後的盡頭──
所謂的英雄,不是正應該如此?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被淚痕濡濕的雙唇,發出一聲長嘆。

「只因源自對偉大者的崇拜,就遺忘身為勇者的義務?因為在承接英雄榮耀的同時,也背負了反叛者的罪咎,因此無法成為任何存在?因為想改寫可增的自我,就不顧一切渴求聖杯?這一切、一切……」

──到底是從哪裡開始走上歧路呢?

使役者在內心如此自問。
總而言之,那確實一段過於漫長的錯誤。

在英靈的懷中,少年微弱的心跳逐漸止歇。
將懺悔之詞盡情宣洩的英雄,最終任憑沸騰的思緒化為高亢的悲鳴。




各位好,我是CARD。

好久不見~~自從上次更新以來,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老實說,這次的更新比起預計還要慢了大約一個禮拜,關於這點請容我致歉。有句話說「劇情也有著賞味期」,這代表以一段連載的故事而言,假使新劇情出現的間隔太過漫長,即使讀者因為喜愛故事而產生「想看到接下來的故事」這樣的想法,也很容易因為等待時間過久而使得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熱情迅速消散。從這個角度來看,弓兵與騎兵們的這場戰鬥確實在連載速度上有些不妥。因為沉迷於期末考結束後的活動而疏忽此點的本人,再次像各位致歉。

順道一提,這次的故事雖然分成了(前半)、(後半)兩部分,但在原稿上是同一篇故事沒錯。不過由於字數比起先前的章節來說,明顯有些過多;為了避免過於冗長而造成閱讀上的不適,因此拆成了兩篇處理。如果各位不嫌棄,願意一口氣讀完40KB的文本,本人會十分開心的><

至於在這次的故事中擔當主角的騎兵與弓兵,關於他們的故事,之後希望能以雜談的方式進行補充。屆時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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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樓 CARD b49200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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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好,我是CARD。

在先前的故事之中,騎兵們使用了自身的全力與弓兵對抗並落敗;無論她們的結局帶給了您什麼樣的想法,少女們展現出了自身所及的堅強與勇氣,並正式為自己的戲份拉下終幕。

以下是有關兩人的設定,包含先前為了顧及劇情的流暢,而未在本作中詳細描述的寶具。如同先前公佈資料的狂戰士,這次的角色依然是來自於遊戲Fate/Grand Order中的人物。如果想了解關於兩人的魅力,還請至遊戲中親身體會吧(遭毆



警告!本篇內容含有角色真名及寶具等資料。建議先閱畢「第六日 夜三」後再行觀覽。







騎兵( Rider )

由艾洛所召喚,總是以二人為單位行動的少女。

其真名為安妮‧伯妮與瑪莉‧瑞德,曾經活躍於18世紀之加勒比海地區的女性海賊。儘管兩人的個性截然不同,卻有著比任何人都有緊密的默契與羈絆。

順道一提──個性豪放開朗的金髮少女為安妮,而沉默寡言的嬌小少女則是瑪莉。


真名:安妮‧伯妮&瑪莉‧瑞德

出處:史實

屬性:混沌‧惡

性別:女

身高/體重:171cm/54kg 158cm/46kg
(前者為安妮的數值,後者則是瑪莉的數值)



能力數值:
              
  
筋力:C
  
  
魔力:E
  
  
耐久:C
  
  
幸運:B
  
  
敏捷:A
  
  
寶具:C++
  



職階技能:


對魔力D

能夠使一工程的魔術行使效化,相當於驅魔護身符程度的魔力抗性。


騎乘?

因持有「航海」技能而喪失。


固有技能:


航海A

驅使能夠被理解為「船」之物的能力,可以視為是特化於駕馭船隻的騎乘技能。因此不適用於馬匹或戰車等陸用騎乘物。

在特定領域內能獲得優於一般程度的等級與補正,但作為代價將喪失職階固有的「騎乘」技能。


射擊B

安妮‧伯妮所持有,特化穩定性的射擊技巧。能在劇烈搖晃的船上準確命中目標,即使在身體失去平衡的狀況下,也能精湛地駕馭彈跳與反射等各式彈道。


聯合C

與特定人物並肩作戰時能獲得有力的加成,對少女們來說,就是安妮與瑪莉兩人共同作戰的情況。

此技能到達C級的場合,兩人僅需眼神的交會便能掌握彼此的想法。考量到兩人的寶具性質,這項技能帶來的效益遠超過表面的等級。


海盜的榮耀C+

海盜特有的價值觀,包含勇猛、戰鬥續行、精神汙染等數項技能在內的複合技能,各能力的等級略有不同。

若要具體解釋,大概就是象徵著反叛道德束縛,忠實於追求財富、鮮血與榮譽的個人慾望,同時不畏死亡的強韌精神力。


寶具(Noble Phantasms):


比翼的連理( Caribbean Free bird )

等級:C++

種類:對人寶具

最大捕捉:10


將少女們在生涯中的最後一戰中,於壓倒性的戰力差距下並肩作戰的事跡昇華而成的寶具。由兩人聯手發起、毫無破綻的合作攻勢──換言之,即是「完美無缺的攜手攻擊」。

當這項寶具發動時,其中一人將成為主導者,引導攻擊整體的進行;而另一人則作為輔助者參與戰鬥。雖說如此,主導者的選擇只不過反映了兩人在面對不同情勢時所展現的戰鬥風格之差異,對於寶具本身的效果並無任何影響。追根究柢,即使兩人作為英靈的戰力十分低下,但在那凌厲而完美的攜手攻擊之下,能單憑武技正面抗衡而不落下風的英靈也是屈指可數。

此外,該項寶具在面臨的戰況愈是嚴苛時,帶來的加成也會愈加可觀。這或許反映了海盜正是必須隨時投身於攸關生死的殺戮之中,並具備打破絕望困境的能力──擁有此種剽悍色彩之職業的緣故。


單奏的悲慟( Caribbean Single Wind )

等級:C

種類:對人(自身)寶具

最大捕捉範圍:1


騎兵們持有的第二寶具,以白色顏料繪有骷髏圖案的黑布──所謂「海賊旗」的存在。唯有其中一人消滅後才得以使用的殺手鐧。

在本來的情況中,安妮與瑪莉個人的功績皆不足以單獨成為英靈,必須以共用靈基的方式才得以現界;因此若是其中一人消滅,由兩人共同維繫的靈基便會崩毀消滅,導致另一人也無法繼續留存現世。但這項寶具卻能突破此一限制,賦予存活者額外的行動時限,甚至將其能力短暫增幅至媲美一流使役者的水準。

「能將性命託付彼此的強烈羈絆──由這份情誼緊密相繫的兩人,最終仍因現實的阻礙而無法再度相會」──將後人在面對少女們人生之末路時,所湧現的感慨、憐憫、惋惜等諸多情感匯集,從而誕生的思念結晶,那正是此一寶具的本質。換言之,是由兩人離別的事蹟所衍生之寶具。

順道一提,生前作為兩人情夫兼船長的海盜名為傑克‧瑞克姆,是骷髏海賊旗的提倡者之一。這或許也是此項寶具會以旗幟形式顯現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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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FGO正式邁入三周年(灑花

雖然察覺到這項事實的時候,本人的腦袋中只有「欸,原來時間過得這麼快嗎!?」這種像是沒跟上時間變化的老人一般的想法(笑)。不過作為讓我掉入Fate這個大坑的罪魁禍首,能看到這個遊戲、以及加勒底的旅程能到達今日這種規模,仍然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吧!

總而言之,就讓我們為人理保障機關往後的未來獻上祝福吧~

第六日 4
聖艾倫尼西亞 費茲傑羅邸遺址


少年與少女、女人與男人、善念與私念──

在月色注視下,秘儀的参賽者們彼此對峙。
約莫與弓兵放肆地展露來自遠古諸神的加護,而騎兵則令鋒刃閃耀復仇之寒光同時──
踏足聖杯戰爭的弱者們,於無人知曉的他處逕自舞動。





「好了。我們走吧,劍兵!」
在役使騎兵的少年依循自身意志,於無名之地與某名殺手會面之際,菲爾‧史提諾斯於自家宅邸內如此宣告。
而受到主人點名的使役者──背負「劍兵」此一職階的英靈少女──則以凜然且堅定的口吻做出答覆。

「是的!沒有問題,菲爾。」
如此應答的使役者,隨後便像是要追上即將打開正廳大門的御主般,以碎步接近少年的身後。
於此同時,客廳的一隅內響起了不屬於二者的說話聲。

「到頭來,你們還是打算過去嗎?」

此句發言來自位於正廳深處的成套沙發中。更精確來說,是先前選定其中某處小憩片刻的年少魔術師。
此人原先以悠哉的姿態橫臥於高級皮革的上方,然如今已挺直背脊,正以端作的姿勢注目著即將離開屋內的主從們。

「是啊!我果然……還是沒辦法放著那傢伙不管。無論如何,我依然衷心期望他能在這場戰爭中倖存。」
面對搭話者──緹娜‧多拉貢‧蕾蒂西亞──的詢問,菲爾以貌似感到無奈的苦笑如此回應。

那是絲毫無法讓人感受到緊張感的語氣。
若非兩人的對話內容明顯脫離了日常的範疇,聽聞此語的外人恐怕只會認為這是熟識之人間的隨意雜談。

然而,與看似輕描淡寫的語調不同──緹娜得以從少年的眼神中透視到某種不可退讓的決心。

彷彿早已預料到此般結果,剛從淺寐中甦醒的少女為了擺脫仍殘留於筋骨上的沉重感而使勁伸直雙臂,接著便從沙發上輕巧起身。
一把抓起事先備置於鄰近茶几上的小包後,緹娜以妥協般的輕笑再次開口。

「果然呢──花費一整天的時間進行準備工作後,我本來就不認為你會輕易放棄這個目標。」

這是少女發自內心的想法。
為了阻止騎兵御主的赴約,眼前的少年在僅有一日的時限內投注了全副心力。

除了從教會的監督官口中探詢情報外,他甚至動用了自己在島上累積建立的人脈,最終才得以特定出雙方即將會面的交戰地點。

雖然對於對方近日似乎未曾獲得充足睡眠這點感到有些擔心,但緹娜明白此點並不足以構成阻卻少年決意的理由。

無論他究竟是將如今的行為視為贖罪,抑或只是單純由自身的信念所驅使──名為菲爾的邊境魔術師,確實早已萌生了「拯救特定的某人」這樣的念頭。

既然如此,原先看似正當的勸阻便不具備任何的意義。
但是──

「你應該知道的吧,菲爾──那個弓兵,可是比狂戰士還要難纏的敵人喔!無論如何,還請你以自己的安危為優先考量。不論你再怎麼想拯救那傢伙,要是因此把自己的命丟了,身為同盟者的我可是笑不出來的。」
「唔……我知道啦!」

語畢,緹娜在聽聞菲爾的回應後暫時沉默。
彷彿在斟酌言語的她,於片刻的猶豫後再度接續發言。

「坦白說,就算捨棄同盟者的身分──以我個人的立場而言,菲爾與劍兵都是我相當欽佩的同伴。因此,我並不希望看到你們在這場戰爭中白白送命。」
如同做出最後的叮囑般,少女索性在此將內心的想法悉數吐露。

那是與她身為魔術師的身分相去甚遠,甚至不應出現於聖杯戰爭中的台詞。
縱然在合作關係正式確立的當晚,菲爾與緹娜便已經確認過彼此的目標並無衝突──然而如今的關切,卻依然讓菲爾感受到難以言喻的不真實之感。

聖杯戰爭的本質即為競爭與廝殺。在這樣的環境中,對他人寄予過多的信任無疑是自尋死亡。
而眼前的少女想必明白此點。

換言之,她並非是以蕾蒂西亞家族的魔術師身份,而是以名為緹娜的個體來發表這些言論。
這確實是與魔術師一詞毫不相稱,或許足以讓時鐘塔的精英高層們破口大罵的妄行。

是故,菲爾體認到自己是何等的幸運。

正因那名少女是如此天真,卻仍堅信著自己做為「人」所選擇的道路絕無錯誤──就連自認情感淡薄的菲爾,也無法在此時道出拒絕的言詞。

然而,或許是沉浸在莫名情感中的他遲遲未做應答──對此顯露些許困惑的少女,決定繼續主導談話的進行。

「所、以、說──你要是能再多加注意自己的行為,我就能省下不少操心的精力吧!老實說,我真的曾經考慮過在你身上施加北歐的咒術,借此約束你的賭命行為呢!」

──總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某些無法忽視的內容?
在內心乍然湧現此等想法的菲爾,以乾笑提出反駁的言詞。

「那也太誇張了吧!我也不過是依循情勢的判斷……」
「喔?說到這個,我好像還沒和你計較狂戰士襲擊時的那筆帳吧?」
「……原來妳還在對那件事記仇喔。」

在昨夜的戰鬥中,菲爾與劍兵為了讓同盟的陣營安然逃脫,選擇單獨拖延狂戰士的捨命作戰。
即使菲爾確實已經將危急時的脫離計劃納入考量,那樣的舉動依然是充滿風險的大膽行徑。

雖說是在情急之下擅自決定的方針,但貿然採取該項作戰一事,果然還是讓兩人遭到緹娜事後的嚴厲斥責。
不太情願地在腦內回想起今早的慘痛訓話後,菲爾不禁做出了罕見的高分貝吐槽。

另一方面,像是在示意對方無須過度在意般,褪下險惡表情的少女重新展露微笑,攤開雙手說道:

「不過,那件事就算了吧!如果是我,可能也會做出相同的決定……雖然對於被保護的那一方來說,這樣的事情果然還是讓人感到氣憤。遺憾的是,現在好像就連莉亞都管不住你囉?」
「嗚估……………」

莫名遭到指名的劍兵露出了無法反駁般的苦澀表情,遭到言語直擊的她發出了意義不明的哀嚎。
面對開始陷入反省的使役者,菲爾不禁再次露出混雜多重情感的苦笑。

與對方短暫相視後,這對主從們在內心達成了「暫時不要做出頂嘴行為」這樣的共識。

「那麼,妳的選擇如何呢?」

判斷彼此間的對話已經可以邁入結論後,菲爾轉而提出了自身的疑問。
自己的選擇十分清楚。
也就是說,接下來的變因只剩下少女本人的抉擇。

「這個嘛……保險起見,我還是應該要和你們一同過去。同時面對大量的對手,就算是弓兵也會對是否該出手感到遲疑吧!」

意料之內的答案。
對於少女做出的應答,菲爾沉默地以頷首表示同意。

對方的考量相當合理──但以個人的立場來說,菲爾實際上並不期望得到如此的回覆。

對騎兵的御主出手相助一事,純粹是出自於那位少年與菲爾的因緣。對緹娜而言,他應該僅是關係淺薄的敵人。
姑且不論自己寄託於那對兄妹的特殊情感,拯救艾洛的行為對緹娜並不具備任何實質的意義。

若是能合併三騎之力,一舉殲滅本場戰爭中最為強大的弓兵,這樣的結果倒還另當別論。但最糟的情況,則是反遭敵方壓制,甚至受到交戰雙方的合剿。

即使真如菲爾所期望,遏止了企圖殺害少年的男子──這樣的行為也只是徒勞消耗己身兵力,或者提供騎兵反擊的空間。

簡單來說,這絕對是弊大於利的作戰。
這或許也是槍之英靈始終對此項計畫意興闌珊,甚至不惜在最後關頭出手阻饒的主因。

似乎是憶起相關的情境吧──面露陰鬱表情的少女,她的話鋒出現了轉折。

「可惜的是,那傢伙(槍兵)根本不打算讓我出手干涉這件事呢!明明只要他出手協助,就有機會在今夜處理掉頭號大敵了……總而言之──既然使役者不願出手,我也只會成為拖累你們的存在。抱歉了,我無法參與這次的計畫。」

以由衷感到愧疚的口吻表明立場後,駐足於原地的緹娜恭敬地以鞠躬表示自身的歉意。
對於那份以常人而言似乎有些過於沉重的貴族禮節,菲爾只以輕笑向對方表達無須在意的想法。

即使彼此間的相處僅有短暫的數日,此刻同處一室的主從們依舊是共同跨越數次致命危難的同伴。
這樣的身分,也許在往後也不會改變。

因此,菲爾早已向對方做出承諾。
縱使現在可能還無法達成完全的信任關係,他依然會不斷嘗試,直到彼此能夠坦誠相對的那日到來為止。

「沒關係!不用對此感到自責──光是知道緹娜妳願意支持這種愚蠢的企圖,我就已經很開心了。我們把事情處理完畢後就會立刻回來,暫時在這等待一下吧!」

以燦爛的微笑安撫對方後,菲爾與劍兵正式和同盟者揮手告別。
然而,在兩人即將打開通往戶外的正廳大門之際,先前始終缺席對談的最後一人選擇於此時出聲。

「喔──小子,你果然還是打算堅持原本的目標啊?」

不知是否為刻意的搭話──方才曾被御主一度提及的槍之英靈,在連接正廳與廊道的木門旁解除身軀的靈體化,在吸引三人目光的同時顯現身形。

「喂!槍兵──你剛才究竟跑到哪……」
見證行蹤不定的使役者再度現身,似乎因為方才的對話而引燃些許不悅的緹娜立刻出言質詢。

不過在她的話語尚未結束時,面帶輕笑的青年便以逕自發言的舉動將其徹底無視。
面向即將啟程的少年御主,有意地揚起嘴角的使役者提出了自身的想法。

「雖然我不會出手妨礙你們的行動,但還是姑且以同盟者的身分詢問一下吧──你有對現在的行為承擔責任的覺悟嗎,小子?

