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 24
GP 252

【搞怪同人】平行暑假--In summer--(6/14更新--其之九,十三樓)

樓主 鬼夢˙蝶 howard11422
GP4 BP-
其實,我一直很猶豫要不要將它放上來
最後依然決定要完成自己的責任,要不然心中一直有個疙瘩,實在不痛快

由於這是事隔許久的再發,算是系列的第十一篇,新到這個板上的朋友們或是先前不曾看過敝人拙文的人士,如果對這個怪異的故事有一點興趣,可以在精華區找到先前的十篇。

最後,如果,有任何人是一直等待這篇小說的後續發展直至今天,身為作者,我要對您漫長的等待說一聲抱歉與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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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對學生而言是最令人雀躍的時刻。在這段長假中有許多活動可供自學業中解脫的學生們玩樂。度假、登山、夏日祭等等,除卻需要暑輔的時間,暑假幾乎每一分鐘都是盡情玩樂。

我呢?卻選擇和平時一樣的活動。
和平時一樣,我手裡抓著肥皂泡罐子,在廢棄車站前等著小滿。因為小滿也和平時一樣,遲到了,我便一邊吹泡泡一邊打發時間。

「啊……遠野同學……」一聽到有人喚我名字,我的注意力從不知不覺數量已經多到包圍自己的泡泡上,轉移到發音源。

金髮碧眼,十分亮眼的身影,但是和我視線相對時,卻像害怕著什麼似地躲到她身後那位男士背後。沒錯,眼前這位是同班的神尾觀鈴同學。
她由於某種身疾的緣故無法和他人親近,所以每次在校內看到她都是獨自一人……
我和她並沒有太多交集,在班上也只偶爾交談兩句而已,她有疾病這件事我是最近才聽說的;一想到這兒,兩腳便不由自主地向她踏去。

「午、午安!」她慌慌張張地向我行了禮。

「午安……真是巧遇呢……」

「恩、嗯!很偶然的……巧合……」僵硬地笑了笑,「妳在做什麼呢?」

「……日光浴……」

「啥?」她和身後那位先生對於這個答案都露出呆愣的表情…………大成功……很滿足……

「開玩笑的……現在是傍晚……」

寒暄過後,神尾同學將我介紹給她身後那位黑衣男子。
那人身材高大,穿著在這個季節會被熱死的黑色長T恤、牛仔褲,但是最醒目的特徵是:他那凌亂的銀白髮絲,在西沉的夕陽照射下,閃著一種如夢似幻的光輝,彷彿銀河般令人陶醉;而銀色的瀏海後方,銳利的金黃眼神如鷹目般閃著炯炯電光,祇是這樣看著就令人望之生畏……

「美凪~~~~~~~~~~!!!」一聲叫喊以極快的速度從遠處接近我們目前所在地。

咻———————砰!!!
那位先生被撞飛了起來,在空中做出花式溜冰中高難度的四圈半迴旋……

「哇!!往人變得像小草一樣彎了!!」神尾同學的驚訝好像有點缺乏緊張感……是我多心嗎?

「美凪、美凪,我們再繼續來吹泡泡吧!小滿現在是最佳狀況喔!!」剛闖禍的小滿則是一臉沒事人的樣子,緊抓著我的手,臉上堆滿笑容,對身後那具黑衣屍體不知是沒發覺還是選擇無視。

「請問,這位是妳妹妹嗎?」

「嗯?不是喔,小滿和美凪是好朋友喔。姐姐妳呢?」

「我?我是遠野同學的同班同學。」

「很~~痛~~喔~~」黑衣殭屍復活了……

「姆!你幹麻啊?!你也是美凪的同班同學嗎?!」

「我是被你撞飛的無辜路人甲……」他哀怨地說。

「唔~~~~~~~」兩人互不相讓,大眼瞪小眼,企圖用眼神將對方的氣勢壓倒;「啊!!」小滿忽然大喝一聲,「我知道了,美凪,這個人是到處誘拐年輕少女的變態誘拐魔啦!!」一面說,一面用背將我們往後推。

「啊,也被歸類到這邊來了。」神尾同學雖在苦笑,但似乎是十分高興。那是我不曾在學校看見的,真正屬於她的笑容。

「妳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糟糕,開始興奮了,美少女陷入大危機啦~~!!」

刷!磅!!

「哇,好大一聲。」

我將正揉著頭上腫包、淚眼婆娑的小滿拉近,心疼之餘,猛然想起我還不知道這位先生的名字。「神尾同學,這位是……?」

「他是國崎往人,是一位四處旅行的旅行者,目前寄住在我家中。」

旅行者啊……
傾著頭重新模擬一下對旅行者的印象:身穿黑色夾克、外面披了件長大衣、腰間繫著有許多小包包的寬皮帶、戴頂多附帽沿和耳罩的帽子、防風眼鏡、左腿上掛了一把名叫KANON的手槍而且槍法神準、騎著一台會說話的摩托車四處旅行……

而眼前這個人:服裝 — X;摩托車 — 看來是沒有;槍法 — 沒有配槍,但是帶著一個可愛的娃娃……
……總覺得有點幻滅……

「妳該不會在對我作一些奇怪的聯想吧?」他問,似乎注意到我了;雖不知他到底怎麼想,但就眼神看來似乎是很生氣。

「其實也沒有生氣啦,這表情是天生的。」

「咦?」他怎麼……

「啊、沒事,只是看你一直盯著我發楞,所以就這麼想了。」

「是嗎……真是很抱歉……」我彎身致歉。……嗯?好像有被轉移話題的感覺……多心了嗎?

「嗯………」小滿頭一次用好奇而非敵視的眼神審視他,「……既是變態誘拐魔又沒地方住,你真是沒藥救了呢!」

磅!

「好痛……嗚嗚……」


就這麼,廢棄車站前充斥著笑鬧聲,如枯木逢春般,增添了如許丰采;待意識到時間的流逝時,太陽早已沒入山巔,只剩下發亮的橘色勉力支撐著最後餘光。

「小滿……時間不早了,也該回去了吧……」

「耶~~~?!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吹出泡泡耶,再玩一下嘛~~神神也一起來啦~~」

「神神?是我嗎?」

「今天時間已經很晚了…明天再來玩吧……我會帶著便當一起來的……」

「真的?!」

「嗯……」

於是,在小滿下定決心後,我們離開廢棄車站。

「明天見喲~~~~~!!!」

「嗯,BYE BYE !」神尾同學的喜悅已經完全表露在她的聲音裡了。

「國崎往人!!」小滿叫這名字時,著實令我嚇了一跳;原以為她是要向他道別……「你隨便死到哪裡去吧~~!!」……猜錯了……有點難過……

「你說啥~~!!!」

◇ ◇ ◇

「美凪,那個國崎往人真是惹人生氣對不對?!」

「嗯……但是我看小滿妳好像……滿喜歡他的……喔?」

「什麼?!美凪,妳居然開妳最親密、最信任、最完美的好朋友的玩笑?!」

「咦?難道不是嗎……?」

「美、美凪……妳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小滿……」

「妳走!」她別過臉去,「……我不想再看到妳……從今以後,就當作我們之間的友誼從來不曾存在過,妳給我走!!」

「…………」沉默,靜得連繁星都屏息著,深怕打破這寂靜。

「好吧………………我走………………」轉過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不過幾步路,在我走來卻像是翻越聖母峰般漫長而險峻,難以邁進,雙腳灌了鉛似的沉重,光是要踏出下一步就得使盡決心與力氣;踏得心痛,卻流不出一滴淚。

猛然,我轉過身,朝她道:「明天見。」

「嗯!!明天見囉~~美凪~~!!」小滿像往常一樣元氣十足地揮著手,一面朝反方向跑去,消失在漸濃的夜色中。

我也踏著愉快的心情走在回家的路上,一邊品嘗著今天的種種。而在今天所發生的所有回憶中,那對金黃的眸子,不知為何,竟顯得特別清晰、特別…………難忘…………
熱鬧的邂逅,也在逐漸消逝的夕陽下以熱鬧的方式收場。在這星子漸明的天空下,我心底悄悄期待著下次邂逅。

◇ ◇ ◇

家門口。屋內一點聲息也沒有,自房屋右側突出的餐廳的落地玻璃望裡瞧,裡邊一盞燈也沒開,實在不像是有人在家。
我站在大門口,盯著上頭寫有【遠野】兩個大子的門牌發楞。
……每次伸手開門,都是一次猶豫、一次掙扎……
……但是,這兒畢竟是我唯一的歸屬……

深吸一口氣,將顫抖的手指挪向門把,握緊,轉動。

「我回來了。」

「啊呀~」果然……媽媽的聲音是從隻燈未明的廚房中傳出來…
她和往常一樣,獨自一人坐在漆黑的廚房中,沉浸夢中,十年來這樣的景象我已經看過不知有多少次。

「回來啦,小滿。」媽媽從廚房走出來,向我微笑。
不……在她眼中,看到的並不是我…因此這個令我嚮往的微笑,並不屬於我……
……明明是這樣柔和慈藹的表情,我見了卻感到苦楚難耐,彷彿有人狠狠地將長針刺進胸口,卻又將傷口堵住,不令血液流出,將唯一發洩的出口栓塞起來。

那根針,是母親所呼喊的名字。

小滿……小滿……小滿……小滿……小滿……小滿……小滿……小滿……小滿……小滿……小滿……小滿……

這是過去十年來,我的名字。

「要吃晚餐嗎?」

「我有些累了,想回房休息。」

「好吧,那你先上去吧。」媽媽微笑,回到漆黑的廚房中那張雕飾木椅上頭……回到她的夢中……
……不對,也許該說,她一直以來都是活在夢中的……

我忍住不去看她,心灰意冷地走了。

◇ ◇ ◇

隔天,我早早就起床,準備料理要給小滿的午餐,同時不忘了拿條毯子到廚房

走進廚房,替睡在椅子上的媽媽披上。圍好圍裙,先完成兩人份的早餐,一份自己先吃完,另一份則用保鮮膜包起來,等媽媽醒來能吃;早飯過後,才開始製作要給小滿的料理。

清晨5點30分,太陽剛露臉的時刻,我踩著晨曦離開家門。

◇ ◇ ◇

「咦?」在與小滿相約見面的秘密基地,我看見一個嶄新的身影。

一件黑色T恤,披著早晨的陽光,站在車站前面。

「早安……」

「嗯?喔,早安。我記得妳叫……遠野美凪是吧?」

「是的……但是請叫我遠野就好了……」

「嗯?為什麼?不喜歡被叫名字嗎?」

「………………」搖搖頭。

「唉,反正我無所謂啦。那妳也愛怎麼叫我就怎麼叫我吧。」

「是……嗎?」

「叫我往人也可以喔~」

「………………」(臉紅)

「喂喂~妳不吐槽我的話我很難下台耶。」

「…我還是叫你國崎君就好了…」

他笑了,「是嗎?」這是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的,令人安心的弧線。

「那麼……國崎君……這麼大清早的你在這兒做什麼呢……?」

「那妳又是來做什麼呢?」

「我……?我是來等小滿的……」

「這樣啊……」他抓了抓後腦杓,「我是來找東西的。」

「找東西…?」我歪著頭,「找什麼東西呢?」

「最佳地點!」

「………………」我湊到他身前,盯著那頭銀髮瞧了又瞧,「……沒有飛機頭……」

「………妳也很內行喔?」

「彼此彼此……」

「……哈哈哈。」爽朗的笑聲,和昨天見面時的印象截然不同,現在的他像個大孩子般笑著。

看著他的笑容,我也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

之後的時間裡,我們擁有一段不算短的談話。大部分是關於這附近交通、地理的話題。另外,他也說明外出的理由,是由於昨天晚上被神尾同學的媽媽灌醉,大清早就因宿醉不得不起來,才到這附近緩一下頭痛,順便找東西。

「你說你在找東西,真的是在找個最佳地點嗎?」

「嗯~本質上是差不多的東西吧。」他雙手交叉,思考了一會兒,「我一直到處旅行,為的就是尋找那兩樣東西。」

「兩樣?」我本想繼續追問,但是卻看到他的背後有個人影正快速接近過來,「那個……國崎君……小心後……」

咻———————砰!!!

好快………………小滿愈來愈厲害了呢……

「美凪~~~早安!!!」

「早安,小滿…」我有點擔心後面那位罹難者。

「啊?!這不是國崎往人嗎?居然睡在這種地方,真是一點教養也沒有,看來一定是昨晚被人家給踢出來了,不得已只好到這種地方來住吧?」

「少給我說一些莫名奇妙的話!!」

磅!!

「唔………………小滿會被你打笨啦!!」

「我的身體也不是鐵打的啊!」

「少囉唆!小滿要報仇啦~~!!」

「求之不得~~!!」

之後,廢棄車站前,一場激鬥上演了;震天殺聲過後,雙方皆精疲力竭地癱在地上。

「呼……呼……這次就先放過……放過妳……死丫頭……」

「哼……哼哼……你才應該為自己撿回一條小命……感到……高興吧……」

「…………」他們好像玩的很開心……「呵呵……」

「妳…呼…笑什麼……?」

「美凪想笑……關你……什麼事啊…?」

「吵死了…我可不想再跟你這死小鬼瞎鬧了……」國崎君畢竟是男人,體力恢復得快,先一步自地上爬了起來,拍拍身上塵沙,「呼~跟這小鬼一鬧,腦袋也清醒多了,說起來也是一件好事吧。」

「…別勉強喔…」

「嗯,放心吧,可別小看旅行者的體力喔!」

「嗯……」

「好吧,既然宿醉痊癒、天空也已經亮得差不多,我該回去啦。」

「……是……嗎……」

「嗯,畢竟是寄住在別人家裡嘛,還是守規矩一點。哈~~」他打了個哈欠。

「那……改天見……囉?」

「啊,改天見。」他轉身便走,向我搖了搖手背,當作是道別。
我一直等看不到他的背影,才令視線離開那個方向。

(じ~~~~~~~~)小滿正盯著我瞧。

「怎、怎麼了嗎…?」

「美凪好像有點在意他啊?」她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調侃我。

「哪、哪有……因為他是一個陌生的旅行家,所以當然會……有點在意……」

「是這樣啊~」

看來說什麼都沒辦法說服她了;與其白費力氣,倒不如轉移她對這件事的注意力,於是:「小滿……這是今天的午餐喔……你最喜歡的漢˙堡˙排…」

「真的?!!」……真的很容易掌握……

「但是要中午才能吃喔…」

「好~~!那在中午之前,我們再來做吹泡泡的特訓吧!」說著,便向我伸出右手。

我笑著將口袋裡那罐肥皂泡地到她那小小的手掌中。她很快便玩的不亦樂乎。
這樣充滿朝氣的笑臉,光是看著便能令人受到鼓舞;認識小滿之後,我對於“元氣”這個字的定義也在不自覺中和她的笑容重疊了吧。

……也是因為認識小滿……
我才能用我自己的面容,去面對這個世界。
認識小滿,我才能用美凪的聲音、美凪的雙眼、美凪的心去感受我身處的這世界其實擁有著許多被我遺忘的美好。
認識小滿……我才能成為……美凪。

「美凪,還是吹不出來,妳來幫我啦~~!!」

「……來了~」


早晨的陽光,將原本透明無色的泡沫染成耀眼的七彩;滿佈公園的泡泡,隨著晨間的空氣律動,歌頌一天的開端。由無數泡沫交織而成的美麗世界,要我來說,這就是夢的世界。
至少,我希望自己相信,這是夢的世界。
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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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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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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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6
GP 13
2 樓 囧日月星辰囧 eric0985
GP0 BP-
哇我第一次搶到頭香耶
(謎:是因為人太少的關係吧)
寫得很讚喔
大大在冒險者天堂也有發過AIR的文章吧
不過那篇好像太監了= =+
不知道大大有沒有考慮再繼續寫那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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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24
GP 252
3 樓 鬼夢˙蝶 howard11422
GP0 BP-
※ 引述《eric0985 (囧日月星辰囧)》之銘言:
> 哇我第一次搶到頭香耶
> (謎:是因為人太少的關係吧)
> 寫得很讚喔
> 大大在冒險者天堂也有發過AIR的文章吧
> 不過那篇好像太監了= =+
> 不知道大大有沒有考慮再繼續寫那篇呢

呃......
冒險者天堂喔......
沒想到還真的有人記得我...