先不說以魔術師的立場來看,你的行動本身就是過於幼稚的錯誤;假使你真是以拯救深愛的人們為目標而努力,那此刻這個拯救『特定的一人』的選擇,也可以說是你的內心依舊不夠成熟的證明吧!」

「槍兵,請注意你的發言!」

面對青年以近乎挑釁的口吻所陳列的文句,對此感到輕微憤怒的劍兵為了聲援自己的御主而出言喝斥。
然而,作為質問中心的菲爾只是以手勢示意自己的英靈保持冷靜。以無法窺見任何惱怒或反感情緒的冷靜語調,少年平靜地對槍兵做出回應。

「我明白你的意思,槍兵。這次的行動,確實是出自於我本身的決斷,而我保證不會對這項決定後悔──這樣可以嗎?」

「好吧──」
似乎在表示自己接受了菲爾的陳述般,攤開雙臂的槍兵微幅聳肩。隨後,他便像是要補充說明般再度發言:

「對了!為了避免誤會,我還是先說清楚吧──我不會認定小子你們的行為毫無意義,也不會對行動本身的對錯妄加評斷。反正只要我家的大小姐仍然願意與你們保持合作關係,我就會繼續為你們貢獻心力──這樣可以吧?」

「唔唔…………」
面對槍兵以輕浮的嘻笑態度,甚至故意模仿菲爾語氣作結的言語,感覺遭到玩弄的劍兵發出了深感不滿的呢喃。
而菲爾則以微笑代替回覆,同時伸手轉動鑲嵌於大門一側的黃銅把手。

在後重的門扉緩慢移動,進而讓室外的黑夜映入眾人視野之際,菲爾向槍兵道出了最後的交談。

「你的建議,我已經收到了。接下來,就等著我們回來吧──槍兵。」





「好啦──雖然妳看起來有很多話想和我說,但請先讓我報告一些情報吧!大小姐。」

目送菲爾及劍兵的身影在回歸原位的門扉彼端消去後,槍兵立即恢復成平日那副讓人產生散漫印象的德性。
儘管如此,他倒是機靈地察覺御主此時的滿腹牢騷。為了避免迎接再一次的慘痛訓話,他選擇在少女出聲前便搶先開口。

對於使役者那不知該說是狡黠還是過於率性的態度,緹娜只能因內心的深沉疲倦感而暗自嘆氣。
即便槍兵的輕浮性格總是讓她湧現無視對方意願,放縱自己任性地宣洩牢騷的衝動──但那樣的舉動只會被對方視為孩子的耍鬧而敷衍過去,因此她最終只得逕行壓抑自身旺盛的怒火。

「也罷。我的話就等到稍後再談──你有甚麼事要和我報告嗎?」

深吸一口空氣以平復心境後,少女的語調恢復了與魔術師身分相稱的平穩和淡然。
確認重新端坐於沙發上的少女正在等待自己的發言後,於正廳內隨意踱步的槍兵開始述說起下列的話語。

「首先,對於大小姐先前的發言,我有一點必須糾正───

妳曾說過只要我願意出手相助,便有可能在今日消滅弓兵,對吧?但這是錯誤的判斷。以『現在的狀況』來看,我們對那傢伙可以說是束手無策,幾乎可以斷定沒有取勝的可能性。」

「是嗎?你是這麼認為的啊──既然如此,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對於自己的論點遭到反駁一事,少女並未表現出過多的驚訝或惱怒。
相反地,她輕易地便表現出接受槍兵說詞的態度。

畢竟在絕大多數的層面上,這名少女都是一位優秀的御主。
至少她既不會對使役者懷抱過於苛刻的要求,也不致輕率地疏忽自家英靈的長處──對於被冠以槍兵之名的青年,少女一向只以實際表現作為對他的評價。
就目前談論的問題,她選擇信任使役者本身提出的觀點。

「即使你在各方面都是相當令人頭痛的問題人物,但至少在觀察他人這件事上似乎十分優異。既然如此,我就暫時相信你做出的判斷吧!」
習慣性地將雙臂環抱於胸前,緹娜在略做思考後如此結論。

擊落太陽的弓手──在昨夜的對峙中,槍兵對弓之英靈使用了這樣的稱呼。
在既有的知識中搜尋符合該項稱號的人物後,緹娜對弓兵的身分已經有了相當程度的推論。
假使對方的真名與自己的假設一致,那就不難理解槍兵會避免與之交戰的原因。
然而在青年的話語中,卻有一段令緹娜感到困惑的文句。

「不過──你說以『現在的狀況』無法打倒弓兵,這又是什麼意思?」

面對緹娜的疑問,原先正悠閒漫步的槍兵難得地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為了思索合適的解釋方式,停下腳步的白髮青年暫時陷入沉默。不久,他才像是打定主意般重新開口:

「這個部分有些複雜……簡單來說,我不認為現在是和他開戰的良好時機。大概可以這樣解釋吧!」
「……………」

坦白說,緹娜實在不認為這樣的說明足以闡釋原文的含意。但在她展開進一步的追問之前,槍兵已再次將話題導往另一項重點上。

再次動身的青年橫越正廳的中心,最終在空間一隅的寬廣玻璃窗前止步。
儘管房屋內外的光照差異讓他無法窺見室外的皎白月景,槍兵依然以面對窗框的姿勢接續發言。

「比起那個,我接下來要說的內容才是重點。關於弓兵那傢伙的身分──」

「等等!關於弓兵的真名,你不是已經有了假設嗎?」
由於話題突如其來地轉向了意料之外的部分,讓緹娜不禁以質問中斷對方的言談。
莫非兩人做出的推測其實並不一致嗎──這樣的擔憂一瞬間掠過少女的意識之中。

所幸狀況並非如此。
猶如要壓制少女的猜疑般,背對御主的槍兵無言地以搖頭表達否定,同時繼續訴說自身的見解──

「確實──關於弓兵的真名,我認為自己已經掌握到了大致的答案。不過,有件事仍然令我感到些微地不對勁……」

「你說的不對勁,是指什麼?」

「這個嘛……就我看來,那傢伙的御主並不像是為了崇高目的或守護他人這類的理由而參加戰爭;反過來說,他雖然不惜動用使役者的寶具也要阻止狂獸,卻又選擇立刻對因此而生還的騎兵陣營出手。假設促使他如此行動的理由,並非關於自身信念或特殊利益的考量,那他肯定是一個思想偏離常理的狂人吧!」

以流暢語句述說推測的槍兵揚起自信的笑容,同時像是要給與少女思考空檔一般暫停發言。

將對方的沉默如此解讀的緹娜發出細微的沉吟,並在腦海中將使役者灌輸的複數資訊進行簡略的整理。
然而,與貌似早已掌握到現狀核心的槍兵不同,緹娜至今仍未確立任何具備可靠推論的假說。

那名身為弓兵的御主,且具備魔術背景的男人──緹娜對他的認知終究僅止於由名為華萊士的青年蒐集而來,並在作戰開始之前轉交給菲爾的背景調查。對於連當面對談的經驗也未曾擁有的陌生敵人,她實在無法向槍兵那樣對自己的推測懷抱近乎確信的想法。

姑且在內心保留數道具有可能性的假設後,緹娜以暗示對方可以繼續發言的眼神,望向不知從何時開始便一直注視著此處的白髮青年。
與此同時,她也以半開玩笑的語氣向對方表達敬佩之意。

「看你似乎對自己的推論充滿自信呢……莫非你生前是一名偵探嗎?」

「大小姐還真是愛開玩笑。在剛被召喚的時候,妳也看見我當時的打扮了吧?那種服裝肯定只會出現在偵探這種職業尚未問世前的年代啦!話又說回來,本人過去的人生也確實和那種角色完全無緣就是了。」

難得提起過往經歷的青年像是真心認為這句玩笑充滿幽默般爽朗大笑。
隨後,恢復嚴峻神色的他重新轉身背對御主,以驟然下落的沉重口吻重啟先前的談話。

「回歸正事吧──假使弓兵的真名確實符合我的猜想,那我實在不認為那名英雄會甘願服從那種主人。關於那位英靈,或許還有一些需要釐清的部分吧!」

主動收斂嬉笑態度的使役者,於此時道出全新的論點。
由於現在的他再次轉為背對少女的姿態,位處大廳另一側的緹娜無法得知此時的槍兵究竟懷抱著何種表情。

追根究柢,不論是此時倒映於玻璃窗上的複雜視線,抑或棲宿於其中、外人無法理解的冰冷情感──能夠窺視自身想法的旁觀者,此時仍舊只有槍兵本身。
然而,身為其御主的少女,確實從青年的話語中探查到了些許詭譎之處。

與先前的各式推論相比,槍兵此刻的猜疑可說是充滿了無數的破綻與不確定要素。但青年卻在這樣的話語中,灌注了至今為止最大的確信之情──身為聽者的緹娜就是有著這樣的預感。

在本能性的好奇趨使下,她向正廳彼端的使役者道出自身的疑點。
「但是,像這類奠基於個人抉擇的問題,本來就會因為當事人的考量而有不同的結果吧?再說,既然是回應聖杯召喚的英靈,多半也會有著屬於自身的遺憾或心願。在這樣的情況下,為何你能如此篤定弓兵不會服從御主的指示呢?」

與其放任疑惑在內心滋長,不如在此時向對方徹底問清──
做出如此決定的少女,將內心的困惑一口氣吐露殆盡。

即使兩人對弓兵真名的猜測無誤,緹娜與槍兵依然無法掌握對方內心的想法。對於懷抱「未竟之願」而再臨現世的英傑之魂,槍兵的論點確實顯得過於武斷而脆弱。

當然,這是在多數的常態下做出的判斷。
然而,在這場本身便超乎常理的戰爭之中,凡事皆有例外──

至少,緹娜確實明白有種特例能夠解釋如今的矛盾。

「難道──那名弓兵,是你在生前就認識的人嗎?」
望向因思索回應方式而陷入沉默的槍兵,緹娜乘勢道出了內心的質疑。

面對來自身後的詢問,始終與鏡中映像無言相視的槍兵在內心嘆息。
判斷隱瞞並非上策的他,以搖頭否定了御主的推測。

「不!很抱歉──我和那傢伙的人生可以說是毫無牽扯。但在明白那名英雄曾經承擔,並流傳於後世的功績後,我便足以確信自己的推論是正確的。」

或許是少女的話意外地讓他得以沉澱內心的情緒吧──重新露出微笑的青年伸手推開眼前的玻璃帷幕,讓室外的夜景和月色映入那雙乘載感嘆情緒的瞳眸之中。
稍後,輕快迴身的青年注視著斜倚靠背的少女,接著繼續先前的發言:

「以聖劍(Excalibur)驅逐侵逼故土的外侮、以魔劍(Gram)誅殺禍害世間的惡龍(Fafnir)、將長久的盛世賜予在混亂時代中掙扎的遼闊土地(Regnum Francorum)──所謂的英雄正是以繁榮和安寧壓制降臨人世的煉獄,並將人民內心的希望加以具現之人。就這點看來,那傢伙可以說是天生的英雄──畢竟他可是將萬民的祈願與未來都一肩背負,甚至不惜向眾神發起叛逆的救世英傑。」

在不覺中露出訝異表情的少女注視之下,以槍兵身份現界的青年已蘊含激昂情緒的微笑持續述說──

「雖然其中似乎有名為抑止力的星球意志加以干涉,但那傢伙確實達成了足以讓一個時代產生轉折的壯舉。如果說偉大的烏魯克之王所裁定的「訣別」是事象變轉的核心,那他就是在往後的歷程中,對其中一支神群造成致命打擊的推手。

更精確來說,他正是讓神代在極東世界步向衰弱的關鍵人物──那傢伙達成的偉業正是那樣的東西。」


「等等!你說……」
面對毫無預警地出現在對方話語中的重大陳述,遭到驚愕情緒支配的緹娜不禁以匆忙的語氣要求槍兵暫停發言。
然而青年徹底無視了陷入慌亂的少女,逕自發表後續的言語內容。

「妳知道嗎──所謂的神之所以為神,正是因為祂們與人類間有著無法踰越的界線。但那名英雄的箭卻貫穿了這個法則,甚至對神群信仰中足以稱之為核心的部分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害。

就結果而言,即便這可能並非他原先的本意,那傢伙確實大幅削弱了諸神們對該地的支配權。而那些神靈們事後雖然試圖維繫舊有的法則,最終還是遭到某個來自偏僻地區的笨蛋背叛,被迫接受了人類早已掌握星之發展史的事實。」

強行將超越對方負荷能力的龐大資訊灌輸給身為御主的少女後,暫停發言的槍兵朝著窗外的明月咧嘴一笑,接著便像是要將談話作出結語般再度開口。

「總而言之──就我的直覺看來,弓兵那傢伙恐怕也有一些他人無法窺知的內情吧!無論如何,他的舉止確實讓人覺得有些詭異,簡直就像在構成英雄本質的意識中混入某種異物的感覺。」

「這又是什麼意思?」
另一方面,緹娜至今仍未將被迫承受的大量情報完全消化。然而在聽見使役者的言論後,決心暫時將重點定焦於弓兵身份的她隨即提出疑問。

遺憾的是,對方似乎連這個問題也沒有認真回答的意願。

「這個嘛……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若真要比喻的話,大概就是在清酒中混入些許渣滓的狀況。如果是大小姐這種聰明的女孩子,應該很快就能明白其中的含意了吧!」

「什麼啊……又是這種模稜兩可的說話方式…………」

面對這種幾乎沒有絲毫助益的回答,緹娜忍不住以埋怨的口吻向對方抱怨。
然而槍兵最終也只是以狡猾的笑容敷衍了少女的不滿。彷彿對御主困擾的模樣感到有趣般,發出輕浮笑聲的使役者離開窗前的區域,最終在與緹娜相隔一張木桌的沙發上就坐。

讓頸背沉陷於柔軟皮革所帶來的舒適觸感中,槍兵從口中吐出一縷長氣。
那副模樣,儼然是一名正要享受悠閒時光的古代貴族。
然而,被如此塑造的氣氛在交疊雙腿的青年拿出不知收納於何處的現代讀本後,便立即從緹娜的眼中煙消雲散。

透過刻意調整的視線觀察,緹娜判斷該物應為拆封不久的全新書籍。從精心營造幻想氛圍的封面和標題看來,那似乎是以歷史事件為題材的奇幻小說。

不過,為何來自過去的使役者會持有當代的讀物呢?

「我說……槍兵,你是從哪裡拿到那本書的?」
對此深感疑惑的少女決定開口詢問,於是──

「從咖啡廳裡借來的」──沉浸在文字汪洋中的青年簡短地如此回應。

「…………」
雖然對於缺乏現金的英靈究竟要如何從店內借閱書籍一事感到在意,但在諸多資訊尚待解決的當下,少女最終仍放棄了進一步的追問。

為了對不久前被迫吸收的大量推論進行分析與思索,暫時將注意力從槍兵身上抽離的緹娜閉合雙眼,僅容意識墜落於無光的思緒之海中。

無奈的是──此刻與少女相對而坐的使役者並非總是一名善解人意的搭檔。

「話說回來,現代的著述者──或許該稱之為小說家吧──可真厲害!不僅能用和我的時代截然不同的創新手法,編造出規模如此宏大的故事主幹;就連隨處可見的尋常之物,也能透過讀者完全無法想像的獨到面相來賦予斬新的風貌。簡直就像作家本身企圖要將新穎這個單詞進行顛覆性的再解讀……」

貌似受到了書中文句的刺激,因而啟動了體內的某種感性開關──槍兵完全無視於正在承受紊亂思緒折磨的御主,逕行發表著蘊含激昂感慨的私人感想。

身為唯一聽眾的少女自然遭到影響。雖然她起初仍試圖在青年的慷慨陳述中專注心神,但意識終究不可避免地慘遭中斷。

「如果所謂的新穎是指用和常人不同的角度來看待眼前狀況的話,我個人認為你也可以說是新穎一詞的代言人。」
在感覺內心怒火暗自竄生的同時,放棄思考的少女重新睜開雙眼,並從口中吐露宣洩不悅的譏諷。

「既然你現在還有閱讀小說的閒情逸致,不如趕緊去協助你的同盟者,如何?」
語畢,她仍不忘追加一段明顯是意有所指的「建議」。

而聽聞此語的槍兵則發出「呀呵呵」的苦笑以示歉意,同時像是要捍衛自身立場般堅定反駁:

「那可不行!可別忘了──聖杯戰爭可是一場隨時都有可能遭遇死亡的殘酷鬥爭。正因如此,我非得在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消滅命運之前,盡快把這本書看完才行。運氣好的話,或許還能將這份感動的餘韻以記憶的形式攜回台座呢!」

「你喔……」
認知到對方絲毫沒有反省之意的緹娜不禁暗自嘆息,隨後便為了向對方表達自己的看法而打算再度開口──然而使役者後續的發言,卻令她啞然失語。

視線依舊停留在書本表面的青年露出彷彿發現名言佳句般的愉悅笑容,同時像是在宣讀文章本身般高聲朗誦:


「再說,我可是十分好奇喔!那個小子究竟會選擇接受過去的束縛,進而將一切的罪咎全都獨自肩負;還是不惜放棄堅守的信念也要掌握當下,並相信自己的選擇具備延伸到未來的微小可能性──在這裡安靜地等待答案浮現,不也是一件挺有趣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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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8
GP 116
35 樓 CARD b49200270
GP0 BP-
第六日 5
聖艾倫尼西亞 史提諾斯邸一帶


子時──這個詞彙本身代指了晚間十一時至隔日一時之間的時段。

在過去曾通行於中原地區的曆法中,該詞彙本身也可視為與午夜具備相同意涵的單辭。
當然,在這座被冠以聖艾倫尼西亞之名,位處大西洋邊境地帶的小島上,會在生活中使用此一字詞的住民可說是屈指可數。
縱然,僅就人們的日常作息而言──東西兩方並無太大的不同。

入夜則眠──直至今日,人類依舊恪遵著造物主所界定的條律,只是法則的內容不再絕對。

私念、欲念,或可統括稱之為心願──
肇因於人類意識中渴求的強烈想望,夜幕也隨之塗改了本身具備的色彩。
即便是在這座理應受到寧靜與平和眷顧,目前仍與自然勉強調和的小島上,黑夜依然遭到紛雜而糾結的萬千意念所攪動。

這裡所說的意念,並非單指在環繞東側港口一帶的高層大廈中孕育而生的消費欲──那只不過是過於膚淺且單純的私欲──也包含潛藏於世界的陰影中,手執神秘的魔術師們所冀求的宏大悲願,抑或某種相仿之物。

角逐唯一的許願機,凡人與非人者以邊陲之地的月夜為幕,今晚也依然上演著鮮為人知的劇曲。
這齣戲曲在終幕到來之時,究竟會成為歌頌光榮和救贖的喜劇,還是訴說絕望和罪惡的悲劇?目前仍未有人能做出定論。
畢竟──現在的它依然只是呈現私欲與爭鬥,洋溢著虛偽與惡意的鬧劇。

然而,即使是這樣膚淺不堪、粗製濫造至極到堪稱三流的可笑作品,也依然存在著願意鑑賞的觀眾。

以觀眾來稱呼他,似乎又顯得有些不妥。但以此刻的狀況觀之,這名展露微笑的青年確實適用這樣的代稱;至少,他的角色目前與觀眾一詞仍然十分相稱。
在不久的將來,他也會踏上此時正凝視著的渾沌舞台,進而為其創造另一段嶄新的波濤。

因此,目前的他尚能置身於紛亂洶湧的戰事之外。持續等待。

等待自己的角色,從觀眾轉變為演員的那一刻翩然到來。
又或者──等待那份應當消逝於過往的崇高異想,轉生為足以吞噬星球的食世巨獸。





「那個……劍兵,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於連接自家宅邸和東側港埠地區的僻靜小道上,菲爾決定把握這段難得的空檔,在奔跑之餘向使役者出聲搭話。
突然受到呼喚的少女英靈起初似乎感到有些驚訝,但仍立即以開朗的音調爽快回應。

「當然沒有問題,菲爾。你想問甚麼呢?」

儘管現在的她為了遵循隱匿神秘的原則──更精確來說,是不願驚動無關民眾的自身考量──因而以靈體的狀態隱藏了實體,但從後方傳來的清晰應答,已經足以讓菲爾確信她此刻依然緊伴於自己的身旁。
稍微在腦中斟酌表達的語句後,略做沉吟的少年像是下定決心一般道出提問。

「劍兵──妳對聖杯寄予的願望是什麼?」

在與緹娜締結同盟的那個夜晚,菲爾也曾向劍兵提出相同的詢問;但不知是否歸因於當時的劍兵尚未信任槍兵等人,菲爾並未從搭檔的口中獲得明確的答案。
因此,如今的他再次以賭注般的心態出聲探詢。

為了以同伴的身份與眾人並肩前行,菲爾向緹娜等人坦承了自身的目的,以及那段伴隨罪惡與過錯、可以說是此場戰爭之肇始的過去。
那時的他甚至甘願挑戰遭到使役者斬殺的風險,決心與劍兵表白全數的真相;而對方則以「保持願望的高潔」為條件,選擇貫徹以使役者的身分被賦予的宿命。

一切看似已在當天的夜晚圓滿落幕──但菲爾當然不會天真地如此認定。

誠如傑瓦爾曾經對他做出的告誡──「響應聖杯召喚而顯現的英靈們,皆是懷抱生前無法達成的未竟之願,因而渴求聖杯之人。」
這段話足以視為構成戰爭的骨幹,同時也是名為聖杯戰爭的儀式得以啟動的必要前提。

正因內心仍有所冀求,英魂們才會甘願成為魔術師彼此爭鬥的劍戟,於不應存在的現代相互廝殺。
雖然其中也存在如槍兵或騎兵一般,純粹只為體驗第二度的人生而應召的英靈。但那終究只是局限於少數的特例,無法適用於大多數的情況。

因此,使役者們應當還是持有寄託於聖杯之上的祈願──不論是曾經締造燦爛偉業的英傑,抑或這名隱身於歷史陰影中的少女。

「雖然這樣問或許有些厚臉皮……但我仍然覺得有必要釐清這個問題。該怎麼說呢?我是不敢保證自己一定能幫上甚麼忙,但事先理解彼此的目標,對於將來的奮戰應該還是有所助益吧?」

面對御主的提問,劍兵一時之間像是受到躊躇的情緒困擾般陷入沉默。
由於無法窺視對方此刻的表情,這段異樣的寧靜反倒加深了菲爾內心的不安。擔心對方是否因此遭受刺激的他,只好慌忙地以拙劣的言詞來解釋自身目的。

所幸這似乎只是無謂的誤解──在菲爾的情緒產生動搖之際,少女便以猶豫的語氣重新開口:

「老實說,這個問題恐怕連我自己也無法肯定。不過追求聖杯一事,也許是因為如今的我依然希望能將那位大人的名號繼續流傳下去吧──」

看來先前的沉默似乎只是少女為了思索合適的表達方式而造成的暫時性遲疑──對此感到安心的少年並未表現任何鬆懈的態度,而是將心神重新專注於對方後續的言語中。
以蘊含複雜心緒的口吻,少女持續發言道──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代表生前的我最終仍然無法接受自己的成果。當時的我未能成為一名足以匹配查理曼大人的騎士──這並不是因為我來不及在最後與他見上一面,而是我本身認定自己仍舊有太多的不成熟之處。或許正因我一直有著這樣的認知,我才會以劍兵的身分存在於此處吧!」

原來如此──在聽完劍兵的陳述後,換成暗自低語的少年緘默不語。
在內心對少女的自白反覆揣測後,少年向對方道出了自身的感想。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妳有沒有屬於自身的願望呢?」

「你在說甚麼呢,菲爾?這應該就是我的願望……」
在聽聞御主令人匪夷所思的回應後,少女的話語中參雜了幾分困惑的情緒。

雖然現在的她依然處於無法目視的狀態,但劍兵的臉上想必正佈滿疑問的神色吧──私自想像那副面容後,菲爾無法抑制地發出輕笑。
而此舉恐怕加深了少女的不解──菲爾可以聽見身後傳來略顯不滿的悶哼。
察覺自己似乎有些失態的他連忙向對方道歉,同時重新解釋起自身的本意。

「抱歉!如果遵循生前的目標正是妳的心願,那我也不會多加反對;實際上,我認為那也是一份令人尊敬的願望。不過對於我、緹娜以及槍兵而言,現在的妳並不是查理曼──而是名為莉亞‧法蘭西的騎士、是我的使役者。」

在菲爾的身後,少女並未立即做出應答。此刻的她,或許正在咀嚼菲爾隱藏於話語中的心意吧!
為了將自身的想法更加準確地傳達到對方的內心中,菲爾繼續解釋道:

「妳是否有著並非以查理曼的騎士,而是以莉亞的身分所抱持的心願──我只是想知道這點罷了。妳能否成為足以侍奉那名君王的騎士,這點只有查理曼本人可以判定。不過如果是其他的心願,我願意盡力提供協助,我想說的大概就是這樣吧。」

自認已將本意清楚闡釋的菲爾吐出一口長氣,接著像是做出補充般下定結論。

「為了他人而活──就這點來說,妳和過去的我是一樣的。不同的是,妳所追求的目標、以及灌注於其中的覺悟,毫無疑問都比我和老爸要來得正直且高尚。

不過……該怎麼說……妳偶爾也可以允許自己做夢一下吧?雖然這種話由我這種為了單純的私欲,就將他人寄予的期望全盤否定的人來說,或許有些缺乏說服力就是了。」

在話語的最後,似乎因為已經無法搜尋到適切的述說方式,少年的話語中開始出現些許的尷尬之情。
僅管如此,他姑且是將內心的想法確實地表達出來了吧!
面對為了掩飾害臊而刻意加快步伐的御主,表露微笑的少女輕微搖頭:

「不會的──我認為承認過去的錯誤,並為了理想而賭上未來,這樣的行為同樣需要莫大的勇氣。能做到此點的菲爾,絕對有這麼說的資格。」

縱使明知對方無法看見自己此刻的表情,以靈體身分奔馳的劍兵依舊露出鼓勵他人時的溫暖笑容。
「關於你說的那件事,我會好好思考的。謝謝你的關心,菲爾!」

彷彿在回應劍兵的鼓舞般,少年的嘴角隱約表露出一抹會心的微笑。
然而,那樣的氛圍僅僅維持了不到數秒的空檔。

當某物逐漸自周遭的夜幕中顯現之時,未曾有片刻減緩移動速度的少年驟然中止了前行的腳步。

原先以為對方還打算繼續對談的少女也隨之止步──但在朝對方出聲詢問前,少女便注意到了現狀的詭異之處。
方才仍展露於御主臉龐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相反地,面露嚴峻神色的菲爾正以直豎的右手食指示意同伴保持沉默。

由於對御主的轉變感到不安,劍兵立即以警戒的眼神掃視四周──幾乎與這個動作同時,少女察覺到了其中的原因。

通往居民聚集的住宅區,以及港口都市一帶的這條道路缺乏人工光源,因此劍兵並未在第一時間察覺──但兩人身旁的路緣上,確實綿延著約莫數公尺的亮黃布條。
在區隔道路與周遭土地的布條後方,可以看見該處聳立著阻擋外人入侵的鐵門。然而原先呈現柵欄狀的門扉中心,卻如同被利物斬斷般呈現足以讓常人輕鬆穿越的空隙。

若是從更加靠近的距離觀察,甚至可以看見斷裂的鐵條四散於附近的地面上。這副景象足以讓人斷言,該座門扉早已失去了建置於此的功用。
嚴格說來,此地確實也不存在需要其守衛的事物了。

毫無疑問地──兩人目前身處的地點,正是在兩日前的夜晚中遭受狂獸入侵,並在其暴威之下徹底毀滅的費茲傑羅宅邸。

該座宅邸原先興建的功用之一,正是名為馬汀‧拉格那‧費茲傑羅的老邁魔術師為了聖杯戰爭所準備的堅實據點;如同傑瓦爾對自家住宅的改造,這座洋房也同樣被其持有者以多重且繁複的術式進行保護。

然而,這座堪比要塞的工房最終仍因無法抵擋狂獸的肆虐而頹然傾倒。如今只剩尚未接受清理的殘垣和碎瓦,宛如哀悼屋主的墓碑般堆疊於化為焦土的大地之上。

與積極涉入島嶼開發的傑瓦爾不同,那位名叫馬汀的老者並不喜愛在眾人眼前現身。一如眾多保守的老派魔術師,他近乎苛刻地切割了魔術世界與現實的社會,花費全數的時間鑽研家傳的魔術基盤;至於生活上的大小雜務,則完全委任身為弟子的華萊士負責。

這樣的一名老者,幾乎只有姓氏得以留存於居民的對談之中。嚴格說來,大多數的島民甚至不曾見識過他的容顏。
儘管如此,這幢偌大的洋房在此座規模不大的小島上也仍是廣為人知。因此在事件發生後的隔日早晨,便陸續有本地的住民前來關切與探詢。

該起事件在教會的介入下,最終以瓦斯氣爆的理由草率結案。遺址四周也拉起了阻隔人潮的封鎖線,強行將常人與幕後的真相分隔二地。
然而,這樣的作法只能算是應急的處置。至少,那似乎無法蒙蔽所有人的雙眼。

即便在夜色的掩護下,身軀僅剩下朦朧不清的剪影──但菲爾相當肯定,在如今禁止踏足的土地上,確實佇立著擁有人形的某物。
而相同的景象也同樣為劍兵所目睹。在維持靈體的狀態下,他透過無聲的念話和御主交換了意見。

眼前的鮮黃布幔──被稱之為封鎖線的道具──乃是和魔術師們慣用的驅人結界有著相同功用之物。雖然兩者間有著效力上的差異,但明確標示於布條表面的禁止文字,已經足以讓觀者理解該物存在於此的用意。

換言之,此刻距離兩人有著數尺距離的人物,肯定是基於特殊的目地而來到此處──至少,那是必須違背警方的告示,同時避免受人注目的理由。

叮囑劍兵繼續隱匿自身的存在後,菲爾靈巧地跨越布條和鐵門的空隙,以微弱的步伐緩慢逼近前方的人影。

當彼此間的距離縮短為原先的一半後,他明確地捕捉到了正在對方手中閃爍著的細微光源;即使肉眼無法確定光源的外形,但菲爾幾乎可以確定那是附有照明設備的新式手機。
專注於觀察遺址的對方似乎沒有注意到菲爾的存在,因而讓他得以在一定的距離外觀察目標的容貌。
將雙眼所目視的模糊輪廓於腦內重新拼湊後,確定對方身分的菲爾在原處向對方搭話。

「這麼晚了,還跑來這種地方──有什麼事嗎,這位大哥?」

「嗚哇啊!」
大概是沒有料到此處在深夜時分居然還會有目擊者吧──突然自後方響起的詢問讓該人物發出了受到驚嚇般的尖叫,掌中的手機也不慎摔落地面。

慌忙拾起照明的他立即將光源朝著聲音的來處投射。在目睹駐足於此的菲爾後,該人物的臉龐上流露出了顯而易見的訝異之情。
面對那名年約二十來歲,如同一般居民般穿著樸素的青年,菲爾以微笑再度開口:

「對了,我還是先請問一下你的名子吧?順道一提,我是菲爾‧史提諾斯──是原本住在這裡的馬汀老爹的舊友……的養子。」

大方地將自己的身分告知對方後,菲爾像是等待對方回應般保持沉默。趁著對方因思索某事而未立即回應的空檔,少年再次以雙眼打量了眼前的這名闖入者。

「史提諾斯……?莫非你就是傑瓦爾先生的兒子?」
受到菲爾提問的青年並未將表明身分視為優先事項。由於少年的姓氏而湧現些許回憶的他,在看見菲爾以點頭表示肯定後,才向對方道出了自己的身分。

「我的名子是亞伯特‧萊因‧謝爾,目前在港口地區內經營一家叫作SILVER STAR的咖啡廳。那個……因為我聽說這棟宅邸發生氣爆意外,所以想趁警察不在時前來一探究竟。話說回來,菲爾小弟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又是甚麼呢?」