如果有人看過修正前的文章,請通通忘掉吧
正如我對我自己的要求,既然有人記得我,我就會延續下去
冒險者天堂那邊我也更新了(雖然依舊是沒啥點閱率啦︿︿)
以後應該也會和這邊的進度一致吧

不過,可能不會很頻繁就是了...(雖然很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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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14
GP 120
4 樓 夢之碎片~羽 maxsoul
GP0 BP-
※ 引述《howard11422 (鬼夢˙蝶)》之銘言:
喔喔...好久沒發文了呢...

這部作品想當初是從第四集就開始追...想想...也有一段時間了

不過這一集...終於回到了它分類的意義了【搞怪同人】....

連騎機車的旅行者根尋找最佳地點的混混都出現了....

期待下一集...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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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24
GP 252
5 樓 鬼夢˙蝶 howard11422
GP2 BP-
今天天氣挺晴朗的,我在學校暑輔結束後往堤防的方向去;偶爾到海邊散散步也是不錯的。
高中隔壁的幼稚園,不時傳出孩子們笑鬧的聲音。看著那些又蹦又跳的小小身影,微微一笑,再次往海灘走去。

「………哎呀…?」堤防上坐著一個看來很滄桑落寞的黑色身影。

「哪裡滄桑落寞啦?!」國崎君大喊著,「別把一個年輕有為的好青年說的好像看盡世事的歐吉桑好不好?!」

咦?………他知道我在想什麼………?

「……午安……真是奇遇呢……」爬上堤防頂端,站到他身旁。我沒有將心中的疑問化做言語,畢竟這種事怎麼想都不大可能。

「其實………也不是不可能啦……」他望著遠方的海岸線,輕描淡寫地說,好像這件事像晚餐菜單一樣稀鬆平常。

「你、你真的能聽到我在想什麼……?!」

「喔喲喲,這倒是我頭一次聽到妳這麼驚訝的口氣呢。」他調侃地笑笑。我則是脹紅了臉,垂下頭。

「嗯~敎導我法術的母親說,那其實不能叫“聽到”,而是“感覺到”,因為法術是與心、思想作連結的一種技術什麼的………不過在我看來是都差不多啦~」

「法……術……?」

「嗯,我會用一點喔。」他微笑,似乎完全不在一這樣天馬行空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有些不切實際。

「怎麼?妳不相信啊?」

「呃……也不是不相信……只是……」

「妳瞞不了我的喔~」

「這…………是不太……相信……」話說到愈後面就愈小聲。

「不相信很簡單啊,我馬上證明給妳看不就得了?」他順手從後面口袋掏出那個小巧可愛、長著一對翅膀的小玩偶,並將他放在身前20公分處的地板上。「好好看著喔,在平常這可是付費節目呢!」

他將手掌平舉,對準那個娃娃,瞬間,沒有任何預警,也沒看見他用了任何技法或吊線,在他手觸不到的地板上的娃娃,逕自站了起來,四處走動、翻觔斗。
我看的目瞪口呆。

「怎麼樣?這樣妳就相信了吧?」

「……………………」(呆)

「……妳也說說話啊……」

「嗯……我相信了。」

「……回答會不會太慢了點……」

「……是你多心了。」

「好吧好吧。那,妳覺得怎麼樣?」雖然將手放下了,但是娃娃仍然不停地繞著圈子走,「這項表演怎麼樣?有趣嗎?」

「……嗯……」該怎麼說呢?它從剛剛也就是一直在走路而已,「……好像不怎麼有趣……」

「………………」國崎君擺出火星文的姿勢跪倒在地,同時,娃娃也無力倒下了。「……是嗎……我果然是沒天份嗎……?」

「不過……你確實擁有很棒的才藝呢……啪啪啪…」

「那音效是什麼啊……?」

「掌聲鼓勵……」

「喔……謝謝……」

「另外……你剛剛說這平常是付費節目……而你又表演的這麼棒……所以我決定給你一個獎品……」

晶!!(發亮)
他的兩眼在聽到“獎品”時發出了光芒……

「來……米卷……」

啪扣!
啊……又是火星文呢……記得這叫做orz

「……請收下吧……」

「是……謝謝妳……」他臉上表情中的無奈…………錯覺嗎…?


「國崎君一個人待在這裡做什麼呢?」

「我?我在等觀鈴啊。」

「等神尾同學啊……」

「嗯,她媽因為托兒所的關係,要我幫忙照看一下她,所以我每天都接送她上下學。」他嘆了口氣,「明明就是個高中生……那傢伙怎麼還是像個小孩一樣啊……」

「…………」

「話說回來,妳穿著校服…妳今天也有去學校吧?觀鈴她是因為成績太爛所以要暑輔,但我記得聽觀鈴說過妳是全年級第一名不是?為啥要去學校啊?」

「這…………」

……很不想說出理由……
但是……………在我心底,卻又很想找個人傾訴……
好想找一個人,只要一點點也好,我希望找個人能稍稍分擔一些我的苦楚……否則,自己恐怕快要撐不住了……

眼前這個男人……可以信任嗎?
能夠向他說明我家中的狀況嗎?
能向他說明我之所以會來暑輔,是因為逃避與媽媽相處的時間嗎?
我能向他說明我是為了逃避“小滿”這個身份而離開家中的嗎……?

「……只是因為想來學校……」

「是嗎?」

「嗯……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你說你可以感覺到我的想法,那你剛剛……」

「啊?喔喔!那件事啊。」他心不在焉地說,「其實那項法術我根本練得不到家,聽說是因為長年下來許多技法已經失傳了,這項法術的效果也因為這原因變得很不穩定,平常時根本沒有效果。」

「是……嗎……?」

「對~所以妳不用怕我偷聽到妳的心思~」他調侃地笑著,「像是妳來學校是為了和男朋友見面之類的啦~~」

「……………錯………」

「那就是暗戀的對象囉~」

「………………」現在我能清楚地感覺到臉頰發燙,甚至延燒到耳根。當下,我扭過頭,不想看他,心裡甚至有些生氣。

「不過來到這裡後不知道為什麼,成功的次數提高了說……耶?妳幹麻轉過身去?」

「………………」

「………生氣啦?」

「………………」

「呃……遠野?」

「………………」

「………呃……對不起啦,只是因為看見妳平時都沒什麼表情,看妳害羞的樣子實在很新鮮…所以……」

「………不可以說了喔………」

「嗯……我發誓……」

「………………嗯………………」

冷靜下來後,才發覺一件事。這或許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和人鬧彆扭。頭一次因為害羞而心情焦躁,但是在焦躁之中,卻又雜了一點點喜悅的甜苗。一種複雜且無法言喻的微妙滋味。
是啊,雖然是一點點,但是我真的高興。

「原諒我了?」國崎君不知何時走到我身旁來了,斜傾身子瞧著我的臉;從那對金色水鏡的湖泊中,我看見自己羞紅的臉頰。

「………嗯………」

「啊!往人~!…咦?那位是……啊!遠野同學!」神尾同學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喲!觀鈴。怎麼搞的怎麼這麼慢啊~?」

「が、がお……因為留下來和老師談了一下……にはは……」

「算了。那我們回去吧。」他看向我,「那麼,我先回去囉,遠野。」

「嗯……請路上小心……」

「遠野同學再見!」神尾同學又慌慌張張地鞠了個躬。

「明天見……」我也向她回禮。雖然因為堤防的關係我們的立足點並不是在同一水平上……

搖著手目送兩人的身影離開後,我轉過頭,凝視海面。
在天空與海洋交接的之處,太陽正逐漸沒入那條線的後方;巨大的橘紅在水面上映射出一道浪擺不定的細長光影。海鷗的叫聲像是催促著人們返家的信號似的,毫不停歇。

但是……實非所願……
回家……是一個痛苦的抉擇……
並不是憎恨什麼、厭惡什麼,但是,我的存在,對我、對母親都是一種折磨。
所以,我才會選擇以另一個身份活下去吧?
選擇以一個夢的存在,活在他人的夢裡。
這麼做……雖然能讓一切圓滿……
但是……我真的、真的好累………
………………好累………………

◇ ◇ ◇

隔天,我依舊早起,依舊獨自下廚。
每天早上都得小心翼翼地不吵醒睡在廚房的媽媽,做出今天的午餐。

由於我是自願參加暑輔的,加上成績的關係,老師也給予寬待,讓我自由選擇當天要不要參予課程。………………有點得意……………

於是,我今天和小滿約好了在車站前頭碰面。

「給我站住~~~~~~~!!!!」半路上,我聽到一個最近才熟悉的嗓音。

國崎君正拼命追著一個白白小小的東西往商店街跑去;那好像是……ポテト的樣子……

一時好奇心起,便跟著往商店街去。

待我到達時,國崎君已經變成氣喘吁吁、整個人快趴到地上去的狼狽模樣。ポテト則是躲在一個女子的腳邊,而那位女士正是鎮上唯一的醫生,也是佳乃同學的姊姊,霧島聖

「幹的好,ポテト等一下我拿些東西犒賞你啊。」

「ぴこぴこ」

「明……明明……離上、上班……還有一點時間……幹麻這麼早……就把我叫…叫出來……」

「我原本是託ポテト去神尾家捎個信,“請”你今天早點上班,但是他半途就看見你一個人無所事事地到處晃悠,於是改變計畫直接將你帶到這裡來,這樣的行為一點錯也沒有啊。」聖醫師最厲害的地方就在於既使是強詞奪理,也能將它說得好像順理成章。

「這…這種行為根本不符合勞工福利法……」他正使勁站起身子,搖搖晃晃地。

「你有什麼不滿嗎?」

唰!!
五把亮閃閃的手術刀瞬間出現在聖醫師手中,發出凜凜寒光。

「不,一切都聽從聖小姐吩咐。」國崎君當下用標準的姿勢立正行舉手禮。聖醫師最厲害的地方就是,能省卻多餘的言語而令人瞬間臣服……真是一位出色的女性啊……

正在我陶醉當兒,聖醫師發現了站在身後不遠處的我:「喲?那不是遠野嗎?早安啊~!」

「早安……」我加入他們的行列中。

「喲!遠野。」

「你也早安……」

「喲?你們俩認識啊?」聖醫師睜大了眼,一臉好奇地問。

「啊,認識啊」國崎君則回給他一個含糊的回答。他似乎對聖醫師記恨著。

「這樣啊……」聖醫師的目光在我和國崎君臉上來回打量,興味盎然,然後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嗯~~嗯~~看來佳乃得加把勁了呢~」

「妳在說什麼啊……」

「難不成……遠野,妳真的覺得這小子好嗎?」

「………………」我偷瞄了他一眼,接著紅著臉低下腦袋。

「嗯~~嗯~~」聖醫師又點了點頭,好像故意似的,動作又慢又誇張。

「……國崎君,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呢……?」我試著改變話題。

「因為在路上被脅迫……」

唰!!

「……因為我本想打打工,看這裡環境不錯,聖小姐長得漂亮人又體貼,便想問看看有沒有需要人手幫忙,結果真的幸運地找到工作。」

「就是這樣,這小子現在在我的診所裡幫忙。」聖醫師從他背後探出笑容可掬的面容。

「…是這樣啊……」我搞不太懂為什麼國崎君不斷地冒冷汗…

「啊,對了遠野,妳母親最近身體……還好吧?」

我不發一語,只是點點頭。

「這樣啊,那就好。」

「咦?遠野你媽身體不好嗎?」

「………………」(搖搖頭)

「是哪方面的疾病啊?」

「………………」(搖搖頭)

「……這個搖頭的意思是什麼妳可不可以說明一下……是『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國崎,隨隨便便探聽別人家的私事是很不禮貌的行為喔。」聖醫師說這句話的時候,國崎君的臉一瞬間又刷成慘白。

「是,不才在下會多加留意。」

「很好。」聖醫師又恢復親切的笑容,「不過遠野,妳今天不去參加暑輔嗎?看妳穿著便服應該就沒打算再去學校了吧。」

「是。今天和小滿有約……」

「妳們學校的暑期輔導可以自由參加啊?」

「…我原本就是自願參加…再加上成績…老師特許我自由選擇要不要上課……」

「……好像很隨便的感覺耶……」

「是你多心了……」

「啊!這不是美凪同學嗎?!早安~!」診所的門被碰的一聲撞開,狠狠敲在一旁扶手上,從裡面跳出來的正是隔壁班的佳乃同學。雖然看起來精神十足的模樣,但從她身上穿著睡衣來看,也許是剛睡醒也說不定。

「美凪同學還是一樣好早就起床了呢~」

「哪裡……習慣罷了……」

「佳乃也要好好學習啊。」聖醫師像個母親般叮嚀著她的妹妹;不過,對於從小失去母親的佳乃同學而言,聖醫師的存在已經無疑是個母親了吧?