「沒什麼。只不過是半夜突然想吃些什麼,所以打算到都市那邊的便利商店買些宵夜罷了。」

以隨口編造的藉口敷衍亞伯特的質問後,菲爾隨即聽見對方以參雜驚訝情緒的口吻追問道:
「真的假的?從這裡到港口地區,全力奔跑也需要幾十分鐘吧?」

面對這句暗藏懷疑的話語,菲爾貌似不在乎般輕笑回應:
「無所謂呀!反正今天的我好像也有些失眠。只是在經過這裡的路上,意外看見廢墟裡頭竟然有人影,出於好奇才會過來和你談話的。」

這樣啊──以看似接受般的呢喃應付與少年之間的談話後,名為亞伯特的青年同時在內心翻閱三年來為數不多的記憶。
方才少年呈報的全名之中,唯有姓氏的部分勾起了青年的印象。而那些回憶則與一名男人產生了連結。

傑瓦爾‧史提諾斯──他據說是曾對此座島嶼的發展做出重大貢獻,至今也依然不時受到住民談論的本地富豪。
亞伯特過去也曾和這名似乎頗負名望的男人有過一次接觸。在他的飲品店剛於島上開張之時,恰好攜帶養子至都市區內辦理雜務的傑瓦爾曾與菲爾一同光顧青年的店鋪。
那時的亞伯特對於這座小島僅限於最為基本的認識,因此他並未對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僅管如此,從後續得來的眾多八卦中,他多少也對史提諾斯宅邸內的二人有了更深的認識。

沉浸於回憶中的青年將視線從少年的身上移開,轉為投射於菲爾等人方才行經的道路方向。

掙脫雲層束縛的月光灑落清淺的銀白光芒,讓原先隱藏於濃郁夜幕中的筆直小道得以顯露出迷濛的輪廓。
在視野的鏡頭,可以看見宛如幽深大洋的田野中透出了稍顯突兀的鵝黃光點。

亞伯特明白,那是該處唯一的建物──亦即遠離住宅群的史提諾斯邸內用以照明的光源,也是該處依然有著某人活動的證明。

──我記得傑瓦爾先生應該只有一名養子吧?
在內心暗自思忖的青年,以只有彼此能聽聞的念話呼喚如今身處現場的第四人。

「妳覺得這個人怎麼樣,刺客?」

「菲爾‧史提諾斯──根據從監督官口中得來的情報,這孩子正是這場聖杯戰爭中的御主之一,不會錯的。至於他的使役者……我記得應該是劍兵吧?」

幾乎與青年的問句結束同時,亞伯特的腦中便立即看似響起不屬於現場的嬌美女聲。

聽聞對方回應的青年貌似有些驚愕地睜大雙眼,接著便以動搖的語氣向對方確認。
「確定嗎?這傢伙的年紀看起來比我還小耶?」

「請別因此疏忽,御主!在聖杯戰爭中的參賽者無關年齡,對彼此而言皆是亟需剷除之敵人。希望您別忘了這點。」
在聽見御主那過於天真的疑問後,背負刺客之名的女子立即以叮嚀般的口吻提出勸言。而對方似乎也因此理解了自己的過失──使役者的腦中隨即傳來青年包含歉意的賠罪。

重拾冷靜的青年一方面以微笑掩飾內心的騷動,同時若無其事地與那名應當視為敵人的少年交談;另一方面,暗自衡量情勢的他在和使役者透過念話盤算下一步的動向。

「既然如此,我們就在這裡動手──妳覺得如何?」
在內心發出糾結的沉吟後,再啟通話的青年向使役者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透過這名經由聖杯召喚而現身於此地的女子,亞伯特對這場名之為「聖杯戰爭」的異常儀式也已經有了基礎的認識。
根據對方所言──以「刺客」職階現界的英靈,多半具備名為「隱匿氣息」的技能。
該項能力如同其名稱所示,能讓持有者在多數的狀況下──扣除因進攻而流露殺意的瞬間──能夠近乎徹底地消除自身存在的跡象,進而在偵查或暗殺等任務中獲得有利的補正。

不過,由於女子的長處偏重在有別於其他刺客的「某種方面」,因此她未能獲得本應擁有的職階能力;但以此為代價而持有的獨特技能,卻讓兩人得以在早已產生數次激戰與廝殺的戰場之中安然藏身,甚至未曾受到其餘陣營的察覺。
例如此時、此刻,呈現於兩人面前的正是絕佳的偷襲時機。

亞伯特不明瞭的是──歸因於名為哈桑‧薩瓦哈的女性英靈遭到劍兵斬殺,因而讓菲爾對當前的局勢產生誤判。這件事也與劍兵等人未曾對刺客的存在加以關注有所牽連。
總而言之,此事目前尚不會對青年的計畫造成任何影響。

利用先前所提及的「獨特技能」,就這樣持續躲藏直至戰爭的末盤──亞伯特和刺客採取的正是如此單純至極,甚至足以讓過去曾涉足聖杯戰爭的魔術師們斥為兒戲的作戰。
然而這名青年即使明白這點,卻未曾對自身的決定萌生後悔之意。

因為這是保全性命的最佳良策?這點或許是原因之一,但青年的考量絕對不只如此。
若要嚴格探究──只因那正是身為其搭檔的女子唯一能發揮所長的道路,也是為了實現「她的願望」的必要抉擇。

在其餘的陣營殘存至最後一人一騎之時,賭上最後的希望進行孤注一擲的暗殺。若能獲得上天眷顧,聖杯終會成為二人所有。
不可否認地,亞伯特的內心確實對這樣的未來抱有一絲期待。

既然如此,此時的暗殺豈非多餘?
實則不然。假使刺客所言無誤──在沒有異常強悍的特例受到召喚的情況下,在各項方面上普遍具備優良參數的劍兵職階,多半會成為最有可能奪得勝利的人選。
在這種狀況下,若能在此創造出劍兵意外退場的局面,甚至將其納為己用,無疑能對兩人的勝利產生莫大助益。

另外,或許是菲爾尚稱年幼的外貌讓素來謹慎行事的亞伯特出現些微的鬆懈吧──此時的他,確實正認真地與刺客商量出手的可行性。

「從史提諾斯邸仍然有人活動的情形來看,我們是否可以判斷對方目前將使役者留在屋內,選擇單獨行動?不過,對聖杯戰爭的參加者而言,這種疏失有可能會出現嗎?」

由於始終無法擺脫內心的猶疑,亞伯特像使役者傳達了如此的疑問。

「很難說……雖然多半的御主不會做出如此大膽的舉動,但或許對方也有自己的考量吧?總而言之,在敵方做出反應前解決方為上策。只要偷襲成功,就能利用對方的令咒來牽制劍兵的行動了。」
衡量己身寶具擁有的效果後,刺客向御主做出了速戰速決的結論。

「我明白了。最後確認一下,對方應該沒有發現妳的存在吧?」

「請您放心──即便沒有隱匿氣息的技能,我姑且還是刺客職階的英靈呀!只要維持靈體的姿態,對方就無法輕易掌握到我的行蹤。」

「那就按照先前暫定的計畫行動吧──由我負責吸引敵方的注意力,妳就趁機對御主下手。這樣可以吧?」

歷經為時不長的商議後,亞伯特依然無法平復內心那股混雜掙扎和躊躇的紛亂情緒。
無論如何,接下來要進行的偷襲可說是意義重大──即便忽視此舉對今後戰況的影響,這也是青年首度以其餘的主從為對手進行作戰。
依照過程的不同,這或許也會成為他首次奪去他人性命的經驗。亞伯特不否認自己有可能會碰上那樣的狀況。

這名幾乎可說是毫無交集,僅僅是在聖杯戰爭中成為對立者的少年──對於他的死亡、甚至是由自己親手促成的死亡,青年終究無法將其視為爭鬥的必然結果,因而不帶憐憫地接受對方的犧牲。
然而,他依然堅定了動手的決心。

即使此生將背負無法抹滅的罪惡,甚至在來世中也無法擺脫良心的譴責,青年也願意為了勝利而擔負枷鎖。

為了實現那份渺小而平凡,女子卻連追求的權利也未曾擁有的純粹心願,青年誓言將親手為其應允──用這副早已喪失人生目標的腐朽靈魂、用那據說能實現一切奇蹟的許願機!

「保險起見,還是建議你早點回去吧。那麼,我先告辭了──再見啦!」

「謝謝你的關心。你也要多注意自己的安全喔,菲爾小弟!」

在青年的視線之中,面露開朗笑容的少年向他揮手告別;而他也像是執行反射動作般道出關切之詞。然而,青年實際上早已連自己究竟說了甚麼也無暇注意。
即將脫離平穩生活的翻湧情感,又一次令青年感受到宛如全身血管同時擴張般的沸騰熱意。
那雙注視少年轉身離去的瞳孔中,如今已然參雜了異於笑意的某種情感。

抽出隨身攜帶的袖珍手槍,將其對準目標的青年兀自低語。
「我們上吧,刺客──」

第一次──青年不再以念話隱藏意志,而是將此刻的想法化為真實流露的言語。




各位好,我是CARD。

一旦進入了暑假期間,想做的事就會突然多出不少──每年的這個時期,類似的想法總會出現在本人的腦海中。然而,不論是要和好友外出散心,還是待在家中悠閒度日,當假期接近尾聲時,總會發現當初想完成的目標似乎與現實的進度有著不小的落差呢(笑

如今坐在電腦桌前清點存稿數量的我,再次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總而言之,由於發現原先設定的篇幅分量過大,因此這次的章節一樣會分成上下兩篇。原先打算前去支援艾洛的菲爾與劍兵,在過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意外,希望能透過這次的故事讓各位了解;而至今未曾正式涉入戰爭本身的主從,也將至此與其餘的競爭者們有所牽扯。希望這次的故事,能讓身為讀者的您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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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樓 CARD b49200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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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拙劣的謊言。
以旁觀者的身分見證兩名御主之間的對談後,劍兵的內心浮現了如此的感想。

姑且不論身為主人的少年表現如何,與之對談的那名青年確實正以笑容暗藏內心的企圖。
在少年移開視線的當下,自青年身上散發的「某種情感」無疑是被稱做殺氣的存在──至少,劍兵可以明確斷言此事。

以那段早已結束的過往歲月來看,這名少女體驗的人生實在過於短暫。遑論來自世間本身的歷練,她對生命的視角甚至仍停留在由理想所堆砌而成的夢境之中。
儘管如此,她仍然是一名騎士。
揭示正義、鋤惡揚善,那正是當初賜與少女理想的英雄所展示的道路──而她也確實以此為目標持續奔跑。

因此,那廣泛流傳於人類之間,甚至在世代之間綿延繼承的眾多惡意──少女多少也窺見了其中的片貌。

當青年舉起小型手槍的那一刻,始終保持沉默的少女首次做出了反應。
伴隨牽動四肢的警戒戰意,少女決心於此斬落企圖危害其主的敵人。

──不要動。
然而,正當劍兵即將解除靈體化的現狀,讓身軀化為實物之際,自腦內響徹的話語卻強行制止了他的行動。
能以如此的方式和少女對談者,在這現世僅有一人──也就是正將自身暴露於槍火的威脅之中,以御主身分下達指示的少年。

──我來處理這個狀況。妳需要對付的敵人,應該另有他者吧?

在阻止使役者插手的同時,少年再次轉身望向後方的青年──以及如今正箝制自身性命的槍管。

凝視──面對僅需片刻片足以奪其性命的現代兇器,少年那雙閃耀漆黑色澤的瞳眸中卻未見一絲的驚慌或恐懼。
他僅僅是顯露彷彿參雜些許得意的平淡笑容,在直視青年的同時緩慢訴說自身感想。

「嗯──我就知道你會做出這種行動。」

「────!」
與此同時,青年的身軀頓然發出和異常緊湊的心跳不同的某種警報聲。
縱使此刻駐足於眼前的不過是看似與常人無異,甚至在片刻之前仍輕鬆交談的少年,手握武器的青年卻不由自主地受到顫慄之情所支配。

在方才的對談之中,企圖掩飾想法和動機之人,並非只有自己──直到此刻,亞伯特首度體認到這項未曾發覺的事實。

不過,目前的他尚能維持冷靜。
少年的沉著和敏銳確實帶給他沉重的危機意識,但名之為武力的優勢,如今依然掌握於青年那方。

不管那名少年是否即是刺客口中的「魔術師」一類,當前的自己僅需採取些許的進攻,便能輕易奠定此役的勝利──亞伯特的腦中響起了這種彷彿要安撫自身動搖般的自語。
猶如要強行揮除縈繞全身的不安似地,捨棄思考的青年斷然做出了攻擊的決定。

然而,青年的舉動充其量也只是說明他實在過於輕視當前危機的事實罷了。

以菲爾和亞伯特的視線彼此交會的瞬間為分界,某種欠缺實體的力量便已奪去了青年對於己身的控制權──而他終於察覺到了此點。

僅管意圖移動的食指與板機之間只存在著數毫米的間距,但環繞兩者的時間流動就像遭到外力剝除般凝結──不論亞伯特如何在緊握手槍的右掌中灌輸力道,彷彿畫面定隔般的右指終究無法做出任何的回應。

實際上,同樣的狀況也發生在青年身軀上的其餘部分──即便意識本身仍然如同往常般順利地執行思考,但青年的肉身早已如同遭到無形的寒氣凍結般,喪失了與大腦之間的聯繫。

──這就是魔術師,以及他們持有的「神秘」嗎?
流露驚愕情緒的青年,其腦內乍然浮現了如此的想法。

裝填了彈藥的小型槍械依然固定於他的右掌中,但那件理應能對眼前敵人造成致命打擊的武器卻已無法再帶給青年絲毫的安定情感。
毫無疑問地,如今的他已然成為了落入他人圈套中的無力獵物。

然而,青年尚未絕望。
即使如今的自己似乎無法被視為戰力,但他依然握有足以制服少年的王牌。
說到底,眼下的困境勉強還能算在預料之內──以謹慎的觀點來看,亞伯特本就不指望連和他人鬥毆的經驗都沒有的自己,能順利取下對方的性命。

但陪伴在自己身旁的夥伴則不然──雖然生前的她或許貧弱到連青年本人也能輕鬆擊倒,但如今具備英靈之身的女子確實擁有了常人無法抗衡的實力。

另一方面,成功壓制對手的少年維持著淡漠的表情,開始向亞伯特進行類似交涉般的對談。

「不必緊張,這只不過是所謂的『魔眼』而已;正式名稱好像是……算了,那跟我要談的事應該沒什麼關聯。」

以平靜語調陳述意圖的少年雖然一度因對談離題而露出困擾的表情,但重新整理思緒的他隨即以堅定的態勢傳達己方的要求。
「總而言之,我有一些事想向你詢問。不好意思──我要先把你帶到……」

「給我…給我……離開亞伯特大人啊啊啊!」
驟然揚起的女性尖斥,於響徹現場的同時撕裂了眾人的思考。

自從參與聖杯戰爭以來數次體會到的冰冷情感──被稱之為殺意的存在──化為刺骨的寒意擴散至菲爾的全身,迫使他下意識地迴身應對。
在急遽轉換的視野中,身著舞者裝扮的女子以常人難以企及的速度朝著少年的所在之處逼近。

貌似因主人的危及處境而遭受刺激的女性使役者,不顧先前隱約察覺到的英靈(劍兵)氣息,強行向少年釋放出形同劇毒的魔力。

那是暗殺者持有的無形兇刃,亦是首度出鞘的殺機──
攜帶以寶具為名匯聚的魔力,女子在菲爾自原地閃避前便已介入了青年與他之間的空間。

──第八名…使役者……?
在女子現身於視野內的瞬間,如此的困惑率先淹沒了劍兵緊繃的意識。
依據數日以來的戰鬥經歷,少女以近乎篤定的態度確信投身此場戰事的英靈們皆已降臨至做為舞台的這座小島上──至少她先前一直對這樣的想法深信不疑。

扣除未曾在他人眼前露面,卻在狂戰士的襲擊下失去行蹤的魔法師,少女確實親眼見證了顯現於當今之世的另外五柱英魂。
既然如此,眼前這位真身未明的女子,無疑便是不應出現於此的存在。

縱然,女子的身分並不足以改變少女即將做出的行動。
儘管思緒一時因無法負荷的驚愕和疑問而遲滯,劍兵的四肢卻以遠勝躊躇的速度展開反應。

在與少年約有數步距離的地點解除身軀的靈體狀態後,朝向其餘三人所在之處大幅踏步的劍兵以女子纖細的腰身為目標,奮力刺出手中的劍刃。

「真是糟糕……」
於此同時,身為襲擊目標的少年雖然同樣因女子的存在而流露訝異的目光,然而少女舞動的劍身寒光,立即讓他擺盪的內心受到某種更為強烈的情感所覆蓋。

女子與他的距離僅剩數吋,因而讓菲爾得以確認對方手中並未握持任何顯眼的兇器──然而這並未能緩解雙方逐步攀升的緊戒意識。

以異常密度環繞於女性周身的魔力奔流,明確地宣告了某種威脅更勝利刃的致命存在。
而魔力匯聚的部位則是──

「原來如此……是那種性質的寶具嗎?」
經由魔力強化的雙眼所捕捉到的情報,讓菲爾在理解某事的同時暗自低語。

「無形傳承──劍帝的凱旋式(Restitutor  Orbis)。」
在能明確感知彼此鼻息的距離下,少年伸出的右掌無聲地搭上了女子纖弱的臂膀。

模擬曾於此處狂舞的英靈之絕技,他並未如同習慣般令該名英雄佩帶的魔劍顯於右手,而是讓強行增幅的魔力聚集至雙臂,同時以一時取得的戰技將眼前的女子朝著後方的地面拋出。

「……咦?」
視界驟然傾倒,為了獲得勝利結果而凝結的意識也在轉瞬間渙散。
明白現狀的女性發出短促的驚叫,那微弱的聲響隨即在自後背傳至全身的劇痛中轉變為悲鳴。

倒臥於地的刺客雖然為了重整態勢而試圖起身,但蘊含威嚇意味的某物終究迫使她放棄了反抗的想法。
女子的頭顱尚未落地,持劍的少女似乎也無意追擊──然而直指刺客眉心的冰冷劍光,已不由分說地宣判了敵方的敗北。

「怎麼可能……那孩子居然能壓制刺客的襲擊?這就是魔術師所具備的力量嗎?」

友方意外的失手,同時讓目睹全程的亞伯特遭受到倍於他人的心靈衝擊;而喘息不止的少年隨後道出的發言,更是無情的凸顯青年的想法究竟是何等膚淺──

「別驚訝──如果是擅長強化肉體的武鬥派魔術師,肯定能表現的比我還要出色。先不說這個……居然會那麼輕易就給人反擊的空隙,妳大概也是屬於缺乏搏鬥經歷的使役者吧?職階是魔法師嗎?還是刺客?」

後半段的詢問,明顯是菲爾以女子為對象做出的發言。
猶如承認自身的落敗般,頷首肯定的女性英靈在沉默中垂首。

僅有一次機會的偷襲未能成為勝利的奠基──以刺客為名的女子在接受此一訊息的同時,也無奈地預見了己身的命運。
唯有勝者得以拜見的奇蹟,名之為聖杯的獎賞──為了成就那號稱萬能的許願機之啟動,自身的消逝或許已成註定。

賜予失敗者名為死亡的終局──即便歷經了百年的光陰,殘酷的生存規則也和女子生前的時代沒有太大的分別。

平靜地,女子以閉合的雙眼遮蓋了瞳孔深處的絕望,悄然揚起嘴角。
那是對無力的哀嘆,同時也是因遙不可及的光明願景而發出的妥協自嘲。

何其哀傷的笑容──沒錯,就和那時一模一樣。





那是在尚不明瞭凶險命運的青年首次見識何為神秘,並聆聽以刺客身分現界的女子訴說完自身願望之後的事。

「……但是呀,我也是有自覺的喔!像我這種弱小的英靈,是不可能有那種機會的。」
當時的她,似乎是這麼說的──帶著如同面具般虛假的豁達笑容。

──真是令人憐憫的微笑。
儘管在先前的傾聽中未曾出聲,但亞伯特仍不自覺地發出如此的喟嘆。

女子的願望十分簡單──渺小、卑微,甚至平凡得有些可笑。至少,他不認為那是需要動用「萬能之許願機」才能達成的偉大宏願。

儘管如此,這名女性在其傳奇性的短暫人生之中,真的有過追求那份心願的資格嗎?亞伯特無法斷言──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從對方作出了某個足以改變其一生的重大決定開始,她便注定會喪失自身期望的「平凡的幸福」。

不論是過去,抑或如今。

「既然如此,就讓我來幫妳實現願望吧!」
在紛亂的思緒受到理性統整之前,話語已自青年的口中流暢成形。
現在回想起來,那真是一個唐突的回覆。對於自己為何會得出這種結論一事,亞伯特至今仍未尋獲解答。

這難道是女子以身為英靈的神祕力量,操控自己的意志後營造的結果嗎──青年不否認有這樣的可能性。既然對方據傳有著能控制人心,甚至連國家也能輕易玩弄的蠱惑魔性,那身為區區凡人的自己的確有可能深陷利用卻絲毫不覺。

然而,亞伯特本身卻不怎麼相信此樣假設。
姑且不論誘惑自己究竟能獲得多少利益──女子當時的話語中,必定包含了出自於己身意志的承諾。青年直覺性地如此認定。

或許在對方親口敘述心願之前,所謂的答案早就已經存在於自己的內心中也說不定。





「別太小看我了……不論怎麼說,我都已經和她約好了啊!」

僅僅一瞬,青年喚醒了奇蹟。
源自於熾熱情思的衝動,讓遭到剝奪的時光再次流轉。

燃燒沸騰戰意的吶喊,驅散了一度回歸現場的黑夜寧靜。
僅憑意志便掙脫禁錮魔咒的青年,逕行向身懷異能之人發起不應存在的第二次進攻。

那堪稱不可能的反擊,讓見證此景的少年毫不掩飾地流露自身的訝異。
見載於古代希臘的神話之中,因冒瀆神靈而招致的險惡詛咒──那即是魔術史上已知的最高級別之「魔眼」、棲身於無貌之島的女妖(Gorgon)所持有的石化封印。

儘管束縛青年的力量與原版相比可謂悲劇性的低下,仍舊具備了連英靈也無法完全免除的影響力──就此點考量,亞伯特的反擊理所當然地不存在於菲爾的預測之中。

下一刻,雷電與閃光同時在少年的視界內迸散。
在瞳孔因視覺所呈現的威脅而霎時收束的瞬間,菲爾本能性地採取了迴避的行為。

在三年前的「戰爭」之中,當時尚稱年幼的菲爾在身為義父的傑瓦爾指示下,反覆執行著擊斃參賽者的暗殺行為;在那段滿溢腥紅和鮮血的經歷中,他不止一次目睹類似的光芒。
那並非真正的雷光,菲爾明白──僅有一瞬的強烈白輝,無疑是致命兇彈自銃管迸發飛馳時所引發的細碎星火。

兩尺──雙方之間的距離,在幾乎等同於音波之速的射擊面前,想必連剎那的延遲也無法允諾。
自正面撕裂夜幕的鉛塊,僅能以明確的「死」昭示觀者。
閃避或迎擊終將淪為徒勞之舉──既然如此,少年該採取的行動便限縮為唯一的選項。

沉著、專致,在架構反擊術式的同時伺機行動──如此即可。

當前的狀況遠超少年的能力所及,甚至可斷言具備常人之身者皆無從應對。
在青年發起反擊的一瞬中便洞觀戰局,同時以歪曲物理法則之絕技回擊──若有能扭轉既定事實者,則必然是此等的存在。
例如──

──自過往殘骸中重獲新生,銘刻人理基礎的傳說具現(Servant)
──將人類的期望賦予實體,窮極星球意志的最強幻想(Noble Phantasm)

誠然──以「聖杯戰爭」為名的舞台,本身就是註定受到超脫常理者縱橫蹂躪之地。
暴風,呼嘯而至。

在早已內化為習慣之一的起手架式下,少女的劍斬斷虛空。
劍兵體內的莫大魔力在持有者的意志下匯聚至劍刃之末端──在該處凝集、壓縮的魔力奔流在剎那之間盡數釋放,宛如劍身的延展般筆直放射。

暴嵐(Storm)為形的劍風捲動大氣,最終化為堪比微型氣旋的洶騰浪湧。
在亞伯特的手指牽引板機之際,已成颶風的斬擊也恰好到達了兩名御主的所在之處。

挾帶著足以將路樹輕易彎折的懾人威勢,暴風蠻橫地席捲了原先分隔雙方立足點的空間──不論是因此而偏離軌道的子彈,抑或從地表上強行分離的殘破磚瓦,皆一視同仁地遭到無情吞沒。

橫掃大地的魔力漩渦同時讓身處交戰態勢的兩人失去平衡,各自被吹往相反之處──亞伯特原先緊握於右掌中的銀色槍身,也因此而掉落於數尺之外的地面上。
持續前行的風暴最終與危顫聳立的破碎牆垣產生正面衝突。伴隨如同爆破般的轟鳴,狂亂的氣旋在將廢墟的牆面刨挖出直徑長達數尺的大洞後,也隨之瓦解消散。

此刻彷彿在無形中成為了某種信號──跌坐於地的青年和少年幾近同步地縱身躍起。

不帶一絲猶豫,青年如同理所當然般朝著視線彼端的小型手槍逕行衝刺;與之相反,佇足於原地的少年則透過烙印在肉體上的迴路驅動魔力,進而在雙手中將其重塑為武器之形貌。

曾由某名弓之英靈持有的現代雙弓(Guns)──根據金髮少年所言,乃是名為柯爾特M1877的槍種。而今,為了替眼下的爭鬥寫定結局,菲爾以雙手握持這原先僅容許「座」之英魂擁有的幻想具現(Noble Phantasm)

神秘稀薄的近代槍械自然難以成為寶具,然而持有者的絕技卻足以令其昇華。臻至巔峰的拔槍術、在後世的口述中增添誇飾的傳奇技法,早已讓此物步入人類之手所無法成就的境地。

宛如誤墮下界的純白流星,自槍口迸發的子彈遠勝當代科技的極限,甚至能以數倍之差凌駕音速。
這正是此一寶具的本質。恰如其名,是僅在速度的領域中達到非人之境的神速射擊。

透過眼角殘留的視線,他目睹了似乎在吶喊著片斷言語的刺客試圖朝此處逼近,卻遭到劍兵挺身阻擋的光景。
換言之,勝負在這一刻便已決定──能干預這決勝一擊者,除了少年本人外再無其他。

這或許是預料的結果──縱然滑稽,但少年仍必須對於彼此的勝負早已確立的事實予以肯定。
這場戰鬥,將以少年的勝利告終。

與謀略無關,更不是鬥志或決心這一類的要素──所謂的戰鬥,有時正是能以絕對的力量差距來裁定勝者的遊戲。可笑的是,這並不是少年第一次了解到這件殘酷的現實,然而其立場卻與先前截然不同。

若以上位的魔術師為對手,傑瓦爾傾盡畢生所開發的秘術或許不值一哂;但對尋常的人類而言,即使是劣化不堪的英靈之力,也足以帶來壓倒性的畏懼。

雖然破除魔眼的意志確實值得喝采,但青年的反抗終究只是無謂的掙扎。打從菲爾看穿他具備的御主身分,並將之視為必須優先處理的事態開始,亞伯特的敗北便已是難以扭轉的結局。
這個結論固然叫人悲傷,但也無可奈何。

不過,還有一點值得深思。

勝利的結果已然註定,需要斟酌的僅剩其「形式」。
更精確來說,是對於敗者的處置。

脅迫、容赦,抑或最為單純而淒絕的殺戮──肇因於勝者思考的分歧,對往後的戰局也將有著不可小覷的影響。
這絕非能輕易斷定之事。可惜的是,現下的狀況恐怕只能容許一瞬的猶豫。

多餘的憐憫,在戰場上絕非必要之物。
然而無謂的殺戮,卻在本質上與少年的心願背道而馳。

因此,少年作出了決定。伴隨轟然炸鳴的槍響。
迷惘、困惑,卻毫不遲疑──





──同一時間,某地。

「根據使魔回傳的情報,弓兵之主似乎慘遭使役者殺害,原因不明。另外,與之對決的騎兵陣營也已確定消滅。其餘的資訊,且讓後續調查完畢後,再向你稟報。」

於某處──深藏地底的人造空室,光芒無法觸及的黑暗之地內──響徹男子沉穩而淡漠的話語。
在彷彿即將被黑暗吞食殆盡的遼闊空間中,僅剩數盞溝火勉強維持最低限度的照明。這樣的情況下,實在難以判斷男子的搭話對象究竟為何。

然而,男子明白──「他」確實就在自己的眼前。

「嗯,我知道這些事──在你和我報告之前。」
身著坦露半側胸肩、長及膝骨的寬袖白袍,以近似冥想的姿態端坐於魔術陣式中央的青年(Caster),朝著在這現世應當侍奉的主人淺露微笑。

「說的也是──在這島上的一切,想必皆無法逃脫你的掌控。抱歉,就當我說了毫無意義的閒聊吧!」

「無妨。即使是在如今的重大時刻,我也不介意和他人進行放鬆的對談。」
以輕笑回應男子的歉言後,盤坐於地的術之英靈暫時閉合雙眼,同時以蘊含悲傷情緒的話語編織內心感想。

「不過啊……真的很可惜呢!明明只要再多活一段時間,那傢伙也能見證吧──」

逕自陳述言語的青年睜開雙眼,同時像是自語般低聲呢喃。
他的視線一如既往──安詳、寧靜,同時富含淵博的睿智。

然而,那雙令人聯想到翡翠的碧綠瞳眸中,毫無疑問地參雜了不同於先前的「某種東西」。

這一刻,男子確實看見了。
沉睡於平穩笑容之下的,理想與瘋狂。


「──見證吾等崇高宿願的成就,偉大的『    』降生之時。」



後記待補。

各位好,我是CARD。

Fate/  Pandora's Chapter的故事連載至今,可以說是來到了一個轉捩點──至少,對身為作者的我來說,以本篇為分界點,似乎有「某種東西」出現了變化。雖然可能與劇情本身並沒有直接關連,但這些轉變確實對故事本身產生了影響。

關於此點,我原本想在本篇的後記中詳細述說。但遺憾的是,從明日開始,我將參與校內一個籌備已久的大型活動,恐怕會暫時失去自由的時間;再者,我意外地發現想說的話或許無法用三言兩語便輕鬆帶過(笑)。那句「後記待補」正是為此而留下的。

等到手邊的事情告一段落,我會再將想說的話編寫為回文。希望屆時各位願意抽空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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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未完成的後記


在上一次更新(第六日 5)時的後記中,我提到了有些話想要向讀者坦白,內容則是與故事──或者該說是身為作者的我──有關的一些雜談。而本篇後記正是那些話語的紀錄。

其實,與其說是坦白,這些話反而更接近個人情感上的一些抒發罷了。

就像我在該篇後記中提到的,剛結束更新的章節「第六日 5」可以說是整篇故事的一個轉折點;與此同時,它對於身為作者的我也有著特殊的象徵性意義。一如我之前曾多次提及,截至目前為止的劇情多半完成於去年夏季,也就是我告別高中生涯的那個暑假──而那份章節,正是在假期尾聲時所完成的。於此同時,我也將這份未完成的故事帶往了位於大學的新生活。

然而,假使創作本身便具有鮮明的生命,那現在的我大概可以說是傷痕纍纍吧。

這倒不是指新的生活出現了什麼問題──面對獨立、未知的大學生涯,我期許自己能以嶄新的自我來應對,並留下無可取代的珍貴回憶;實際上,雖然現實並不總是一帆風順,但如今的狀況確實足以使人滿意。然而,或許是將全副心力投注於變動而繁忙的生活之中,我在創作方面的情形實在難以稱得上順遂。剛結束另一段暑假的此時,回顧筆電中數量稀少的幾篇新稿,更足以證明這一年來的成果可說是完全的敗北。

好吧,前面的形容方式果然還是讓人感到害臊──簡單來說,我大概是陷入了所謂的「低潮期」吧!