母親的……存在啊……

「嗯……好困難啊……」她將右手食指抵住下巴,一臉苦惱;我卻看到那令人在意的東西了:佳乃同學的右手上,總是無時無刻綁著一條黃色絲巾,不論是什麼時候、何時何地,她的右手腕上一定會纏著那條絲巾,這明顯的特徵已經變成她的註冊商標了。

「是啊~如果是佳乃的話一定是起不來吧~」國崎君交叉著手訴說感想。

「啊啊!往人好過份~~人家也是有在努力的耶~!」…………佳乃同學也叫他……往人…

「ぴこぴこ」

「但是看不見成果啊~~喔喲!這樣沒關係嗎?聖,要是一個失手就可能傷到佳乃喔~!」國崎君將佳乃同學拉到身前,對著抽出手術刀卻陷入近退不得窘境的聖醫師奸笑。

「哇~~變成人質了~!」這恐怕是少數被當作人質還能笑得這樣開心的案例吧…

「ぴこぴこぴこ~~」ポテト似乎也躍躍欲試。

……和平時一樣的笑聲……

但是……我卻沒有加入……

不知道為什麼,眼前這幅歡愉的景象,在我眼中無法產生喜悅的漣漪。
國崎君和佳乃同學親暱地打鬧時,我不但不像平時那樣露出會心一笑,反而出現一種我從未感受過的焦慮感,好像病變的藤蔓將我的胸口緊緊勒住似的鬱悶,令我感到煩躁而氣憤。
同時,也感到一份恐慌,害怕重要的事物會離開般的不安。兩種嶄新的情緒同時沖刷著我,令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任其氾濫。
努力克制著心頭那股想將他們倆人分開的衝動,用冷漠的眼神看著他們。

佳乃同學和國崎君的笑聲,響徹初陽下的商店街,也衝擊著我的心。
生平第一次,我對佳乃同學感到生氣。
就像最喜愛的玩具被拿走的小孩般,鬧起脾氣來。

「不好意思,我先告辭了。」語氣堅決到我都擔心我的心思是否太過明顯。

「啊…?啊~對喔,妳說妳和小滿有約是吧?…那先再見啦,可別讓那孩子等太久啊。」

「是…」

「哪天在學校見吧!美凪同學。」

「ぴこぴこ」

我向他們一一行禮後,目光在最後一人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那……改天見啦,遠野。」

「…………嗯……改天見………」

轉身,離去的腳步比起平常要快上許多。
這也算是逃離吧?我希望逃離身後的笑聲、逃避那個景象。

但是,我卻感到驚訝。
因為,我頭一次驚覺到,何謂嫉妒。
第一次體驗到,嫉妒是這樣強烈、甚至帶有負面思緒的情感。對身為少數友人之一的佳乃同學,竟對她產生厭惡的想法;這件事之後在廢車站回想起來,都令我感到羞恥。

頭一次,我擁有一種想將一件東西占為己有的欲望。
希望他只屬於我的強烈慾望。


自從他出現後,我的生活中出現許多最初。
在死灰般的我的心底,埋下許多未曾體會過的情緒。
而他………………似乎也成為我人生中的最初………………

他,國崎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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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早晨並不炎熱,反而令人感到涼爽。每天早上我都在天空尚未透亮的時刻步出家門。
鄉下小鎮的好處是,沒有高樓大廈會擋住遠方斜射的陽光,因此可以看到相當美麗耀眼的日出,從海平面緩緩升起;與日出相對的西方天空,仍是一大片暗沉的紫色,從旁看來,會看到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處於同一片天空,突兀,卻相當迷人。
每天早上,我都凝望著這樣的風景。
在許多家庭正一家人和樂融融地在餐桌前享用早餐的時刻,我隻身一人,看著發亮的水平線。
雖然愜意,卻有些感傷。這是我對清晨天空的感想。

今天我打算到學校去。距離通學時間還有大約半小時,我便前往舊車站,在那兒先吃早餐。
很意外的,平常不接近中午不會出現的小滿,今天竟然早早就晃著她那兩條招搖的紅辮子出現在舊車站前。他整個人蹲在那堆廢棄物前面,不知道在做什麼…

「早安……小滿……」

「嗚?哇~!!美凪?!」她跳了起來,似乎相當驚訝,但僅僅0.7秒,便恢復平時的笑臉,緊緊抱住我,「真的是美凪耶~~!!美凪早安~~~~!!」

「早安……小滿……」我微笑著重複。

「美凪起的好早喔!我還以為這時間妳還在作夢呢!」

「我幾乎都是這時間起床的……呵……」

「真的?!好厲害喔~~!」小滿笑開了,「但是,起得早不一定不會做夢吧?」

「咦?」

「小滿有時候會想,雖然感覺是起床了沒錯,但其實還是在夢裡呢~!美凪有這樣想過嗎?」

「………………」……這句話……是要告訴我什麼嗎……?
不……不可能……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啊!美凪妳手上那個包包是什麼?!」突然指著我手上提著的包袱。

「這是我的早餐……」

「早餐啊………」她的眼神看來像一頭幾個月不曾在羊圈得手的餓狼,兩隻眼睛簡直要蹦出來了。

「……妳還沒吃早餐嗎?」

「還沒。」她搖搖頭,兩束辮子如彩帶似地甩出弧度。

「那……要不要一起吃…?」

「耶?不用啦~!這是美凪的早餐呀~小滿不能搶!」

「不要緊的……」

「沒關係啦!反正小滿現在也要回家了,用跑的一下就到了!」

「是……嗎……?」有點可惜……

「嗯!」她笑著應聲,但在一陣腹鳴過後,笑容變得有些虛弱,「啊……差不多該回去了,不然可能會半途遇難……」

「…真的沒關係嗎?妳真的可以分我的早餐……」

她拍拍胸脯,信心十足地說:「放心吧!小滿現在的體力雖然沒辦法追上快龍,但對上比雕還是游刃有餘啦~」

那也是兩馬赫了……小滿…妳的最佳狀況似乎很驚人啊……

「那麼,我就先去補充能量囉~!!下午見,美凪!學校也要加油喔!」

「嗯……下午見……」

一眨眼,小滿果然依她所言在瞬間消失在道路盡頭……
佇在原地好一會兒,我才慢慢地走向長凳,開始享用早餐。

◇ ◇ ◇

早起的好處,就是能擁有充分且易於控制的時間;學校預備鈴響起的時候,我已經在教室內坐定。
讀著隨手帶來的課外書,這同時,也有許多同學陸陸續續進入教室中。原本空蕩寂寥的教室頓時增加了許多聲音。

「啊,遠野同學,早安。」其中,也有不少人向我道早安。我一一回了禮。

由於是暑輔的緣故,參加的人數並不多,這年紀的青少年多認為與其浪費時間在這個沒什麼娛樂的場所,多半選擇外出打工或與三五好友相邀出遊。像我這種自願參加輔導課程的學生,整個校園內用手指頭都數得出來。稀有程度和……孟加拉虎差不多……吧?

「啊!遠野同學,早安!…にはは…」一個很難得能在教室中聽到的聲音。我轉過頭,正巧對上那頭金髮的髮眼;神尾同學還是如往常一般,向我深深行了禮。

「……妳也早安……」由於實在太難得了,我決定和她多聊幾句,「……真難得妳會在校園內找我說話呢……」……話說出口才擔心這句話似乎不太合時宜……

「……にはは…以前是因為遠野同學給人的感覺似乎不太愛講話…我也不太好意思找妳聊天。但是上次在車站遇到之後,就知道遠野同學其實是個很有趣的人呢!」

「哪裡……其實我只是不善言詞而已……能這樣和人聊天,我也是很開心的……」

「にはは!」她笑了,「對了,遠野同學,妳今天還會去舊車站和那個女孩子見面嗎?」

「…妳說小滿嗎?…嗯…我今天放學回家後就會到舊車站去和她集合……」

「妳們的感情好像很好呢~」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和小滿在一起玩……」

「真的?難怪妳們感情這麼好,簡直就像真正的姐妹一樣呢!」

「………………」這句話,聽來好複雜……
我很高興,很高興有人認為我們是姐妹,因此第一次當她問我小滿是不是我妹妹時,我心中其實竊喜著;但是…………………

「遠野同學?」神尾同學的聲音將我從沉思中拉回,「怎麼了?看妳臉色好沉重……」

「…啊…沒事……只是因為昨晚有點……睡眠不足……」

「是嗎……?」

噹~~噹~~~噹~~~

「啊!上課鈴響了。遠野同學,今天很高興能和妳聊天,我先回位子了喲。」噔噔地跑回距離我的座位幾排遠的位子。她回到座位後還按著胸口做深呼吸,看來對於平時鮮少與人交談的她而言,主動和認識不久的我說話已經是鼓足了勇氣吧?

下次…………就換我去和她聊天吧。

◇ ◇ ◇

放學時,我主動向神尾同學提出一起回家的建議。她露出彷彿見到飛天鯨魚的驚訝表情。

「真、真、真的可…可以嗎?」

「當然……有什麼問題呢……?……如果妳願意的話……還能和我一起去車站找小滿呢……」

「………啊………謝…謝謝………」幾乎要哭出來似的,她用微弱的聲音說著。到後來,甚至真的流下眼淚,嚶嚶啼哭了起來。

我們兩人並肩走出教室,正巧碰上佳乃同學從隔壁班走出來。

「啊呀?!美凪同學,要回去啦?」

「嗯……佳乃同學還不回去嗎?」

「嗯~~飼育委員2號是很辛苦的呀~~」

……1號是誰?我記得學校裡只有妳一個飼育委員啊……

「妳是……」她注意到在不知不覺中躲到我背後的金髮身子,「……我記得有見過幾次面……呃…」

「我姓神尾,神尾觀鈴。」神尾同學探出頭來做了小小聲的自我介紹,簡直像個害羞的小學生。

「啊……對不起,雖然有見過但總是記不起名字……」

「我給人的印象不深……にはは……」

「嗯,不過現在我記住了喲!以後也請多多指教,觀鈴同學。」說著便伸出那隻綁著黃絲帶右手,笑容滿面。

「呃……啊!請、請多多指教。」神尾同學則戰戰兢兢地與之交握。和一般人不同,她似乎沒對那條搶眼的絲帶多做留意;也許是緊張到沒注意吧。


出校門後,因為神尾同學堅持要先回家換一套衣服再出來,因此我先跟到他們家去。

她們家住在斜坡的上端,家中只有她和母親兩人。神尾伯母因為工作的緣故時常早出晚歸,因此家中大部分時間都只有她自己一個人。
我們停步於一幢舊式房屋前,神尾同學說了聲:「稍等一下喔」便跑進去了。我一個人留在玄關等她。
神尾同學家的格局是標準的舊式建築。木製的地板,踩上去會發出軋軋的聲音;玄關之後便是走廊,左方大廳可以直接通到院子;大廳對面房間則是寢室。由於木材佔建材的大部分,因此整間屋子都彌漫著木香。我很中意這樣的屋子。

「久等了。」不一會兒,她換了件粉紅色的無袖襯衫和白色及膝裙,笑盈盈地走出門來。我敢打賭,一定沒有人見過神尾同學這身便服打扮,不然原本就長相甜美的她,一定會大受歡迎。這麼想的同時,我也對自己是第一位看到她這身打扮的幸運兒這件事感到有些得意。

「……走吧……再來是我家……」

「嗯!にはは」


「對了…」離開神尾家的路上,我才想起這件事,「剛剛……國崎君呢?我記得他是寄住在妳家…」

「往人嗎?他今天應該又為了工作在鎮上到處晃吧。」

「……工作?是人偶表演嗎……?」距離國崎君到這個小鎮,已經經過兩週的時間了;他似乎很能融入小鎮上的生活步調。有時會看到一些小孩圍著看他的人偶表演,他似乎也很能和他們打成一片。

(『喂!!死小鬼!!看完表演要付錢啊~~!!』)………之類的。

「不止喔,他還做了很多事,像是佐久間的回收啦、幫霧島醫師打雜什麼的。說到這個,前幾天我和她一起做回收的時候,還認識了志野家一個好可愛的小妹妹耶~!名字叫彩香!」神尾同學又にはは笑出聲,「那孩子好像迷路了,於是我和往人便一起帶她回家。彩香一路上都一直抱著媽媽前幾天送給往人的樹懶娃娃,似乎很喜歡 — 雖然我也很喜歡啦,にはは — 。往人似乎對那種東西沒什麼興趣,而我的房間又完全擺不下了,所以我就把樹懶娃娃送給彩香了。」

「這樣啊…………」對這段故事,我只是淡淡地回應。

過了很久,我才問出這個一直很在意的問題:「神尾同學……」

「嗯?」

「妳……和國崎君…國崎先生……好像感情很好喔?」

「這……應該還好吧……がお……」她低頭苦笑,「往人他啊,時常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呢,有時候也會欺負我…也都不太陪我玩。不過,只要他能住在家裡陪我,我就覺得很高興了!」最後這句話,說得肯定而神采飛揚。

「是嗎………………」

又一次,神尾同學的言語,觸動了那股不和諧的煩躁。那份名為嫉妒的情緒。
單是想像他們俩並肩走過鎮內各處,甚至有說有笑,我心裡頭就很不是滋味。
雖然對於神尾同學沒有任何不滿,但總是感到不愉快。好像自己所珍愛的東西被人奪走似的,一股失落、不平。這樣的思緒導致我對於神尾同學接下來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只以簡單幾句簡短的話回應;回家的路變得特別漫長。

好不容易,快到家了。
但是……我卻想起另一件事。

「哇~~這就是遠野同學的家啊?好豪華的樣子…」神尾同學打從心底發出讚嘆。但在我看來不過是一棟普通的雙層住宅。

「那個……神尾同學……」極力思索,該怎麼說才能委婉地請她在門口等我而不進屋,「那個……我上去換個衣服,很快就下來…請妳在這裡等我……好嗎?」

「咦?」

「因為……我母親這兩天身體不大舒服,沒辦法見客……所以麻煩妳在這裡等我……就好了……」這種說法……也不算是說謊……

「這樣啊……嗯!我就在這等妳。遠野同學還真孝順呢~」對於這句讚美,我沒有給予任何回應。

大步進門,將大門啪的一聲關上了。我貼在門板上,以防她察覺外頭有人而開門。

「哎呀?小滿,是妳回來了嗎?」聲音依舊是源於廚房,「我好像聽到外頭有人,是妳朋友嗎?」媽媽微笑著將頭探出來。

「不……沒有……」

「是嗎?可能是我聽錯了吧。」她撫著臉微笑,「年紀大了些就會有這種毛病呢~」

「……媽媽……還是很年輕的……」

「哎呀哎呀~妳這孩子嘴巴真甜。」

「………我等會兒要出去一下……」

「是嗎?要小心點喲~」

「我知道……」我獨自走上陰暗的樓梯,媽媽也逕自返回廚房。


回到房內,我打開家中惟一一盞燈;我的房間是整棟屋子唯一會開燈的房間。

放下書包,解開領結,將連身裙和上衣逐一脫去。心中思考著一件雖是微不足道,卻令我十分在意的問題。
和我同樣是單親家庭的神尾同學,她的母親究竟是怎麼樣的人呢?