在這裡,我必須承認一件事──就創作這件事而言,我肯定是一個要求甚多的人,甚至到了過分挑剔的程度。對我來說,理想的創作環境必須擁有安靜(最好是一個人獨處)的空間及充足的時間,任何短暫的干擾都能令我的創作進程出現阻礙──即便那只是宿舍隔房的朋友來找你玩場撲克牌也一樣。當然,我的室友們從來沒有對我造成惡意的麻煩,但就新環境中的創作一事,只能說我仍然處於適應階段中。至於繁忙的日常生活下,日益壓縮的獨處時間,那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總而言之,這一年來的成果實在有些難堪──無論在數量或品質上都是如此。雖然十分不願意承認,但現在的我無法稱得上是一名合格的創作者。每當拿出過去的草稿進行檢閱、潤飾,我便會更加深刻地體認到這件事實;在山間小徑中慢跑時曾經俯拾可得的靈感,如今也無法在人聲鼎沸的健身房中尋得分毫。面對自己過往的自信與熱忱,試圖超越並往前邁步──老實說,那是一件令人相當恐懼的事。

要完成一份優秀的創作,必不可少的成分包含技巧、想像、資訊,以及對於故事本身的熱情。現在的我究竟是遺失了什麼,無從斷言。也許是上述的一小部分,又或者每個部分其實都是答案。

縱然,要因此認為自己已經到達了極限,那必定是錯誤的,甚至該被譏為一種無病呻吟。至少,逃避不會是選項之一。既然將作品呈現於讀者眼前,便會希望能為其畫下圓滿的句點──這是每位創作者在下筆之初所懷抱的期許,同時也是一種形同義務的目標。值得慶幸的是,我依然記得當初寫下故事時的初衷,以及寄託於其中的某種渴望。儘管自己從來不擅長承諾的言詞,但我仍可宣稱──為了將心中所描繪的結局,在未來的某日呈現給各位,我會繼續努力。

接下來的故事或許稍嫌粗糙,也有可能無法符合各位的期許;倘若如此,請讓我為了自己的懈怠與狼狽而道歉。目前的我,就創作這件事上仍然有些許踉蹌;假使身為讀者的你,願意包容這樣一位不成熟的作者,並陪伴著這篇故事繼續前進──那麼,還請接受我最大的感激吧!


題外話:最近在學校的圖書館中,無意間發現了整套的Fate/Zero小說。雖然利用空閒進行的閱讀進度緩慢,但久違地享受第四次聖杯戰爭的劇情,似乎讓我身為創作者的部分稍微地加溫了

──但願在未來的某一天,能夠重新找回過去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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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聖艾倫尼西亞 西側海濱


大西洋(Atlantic Ocean)──盤據於島嶼四周的無涯水體,素來因其浩瀚與廣闊而聞名於世。

彷彿不滿足於自身為數驚人的漁產及油礦般,這片海域更貪婪地占據了將近二成的行星表面。即便在面積上並非首屈一指,但將戰略地位等人文要素也納入考量後,稱其掌握了星球發展的未來走向也毫不為過。
儘管是直到近代才開始活躍於人類版圖中的區塊,其本身卻早已向世人展現其威容。

深邃、浩渺,因而招致無邊的恐懼。

無論是異星邪神(Cthulhu )沉眠之地(R'lyeh ),抑或連接深淵(Hades)冥府之門(Gate of Hell)──打從那段神秘尚未自地表完全剝離,人類依然對未知懷抱著過份敬畏的時代開始,龐大而幽暗的水面便已侵入集體意識的深層,逐步醞釀出名為顫慄的原始情感。

說到底,能如同本次現界的雙人少女──安妮‧伯妮與瑪莉‧瑞德──那般,敢於向禁忌領域發起挑戰的勇者,在那個年代實屬稀少。

但自某個時期開始──具體而言,是各國將繁榮與爭霸的心願繫於航路,爭相擁抱前往「新世界」之夢的時代──歷經無數世代所累積起來的恐懼竟如同昨日的謊言般,輕易地遭到現實利益的放逐。
曾經被刻異屏斥於人類史之外的汪洋,也於此時重獲斬新的定位,成為霸者們征服蹂躪的戰場。

不過,總歸而言──上述的一切皆已成為過於遙遠的記憶。
當時間的齒輪再次轉動,一度激起波瀾的海洋再度回歸原初的寧靜與平和。

肇始於迷信的畏怖之情已不復存在,甚至連夢想揚帆七海的英傑們也淪為單純的歷史名詞。在蒙受和平眷顧的小島上,反覆上演的日常終究沖淡了過往殘留的血腥與豪情。
在單純的居民眼中,環繞家鄉的海域不再具備過於複雜的意義,僅僅只是大自然賦予人類的偉大恩澤。

至少,對於和島嶼西岸接壤,被居民視為私房景點的純淨海濱而言,確實如此。

看吧── 一望無際的碧藍水盤向遠方延伸,在視野盡頭與天際交融為一體。絲綢般的浪花靈巧翻滾,偶然奔騰的波濤則激起飛瀑。
在空中擴散的白沫反射了烈陽的照映,炫目閃耀,夏光瀲灩。

然而身處此景之中的少女,更是堪稱絕景。

一襲輕薄的純白洋裝,搭配足以在臉部形成大片陰影的花邊竹帽──這過於經典的裝扮配上本人端正的容貌,反而使名為莉亞‧法蘭西的少女予人一種錯覺;彷彿他並非現世居民,而是自幻想鄉(Avalon)誤闖此地的迷途妖精。

對於身為少女之主,此刻正抱膝蹲坐於林蔭之中的少年──菲爾‧史提諾斯──而言,眼前的畫面確實讓他產生這種感想。

若是真要作出抉擇,他認為那名少女還是與夜晚較為相稱的。這當然不是因為使役者們多半在夜間交戰這種無聊的理由,而是少女自身的氣質是如此神祕而朦朧,恰如月夜在世人心中的一貫形象。
再說,那頭披散至少女腰際的銀色長髮,果然比較適合交由月光來襯托吧!


「不對……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察覺思考在不自覺中偏向奇怪的方向,在內心暗自嘆息的少年冷靜地對自己展開吐槽。

將占滿內心的思緒重新編整後,菲爾的視線越過自己的使役者,轉而投向閃爍粼粼波光的清澈水面。

「怎麼了怎麼了,今天的菲爾很沉默喔?該不會是因為小莉亞太過漂亮,所以看得失神了吧?」

就在此時,始終在少年身旁緘口不語,僅是露出溫馨笑容注視相同光景的少女──緹娜‧多拉貢‧蕾蒂西亞──彷彿對過於沉悶的現況感到不滿般,朝著菲爾道出不知有多少部分為真心話的調侃之言。
看著對方勾起嘴角,露出意有所指的壞心眼笑容,菲爾只能以感到抱歉似的苦笑作為賠罪。

順道一提,劍兵此刻所穿著的夏季服飾,正是來自眼前這名少女的慷慨出借。
姑且不論原居北歐的她為何會有這種只能適用於熱帶地區的輕便衣物──從洋裝上別具巧思的諸多設計看來,這件充滿時尚感的連身裙實在讓人難以想像是由一向與時代脫節的魔術師所擁有。

雖說與少女那過於異質的性格相比可謂微不足道,但這或許也是緹娜這名個體與尋常魔術師有著決定性差異的證據之一吧!

另外,雖然不是什麼重要的情報──不過當兩人意外在逐漸化作戰場的小島上相遇時,她似乎也是身穿這套衣物。
遺憾的是,此時的菲爾並沒有仔細咀嚼回憶的餘裕。

誠如緹娜所言,劍兵確實有種足以令觀者出神的美感。而縱使是自稱「情感淡薄」的菲爾,也沒有麻木到對異性的風姿能完全無動於衷的地步,然而身處異常戰場(聖杯戰爭)的事實,卻不容許他有沉湎其中的閒暇。

「今天清晨,我和路克大哥……本次的監督官詢問過了。」

在腦中回憶某名雙眼因疲累而紅腫的青年,以及其所描述的情報後,菲爾朝著身旁的同盟者如實陳述:
「昨日在貧民區的某個角落發生的戰鬥,似乎讓騎兵確實地遭到消滅。然而奇怪的是,現場卻只發現了弓兵御主的遺體。在委託教會進行調查之後,已經在島上的綜合醫院內找到隸屬騎兵陣營的艾洛了。」

聆聽菲爾話語的緹娜僅僅發出「嗯……這樣啊」此種無法推測本人情感的簡短回應。判斷這是對方正等待自己進一步解說的暗示後,菲爾配合地繼續述說:

「根據醫院的執勤人員所言,他在昨日半夜被發現倒臥於醫院的正門前方,而且身上似乎有遭受槍擊的痕跡,但奇蹟似地傷勢輕微。雖然現在的意識不知為何仍未復甦,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根據醫生的推測,他應該是在受到某人襲擊後僥倖逃脫,勉強到達醫院前方後不支倒地的吧!」

「唔……那你怎麼看呢,菲爾?你相信這種說法嗎?」

「怎麼可能。就算完全不會行使魔術的艾洛能從據說是職業殺手的敵人手中逃脫,整起事件的疑點還是太多了!弓兵不知去向,他的御主則離奇死亡……說實話,到底是怎樣才能演變成這種狀況啊……」
面對緹娜以顯有定見的口吻所提出之問句,菲爾只能以混合著苦笑的話語冷靜回覆。

然而隨著自身言詞的進展,他也愈發認知到眼前的狀況究竟是何等地莫名其妙。

「順道一提,我在離開教會據點後還特地繞到醫院探視那傢伙。但即使我已經走到隨時都能殺死對方的距離,那兩名騎兵還是沒有現身。對使役者而言,放任毫無防備的御主暴露於危險之中應該是大忌才對──這樣看來,應該不用考慮騎兵陣營其實才是勝者的假設了吧!」

「也是──畢竟那個弓兵可是僅憑一擊便消滅狂戰士的存在嘛!但將這個可能性排除之後,一切的推論恐怕又會回到原點……」

將雙臂環抱於胸前的少女似乎也無法提出足以突破思考僵局的論點,只能以困擾的表情兀自呢喃。

無視中斷的對談,菲爾選擇給與同伴冷靜分析的空間──因此他不再主動發言,而是順應著兩人之間的沉默進行反思。
但在想起某件無法忽略的事實後,少年的臉龐快速地渲染苦悶。

──其實……對於這種現況,我也必須負起責任吧。
──要是當時的我並未停下腳步,而是不顧一切地奔赴現場,事情也許就不會演變成這種狀況了……


「不,並不是這樣的吧?」

正當菲爾開始因負面想法而湧現些許的罪惡感時,少女的發言插入了他的意識之中。
不知道是因為自己下意識地將內心想法轉化成低語,還是一向善解人意的同伴早已從表情的變化中推測出他的內心所想──面露無奈苦笑的少女一面搖頭,同時像是告誡一般輕敲菲爾的腦袋。

「真是的,你的想法完全表露在臉上了喔?聽好──我知道你因為對名叫夏綠蒂的少女有所虧欠,因此一直對那對兄妹抱持著近似補償心理的愧疚。但如果菲爾要以這點作為苛責自己的理由,我可不會允許。畢竟,沒有人應該為了已經拼盡全力的結果而受到責備。」

在立場互換的情況下,緹娜直視轉為聆聽者的少年,吐露出彷彿同時也是自我警惕的話語:

「這裡可是聖杯戰爭,不可能在緊抓一切的情況下還能繼續前進。被迫捲入的受害者暫且不論,至少對於自願成為御主的每個人來說,大家都是在做好必要時得割捨掉一些東西的覺悟之後,才踏入這場戰爭的。

平心而論,菲爾已經做得很好了。正因為你擁有那樣的警覺心,所以我們才能發現另一個『嚴重的事實』,不是嗎?」

─無法反駁。
或許因為自己也隱約察覺到先前的思考不過是無意義的自我批判,菲爾完全無法對緹娜的話語做出反抗。面露苦笑的他像是投降一般舉起雙手,接著坦率地道出致歉之詞。

「說的也是……抱歉,是我有些鑽牛角尖了吧!」





然而,菲爾依然無法擺脫心中那股揮之不去的沉悶。

緹娜所說的話並無錯誤,但自己的內心卻仍因某種不快的情感而翻騰──當下的他並未將這件事實告知對方。
也許──早在那個時刻,菲爾便明白了自己之所以陷入低潮的真正原因。

對於塑造出「菲爾‧史提諾斯」這名個體的小島,少年是真心地盼望能親手為其帶來和平;為了達成這個目標,他甚至不惜反抗既為恩人亦為至親的魔術師,以及對方窮盡一生所追求之大願。
與此同時,他對於標誌著自身罪咎的無辜兄妹,冀望兩人能獲得幸福的心意絕非虛假。

儘管先前刻意忽略,但無庸置疑的是──當名為艾洛的少年投身聖杯戰爭,成為自身必須打倒的「敵人」之時,原先並無交集的心願便開始重合,最終在菲爾的心中醞釀出糾纏與矛盾的漩渦。

少年早有覺悟,願盡一切努力挑戰名為聖杯戰爭的廝殺,甚至不惜在「必要時」奪去敵對者的性命;然而這雙承載罪惡的雙手,又豈能將更大的悲劇帶給應當守護的對象?

兩條道路皆是正解──縱然少年本身無法抉擇。

然而,決斷的時刻終將到來。
或者說,當他延後前往本應奔赴的戰場,選擇優先排除將對聖杯戰爭造成無法忽視之影響的「要素」時,他的內心便已有了答案。

老實說,理解到這一點的感覺──

「真的會讓人不由自主地厭惡自己啊……」





「對了──關於『那兩位』的事,你有什麼看法嗎?」

以彷彿突然想起般的口吻──又或者是早已打算提起,只是刻意營造成輕鬆的語調──緹娜向菲爾拋出新的疑問。
雖然沒有在言詞中清楚指明,但此一問句所指稱的對象為何,已是不需多言。

在曾為費茲傑羅邸的殘骸中,與劍兵發生激烈交戰的影之英靈(刺客)及其御主──
僅管身為主動接近的一方,卻未奪得進攻的先機,幸虧自身優秀的警戒意識,讓菲爾與劍兵最終成功地將發起襲擊的敵人制服。

由於尚有前往騎兵與弓兵所在之處的目標,菲爾暫且先將二人交由駐留據點的緹娜和槍兵看管,等到返回後再行處理。

根據刺客的自白,她的真名乃是「瑪塔‧哈里」。

若菲爾本身的記憶無誤──此為據傳曾活躍於二戰時期,以其姿色蠱惑各國將領並周旋其間,被歐洲人民稱呼為「魔女」的舞者之名。

從那身洋溢濃厚東方色彩的暴露衣裝,以及針對相關年代所做的數項提問結果看來,刺客所報上的名號並非謊言。
至於身為御主,職業為茶飲店經營者的青年,似乎只是意外捲入儀式之中的一般住民罷了。

至少,根據傑瓦爾生前所言──扣除身為同夥的馬汀及華萊士,在聖杯戰爭開始前便佇留此地的魔術師,除了自己與菲爾二人外再無其他。
過去雖然有一批跟隨傑瓦爾在島上居留,以協力者的身分參與聖杯製作的魔術師。但那群僅僅只是企圖謀取私利的烏合之眾,早在三年前的戰爭中遭到二人「順手排除」了。

──老爸還在世的時候,我們也曾經到那間店內光顧幾次。這樣看來,他應該也不是近期才來到島上的魔術師吧?
一面回味著那段與養父共處,如今已成珍貴記憶的過往時光,菲爾讓腦中的回憶再次往前推進。

那麼,僅為一介凡人的青年,為何要驅使刺客投身戰鬥呢?
菲爾原先認為答案會是生存這類的尋常理由,然而青年宛如訴說「理念」一般道出的話語,卻輕易地粉碎了少年的誤解。

──「為了實現刺客的心願。」
儘管眼神仍透露出畏懼之色,但青年的話語卻有著與溫和外表截然不同的強烈意志。

進一步追問那份「心願」的內容,得到的回應卻令人愕然。
只能說,那實在是過於單純而卑微的目標。僅管做出最大限度的退讓,那也並非像是成就傳奇的英雄會懷抱的願望。

然而,青年卻彷彿完全沒有察覺言語的拙劣般──正確來講,應該說他即使明白,卻仍執著地相信自身的選擇即為正論──慨然陳述著自己做為御主戰鬥的「理由」。

並非受到暗示或魅惑一類的技能所支配,而是出於自我的意志來確立路標──青年的雙眼中確實閃爍著清楚傳達此點的光輝。儘管只有寥寥數句的交談,這也足以讓菲爾相信青年並未隱瞞目的──至少以目前的談話來看,確實如此。

就結論而言──由於對方的目標並不會對聖杯戰爭本身造成重大妨害,菲爾最終以「互不侵犯」的暫時協議為前提,允許兩人重獲自由。

「雖然槍兵那傢伙一開始有些猶豫,但我並不認為菲爾的選擇是個錯誤喔!換作是我,大概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吧──

雖然是這麼說啦……不過行事謹慎的你會這麼乾脆地讓他們離開,倒是讓我有些驚訝就是了。」

或許是自己又在不自覺的情況下陷入沉默了吧──緹娜刻意湊近的臉龐映入菲爾的視野之中。
她似乎真心地對菲爾的行徑感到訝異。對此,少年只能以苦笑回應。

「這沒什麼,畢竟居住在這座島上的人們是無辜的。我不想任意地以戰爭為由傷害他們,更不願意將任何人的犧牲視為理所當然。如果這一切都是因我和老爸而起,那我至少得將這種自覺牢記在心……我是這麼想的。再說,妳不是也做好『保險』了嗎?」