想著這問題的同時,手便不自主地將窗簾揭了條縫往樓下瞧;神尾同學正站在圍牆外使盡辦法想一窺屋內究竟,攀上圍牆(卻因為力氣不夠掉下來)、墊起腳尖(不夠高)。

說巧不巧,我俩的視線對上了。她先是遲疑了一會兒,才向我揮揮手。

……為什麼笑的那麼尷尬呢?……
「………啊!」糟糕,我還穿著內衣……

拉上窗簾,一陣手忙腳亂後,好不容易才換上自己中意的洋裝和上衣,回到樓下和神尾同學集合。

「剛剛……真是不好意思……」我垂下發燙的臉向她致歉。

「不、不會!請別介意。にはは。」


我們又換了個方向,往廢棄車站去。

「不過……遠野同學的身材很好呢。」

「……………」已經害羞到無言以對了…

「啊,車站到了…?啊!遠野同學,小滿似乎已經到了呦~」

果然如神尾同學所說,廢棄車站前立著一對招搖的紅辮子。小滿一看到我們,邊舉高了雙手,興高采烈地揮著。

「美凪~~!!神神~~!!」她大喊。

「にはは,她總是很有精神的模樣呢。」

「嗯……小滿永遠都精力十足……」我和神尾同學兩人相視一笑,上前和小滿會合。

「啊哈~!!」小滿先是抱住我,然後笑著和神尾同學打了聲招呼,「神神姐姐,妳今天也要來和我們一起玩嗎?」

「嗯,如果妳們願意的話。」神尾同學微彎腰板,以笑容與小滿對話。

「當然願意囉!!玩遊戲就是要大家一起玩才有意思,就是要和好朋友一起玩才好玩啊~!」

「好……朋友……」遲疑的語調。

「嗯!小滿、美凪和神神,三人是好朋友喔~!」

「………好………………朋友………………」僵硬的表情。

「神尾同學……妳……怎麼了……?」

「嗚………嗚哇哇哇~~~!!嗚啊~~~~~~~~~~~!!!」毫無預緊地,她放聲大哭。這突來的變故把我和小滿都嚇壞了。

她接近嘶吼的哭聲將附近的烏鴉都嚇飛了,斗大的淚珠洩洪似地自眼眶往外流瀉而出;她跪到在地,雙手環抱住自己不住顫抖的肩膀,聲嘶力竭地哭著,想一口氣將所有的悲傷發洩而出似的。

「嗚啊啊~~~~~~!!!嗚、呃、呃啊啊啊~~~~~~~~!」

完全沒有停歇,只是不斷地哭泣。神尾同學縮在地上的身軀顫抖的愈厲害,哭聲也愈發淒厲;我開始懷疑起,她到底承受了多少悲傷?
然而在此之前,我也了解到一件事。令神尾同學無法與人正常交往的病症,現在正在我眼前上演著。據班上同學所說,他們總是「正打算跟她交朋友,卻沒辦法更近一步了」;指的,想必就是這件事。普通人一定會被這突來的舉動嚇得退避三舍吧?雖然知道她並不是故意如此,然而心中總是會存有芥蒂,而無法親近。

然而,我卻無法置之不理。
因為,她和我實在太相似了。

也許立場不同,但我卻深刻地了解到這種孤獨,有多麼令人難以忍受。
因為,我也是這樣度過的。因為母親的病,我的童年過的相當痛苦掙扎;與週遭人們的關係,也在這層陰影下,變的淡薄。也因為母親的緣故,至今,沒有人踏進過我家門內一步。有一次一位同學說要來我家玩,我拒絕了,她竟一氣之下開始漸漸地疏遠我。那時還年幼的我,真是傷透了心。
我並不恨母親,我只怨自己;怨自己無法為母親做點什麼,也無法替自己做點什麼。在怨懟中,度過16年。

因此,我十分了解她的處境。思及此,我便伸出手,試著安撫她。

「神尾同學……沒事……我在這裡……」

「啊啊啊啊啊啊~~~~~~~~~!!!」

「神尾……同學……」

「嗚……嗚啊啊啊啊~~~!!」

不行…………完全沒有辦法停止……
彷彿將自己封閉在悲傷的牢籠中,與世隔絕。
我感到無力。

忽然,我看見身旁一雙嬌小的手掌,緩緩靠向神尾同學的頭。

「美凪……也許妳早就知道了……但是我希望妳能閉上眼睛甚至轉過頭別看……」小滿頭一次,用相當嚴肅的表情看著我。

一股莫名的信任湧升,信任身旁這個十一、二歲的少女,能令神尾同學冷靜下來。閉上眼,轉過頭,靜靜聆聽身後的動靜。

「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

看來……還是沒辦法……

「………啊啊………嗚嗚嗚……嗚…………………」

咦…………?

慢慢地……哭聲止住了。

待我回過頭去,神尾同學已經虛弱地倒在小滿肩上,酣酣睡去。紅腫的雙眼依然泛著淚珠,臉上也是滿佈淚痕。抱著她的小滿,也睡著了。

空盪盪的站前廣場,我看著一對相擁的身影,百感交集。

◇ ◇ ◇

之後有好一段時間,神尾同學都未曾醒來。小滿卻很快就恢復以往的元氣了。
我坐上長凳,將神尾同學的頭放到膝上。一旁的小滿則兩眼睜得老大,仔細端詳著她的睡臉。
我忍住不問小滿剛剛令神尾同學止哭的方法。既然她不希望我看,自然就是不願意讓人知道的事吧?……不過……她為什麼認為我知道?又是知道什麼?

「嗯………」膝上的人動了。

「啊!神神醒了!」小滿……她才剛睡醒,妳這樣會嚇到人家……吧……

「唔………現在幾點……」她坐起身,一邊揉著眼睛一邊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問。

「嗯……依照小滿標準時間,是下午喔!!」…………小滿的鐘看來只有上午、中午、下午和晚上四等分。

「是下午啊……」……該不會神尾同學也是同一品牌的吧?

「咦………咦?!遠、遠、遠野同學?!還……還有小滿,你們怎麼會在這?」

「因為神神睡著了,所以我們就在旁邊等妳醒來啊~」

「神尾同學……請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這個啊……」她苦笑,「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聽醫生說,是精神還是腦子之類的地方有些毛病,也曾經到大醫院去治療過,但是從來沒有成功過。」

「…從小時候就一直是這樣,也因此嚇壞其他很多人,給大家造成許多困擾……」她低著頭,用一種看破一切般的透明口吻訴說著關於自己的事;但是在我眼裡,那透明更像是一層玻璃罩,將悲傷完全封在裡面,不外洩,只由自己承受。

「雖然和媽媽在一起就不會有問題……但是……啊對了,我忘記跟妳說,其實我的媽媽已經去世了,現在這位媽媽其實是我的阿姨……因為是被硬塞給她照顧的,她似乎也很不願意,因此我們便試著在同一個屋簷下,過著互不干涉的生活……」

什………麼………?!

說這些話的同時,她一滴淚也沒流。和剛才的嚎啕大哭完全相反,她現在相當冷靜,甚至帶著微笑;雖然苦澀。
這樣的面孔,是否被稱作「堅強的表情」呢?

「……所以…我一直都試著一個人過…………真的有點困難呢……にはは」彷彿是最後了,她又像往常般にはは地笑著。

「那麼,遠野同學、小滿,雖然真的相當短暫,但是承蒙妳們照顧了。再見……」留下這句道別,起身便要走。卻被我伸手抓住。

「咦?」

我將她拉回長凳上。

「遠野同學……妳這是……?」

「神尾同學…」我直視她的眼,下定決心要告訴他這件事。因為從她身上,我看見自己的幸福。

以前,我曾認為自己的遭遇相當不幸,認為世上只有我孤單一人;因為美凪這個名字,我母親並不記得。
然而此時此刻,在我眼前的這個少女,卻是完全獨身一人走過來。總是隻身一人。不知多少歲月、不知多少寒暑,回頭一看,卻只有自己的腳印孤單地排列。

十數年來的孤寂,究竟有多重呢?

反觀我自己,我擁有小滿,有佳乃同學,還有一個以另一種立場愛著我的母親。也許不完全,但是我所擁有的已經比她多出太多了。

因此我希望也能給予她一些東西,替她分擔一下這十數年份的沉重。為此,我一定和她說這句話 —

「神尾同學,從今天起……我們是……好朋友……」

「…………………………………………咦?」

「嗯嗯!!還有我、還有我,小滿也是妳的朋友喔!!」

「好朋……………友………………?」

「嗯……」

「沒錯!!」

她瞪大了眼,來回看著我和小滿;過了好些時候,我又看見淚水自他紅腫的眼框中流出,增添一道道新的淚痕。然而這道眼淚,美多了。

「………………謝……謝……………謝謝……………謝謝……………謝謝…………」

我抱住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攬住她的肩頭。

「謝謝………謝謝……………嗚呃……………謝謝……………」

「………………謝謝妳們……」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聽到如此令我心動的道謝。

◇ ◇ ◇

廢棄車站的另一側,一名白髮、黑衫的青年倚牆而立,仰望著橙紅色的天空。

「也許……………孤寂的歲月……不只十數年………喔?」

這是問句?還是自言自語?

他訴諸沉默,而將這句話,拋向黃昏的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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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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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個黃昏起,我與神尾同學便增加了許多互動。雖然有時候他仍會像那天一樣放聲大哭,但是也漸漸地較少發作了。

我將那天發生的事情告訴佳乃同學,只見她大叫一聲:「咦~~!!!?神尾同學已經和你變成好朋友啦?!好奸詐~~!我也要參一腳~~~!!」說著便衝到我們班教室,經過一陣掃視,發現了正坐在前排座位上發呆的神尾同學。

「觀鈴同學~~~~~~~~~~~~!!!」並從背後抱住她。似乎沒有考慮對方有沒有心血管疾病這種問題……妳姐姐應該是醫生吧?

佳乃同學似乎完全不在意,牽起表情看起來像撞見德古拉的夜歸少女的神尾同學的手,興高采烈地說著:「觀鈴同學,從今天起我們也是好朋友喔~~~!!!」

想當然爾,神尾同學接下來也是放聲大哭了起來,令其他待在教室內的同學嚇了一跳。不過在我看來,卻像是喜極而泣。
佳乃同學也沒有辜負我的期待。雖然和人家交朋友卻令對方大哭這種事情她也是頭一次遇到,不過她似乎完全沒放在心上,一邊安撫著神尾同學一邊和我一起帶她前往保健室。

「改天再帶你一起去見見ポテト喲~!」離開保健室前,她帶著絲毫未減的笑容這麼說。

時間正好是午休,大部分學生都在教室裡面閒聊,因此位於一樓走廊末端的保健室外頭顯得特別安靜。保健室老師有事外出。房間內只有兩張鋪了白色床單的病床,一張辦公桌,和一扇吊有綠色窗簾的窗戶,在午後微風吹動下,窗簾如裙襬似地擺盪著。
躺在病床上的神尾同學,用這幾天來已經哭得紅腫的眼睛看著我,笑了笑。

「又交到………新朋友了呢……」

「嗯……這不是很棒嗎…?神尾同學……」

「是……啊………」她又哽咽了,「雖然我總是這樣……但是……妳們卻還……」話沒說完,她又哭起來了。她只要一哭起來,就很難停下了;這種時候我實在很希望小滿在場。

………為什麼呢?小滿當時到底做了什麼,才平撫神尾同學的心情的?其他人不論怎麼做都是徒勞無功,只能靜待她冷靜下來……

在保健室中,我靜靜陪伴著哭泣的神尾同學,反覆咀嚼這個問題。

◇ ◇ ◇

之後的幾天,神尾同學的情況依舊沒什麼改變。今天下午,佳乃同學帶她去介紹給ポテト認識時,她也大哭了起來。ポテト使出拿手絕活逗她開心也依舊沒用,急得牠慌張地跑來跑去。

不過,倒是發生了令人意外的事。

「哎呀,我還想說是哪家的孩子在外頭哭……這不是神尾嗎?」聖醫師手插口袋走出診所,一邊用無可奈何的表情笑著說:「還是一樣的狀況呢……這孩子……」

「咦……?霧島醫師……妳認識神尾同學啊……」

「嗯,這孩子曾經來我這看診過。由於次數還不少,所以我有印象。」她將蹲坐在地神尾同學扶起來,並朝著診所門內大喊:「國崎!還不快出來幫忙?!」

「來啦………嗚喔!觀鈴?!妳怎麼了?!該不會是跌倒了吧?」原本一臉不甘願的國崎君,在看到神尾同學的模樣後馬上三步併作兩步跳下樓梯,從另一邊將她攙扶起來。

「你不覺得你有些遲鈍嗎?怎麼現在才出來?」聖醫師嘴上雖罵,兩手可沒閒著,一手制住哭鬧不已的神尾同學,另一手則將使上全力將她扛起來。

「不是……我本來以為是哪個死小孩摔傷,卻又不敢進醫院擦藥,所以站在門口哭……」

「誰知道一開門看竟是自己的飼主……」

「……妳嫁不出去是不是因為說話太毒啊……?」

「哎呀?我不那麼說就會改變這項事實嗎?」

「囉唆!」

他們俩一邊鬥嘴,一邊搖搖晃晃地將神尾同學扛上診所階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她帶進診療室,讓她躺在床上休息。

「好了。總之,就先讓她在這裡躺一會兒。國崎,你可要看顧好你的衣食父母啊!我去一下托兒所。」

「囉唆!趕快出門吧妳。」

聖醫師一面嘮叨著出了門,待她離去,國崎君才露出嚴肅而擔憂的表情。

「怎麼樣?觀鈴?是在哪裡摔倒了?」他似乎已經認定神尾同學是摔倒,「撞到哪?」

「嗚……沒事…………」神尾同學淚眼婆娑地,「……很快就……好了……がお」

「不是說過別再說那個口頭禪了……」往人作勢要敲她的頭,卻只是將手在她頭上輕觸,並露出苦笑,「在這兒好好休息啊,我得出門去幫聖的忙。」

「恩……にはは……」

「那麼,觀鈴就拜託妳們兩個照顧囉,佳乃和遠野。」

「沒問題~!往人!」

「……恩……」

隨著大門上鈴鐺清脆的聲音響起,往人離開診所。屋內剩下我們三人。

「にはは」

「嗯?神尾同學為什麼笑?」

「不知道……但是……總覺得很高興……」正如她所說,她臉上的表情佈滿了幸福的紅暈。

「這樣啊~」佳乃同學露出“我了解了”般的認真表情,忽然又想起什麼事似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啊!!等我一下,我出去把ポテト抱來喔~!」說著便衝了出去,伴隨著一聲摔門的巨響。

屋內剩下兩人。

其實……從剛剛開始我就有個問題一直想問神尾同學……但是不知道該怎麼出口……
眼下……只有我和她兩人………

「……那個……神尾同學……」

「嗯?」她臉上依舊帶著笑容,原先痛哭失聲的表情已經銷聲匿跡了。

「………妳覺得……國崎君是個怎麼樣的………人?」

「……往人啊……」認真地思考著,「……有點複雜呢…にはは……」

「…怎麼說?」

「…嗯…對我而言,他和朋友的感覺不太一樣……但是……感覺又好像是一樣的……甚至在我心裡,他佔有的比重也許相當大也說不定……」她轉向我笑了笑,「很難懂對不對?」

「………………有一點………………」

「にはは」

「………………呵呵………………」其實,也許我是懂得。雖然這原本是會讓我有些吃醋的一件事,但是,我卻覺得有些高興。說真的,我自己也搞不懂了。

「啊!!妳們在說什麼有趣的事?!我也要知道~!!」又是砰的一聲巨響,佳乃同學抱著ポテト再次登場,而且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換上她時常在穿,很像睡衣的那套便服。不過仔細想想,霧島診所其實也等於她家,會在這裡留衣服其實也不奇怪。