誠如少女以「謹慎」一詞做出的評價,菲爾並沒有天真到能對潛在之敵人寄託完全的信任。
至於他在談話中提到的「保險」──以更精確的說法解釋,即為「詛咒」。

藉由在對象身上施加一旦毀約便會啟動的咒式,作為防止目標背叛的牽制。這是緹娜主動提出的方案。

「喔,那個啊……確實,只要那兩人違背契約,應該就會體驗到比死亡還要更可怕的經歷了吧!所謂詛咒就是這種東西嘛。

不過按照我原本的計畫,那是一旦菲爾和莉亞又做出像是迎擊狂戰士時那樣,如同自我犧牲的蠢事的話,就要對你們使用的懲罰啦。沒想到會先用在別人身上啊……」


──喂!我剛剛好像聽到了超危險的發言耶?
在聆聽少女話語的同時,菲爾感受到惡寒早已遍佈背脊,導致他罕見地在內心以上揚八度的音調全力吐槽。

查覺到少年的神色轉變,緹娜像是從中理解了某事般鼓起臉頰,以略微不滿的語氣反駁:

「什麼啊,你那是什麼眼神嘛……先說清楚喔,我可不是出於興趣才學習那種東西的。只不過是與我們家族有所往來的少數魔術師中,恰好有研究這類領域的人士,我覺得說不定將來某天會派上用場,所以才偷偷學起來的!」

「不……問題明顯不是那個吧……」
面露無奈的菲爾大力嘆息──隨後,重新換上嚴肅神色的他向少女開口說道:

「不過,既然妳都提到自己的家系了──正好,我也有個一直想向妳詢問的問題。雖然可能會牽扯到比較關鍵的部分,可以嗎?」

「嗯…我猜應該沒問題啦……你說說看吧,菲爾?」
彷彿隱約了解到自己將面臨何種提問,緹娜同樣收斂起笑容,以平靜的表情等待對方發言。

「在我們初次交手時,妳曾經使用火焰當作攻擊手段,對吧?但根據我的觀察,緹娜你自身的魔術屬性應該是『風』──既然如此,應該無法使用如此強大的火焰魔術才對。

追根究柢,一般的魔術根本不會擁有那種程度的力量。如果我的猜測沒錯。當時的烈炎並非單純的屬性魔術,而是凌駕其上的某種『現象』──那玩意的真面目是什麼?是緹娜自己的能力,還是與妳們的家族有關呢?」

面對少年的提問,少女像是在思考著「是否該回答這個問題」般沉默不語。
又或者,此刻將視線從少年身上移開,轉而眺望遠方海平面的少女,其實正猶豫著「應該將真相告知同伴到何種程度」?

對於一名魔術師而言,自身蘊藏的力量可說是與生命同等貴重之物。由於神秘的廣泛流傳會招致衰退,而魔術界中的眾多家系們以一族為單位持續傳承的研究成果,又緊繫於將之刻入其中的魔術刻印──因此,魔術師們莫不將代代相傳的刻印與魔術視為機密,甚至除了繼承者外的同族成員,也不允許窺知其中奧秘。

雖然菲爾認為緹娜的力量並非來自刻印或魔術一類的事物,但大概也是足以和上述兩者相提並論的重要存在。
如果是個人的天賦倒還另當別論,若是那份能力的淵源實際上來自名為蕾蒂西亞之家系,緹娜會對於將其秘密告知外人的行為有所顧忌,也是十分合理的結果吧!

少年維持沉默。
當盛夏的暖風迎面吹拂,少女輕柔的髮絲在毫無表情的臉頰上搖曳。菲爾無從得知臉孔的表象下方,究竟有著哪些情感彼此糾葛。

因此他保持沉默──縱使自己最終未能獲得知曉真相的權利,那也無妨。這是菲爾對同盟者寄予的信賴。

所幸這段僵局並未持續太久──彷彿在內心做出某項重大決定的少女轉過頭,重新面對身為同伴的少年。
儘管她的神色依然凝峻,但隨之而來的話語卻沒有預料之中的沉重;相反地,分外開朗的語調甚至傳達出如釋重負般的解脫。

「說的也是……與其畏懼血脈遭到掠奪,不如著眼於更加實際的未來。要是不這麼做的話,就等同於辜負自己當初踏上這座島時的覺悟了嘛!」
「………緹娜?」


「再說,這件事也和我的目的有所關聯。既然菲爾都已經向我坦承自己的目標,要是不做出相應的回報,那可就太失禮了。

『不可能緊抓一切還繼續前進』──說出這種話的人,明明就是我呀……」


呢喃低語的少女握緊雙拳,做出像是要為自己打氣般的動作。緊接著,她道出了少年正等待著的「答案」。

「我就告訴你吧,菲爾。聽好了──我們蕾蒂西亞一族,繼承了『龍種』的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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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聞某個專有名詞的瞬間,菲爾愕然地瞪大雙眼。

「龍種」──立於頂點的崇高神獸(最高位幻想種)
其為莊嚴王權之象徵,有時亦為絕對暴力之具現。

儘管是連與魔術無關的一般人也耳熟能詳的存在,但與電影或書籍中的幻想之物不同,牠們本身即為一種傳說。僅管肉體消逝湮滅,仍然以符號或象徵的形式留存世間,傲然咆哮的星之住民。

相傳在悠久的太古,牠們的雙翼曾支配天際,利爪則蹂躪大地。根據魔術界流傳的古老典籍記載,這個物種的心臟即為規模驚人的魔力熔爐,因而只需一瞬的吐納,便能將大氣中的魔力(Mana)轉化為堪比天火的吐息(Dragon Breath)。居於種族頂點的強悍個體,甚至具備能與一流使役者相媲美的恐怖實力。

「不,等等──我記得所謂的龍種,應該早在神代宣告終結的時間點,就與其他的幻獸一同遷居至世界的裏側,或是藉由與星球同化來進入永久的沉眠才對……」

「你說的沒錯。但可別忘了──在魔術世界中,偶爾會出現那種歷史格外悠久,甚至延續了千年以上的古老家系。我們家族正好就是那種情況。
由『初代』的聖女藉由魔術儀式與真龍交媾,因此誕生下來的後代──那就是我們,名為『蕾蒂西亞』的半人類。」

「既為半龍,亦為半人的魔術師一族嗎?想不到連這種東西都真實存在,魔術的世界果然十分奧妙呢……」

儘管是與事前預測相去不遠的答案,但從當事人口中實際聽聞,果然還是會給人一種難以置信的錯覺吧──或許是基於這種理由,菲爾的感想平淡地連本人也感到訝異。
對此,緹娜只是呵呵地發出輕笑。接著,他為了將話題帶入重心而繼續發言。

「不過,那都只是過去式罷了。到了我這一代,屬於『非人類』那一方的血液已經稀薄到瀕臨消失,就連衰弱到快要連殘渣也算不上的力量,如今也只有零星的家族成員能夠使用了。

僅管如此,我們依然以自身的血統為傲,在獨立於人類社會的同時,以一族為單位持續苟活。」

對於大多數的家族成員來說,延續血脈是比研究魔術還要更為重要的目標。
為了防止他人對於龍種之血的覬覦,蕾蒂西亞一族鮮少與外界的魔術師接觸──遑論以北歐為根據地的巨型魔術結社『徬徨海』,他們甚至連號稱魔術大本營的『時鐘塔』也不願意加入;寧可以神秘面紗籠罩下的朦朧身影,生存於魔術師之間的傳聞中。

但就如同許多刻印衰退、子孫的魔術迴路稀少到無法繼承家族世代累積之研究成果,最終步向滅亡的家系般──蕾蒂西亞一族雖然企圖保存的是自身血統,而非魔術,終究走向了某種似是而非的「末路」。

「雖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但將如今的結局視為愚蠢的自我毀滅或許還更為恰當吧!無論如何,蕾蒂西亞確實迎來極限了。若是不從現在開始謀求生存,恐怕再過幾代,整個家族就會完全消失於歷史的洪流之中吧。」

「那究竟是……」

「是『血統』喔,菲爾──
我們一族在千年的時光中持續歌頌的高貴血脈,最終卻如同詛咒一般,反過來將家族推上絕路。」

面對菲爾困惑的插話,語調中似乎增添些許憤怒的少女,以苦澀的表情斥責自身家系的罪孽。
「就像我說過的,為了維持一族的血統,我們排斥與外界之間近乎一切的交流──說到這裡,菲爾應該也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吧?」

──原來如此,她們一族做了那種決定嗎?
從少女的提示間察覺關鍵原因的菲爾,不自覺地對於眼前的悲劇湧現憐憫。

「雖然這樣說有些過份,但這還真是悲哀的報應……」


內族通婚──若要維持單一血統的純正,這是最直接有效的做法。
但從遺傳學的角度來看,此一行為嚴重不利於後代的繁衍。由於親代雙方的基因過於類似,許多罕見的隱性疾病大幅提高了在後代身上顯現的機率,因此這種做法長年被文明社會視為大忌而捨棄。

因為害怕血統與力量的消逝,那個家族竟然不惜做到這種程度嗎?
換句話說,蕾蒂西亞一族並非因魔術的理由,而是從生物學的角度招致毀滅。

「儘管全盛時期曾經接近百人的家族成員,已經削減到十人左右,以當家為首的老頭們仍然不願意改變現狀。對他們來說,與其捨棄一族世世代代守護的最強種之血,還不如就這樣乾脆地迎向終焉吧?」

縱然察覺到了衰退的末路,蕾蒂西亞一族的道路並未轉變。
當相似的情況延續了數百年,甚至大多數人都放棄生存之時,家族中誕生了一個「奇蹟」。

魔術迴路的質與量皆屬優異、肉體健全、甚至連龍種的力量也確實地繼承下來──十幾年前的某日,當一名女童誕生於世,族中成員無不將此瞬間視為家系歷史之轉捩點。

「蕾蒂西亞的奇蹟」──就宛如他們對女童賦予的稱號,領導家族的當家堅信這名後代正是一族尚未迎來絕路的象徵,同時期許她能成長為足以繼承自身地位的一流魔術師。

與此同時,彷彿刻劃於血脈之中、形同詛咒的戒律,也無可避免地進入她的人生歷程。

──我們(蕾蒂西亞)既是因此而生,亦要因此而亡。
打從遙遠的蒙稚時期,初次接觸家族真相以來,相似的話語就如同先祖的叮囑般,反覆迴盪於少女的記憶之中。

彷彿在提醒少女莫忘本份,也無須對即將到來的破滅未來感到害怕──家系領導者們總是如此慈愛地、堅決地將一族的命運推向深淵。

「但是,我並不認同啊!即使失去了引以為傲的力量、甚至成為連魔術師都不是的平凡存在,人類也能夠為了渺小的目標而拼盡全力──每當與外界有所接觸時,這種想法在我的心中就更為強烈。

我不會對宿命妥協,更不願成為神代的餘燼而燃燒殆盡。我是『蕾蒂西亞的奇蹟』,但也是名為緹娜‧多拉貢‧蕾蒂西亞的『人類』。我會去挑戰命運,為了活下去──不僅僅是我,而是整個家族的存續。就算要讓一切從零開始,也無所謂!」

彷彿要將長年封閉在內心之中的願望盡情吶喊般,少女朝著如今已無法望及的遙遠故鄉露出微笑。

縱然厭惡族人自我斷絕的意志,甚至為了扭轉由此而生的絕境而賭上性命──但少女仍然沒有捨棄笑顏。
那是相當符合菲爾對她的印象,無畏而燦爛的笑容。

「所以說──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必須在聖杯戰爭中獲得實績,然後盡快讓那群腦袋石化的老頭承認我已經具備了繼承當家之位的資格。要是不快點推動改變,到時可是會後悔莫及的。」

「妳啊……真的明白自己即將要嘗試的,究竟是怎樣的道路嗎?」

儘管以輕鬆的語調簡單帶過,但少女的目標可不是如同言語般簡單之事。
雖然要面對的反對者為數不多,但畢竟是要撼動一族在千年時光中信奉的守則。可以預見未來的她肯定會遭遇重大的阻撓,甚至必須與一族為敵吧!

「當然,我很清楚──不過別擔心,菲爾。就算未來充滿坎坷,我會不會因此而停滯不前。因為要是這麼做,不就跟當家他們沒什麼兩樣了嗎?」

果然是這樣的答案──少年在內心低聲說道。
眼前的少女,確實懷有與夢想同等份量的覺悟。

她在將來可能經歷挫折,或許也會感到悲傷,甚至當現實演變成最惡劣的情況時,她會被迫切斷與家族間的聯繫,選擇追尋屬於自己的人生吧──但少女絕不會放棄希望。

無論何時,都要朝著未來微笑──這正是緹娜秉持至今的人生觀。並非一族延續血脈的使命,也不是魔術師們世代追求之悲願,僅僅只是少女摸索生命,憑藉自我所尋獲的渺小答案。

這是多麼幸運,又是何其耀眼──
儘管作為身懷異稟之才的魔術師,更是即將步向盡頭的一族之末裔,但少女的心靈從未受到源自身份的拘束所禁錮,反而依靠強烈的自我而保有鮮明的人格,而非如同眾多魔術師般遭到欲望與執著所吞噬,淪落為迷失善性的非人之物。

──說不定,這才是蕾蒂西亞一族真正迎來的「奇蹟」。


「……妳還真是個過於溫柔的人。」
仰望天際,少年低聲道出在某個月夜之下,自己曾用來評價少女的感嘆之言。而對方則是坦率一笑,以符合自我風格的方式接受了他的感想。

「嗯哼,我就把這些話當作稱讚,心懷感激的收下吧!

該怎麼說呢……我也必須向你道謝才行。就算外在表現再怎麼開朗,我的內心其實一直希望有人能支持我的決定呢。」

維持眺望地平線的姿態,少女宛如翻閱著在此處所留下的珍貴回憶一般,輕聲吐露致謝之詞。
語畢,她輕巧地從沙地上起身,接著將手指向位於前方的海濱處、那個嬌小的英靈身影。

「好了,我們也把莉亞晾在那邊太久了。那孩子是很善解人意的,所以肯定默不作聲地忍耐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吧!難得帶她來海灘放鬆一下,要是不好好陪伴她,可就太失禮了。」

以微笑表達同意,菲爾隨之起身。
當兩人開始往銀髮少女的所在之處移動時,對方那參雜了賭氣與欣慰的呼喊,恰好也與海風一同傳入耳中。

「菲爾、緹娜──你們談完了嗎?雖然不想這麼說,但就算是生活在遙遠過去的使役者,獨自一人玩水也是會感到無聊的喔!」





──老爸,要是你在人生中也能遇見這樣的人們,當初就不會走上那種道路了吧?

眺望著同伴的背影,菲爾已無人聽聞的音量呢喃著獻給已逝之父的感慨。
隨後,少年重新綻放久違的耀眼笑容,為了追上少女的腳步而加快步伐。

關於所謂的未來,目前的他依然一無所知。但只要今日的記憶持續沉澱於心靈深處,他便能肯定少女將不會是孤單一人。
在這裡,永遠會有一人支持她的目標。

能這麼思考的自己,有沒有稍微到達對方所注視的那片世界呢──

如此的念頭從少年的意識中一閃而過,隨後便溶化於潑濺至全身的清涼海水中。





於是,距離聖杯戰爭終結,還有天。




各位好,我是CARD。

除了現實中的秋季似乎提早到來外,Grand Order的遊戲內部近期也是活動滿檔呢!在號稱百萬夜景的高層建築中角逐競技、重遊堪稱世界奇觀的恰赫濟斯城大違建、加速跨越冰雪與幻想所編織的異聞領域,以及迎接擔當萬聖節目的鬼之樂園──在經歷了一連串的事件後,怠惰成性的作者終於察覺到自己的更新已經遲延一段時間了(笑

做為調整寫作習慣,同時嘗試再次努力的成果──重新審視、修改有著如此含意的章節,果然會令人再度體會到自己現在的不足之處。無論如何,這都是創作歷程上留下的痕跡之一,也是我所能呈現的全部──

當然,假使能令身為讀者的您滿意,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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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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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樓 CARD b49200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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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對你來說,『正義』又是什麼呢?」

在被暮色染成一片昏黃的濱海小屋中,面露慈愛微笑的老者對少年發出提問。
那是,術之英靈過去的記憶。

當時的自己尚未成年,當然也還沒獲得如今這副乙太肉體及「魔法師」之稱號,僅僅只是一介初出茅廬,開始著手摸索世界萬象的蒙稚幼童。就如同此刻,一如往常地聆聽身為當今賢者,亦為尊師的老者傳授知識。

少年並未立即應答,而是像在思索某事般頷首沉默。
對於一向才思敏捷的他來說,要在片刻之間提出回覆並非難事。實際上,此刻已有數個看似「正確答案」的選項浮現在他的腦海中。然而從老者口中道出的那個詞彙實在具備了過於沉重的份量,讓他斷定自己不應輕率應答,而是需要充足的時間反思斟酌,才能說出一個令人驚艷的解答。

既然如此,現在就先以這句話代替回應吧!