「……秘密……」

「啊~~~美凪同學好壞!!告訴我啦~~!」她抓住我的袖子搖了又搖。

「ぴこぴこぴこ」ポテト則是跳到床上神尾同學的臉頰邊對她撒嬌。

「對了……」神尾同學抱著ポテト,從床上坐起身,「其實……我一直猶豫著要不要說出來……其實……今天…是我生日。」

「啊啊啊?!!」

「ぴこ?!」

「哎呀……」

「這種事怎麼沒有早點告訴我們呢?!唔唔唔~~神尾同學,生日快樂!!」佳乃同學衝上去緊緊抱住神尾同學,而原本就在她懷裡的ポテト也用牠短短小小的手抱住神尾同學。

「是啊……應該要早點跟我們說的……」我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們都沒有準備禮物……」

「啊……沒關係的,能和朋友一起過生日,我就覺得……很高興了……」淚水再次湧出她的眼眶。

「嗯!!好吧!ポテト,你就先表演你的拿手絕活來逗神尾同學高興,等一下再和我出去尋寶找禮物!!」

「ぴこぴこ~!」

「不、真的不用……」

「不!佳乃我可是禮物星人一號呦!只要有人需要禮物我就一定能準確送到!!」

「……佳乃同學……這樣聽起來比較像聖誕老人喔……」

「咦?!真的嗎?哈哈!」

「にはは」

「ぴこぴこぴこ!」


小小的診所中,傳出一波又一波愉悅的聲浪。
霧島診所,今日公休。

◇ ◇ ◇

時間是下午5點半。
地點是托兒所。

霧島聖與國崎往人結束替十多位小朋友做健康檢查的差事之後,離開該處。

「好,國崎君,今天的工作就先告一段落。晚點要是我有想到什麼事要你幫忙再拜託你啦。」

「我真應該在答應替妳工作之前先例張契約………哪有工作內容和時間都不明這種事啊?!我這樣根本是佣人吧!!」國崎往人 — 也就是我 — 為不公平的待遇發出基層勞工向資產階級抗爭時所說的台詞。

「你有什麼不滿嗎?」

「沒有,在下今生難忘聖大小姐恩德。」我朝那四隻閃著銀光的刀子做出燦爛而僵硬的笑容。這件事也間接反映了基層勞工的抗爭失敗與資產階級剝削勞工兩件事實;相信這樣的情況今後也會持續下去。

「啊,對了,聖。」

「嗯?」

「我有一點事,妳一個人先回去吧。」

「喔………你有事啊……」她用手托著下巴思考了會兒,「好吧,但是別讓在我診所裡待著的三位佳人等太久啊。」

「……妳知不知道妳有時候講話很像怪老頭耶……」

唰!!

「那麼我先告辭了。」丟下這句話之後,我便發揮長久旅行鍛鍊出來的腳力以足以媲美奧運短跑選手的速度離開原先站立的地方,極力避免該處成為案發第一現場。


「呼……呼……累死我了……」不知不覺衝到了廢棄車站。我雙手拄著牆,汗如雨下,「夏天果然不應該做激烈運動啊……靠……聖那傢伙……」

「國崎往人~~~~~~~~~~!!!」

「嗚喔!!!」還來不及做出反應,我的右腹部已遭到如F1賽車的撞擊般發出悲鳴。

「啊哈哈哈哈!!這次又是小滿獲勝啦!!」

「……………………」

「哎呀?怎麼不說話?這樣我的勝利會變得一點成就感也沒有耶。」

「老氣橫秋的……死小鬼……」我撐著身子站了起來,不去理會右上角只剩下一點點紅色長條的生命指數欄…………

「對了對了,你有沒有看到美凪啊?」

「我幹麻告訴妳!?」

咻!
拳未到,拳風先至。這一拳拳路硬直,看似全然不諳武道的小娃兒所揮,其實力道沉而不僵、快而不浮,將對手完全罩在氣勁之下,無所遁逃、無處閃避,實乃武學中的上乘招數。

「喝!」然而我也不甘示弱,提手一翻,將拳納入掌心後再朝上一提,將拳勁卸去七八成,跟著又是一腳,「哈!」

完全沒有踢中的感覺。

只見紅髮少女朝後一躍,並朝我一笑,笑裡卻透著十分挑釁。少女雙腳才剛觸地,旋身又是一陣上前猛攻,只見兩條辮子如紅絲帶般在急速下飛舞……

「喂……」我擋住正打算衝撞我的小滿,「我們停止這種行為好不好,而且類似的段子在第一篇就已經用過了……」

「嗯?什麼段子?什麼第一篇?」

「不……當我沒說……」

「唔?………反正國崎往人一定又是在想怎麼誘拐清純可愛的美少女吧?」她用小孩子特有的可愛笑容對我高尚的人格做出抨擊。

磅!!
我因她侮蔑偉人,朝她頭上賞了一記鐵拳。

「嗚嗚嗚…………………」似乎是痛的說不出話了。

啊……為了下一代的教育,我真是用心良苦啊~
感嘆之餘,我也不忘在剛剛激鬥中發現的事情:「小滿。」

「幹什麼啦?!你這個變態誘拐……唔?!」她接下來衝口而出一連串的咒罵,通通被我用手擋住了。我一面摀住她的嘴一面將死命掙扎的她拖向旁邊的長椅;這小鬼似乎不斷叫著「救命啊!」、「我要被綁票啦~!」之類的句子,但是我全都充耳不聞。

我坐到長椅上,將手放開 —

「噗啊!!你你你你你這個變態誘拐魔!!!你打算對小滿……唔……」

— 又蓋回去。要讓這她閉嘴似乎需要點技巧……

「妳聽好,小滿。」我認真地說,「我等一下要做的事,是只屬於我們兩個的秘密。」

台詞聽起來好像愈來愈奇怪了……算了,一定是錯覺……

但是我面前著個死小鬼似乎不這麼想,她瞪大了眼睛,表情像見鬼似的,掙扎得比剛剛還要激烈,結果我手一鬆,馬上就被她在虎口咬出一道深深的齒痕。她掙脫開來,並且大喊:「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要對嬌小可愛的我下手啊!!!救命啊!!!」

我靠!妳的誤會已經超過尺度啦!

「給我等一下!!」我再次摀住她的嘴,順勢也制住她的手,「我要說的是有關法術的事。」

「?」看她好像冷靜下來了,我便挪開我的手;她問我:「法術?是你前幾天表演給我看的那個嗎?」

「恩……不太一樣……」

「啊啊啊啊!!!!」她又一次大叫,「難道你要用法術對我作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救命啊~~!!各位鄉親父老!!這裡有個變態誘拐……唔唔……」

老媽……為什麼我們的法術不能殺人……我好想要海K這個小鬼啊……

「誰會對妳這種發育不良、乳臭未乾、成天就知道混吃等死的死小鬼下…嗚喔!!」

我挨了一記後腦槌……

「這是對淑女說話的態度嗎?!」掙脫開來的小滿趾高氣揚地喝斥正抱著胸口蹲伏在地的善良市民在下我。

「臭小鬼……妳冷靜聽我說……」

「誰會聽一個變態誘拐魔說話啊?!我馬上就會去向附近居民求救,你就等著被拿著草叉和火把的民眾追殺到磨坊裡,在火燄中痛苦地死去吧!」

就我來到小鎮上所觀察到的,這個小鎮上既沒有務農的人家,也沒有磨坊;而且我有自信自己比故事中的法蘭肯斯坦英俊很多……

「這都不是重點!!現在!這裡!你!馬上就要結束你那變態的人生啦~~!!」

為啥我的人生變不變態是由一個心智尚未成熟的死小鬼決定啊?
……不對,這些都不是重點……
我按住仍隱隱作痛的胸口,對她說:「……妳為什麼會回來?」

「咦?」

「……原本應該不存在世上的妳……為什麼會回到這個小鎮……?」

「………………」頭一次,我從她身上感覺到沉默的存在。

「妳……是不是和我在尋找的東西有關?」

「………………如果你所尋找的只有她而已,那答案就是肯定的。」話中語氣所帶的沉穩和老成與我所認識的小滿格格不入;而小滿臉上的表情也與她形象完全不符,祥和卻帶了點哀愁。
但是,這樣突兀到令人懷疑是異次元侵入者的小滿,反而令我感到心安;因為只有這樣的異常,才表示我找到了我所追尋的東西。

「妳………是誰?」

「我是小滿,小滿就是小滿。」她笑著說。

「………那……她在哪?」我換個話題,直接將問題切入核心。那個名為「天空中的少女」的核心。

母親臨終前不斷告誡我的,我們的使命,就是要尋找到被囚禁於天空中,千年來不斷作著悲傷的夢的少女。
並不是真要飛上天,因為她所存在的世界與我們並不相同;但是,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出現那名少女靈魂的轉世,而找到這名轉世的少女,並且藉著她來解救受困於天空中的另一個她,就是我們的使命。
也許有些天馬行空,但是對於在失去母親後便一無所有的我而言,這是我唯一的生存方式。我沒有家,本家在母親的上一代便家道中落,我和母親一直都是流浪賣藝;是的……一邊靠著人偶表演一邊旅行著。因此,在母親去世後我也不曉得其他生存的方法,便延續著這條路。
而母親的心願,完成拯救天空中的少女的這條使命的心願,我也承接了下來。

但是,隨著尋找的時間愈長,我愈來愈不明白自己在尋找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有好幾次,我相當迷茫。
對於自己所走的路產生懷疑。
對於自己所追求的事物產生懷疑。
對於自己的存在產生懷疑。

但是如今,一條線索便在我眼前站著,這對我而言如同天降至寶。

「小滿……告訴我,她在哪裡。」

搖了搖頭,「小滿不能說呦。」

「……妳說什麼?!」

「因為現在的你,心裡還存在著迷惘,如果將她的所在告訴你,難保不會有什麼差錯。這也是為了你好,讓你不至於白費你所經歷過的人生。」

「……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啦!」很生氣。明明就在眼前,我的目標就要達成,然而卻出現一堵牆不令我越過;這算什麼?!

「就像我剛剛說的,你所追求的,只有她嗎?」

「啥?」

「你………………還追求著其他事物吧?」

「………………」

「等你能夠肯定地自內心回答這個問題時,也就是你找到她的時候了。」

「………………好吧。」我先暫且退兵,反正原本就是自己的事,到頭來還是得靠自己身體力行。「我們換回最初的話題,妳為什麼回來?」

「天空中的少女……」她用相當輕柔的聲音說著,那聲音輕到會令人懷疑她是否在自言自語,卻又如床邊的安眠曲般令人感到一股放鬆。

我什麼也沒說,豎耳聆聽。

「小滿……因為有個非常想見的人。而有一次……我遇見了……那個在天空中的少女……」隨著話語進行,小滿的聲音邊的愈來愈小,身體竟變的有些透明!

「小、小滿?!」

「我………向她………借了……」

霎那間,一陣狂風吹過,風沙令我的眼睛無法睜開;待風停歇,而我也能睜開兩眼時,眼前竟空無一人,原先站在我面前小滿宛如從未存在似的,甚至連地面也沒有一絲痕跡,簡直像是……羽毛落地……

瞬間,我感到相當困惑與恐懼。不知為何,腦中瞬間轉過好幾個畫面,速度卻快到我無法一一辨識,只感覺到 — 有事情發生了!

「診所!」我在喊出這句話的同時,拔腿狂奔。

◇ ◇ ◇

距離黃昏日落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四周已經籠罩在夜的色彩下。
然而,黃昏日落的時刻,才是開端。

黃昏日落的時刻,霧島佳乃,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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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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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24
GP 252
8 樓 鬼夢˙蝶 howard11422
GP2 BP-
到底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
我和觀鈴在小鎮上四處尋找,每經過一秒心中的焦急便增添一分。

要問我們在找什麼?
我們在找的是,佳乃。

據觀鈴所說,她向遠野和佳乃說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其實我也是現在才知道。),佳乃就說要和ポテト出去找禮物(外出尋找生日禮物……那傢伙到底打算送人家什麼啊?),在經過一陣玩鬧後,佳乃便帶著ポテト出門去了。

一連數個小時,都沒再回來過。

比我先回到診所的聖,在我匆匆忙忙地闖進診所,向聖說明我對於佳乃還沒回家這件事的看法,「我覺得恐怕有問題,趕快去找她比較好。」
但是聖以佳乃平常就喜歡四處亂晃為理由,只說了一句:「過一會兒那孩子就會自己回來了。國崎也真是小題大作。」

但是隨著時間經過,聖這份自信也隨著她自己的焦慮破滅掉。率先發起說要外出尋找佳乃的,就是她。當時時間是晚上9點,距離佳乃外出已經超過三個小時。

因此,我和觀鈴,聖和遠野,兵分兩路在鎮上四處找尋佳乃和ポテト的身影。

「可惡……明明是沒多大的地方,為什麼會找不到人啊……」

「會不會是跑到山裡了?」觀鈴擔憂地說,「……都怪我不好……如果不是因為我生日……霧島同學也不會……」

「妳在說什麼傻話?!」我敲了她的頭,「這件事和妳一點關係也沒有,說不定佳乃現在還在哪裡找那個要送給你的禮物,只是忘了時間而已。總之,我們趕快把她找出來,再好好對她令大家擔心這件事好好罵一頓吧!」

「……我不想罵她啦……」觀鈴看起來快哭了。

「哎,總之趕快找到她吧。」

「嗯………」

「……不知道遠野那邊怎麼樣……?」

◇ ◇ ◇

「遠野,我們再分成兩路,這樣比較有效率。」聖醫師看來非常焦急的樣子,平時冷靜的表情已經不知道哪去了。

「恩……我知道了……」不過我也是一樣的。畢竟,我們也已經在外頭找了一、兩個小時了。

雖然這個小鎮因為人口不多、地廣人稀,加上居民之間幾乎都互相認識,不必擔心碰上歹徒之類的,但是如果在哪裡受傷動彈不得或是遇到什麼危險,要求救恐怕就有些困難了。

和聖醫師分開後,我向廢棄車站的方向走去。沿途也不忘呼喊著佳乃同學的名字。

但是,跑了好久……

「咦……?」卻來到堤防。怪了……我明明是往反方向的車站去的啊……

反正先在沙灘上繞一繞,看看佳乃同學是不是在這兒吧。
不過要在平坦的沙灘上尋找一個人並不是一件難事,我爬上堤防,左看、右看,也只看的到在月光下閃著螢光的沙地。

下意識地,我望向海灘。

「……………………………啊啊啊!!!」隨著一陣惡寒,我跌坐到水泥堤防上。

明明忘記了……明明不想記得的……
冰冷的海水……遭受壓迫的呼吸……不斷遠去的意識……
在掙扎與痛苦中不斷往濁黑底部沉溺下去……

那是久遠前的某一次,我打算投海自盡時的體驗……
但是由於太過難受,加上自己實在很怕死,所以最後依然拼命爬回沙灘,咳了老半天才恢復呼吸。
那時的我還只是個孩子,因此實在沒有勇氣再一次面對那種恐懼感 — 其實現在也一樣 —,因而放棄輕生的念頭;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我重新回到這個世界。回到這個曾讓年幼的我選擇輕生的世界。
但是說也奇怪,雖然投海自盡這件事會令我感到相當恐懼,但是在這之後我卻不怕海;也許,是因為它是個會接受我的空間的緣故吧?
總之,我並沒有因為這次體驗而對海心生畏懼,反倒相當喜愛。

往事回憶後,也稍稍回復了冷靜,我慢慢站起來。

霎時,我腦中閃現一個念頭:佳乃同學……會不會尋短……?

…………………………………………不可能吧?

我帶點自嘲意味地笑了。畢竟自殺這樣沉重的事情,我實在無法與總是笑容滿面、活潑開朗的佳乃同學聯想在一起。

結束海灘的搜索,我慢慢走下堤防,朝車站的方向前進。
時間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變的很晚了,附近人家全都熄了燈火,只剩下幾根路燈在路旁寂寞地立著;說實在話,走在這樣的路上總是令人感到有些毛毛的,因此我的步伐也不自覺地加快。

快了……只要再一個轉彎,就到達車站了。

………………………………………咦?

走過轉角後,出現在我眼前的不是平實見慣了的車站,而是一望無際的星空、迎面撲來的海風、隆隆作響的浪潮聲,和一堵朝左右延伸的高聳牆面。
這裡是堤防。大約20分鐘前我離開的地方。

怎麼………會?

這下子,真的開始害怕起來了。

這就是……以前在書上讀過的……“鬼擋牆”……嗎?

我又試了幾次,但是結果依然相同。我也試過往別的方向走,但是最後依然會回到海灘。

我呆立在原地,也不知該往前還是退後。夜半的浪濤聲比起白天時要更大聲,海風也更為寒冷;貼面而來的兩種感觸令我全身寒毛直豎,加上一旁閃爍不定的路燈光,更是將詭異的氣氛推向高峰。
現在的情況……到底是……?

「美凪。」

「…啊啊!」

我差點嚇得跳起來;轉頭一看,站在眼前的,是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出現的小滿。

「……原來是妳啊……小滿……」

「對不起,嚇到妳了?」她伸出舌頭笑了笑。

「……嗯……」

「不過,美凪連嚇到的反應都很小呢。」

「……………是嗎?」不過我可是真的嚇了一大跳……

「對了美凪,霧島醫師說他和國崎往人他們已經找到佳乃姐姐了,叫妳不用擔心,然後要妳先回家去吧。」

聽到這消息,我不自覺鬆了口氣。

「……在哪裡……找到她的?」

「神社。」

「……嗯……?……為什麼會跑去那裡啊……?」

「不知道呢。」小滿手背在背後,露出一慣的的笑容。

……也許是我多心吧……但是,現在的小滿看起來……有點不一樣……
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同,但是感覺有點……異常……?

「走吧,美凪,既然佳乃姐姐沒事了,妳也能放心回家了吧?現在趕回去的話還有一些時間睡覺喔!每天都要有充足的睡眠,才有精神應付明天的工作喔!」

嗯………但是還是有些擔心佳乃同學……「我還是……先回去診所…看看佳乃同學的……情況……」

「不用啦,霧島醫師找到她的時候,她只是在神社睡著了而已,身上沒有受傷喔。」

「是……嗎?」

「嗯!!所以美凪也趕快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妳一定也累壞了。」

搜尋行動幾乎繞遍整個小鎮直到半夜,是稍微有點累人沒錯……

「走吧!」小滿沒等我回答,便逕自牽起我的手往我家的方向前進。

應該不要緊吧……佳乃同學……
嗯……有聖醫師在,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隨著心裡那塊石頭放下,我便悠閒地和小滿一起漫步,享受一下難得的夜遊經驗。

話說回來,小滿也挺厲害的,四周這麼黑,她依然能準確分辨出我家的方向;看來她的方向感很好呢……大發現~

……………………嗯?
我………………有帶她去過我家嗎……?
………不可能………
………那………………她是怎麼知道我家的位置……?

這個疑問一浮出,後頭更有許許多多疑問尾隨而至。

現在早就過了小孩子就寢的時間,為什麼小滿會在三更半夜跑出家門?
而且還是跑到距離鎮上有一段距離的山中神社去,否則她也不會見到聖醫師和佳乃同學才對。
是聖醫師到她家要她幫忙找人嗎?
不,一般人不會半夜跑到人家家裡請一個小孩子幫忙才對。
那麼,小滿為什麼出現在這兒?

一路上我一言不發,思考著這令人費解的疑問,嘗試著自我右手所握住的小小手掌中尋出答案。
然而,我並沒有找到解答,卻出現了新的疑問。
這是當小滿將我帶到一個十字路口,笑著說:「到家了呦!美凪!」時,我才想到的問題。
原本,不論我用盡辦法也無法離開堤防,為什麼這次卻輕而易舉地回到這棟雙層洋房 — 也就是我家 — 旁的十字路口?
無解的問題,我卻隱隱約約感覺到:解答就在眼前。

解答就是,小滿。
因為這次是由小滿帶路,我們才沒有碰到那種近似鬼擋牆的情況。雖然難以置信,但是此刻的我,對這荒唐的推論卻抱有一份堅定到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的確信。
而這些接踵而來的疑問也如同鑿子一般,將我之前所感覺到的小滿的異常,不斷加深。

「怎麼了?美凪?到家了呦。」她又將手背到背後,笑著。

我依舊沉默不語,佇立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四面街角各有一盞路燈,其中一盞已經壞了,燈光間斷不穩,令四周光線時明時暗,地上的影子也不時變換著位子。

我站在那裡,面對小滿的笑臉,不知有多久。一時之間,我竟覺得在燈光下的小滿顯的有些透明……?

無意識地,我轉過頭,看著位於我正後方、山頂上的神社。

就在同一時間,說巧不巧地,我目睹了我今生恐怕都不會相信的景象。
神社所在的位置衝出一道綠光,照亮了原本漆黑的山林,隨後,以綠光為中心,四周的森林變成一片發亮的金黃色;由於距離很遠,等到那一大片金黃色消失後,我才聽到那兒傳來的轟隆聲,之前不可思議的景象不過是幾秒鐘的事情。

我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話來;轉過頭,正想問小滿「剛剛那是怎麼回事?!」時 —

原本小滿所站的位置,空無一人。就像從未有人存在過一樣。

一連串的異象,令我腦中呈現一片空白。我來回望了山頂神社和小滿所站之處好幾次,試圖釐清目前的情況……

但是,一無所獲。

◇ ◇ ◇

等我醒來時,發現自己睡在床上。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床鋪、熟悉的擺飾,甚至連穿過窗帘縫隙闖進房間的晨曦都是那樣熟悉。

我坐起身來,仔細確認眼前的景象不是幻覺。這麼一瞧才發現,自己身上穿著的並不是昨天的長裙和上衣,而是連身睡衣。

奇怪……………?我什麼時候換上睡衣的?
………………一點印象也沒有………………
對於昨晚的是最後的印象是獨自站在外頭的十字路口呀……

稍微撥開窗帘看看那個路口。一如往常。

難道是我在恍恍惚惚間回到家裡,自己換上睡衣的嗎?
………但是怎麼會一點印象也沒有?

………還是說,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但是,昨晚的記憶猶新,簡直像銘刻一樣深印在我腦海裡……我現在仍能清晰地回想起昨晚所看到的那幅奇景。怪的是,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除了驚訝之外,並不怎麼害怕;該說,那幅景象給我的感覺,並不可怖,反而帶有一種溫徐的感覺。

一面下床,一面想著這些事。我解開睡衣的鈕釦,稍微檢察一下自己身體有沒有異樣,像是傷口之類的。沒有發現一點痕跡,倒是注意到自己穿的內衣和昨晚那一套不同。這表示我是洗過澡、換過衣服的……?

……………那果然是夢……………嗎………?

◇ ◇ ◇

由於昨晚的騷動,佳乃同學今天應該是在家休息才對……以聖醫師的個性,她這兩天應該不會准佳乃同學任意外出了……

我換上洋裝,準備出門去探望她。由於昨晚回到家已經很晚了,今天早上起得晚了些,沒來得及做早餐。等會兒去買個麵包好了……
決定行程後,我依舊抱了張毛毯下樓。但是樓梯才走下一半,我便聽見廚房傳來排油煙機和滾油的滋滋聲。

「哎呀?小滿,妳起床了嗎?」由於起得稍晚的緣故,媽媽已經比我先醒了,「早餐剛好快做好了,趕快下來吃吧。」

「……………………………好………………」我將毛毯抱回二樓,再回到廚房,面對身穿圍裙,正將一碟培根蛋端上桌的母親。這是我許久不曾見過的光景了。

「早安,小滿。」她微笑著,一面解開圍裙的繩結。

我到碗櫥上拿了兩套餐具,依序排好;對於媽媽說的「小滿真乖。」只是稍稍微笑了一下。

待兩人都坐定了,我們才開動。吃飯時,我努力不讓自己顯得太過畏首畏尾,但是兩眼仍會不時偷看坐在對面的媽媽。

「好久沒這樣兩人一起吃早餐了呢。」她看來是真的很高興,不禁令我感到有些罪惡。

「………嗯………」

「小滿等一下也要出去玩嗎?」

「………嗯………」

「嗯!小孩子就是應該充滿元氣地玩才對。」她笑著說,並插了一塊培根送進嘴裡。

說真的,現在我的心裡充滿了矛盾……
雖然媽媽每一次喊我的名字,都將我已經習慣的絕望再次加溫。
但是,像這樣久違的,兩人共度的早餐時光,一直都是我所嚮往,甚至夢中都會夢見的場景。

啊……她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明明是這麼近的地方呀……

穿透落地窗進入屋內的陽光,將媽媽的臉龐照得好美;一直以來我都認為媽媽是最美麗的女性,現在更是堅定了這份想法。
茶色的髮絲柔順而富有光澤;臉頰稍嫌蒼白卻又帶了薄薄的紅暈;兩眼更是盈盈動人。這樣的她,完全看不出病患的憔悴,甚至令人不敢相信她染有疾病。

每天為了躲避她,躲避那聲「小滿」,多年來我一向是早出晚歸。然而,現在的我卻希望這頓飯永遠吃不完……讓我擁有更多時間……多看看母親的臉……
我……祈禱過許多次……希望時間靜止於此刻……靜止於這夢中時分……
刀叉動的愈來愈慢……但是……盤中食物依然是一點一點地削減著……失落感也一分一分地滋長著……
因此,當我面對的不再是豐盛的早餐,而是僅剩油漬的白瓷盤時,心中一點飽足感也沒有。

「嗯,吃的很乾淨。那小滿可以出去囉!這些東西讓媽媽來收就好了。」她一臉滿足地將刀叉碗盤一一收去並丟進水槽,再次穿上圍裙,開始洗碗。

我用緩慢地步伐離開餐桌,兩眼依然盯著媽媽站在水槽前的背影,直到廚房出入口。
默不吭聲地看著她,不知過了多久。最後,才依依不捨地,用顫抖的雙唇向她說:「媽媽………再見………」

「嗯,出去玩的時候要小心喔。」她轉頭露出的微笑,猛然令我想撲進她懷中哭喊。

我咬住下嘴唇,用盡幾乎是半生的決心,轉過頭,到玄關穿好鞋子,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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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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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樓 神羊小奕 rino542
GP0 BP-
這個很讚耶XD

不過你描述的旅行者是......Kino?

繼續加油喔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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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 256
10 樓 空繭 howard11422
GP1 BP-
來到商店街時,正巧碰上佳乃同學在診所門口灑水。

「早安……佳乃同學……」

「啊!美凪同學也早!」

「ぴこぴこ~」

「那個……昨天……」

「啊,昨天真是抱歉,讓你們大家擔心了。」彎腰賠禮。

「不……只要沒事就好了……倒是聖醫師真的很著急就是了……」

「恩,姐姐這次還跟我說在她覺得可以之前不能讓我隨便外出…」

果然……

很意外地,這次沒聽到佳乃同學替自己叫屈;她一會兒便一言不發,只是低著頭凝視著柏油路。

「……佳乃同學?」

她沒應聲,反倒提起自己的右手腕,若有所思地盯著那黃緞帶瞧了好一會兒。

「喲!遠野,早啊!」隨著一聲鈴響,聖醫師推開了門,從診所裡出來,「昨晚真是不好意思,還讓妳幫忙到那麼晚…」

「哪裡……您不需要在意的……」

「話說回來,國崎那小子還真慢。明明都已經到上班的時間了…」

「………………?」

「………嗯?怎麼啦,遠野?幹嘛一直盯著我的臉看?」

「……不……沒什麼……只是覺得您今天……好像不太一樣……」

「不太一樣?」

「……不……沒什麼……」

「?」聖醫師歪著頭,但好像沒怎麼在意,便回診所去了。

其實,我剛剛在想的是,聖醫師對於國崎君遲到這件事,似乎不生氣。
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說人人到,國崎君已經從商店街的另一邊過來了:「呦!佳乃。還有遠野也在啊,妳今天又沒去上學啊?」

「………………」他的脖子………

「啊!往人早安!」佳乃趨前一步,忸怩不安地說:「那個……脖子上的傷……對不起喔……」

那個傷是妳弄的?佳乃同學間接回答了我的疑惑。這件事令我感到相當震驚,也相當……………生氣。

「啊~這個啊,別擔心,聖也說一下子就好了。」

「真的……沒事嗎?」我稍稍觸碰他脖子上那暗紅色的爪痕;奇怪的是,雖然很明顯是被人掐過的手指形狀,但是傷口處的皮膚卻是浮凸紅腫,比較像是發炎。人類有辦法藉由碰觸使人發炎嗎?
是佳乃同學做的?………可能嗎?

「沒事的,遠野,不用這麼擔心。」微微一笑。

「……………」

霧島同學仍舊一臉愧疚地低著頭,不時偷看國崎君的後腦杓。他們俩這樣的舉動讓我對於昨晚的事更加好奇了。

「喲!國崎你來啦,趕快準備工作囉。」

「喔,好,就來。那遠野,先再見啦。」叮啷,跟著進入診所。

佳乃同學隨後撿起了一旁的水管,打開水龍頭,繼續沖地板。

「那個……佳乃同學……」

「嗯?什麼事?」她回過頭來,仍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昨晚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不…沒什麼……」

◇ ◇ ◇

昨晚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呢……?

我坐在車站前的長凳上,仰視天空。最近的天空總是被濃重的雲層包覆住,似乎是下雨的前兆;我並不討厭雨,而且每當有陽光穿透雲層時,雲朵會被光線染成相當瑰麗的色彩,我很中意。

「美凪~~~~~~~!!!」聽慣了的聲音又以飛快的速度向我接近。

噗!