「比起我的答案,我更想知道您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呢!老師,面對這項提問,您的答案會是什麼?」

看著眼前的少年露出有些狡猾,但無疑也蘊含了純粹求知欲的閃亮眼神,被稱為老師的長者再一次地笑了。
他接著緩緩開口──

──當時的他,告訴我的答案究竟是什麼?





魔法師所身處的年代,是一個夾處於動盪的狹縫之間,既為轉捩、亦為黎明的時期。

曾經主宰星球的神靈勢力衰退,由其統括的的舊時代法則也隨之瓦解。
神話與人史的邊界逐漸模糊,行星的歷史就此迎向嶄新的扉頁。

儘管「大源」依然充沛,滿盈於大氣之中的魔力也仍舊擁有當代無從比擬的龐大規模。但昔日馳騁大地的半神之英傑不復出現,那群總是任性地插手人世紛爭的眾神,也彷彿將自身隱匿於至高之山的神殿之中,與世界徹底隔絕,僅以殘存的信仰做為與人類之間唯一的聯繫。

這或許可以視為一種徵兆──僅管所謂的預兆總是隱微而平淡,甚至在日復一日的生活沖刷下,被人們的意識刻意忽略。但如今被喚作魔法師的青年深信,自身賴以立足的星球確實正在發生某些變動,此點並非是僅屬一人的妄想。

神秘滿溢的時代終將殞落,而由人類所譜寫的未來取而代之。
過去的一切將淪為神話的殘骸,名之為「人理」的星之航圖將會改寫此世之森羅萬象。

「諸神的支配即將終結。從今以後,是人類的時代。」
以青年那令人敬重的導師為首,一小部分的人們如此宣稱。

闊步於睿智所成就的道路之上,偉大的領導者們以凡人無法企及的目光,眺望此時仍為朦朧幻影的光輝未來。藉由在不同領域進行全面性的探索,他們憑恃著人類此一物種所孕育的潛能,為新時代的序幕奠定根基。

──「哲人」。
對於身懷崇高智識,儼然正引領時代迎向變革的天賦之才,人們出於尊崇而如此稱呼。

儘管青年從來不願以此身分自居,但他毫無疑問足以列席其中,其成就甚至綻放出格外耀眼的光彩。

曾有人說,青年的雙眼能夠遍覽太古萬象──對於踏足無數的異域之地,著迷於神話遺緒的他而言,這樣的盛譽恐怕有些誇大,但也足以凸顯其本身究竟何等睿智、恢弘博學。

洞悉世界變動之貌的同時,他甚至將自身所囊括的知識交由芸芸幼子所傳承。不時,他也喜愛和人以言語相互攻防──多半是為了闡述研究真理後的所得,有時則是為了鑽研特定議題而與他人激辯。

立於時代的頂點,甚至更進一步地凌駕其上──那正是青年予人之印象。是完美契合哲人之名,宛如蒙受智慧女神雅典娜(Athena)眷顧的賢智化身。

因此,人們犯下了致命的錯誤。直到青年的人生步向盡頭,靈魂被揀選進入「座」之中為止,都未曾察覺埋藏於智者的外貌之下,那微小而熾熱的怒火。

憤怒,或可視為怨嘆──具體而言,則是憎惡。
青年熱愛茁壯於大地之上的文明,以及從中誕生的萬千事理;同時,他也對孕育一切的人類懷抱無法抹除的強烈憎恨。

超越諸神恩惠的繁榮?更勝英傑成就的美德?
別開玩笑了──雙眼所及的人們根本無法觸及那樣的境界,只有愚昧、固執,卻又頑強地叫人生厭的惡意在榮耀中蔓延滋長。就連本應成為照耀時代之篝火的賢者,也被他們親手賜與了永恆的死亡。

「所以,我絕對不會重蹈覆轍。

理想的實踐即是此刻、無上的樂園即是此地。

藉助名為聖杯的至高奇蹟之理,應允吧──應允這世界再臨的變革!」


在綻放炫目光芒的法陣中心,魔法師如同宣告般,自靈魂深處竭力嘶吼。
於此瞬間,龐大的魔力奔流擴散至聖艾倫尼西亞全境。

宛如慶賀著本應連同生命一同埋葬於過去的悲願重獲新生,魔法師高聲喊出象徵著遙不可及的幻想,自身所擁有的寶具之名。

──「致吾高遠的理想國(Res Publica)。」





自從聖杯戰爭展開以來,少年似乎相當習於奔跑。

奔跑,有時亦可視為一種競逐──爭奪先機、宰制戰局。在名為聖杯戰爭的戰場之中,尤其如此。
換言之,那是一場牽涉生命的嚴謹賭注,不可不慎。奔赴戰場者,多半需要懷抱殺戮之心,目的乃為排除敵方阻礙,奪取勝利。一旦喪失主動權,或在現況的掌握上稍有輕忽,勢必得做好葬身此地的覺悟。

然而,這次的情況有些不同。

儘管肉體因劇烈奔跑而承受莫大負擔,菲爾‧史提諾斯的頭腦卻依然清晰地掌握了當前的狀況。
結束戰爭中短暫的歇憩,少年與身為搭檔的劍兵,以及身為同盟者的少女離開海濱,又親自探訪了島上的諸多景點,直到夜幕升起後才返回據點,與沉醉於現代讀本及空調設施的槍之英靈會合。

從各種角度來看,今日都充滿了教人心情暢快的回憶──
懷抱著這種感想,同時對這難得的幸福深感珍惜,少年進入夢鄉。
然後,異變就此發生。

彷彿從內臟深處爆發而出的劇痛侵襲了熟睡中的少年,蠻橫地將他的意識跩回現實。儘管痛楚在持續短暫的片刻後便趨於緩和,但少年敏銳的直覺仍然感受到了夾雜於其中的龐大惡意,令他本能性地湧現顫慄。

或許受到菲爾的慘叫所驚動,面露緊張神色的劍兵果斷地以劍劈開木製房門,逕行闖入寢室之中。原先身處客房的緹娜與槍兵也隨後而至。
然而,當眾人離開座為據點的宅邸,實際見識外側的情況之後,菲爾才確切地察覺現狀究竟是何等嚴重。

或許是因為史提諾斯底本來就位於人煙稀少的住宅區外圍,因此菲爾並未立即掌握情勢。然而當眾人逐漸接近民宅林立的商店街,眼前的景況卻讓他不禁為之啞然。

在接近午夜的時刻,島嶼本地的店家幾乎已經全數打烊,然而在連接港區都會的街道上,偶爾仍能見到打算離開都市地區的晚歸之人。但此時的菲爾根本無法以雙眼捕捉到任何活動的人影。

正確來說,本應在此時出現的民眾依然存在,但無一例外地如同靈魂遭到抽離般倒臥路旁。不知是因為方才的劇痛讓他們一時間喪失意識,還是這正是造成此一異變的元凶期望看到的結果;受到波及的人們雖然仍有生命跡象,但不論菲爾採取任何急救手段,他們終究無法重新睜眼。

雖然無法確定建築物是否能起到一定程度的防護作用,但在如此離奇的事變之下,竟沒有一人願意現身援助──從這項現實判斷,菲爾暫且假定類似狀況也同樣發生於身陷睡夢之中的其他住民身上。

「位於港口的都會也沒有任何騷動或警鈴……恐怕那邊也是相同的情況吧?但這也代表,造成這種事象的魔術或能力,能夠使波及範圍擴大到籠罩全島的程度嗎?」

「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至於我們為何還能行動,大概是因為魔術迴路中和了部分影響的緣故。如果是這樣的話,幾乎可以斷定這是魔術師或英靈所為了──換言之,這也是聖杯戰爭的一節喔,菲爾。」

與身為同伴的緹娜互相交換意見後,菲爾立即向身為搭檔的銀髮少女發出指示。

「劍兵,有辦法感應到魔力匯聚的地點嗎?」

「當然,這不成問題。如果這是以英靈本人為中心所發動的寶具,那只要同時追蹤使役者的氣息及魔力流動就可以了。幸運的是,對方似乎沒有隱匿所在地的打算。」
一面感受著唯有使役者才能追蹤的魔力規律地集中於某處,眺望道路彼端的少女毫不猶豫地提出答覆。

「這樣的話,莉亞就負責幫我們帶路。槍兵你先去探查情況吧──小心一點,知道嗎?」

聽聞劍兵的回應後,緹娜也同時對現狀做出應對。至於接收到御主命令的槍兵,則是以一貫的笑容表達同意後,隨即化為不可視的靈子,以人類無法比擬的飛躍離開現場。

「好了,我們也趕快過去吧。」
在如此表態的同時,菲爾可以感受到漓漓汗水自眉間滑落臉頰。這絕非單純因夏夜的悶熱而導致,更大部分的原因則是焦躁──即使如此,他的話語卻鎮靜得連本人都暗自詫異。

這次的情況,與過往有著某種決定性的不同。
儘管沒有根據,但少年的本能卻彷彿要強調這點般反覆翻騰。

察覺某種喧囂而渾沌的情感漩渦正逐漸吞噬內心,菲爾再次驅動一度停歇的雙腿,同時為了推論現狀而開始分析。

假使此一事變真是由英靈所引起,那麼可能的人選便可限縮至一定的範圍。
如此的行為已經明顯違反了協議的內容,因此暫時可以將刺客陣營排除考量。扣除已歸於消滅的騎兵及狂獸,人選便只剩下不知去向的弓兵及魔法師。

然而,即便弓兵確實藉由單獨行動的技能而留存現世,在缺乏魔力供給的情況下,應該不可能發動規模如此驚人的大型魔術。既然如此,最有可能的選項果然還是遭受狂獸襲擊後便行蹤不明的魔法師陣營了吧!

──雖然這也代表華萊士大哥和馬丁老爹還有生還的可能,但竟然放任從者做出這種行為……簡直難以置信。
──既然如此……有必要的話……

濃稠而劇烈的思緒攀附了菲爾的內心,刺得他焦灼難耐,彷彿情感本身天生帶有一種無法揮除的黏膩般,無形中更增添了些許躁鬱。

一旁的少女似乎察覺了潛藏於同伴內心的不安,因而低聲呼喊了少年之名。遺憾的是,出於關切的話語似乎沒能順利進入對方的意識之中。
隨後──當標誌著商店街盡頭的轉角從視界中退去,在前方引路的劍兵停下腳步。

位於該處的是一座公園。在緹娜初次與菲爾相遇的當日,為了排解鬱悶而自行前往街區的過程中,也曾路過此地,並留下鮮明的印象。
是一處以強調綠意與開闊的格局所設計,娛樂設施的維護狀況也相當良好,似乎相當受到鄰近居民厚愛的休憩場所。

當然,現在的園內無法看見任何人影。
並非因為此刻已近午夜,而是由於獨自佇立於空地中央的「那個」。

第一眼目擊「那個」的當下,緹娜一度將其錯認為懸浮於夜色之中的朦朧白影。但集中精神凝視後,便會發現所謂的白影,不過是隨風搖曳的寬袖長袍罷了。

那是一名青年──高挑而精實的軀體包裹於白布下方,在健陀羅式的深邃五官襯托下,凝結成仿若雕塑藝術般的美感。
但青年最迷人的部分,莫過於那雙令人聯想到翡翠的碧綠眼瞳。在澄澈的月光映照下,他的雙眼流露出一種睿智而柔和的風采,讓人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受到吸引。但當彼此的目光相互接觸之後,那對翠綠瞳孔的深處竟空虛地彷彿一無所有,甚至有著不帶情感般的冰冷──這讓緹娜本能性地感到恐懼。

雖然經典的白衣幽靈似乎挺適合搭配午夜下的死城,青年卻微妙地與周遭環境創造出某種不協調的突兀感。那副身影彷彿獨立於詭譎的現狀之外,只因他的存在本身實在充滿了過於神秘的美──空靈而優雅,但又不失沉著、不顯單薄。

儘管赤手空拳,青年仍堂而皇之地與持槍的英靈相互對峙,不移半步。
想必,是能與使役者相抗衡的存在。

青年雖未自曝名號,但從外觀乃至舉止的種種跡象已足夠使人輕易地聯想到他的身分。至少在擴及島嶼全境的異變之中,還能以旁觀者的立場悠然自處的傢伙,絕對不會是無辜的受害者。
未待劍兵行動,菲爾已毫無遲疑地踏入園內。

以眼角餘光見證三人到來的青年露齒一笑,像是要表達迎賓之禮般平舉雙臂,大方地坦露胸膛。
「如我所料。劍兵與槍兵的御主啊,你們果然組成同盟了吧!與即將凋零的射手不同,亦非怯於應戰的暗殺者,你們是在血腥橫溢的戰場中存活至最後、名副其實的勝利者。所以慶賀吧、歡喜吧!

你們見證了這一瞬──星球變革之刻、理想國(Publica)誕世之時!」

毫不顧慮身份的隱匿,青年任憑喜悅溢於言詞。
又或者,這份無所畏懼似的祝賀宣言,正是他已將聖杯視作己物的狂妄表現?

無論如何,青年的行徑確實間接承認了眾人對他所懷抱的種種質疑。

「換句話說,這傢伙就是『魔法師』嗎?真是的……如果帶領狂戰士的魔女當時再細心一點,說不定我們還比較輕鬆呢……」
彷彿刻意出言諷刺般,以手扶額的緹娜露出無奈的苦笑。聽聞主人這番抱怨言論的槍兵,則是以感嘆的語調隨口回應。

「那應該挺困難的吧,大小姐。這傢伙眼神中的執著濃烈得讓人感到害怕,按照我的經驗,這種類型的人通常相當棘手呢!」

「唉呀,這種說法真是過份。確實,僅管是位於不可攀之崇高境地的英雄,有時也會抱持與常人無異的私欲。

然而,高尚的私欲亦能稱之為理想。接受槍兵身份的英靈啊,雖然我無法推測你是何處的英雄,但你的眼中有著與我相似的光輝。既然如此,你想必也能理解這番話的涵意吧?」

面對槍兵的嘲諷,身為魔法師的青年並未表現出絲毫的慍怒,僅以言詞加以反擊。
另一方面,就像在嘲笑青年的言論般,持槍的使役者悍然一笑。

「哈──那還真是抱歉,我的人生並沒有留下什麼遺憾,也沒有渴望聖杯實現的心願。話雖如此,現在的我可是旁邊這位大小姐的使役者,而你則是敵對方的英靈──開戰的理由,只要這樣就足夠了吧?」

如同呼應使用者的意志,靜止的長槍倏然騰空。
青銅鑄造的槍尖在翻轉的同時反射月光,於半空中勾勒出重重交疊的銀白軌跡,最終直指位於魔法師胸膛的要害(心臟)

正當眾人將其視為宣告戰鬥開始的響鐘,準備以各自的方式迎接衝突之際,某人的話語卻強行中斷了即將引爆的現實。

「慢著,槍兵。」


許久不見,我是CARD。

儘管現實中似乎時常會有堪稱大事的事件發生,但日常總是能在人尚未意識之前便迅速流逝;不知不覺間,2018年又將結束了。雖然在這時回顧一年的紀錄,突然讓人再度產生「嗯,今年在創作上實在太過怠惰了啊」這般、似乎相當熟悉的感想,但總是保持著消極的心態並不是件好事──用這樣的話語來鼓舞自己,同時調整著現在的步伐,我希望自己已經做好了繼續下去的覺悟。

總而言之,一切都沒問題的。帶著這樣的思考努力,然後笑著面對各種領域的挑戰吧。

接著按照慣例,來談談劇情本身吧。相隔了一年又4個月,某個傢伙終於可以正式登上舞台表側了──雖然如此漫長的等待完全要算在作者的頭上,但我還是暗自為他鼓掌了一下(笑)。相比於早已大放光彩,或是仍在等待主場時機的角色,始終在劇情上欠缺存在感而顯得黯淡的人物總是不容易吸引到目光──即使如此,我依然期盼他的存在能展現出不屬於任何人的份量。

後半段的更新預計在月底之前完成,屆時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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