「早安……小滿……」對撲進我懷裡的小滿問好。

「美凪早安!!」一如往常,她以神采奕奕的笑容作為一天的開始,好像昨晚的事不曾發生一樣。

「那個……小滿……」面對那個笑容,我不禁對於心中的疑惑是否出口感到猶豫。

「?」

「昨晚……」

「昨晚怎麼了?」歪著頭,好像真的一無所知。

「這………嗯……沒什麼……」難道真的……是一場夢?但是今早佳乃同學和國崎君……?

「?美凪今天好像怪怪的喔?」

搖搖頭,試著忘卻:「沒事……我們來吹泡泡吧。」

「哇~~~~!!吹泡泡、吹泡泡!」

之後,我和小滿在車站一直玩吹泡泡,直到傍晚。

◇ ◇ ◇

佳乃看起來應該是沒事了……
不過昨晚那個到底是什麼啊?那樣一大片芒草原……
還有佳乃嘴裡一直念念有詞的……好像是兒歌還是催眠曲之類的?

「在想什麼啊,國崎?工作的時候要專心一致才能達到效率。你看看、你看看,還有這麼多地方沒拖乾淨。」

「我說啊……妳很適合去演連續劇裡那種惡婆婆的腳色耶……」

「什麼意思?」

「來,試著說『妳看看妳,像妳這種人嫁到我們家,真是老天沒眼!』」

唰!

「開、開個玩笑嘛!」

「我也是開個玩笑而已啊~」甜美的笑容。如果這附近有路人男性甲,準會被這笑容迷的團團轉;但是,唯有我,能夠洞悉在那弧度之下潛藏的險惡心思……

「國崎,勸你別胡思亂想,我手邊還有四隻手術刀喔。」

「是,僅遵娘娘諭令。」彎身行了個連我自己都覺得該打滿分的禮……啊……好像聽見尊嚴破裂的聲音……

「好好兒幹活啊~」她拾起剛剛射出去嵌在牆上的手術刀,揚長而去,空留我一人在原先拖好又被她踩髒的後診區。那傢伙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反正抵抗也沒用,只得認命。我嘆了口氣,重新進行拖地的作業。

不過……昨晚發生的種種有如寄生在我腦下層般揮之不去,佳乃空洞的眼神、低沉的嗓音還有……芒草原………
其實我心裡很清楚那是什麼。
法術。
當流動在週遭的空氣產生異樣的觸感與共鳴,使我當下便察覺到那是法術。
但是我所不解的是,為何會出現那種畫面?
法術說穿了就是將人的思緒具象化的技術,既然如此,其成效也就表現出施術者的精神層面。
但是,當初遇到佳乃的時候,根本感覺不出她有這方面的能力或法術才能…
那昨晚那到底是……?

唉……想再多也於事無補吧,反正現在佳乃平安無事就好了。

決定不再多想,將拖把擰乾後,看看時間,該是接觀鈴放學的時候了。向聖告個假,便朝觀鈴的學校去。
但是一直到橙紅的圓盤半落於海平面為止,觀鈴都沒有出現在校門口。

先回家了嗎?今天工作是花了點時間,但也沒有很久吧……想著想著,決定回神尾家看看。

◇ ◇ ◇

果然,屋內亮著燈。

「我回來囉~」反正確定她沒事就好,我若無其事地說著稀鬆平常的話。

「啊,往人,歡迎回家。」金色的腦袋自客廳拉門探出頭來朝我一笑。

「今天怎麼沒有乖乖等我去接妳?」

「啊……因為一點事情,所以先早退了。」

「這樣喔……」

一進客廳,屋內依舊只有觀鈴一人窩在客廳,看著當地電視台撥映的奇怪動畫。

「啊,往人,歡迎回家。」

「妳又再看這部啊?」

「恩,裡面的兔子很可愛不是嗎?」

「不可愛。」

「明明就很可愛的說……」

「也是會有人覺得不可愛的啦。」

「我覺得,只要是可愛的東西,大家都會覺得牠很可愛耶。」

這是什麼歪理啊?

「轉台吧。」伸手拿了擺在桌上的遙控器;不出所料,觀鈴向我呼鬧起來:「啊~人家還在看耶~」

「反正妳也還有功課不是?」

「啊……」

「果然……趕快去把功課作完我就還妳遙控器,要是動作夠快說不定還來得及看到結局。」自從來到神尾家後,我愈來愈覺得自己有當保母的資質……

「喔……」她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位子,依依不捨地像電視瞄了一眼後,回到自己房內……

—本來應該是這樣。

「在電視前面寫功課是沒辦法專心的喔……」

「沒關係,我習慣了。」

看來這傢伙的成績之爛不是沒有原因的,而且本人似乎沒有意識到這點……

「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往人要敎我喔~」

「喔~雖然我也不一定會懂就是……」

之後過了30分鐘,觀鈴原先在看的卡通節目已經演完了;大概是因為誘餌消失,也就沒有衝刺的必要,觀鈴開始心不在焉。

「要專心寫啊~」

「唔~」

我沒理她,自顧自地看著電視,目不轉睛;直到我聞到一股食物的香味飄進鼻腔。

轉過頭,那傢伙正津津有味地品嘗著下午買回來的麵包。「喂……不是在寫功課嗎?」

「肚子餓了。」答得理所當然。妳到底有沒有心要讀書啊……「真是……吃完就趕快加油啊,要不然就得像我一樣四處流浪喔。」

「那樣也不錯呢~にはは」

「………」果真是小孩子的想法,「我說啊,這樣的日子可是很辛苦的喔,你得自己賺錢、自己找地方住、什麼都得靠自己,有時候還會有一餐沒一餐的;這樣的生活到底哪裡好啊?」

「這樣啊~」輕描淡寫,至於我苦口婆心想要勸勉青青學子上進的話到底打入她腦中的哪一塊皮層,就不得而知了。

嘆了口氣,繼續看我的電視;劇中主角正式和惡勢力,也就是他的師傅對上,兩人絕招盡出,正鬥到酣處—

啪滋!

畫面變成一片漆黑……
不愧是高手,絕招餘勁強到將電視螢幕震毀……
………在自我安慰什麼嗎……?

「妳幹麻把電視切掉啊?!正到最精采的地方耶!」我對著罪魁禍首—也就是觀鈴—為她切斷我的唯一娛樂來源大吼。

「………………」她用無辜的眼神看著我,手上不知何時多了副撲克牌,「……來玩撲克牌吧。」

「……真的要玩……?」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邀我玩撲克牌了;人都這麼大了還喜歡玩這些小孩子玩意兒,真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過……這傢伙也沒有別的人能和她玩了……
她和遠野、佳乃兩人也不過是最近才認識的,但以這傢伙的個性一定會畏畏縮縮地不敢邀人家一起玩吧,雖然我認為她們俩不但不會介意反而會很起勁……
那麼,在認識他們兩人之前,這傢伙……觀鈴是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每次我拒絕她的邀約,她也沒抱怨什麼,只是一臉遺憾地窩在一旁自己跟自己玩;那模樣看了真的會讓人有罪惡感。
一個人孤獨地……過了16年嗎?
不,她不是孤獨一人,她還有晴子不是?
……別傻了,晴子那傢伙一天有三分之二不在家……
但是……自己一個人玩也很有樂趣吧,不然也沒辦法這麼堅持……
………………
………………我在騙誰啊………………
想來想去,我只是在替自己找個不用陪她玩藉口罷了……
只不過是為了避免接觸他人……接觸她……
想到這兒,我深深地厭惡起自己……

觀鈴寶藍的眸子依舊盯著我不放,好似盼望著奇蹟發生似地、目光中流露出懇切的期待與不安。

唉……
「好吧……陪妳玩……」

她露出笑容,兩頰紅暈,興奮地問我:「要玩什麼?抽鬼牌?還是釣魚?」

「玩簡單、又不花腦筋的」

「那就玩抽鬼牌好了!」

我百般聊賴地看著那雙白皙兒嬌小的手搓洗著老舊的撲克牌,但其實,心中卻有一種鬆了口氣般的舒暢。

啪啦!
撲克牌從觀鈴手中散落到地上。

「啊……失敗、失敗了~にはは」苦笑著將紙牌一張張收回,重新洗牌。

咦?觀鈴表情有異?
他這次洗牌的動作變得緩慢而充滿猶疑,臉上表情似乎壓抑著什麼龐大的情緒。

「觀鈴……?」

「等一下……很快就……好了」

啪啦!
紙牌再次跌落地板。

「怎麼……老是這樣……」嗓子哽咽了,「……明明是要快樂地…嗚…玩撲克牌……」

「觀鈴……」我試著撫他肩膀。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道有如爆炸般的哭喊將我赫退,霎時間,我腦中一片空白,只是呆望著眼前抱住自己肩膀,淒厲哭喊的觀鈴。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緊抓著她肩膀:「喂!觀鈴,妳是怎麼了?!喂!!」然而對於我的叫喚,她沒有絲毫反應,反而不斷想從我雙手中掙脫出來,就像是恐懼著、抗拒著我……
不………從她眼神看來,她所排拒的並不是我,而是別種東西……

「觀鈴?!」晴子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出現在客廳;對於她的出現從沒有像現在這麼感激過。

「我原本打算跟她玩撲克牌,結果…」

「詳細的情形我大概清楚。這裡交給我,可以麻煩你先迴避一下嗎?喂!觀鈴,妳冷靜點!」她接過觀鈴掙扎不已的身軀,緊緊抱住。

這時候,我對於晴子平時吊兒郎當的印象完全拋諸腦後,只有一句話不斷回盪著:「相信晴子吧!」
對呀,這時候,就只能相信晴子了。
於是,我趕緊跑出客廳,跑出玄關,跑出神尾家—
—逃離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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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晴子到堤防邊找我,說已經沒事了。

「那孩子從以前就是這樣,所以一直都沒辦法交朋友。像今天也是因為在學校又發作了,老師緊急聯絡我,讓我到學校接她回來。」晴子領著我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由於她急匆匆地走在前頭,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光憑語氣聽來是相當鎮定,但是言語這種東西是不能相信的。

「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會有問題啦……但是這樣也不是辦法……」到家門口前,她腳步緩了,「本來以為如果是你應該可以……對你還有點期待的說……」

這些話,通通吞沒於夜晚的海風之中。晴子似乎刻意與我保持一段距離,因此腳步未曾慢下,這份我俩之間營造而的疏離與異質,隨著夜色蔓延至整個週遭。
我知道晴子不是有意的,遇到這種狀況不論任何人都會感到不安與不信任,尤其是對像我這樣的外人;不論平時交情多麼深刻,突發狀況時卻不可一概而論,這是人之常情。

然而聽了這些話,我腦中閃過千萬種想法。老實說,知道事實我並不感到驚訝,之前隱隱約約就有所感覺:觀鈴她異於常人。因此,現在我腦中是相當冷靜的,做出這個決定。

【—神尾家倉庫—】

「真的要走?」

「啊,當然啊。我就是讓她發病的主因吧?所以如果我不在了,觀鈴的情況就能控制住吧。」

「……雖然覺得你這樣做應該也不會有所改變,但是看來是阻止不了你了……」她雙臂環抱,靠在牆邊看著我收拾行囊。

其實,我的行囊根本就只有一只旅行袋,真要收不用幾分鐘就打理完畢了;但是不知為何,雙手老是不聽我使喚,逕自慢下來,慢到讓我害怕自己到時又後悔。
好不容易收拾完畢,我向晴子說:「幫我帶話給觀鈴,跟她說我每天依然會去接送她上下學。」

「偶爾也回來吃頓飯吧。」

我沒答腔。伸手要推陳舊的倉庫門,兩手卻又停了。手掌觸上那面因生鏽而凹凸不平的門面時,那粗糙的觸感,不知為何在此時、此刻,都令我感到不捨。明明是個晚上連覺都睡不好的爛地方呀!
咬牙,推門,凝望著皎潔的銀月。我沒回頭,對身後的晴子說聲:「這幾天來多謝照顧了。」隨後,將腳步投向夜色,尋找一處新的落腳處。

◇ ◇ ◇

好吧~現在該怎麼辦?
其實原本來到這小鎮時就打算露宿,是後來觀鈴把我拉到她家,一陣混亂後就變成他們家的食客。現在也只是回歸到最初始的狀態罷了。
得仔細想想這附近有什麼地方能過夜了……
巴士站?恩……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是個能躺下睡覺的地方…
聖的診所?不……那女人一定不會允許……說不定還會半夜被抓去做人體實驗……
還是去找遠野向她求助?話說回來……我好像沒去過遠野的家……再說,和她拜託這種事好像有點怪怪的……
不過,想到她我才想起來,她好像有那間廢棄車站的鑰匙……恩~裡頭應該可以找到一些野外求生的道具,像是鍋子之類的……
好吧,明天再去找遠野跟她借鑰匙,總之今晚就先到廢棄車站過夜吧。

作出決定後,步伐也踏實多了。
夏日的夜空,星光璀璨、月明如晝,披著流瀉而下的銀色月光,我朝車站走去。

今天得好好睡個覺,明天還得送觀鈴上學呢!

◇ ◇ ◇ 

【—遠野家—】

當晨曦透過打上我臉頰時,才驚覺自己已經睡過頭了。急急忙忙地跳下床、換上衣服,並暗自祈禱沒讓小滿等太久。然而,下樓時的腳步依然下意識地輕了、慢了。
稍稍往廚房瞧了眼,媽媽依舊是坐在廚房裡,發呆。

「早安。」

「…………」沒有回答。怪了,平時她都會笑著對我說小滿早安啊?

「媽媽早安。」我又說了一次。

「…………」依舊無語。她只緩緩將頭轉了角度,用空洞而困惑的眼神看著我。那眼神,令我心底湧上一股不安。
不安隨著媽媽緩緩啟動的嘴,一絲絲、一絲絲地交纏起來,愈來愈強烈,直到她說出今早第一句話時,成捆的「不安」交織成真實的「恐懼」,如鐵槌般狠狠敲了我一記。

「妳………是誰?」

我的世界,闃靜了。雖然僅僅是一剎那,卻覺得這一剎被拉得有如永恆般漫長。
兩眼一直盯著坐在椅上的媽媽,並漸漸失去焦點,直到最後,我的世界變得模糊失色。腦中一片空白,卻又同時有許多無意義的念頭飛逝,異常混亂。

其中,唯一清晰的,是一段話:

【我被媽媽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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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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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LV. 24
GP 257
11 樓 空繭 howard11422
GP1 BP-
由於之前一直都是睡在神尾家陰暗的倉庫裡,現在一時沒能習慣早晨的陽光。天初亮時我的視網膜就受到刺眼光線的侵擾,足足掙扎了半小時左右才舉手投降,撐起酸痛的身體迎接露宿後的第一天早晨。
果然長椅不是適合睡覺的地方呢……還是證明了我沒有當流浪漢的天份?不過說真的我和他們好像差不了多少……

我沒有手錶,也沒有高竿到能依太陽傾斜的角度推斷現在時刻;以前是不必擔心這種問題,但是現在得接觀鈴上學,得了解一下才好,不然等會兒衝到神尾家,卻得一個人傻傻地面對一間空屋,我的起床氣可能會進化成為蘇威火山噴發而出。
那該怎麼辦呢?很~簡單。
這裡是車站,站前廣場立著一根時鐘,能確切掌握時間。
看!我早就料到這一點了!真是不自覺地再次崇拜起自己……

好~來看看現在是幾點啦………?
我咧X!剩10分鐘!!

「唔喔喔喔喔~~~~~~~~~!!!!」我從長椅上跳起來,全力飛奔而去。

◇ ◇ ◇

「啊,往人早安……怎麼了?看起來很疲勞的樣子……」

「不……沒事……」從車站狂奔到這裡,沿路還都是上坡……「總……總之…趕快去學校吧……」

「嗯!」

觀鈴上學的路上一定會經過堤防,因此她老是會爬上去玩一會兒。

「對不起喔…因為我的關係,害往人得住在外面……」

「哪裡,是我自己決定的。」

「可是……」看她一臉沮喪的模樣,似乎為此感到很苦惱,煩惱得整晚沒睡,就是那兩圈黑眼圈的由來吧。

「好啦~別那麼擔心嘛。我可是用這種方式過活才一路長到現在這麼大的耶,放心吧!」

「がお……」

叩!
特意打的很輕。

「好痛。」她稍稍苦笑一下;說真的…那抱著頭、一臉委屈的笑臉,真的好惹人憐愛……

……耶!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觀鈴,妳不快點行嗎?看來好像要敲鐘了……」

噹~噹~
果然……

「哇!!不得了了!小觀鈴、大危機!」一面嘴裡唸著意義不明的話、一面跌跌撞撞地跑下堤防,「往人,再見~!」

「喂!小心點…」

砰!!
……真的是跌跌撞撞啊……

從地板爬起來後,她轉過仍噙著淚水的兩眼,向我比了個勝利姿勢:「V!」隨後噠噠地往校門跑去。關校門的那個警衛先生似乎有看到我們,故意等觀鈴進去後才拉上鐵門;似乎是個好心的老伯。

好吧。既然送觀鈴上學的任務完成了,那我留在這裡也沒什麼意思了;趕快回舊車站去翻翻有什麼東西能派上用場吧,畢竟在離開小鎮前大概都得在那裡住了……

……我好像忘記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糟糕!!」我忘記叫觀鈴幫我跟遠野要車站鑰匙了……那我就算回車站去也沒有用不是……?
等等,遠野那傢伙記得是自由上學的吧?既然如此,說不定今天她沒去學校也說不定;如果她沒上學,那就一定是和小滿在舊車站那邊玩吧。這時間遠野應該已經在舊車站了;當然如果她今天真的上學去了,那我也沒辦法,只好在放學接觀鈴的時候順便等她也就是了……只是這樣我就得跟聖一起吃午餐……
反正就賭一賭吧,到車站去看看她們是不是在那。

◇ ◇ ◇

跑回車站後,有個小小的人影就坐在長椅上;從那鮮豔的紅髮來看,準是小滿沒錯,也就是說遠野應該也在附近。啊~小滿,今天妳看起來真有如女神般,令受難的在下不由得感到救贖啊!

我一邊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一邊走向小滿。

「喲!妳今天也跑來啦。遠野呢?我有事情要找她。」

「…………美凪沒有來……」小滿一臉沮喪,細聲嘟囔著。

「啥?」這小鬼在開玩笑吧?這可是關係到我未來的生活耶!

「……到底怎麼了呢……」鬱鬱寡歡的模樣,看來不是在唬弄我;看來遠野今天是上課去了。不過,平常如果她打算去學校,就會跟小滿說下午再集合才對,像今天這樣小滿孤身一人在車站的模樣,實不常見。

反正準是沒辦法了,今天得跟聖一起吃飯了。我暗自發著牢騷,坐到小滿身旁。那小鬼一臉喪母似的表情,盯著地板發呆;過一會兒,大概是煩了,從口袋裡掏出一罐肥皂泡,呼呼地吹了起來。

呼——!
一個泡泡也沒有。

呼——————!!
……真是一點進步也沒有吶……

「拿過來吧,我教妳。」實在是看不下去怎麼有這麼笨拙的人,我把他握在手裡的肥皂泡一把抓了過來。

「啊!!你要做什麼啦!還給人家、還給小滿啦~!人家不要變成間接接吻啦~~~!!」她抓住我手臂拼命想阻止我的嘴碰上吸管。

「不要說一些奇怪的話啦。妳到底是在哪裡學到這些的啊……」我也不去睬她,輕輕朝吸管吐了口氣—
從另一端股起一球剔透的大泡泡,反射著七彩的光澤,一面緩緩地往上飄去。

「哇~~」一旁的小滿驚嘆地望著那連我自己都感到滿意的大泡泡;看著它愈升愈高,最後終於在和樹梢等高時破掉時,她也同時驚呼。

「怎麼樣?還不賴吧。等一下啊,我在吹多一點。」

「……小滿和美凪明明都是一直在一起的……」她一直盯著剛才泡泡破掉的地方 — 現在看去,視線會一直延伸到遠方藍天去 — 喃喃道。

「小滿……」

她頹然坐回長椅上,兩手撐在膝蓋上,盯著地板發楞。
我看著那平時總是精力過剩、如火球般發光發熱的少女,如今這樣憂鬱不振,心中很是複雜。將那罐肥皂泡擺回她身旁,抬頭看著天空發呆……

遠野啊……雖然知道妳現在在學校分不開身…但還是快點回來吧……如果妳知道,這裡有個人這麼思念妳的話……

◇ ◇ ◇

「那麼小滿,我要去上班囉。」大約在長椅上賴了10分鐘左右,時間也差不多到該去向聖報到了;我本來問小滿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要在這裡等美凪。」 

——卻得到這個答案。沒辦法,只好把她丟在那裡,反正在這鄉下小地方也不至於發生什麼誘拐事件吧,雖然我認為不會有人想對她下手。

離開同時,我回頭看了好幾次,那傢伙卻只是坐在長椅上,氣空力虛地朝我揮手。哎~遠野又不是上冥王星旅行,等到下午不就好了?所以說小鬼就是小鬼,不是把事情想的太簡單,就是把情況想的太複雜。

在往診所的路上,我也一邊考慮著要不要向聖問問看有沒有空房間,但是仔細考慮過後,還是打消這念頭。
一路上的小鎮風景依舊平和如昔,來到這裡還不到一個月,我卻已經完全習慣這裡的生活步調了;也許是拜旅行的習性所賜吧。
晴朗無雲的藍天和幾絲薄縷似的白雲在三角形的屋頂上懸著;圍牆上有隻花貓正縮起身子、沐浴在陽光下打盹;偶爾會從耳邊拂過的息息涼風。今天依舊是平靜到令人想打呵欠的一天啊~

悠哉的好處也是壞處,就是會讓人忘記時間與距離的存在。不知不覺,人已經來到診所門前了。

「喂~聖!我來囉~」

………怎麼沒來開門?怪怪,說到底,要我出聲喊她這件事本身就有點不對勁了,平時她應該老早就堵在門口好等著數落我一番才對啊。

隨著叮叮的門鈴聲響起,聖終於走出診所了,「……啊,國崎,你來啦。」

「這不是廢話嗎?我還想領薪水咧……怎麼啦?看妳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

「那個……有點事……」聖欲言又止。這模樣讓我剛才車站上的小小人影。

「該不會是遠野吧~?」我隨口說說,誰知——

「你怎麼知道?!」聖真的嚇了一跳,兩眼直勾勾地瞪著我瞧。

「……啥?我猜對了?」

「原來你不知道啊……」她又撇過頭去,依舊若有所思,「……不過,反正你應該遲早也會知道,不如就我來告訴你吧。」

「什麼啊?」連續兩個人都變得怪里怪氣的,令我有些摸不著頭緒。

「總之,先進來吧。」她招了招手,領我走進霧島診所。

◇ ◇ ◇

「原先就有些擔心……難不成成真了……」她一面添茶葉,一面低頭自言自語。

「所以……到底是什麼事呢?關於遠野……」我坐在診療室正中央的圓凳上,詢問一旁忙著泡茶的聖。他在今天這個工作天沒有使出渾身解數來使喚我,反而以待客之道對我,還親手沏茶,這舉動除了令我感到困惑外,更令我感到恐懼。

「那件事啊……」她將綠茶遞給我,坐到椅背上貼有“聖女王專用”的旋轉椅上,「…你還記得遠野的母親染疾這件事嗎?」

「恩……有一點印象……」

「其實,那句話不完全是正確的。」她盯著自己手裡那杯綠茶,低頭,以相當沉重地語氣說著,「心病和疾病不太一樣,藥物能影響的範圍相當有限。」

「……啥?」

「你不懂嗎?」

「呃……妳的意思是說,遠野他母親是患了心病?」

「就是那樣。」啜了口茶,隨後用她一貫的一號表情,將她嚴肅的視線投向我,「以前,遠野的家庭狀況似乎有些問題,雖然雙親都待她很好,但是彼此間的關係……你懂吧?」

我沒答話,點了點頭。

「之後,他們離婚了。父親到附近的城市去,留下母親和遠野兩人在這個小鎮繼續生活。」聖娓娓道來,我則是兩眼盯著手裡那杯未曾碰過的綠茶。

「但是在離婚之前,遠野的母親就懷孕了;詳細的情形我不太清楚,但是那對遠野的母親來說似乎成了她在重大打擊之後的心靈支柱。她,和遠野,一直都很期待見到這位即將出世的妹妹……」

………………

◇ ◇ ◇

黃昏。
在這小鎮上,我已經看過這景象許多次了;但每一次,都是不同的風景,總覺得百看不膩。海面上、坡道上、車站前;不一定要看到夕陽,黃昏的天空依舊美的令人心醉。

而今,是我第一次在學校頂樓欣賞黃昏的風景。
是相當異色的景象。厚重的雲朵在陽光照射下呈現出斑雜的色彩,雲朵中央是紫紅色,其邊緣和後層卻被染成黃綠色,兩種截然不同的色系竟能調和至斯,恐怕是我今生第一次的體驗吧。

然而,我現在更關心的,並不是天空,而是下面一點,那面將遠方夕陽分割成數個小塊的鐵絲網前的,人影。

遠野美凪。

向觀鈴說明狀況後,對不能送她回家這件事道了歉;她只是笑了說聲沒關係,但後頭卻又面露擔憂地說:「遠野同學今天的樣子怪怪的,好像很沒有精神……」

我想,那是理所當然的吧。詳細的情況,從聖那兒我已經通通了解了。

【……數個月過去了,母女俩對新妹妹誕生的期待也與日俱增,甚至連名字都一起想好了;然而……她們卻沒能見到妹妹安然出世……】

【——流產。】

「你已經……從聖醫師那裡聽說一切了吧?」

「啊啊……」

「是嗎……」她抬起頭,仰望那片轉為紫褐色的天空。

我正想出聲,卻給她先一步開口了:「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當年父親去世後,還在母親腹中的妹妹就成了母親精神的支柱,每一天,討論著妹妹出生後要和她一起做什麼,是我們母女俩的例行公事;然而,那支柱卻在轉瞬之間崩毀了,連帶著將母親的心擊成粉碎。
一天,媽媽抱著肚子蹲坐在地上,表情十分痛苦而呼吸急促,從她兩腿間流出了好多好多血,將地板染成怵目驚心的鮮紅色,不一會兒,她便叩的一聲倒落地板,一動也不動;當時我嚇的呆了,甚至忘了要哭,過好一會兒才恍然跑到電話前,按下霧島診所的電話號碼。

很快,霧島伯伯叫的救護車就來了,將我們載到附近城市的聯合醫院。當時的我還聽不懂太過艱難的字眼,不過從醫院中護士和醫生的神情來看,也隱隱約約感覺到不祥的氣氛。每有當有人神情焦慮地自閃著紅燈的房間中走出來,我也就愈來愈擔心害怕;到後來,便在門前的沙發上嚎啕大哭。

直到有位護士走出房門,一邊安撫我,一面跟我說媽媽快要出來了,我如同漂流者找到浮木般,停止哭泣。
但是,從門裡出來的媽媽,卻是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憔悴、兩眼無神。頭一次,她對於我的叫喊毫無反應,只是直視著什麼也沒有的前方,似乎想在那之中尋找到什麼身影似的。

之後一連幾天,媽媽一句話也沒說過,雖然靠著點滴補給營養,臉色有稍稍恢復,但卻依然是暗沉的病黃色;她沒有睡過,只是睜著空洞的兩眼向單調的白色牆壁發楞。這是我這幾天來,從隔離房門上的窗口看見的她。」


彷彿要將壓抑的一切全都傾吐而出,遠野近乎自言自語地說著。空洞、空虛、空寂,她話音中不帶一絲感情、一絲希望,似乎已放棄一切。被世界拋棄,同時也拋棄世界。
那恐怕已經不能算是遠野了吧,我想。在那裡的,只充斥著虛無。
沒錯,充斥著虛無。真是矛盾而殘酷啊。

「在醫院度過的每一晚,我獨自一人抵抗著濃重的藥水味和空洞的恐懼感,年僅六歲的我,頭一次體會到毫無依靠的恐怖。
在漆黑的空間中,只有自己。每每從噩夢中驚醒時,卻無人在旁能讓我稍緩驚恐,只有獨自面對黑暗中不斷遠去的天花板和走廊;都市的高樓和強光將天空變成朦朧的骯髒藍黑色,以致我連想藉著星空來安撫自己都做不到,只能瑟縮在等待區的沙發上,直到天明。
腦海中媽媽的臉孔揮之不去,那空洞的、絕望的表情,將我拖入更深的泥淖中。雖然不斷地告誡著自己不要去想,但卻適得其反;幻想這種東西最可怕的,就是它毫無邊界,媽媽便在我的想像中衰弱、腐朽進而死去;各式各樣恐怖的念頭像病毒一般不斷增殖而出,將我的理智完全啃食掉。
空無一人的醫院,回響著一個6歲身軀的啜泣與齒顫聲。

數天後,一位看起來大約30來歲、表情嚴肅的醫師和一名護士,通知我媽媽已經可以接受會客了。
對我而言,這項通知簡直是救世福音般。我順著它,來到媽媽的病床前。然而……」

「就是那時……他將妳忘記了嗎?」

遠野什麼也沒說,沉默了。

「遠野……」我也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面對這種事,不論說什麼都是錯。
溫柔地安慰她,錯;冷靜地勸慰她,錯;大聲地斥責他,更是大錯特錯。不論什麼,都是錯,因為我們置身於這場錯誤之中。

「媽媽她……忘記我了……又一次……」當她的聲音再次回盪在風中時,已是夜初,「她第一次忘記我的時候……我彷彿感覺到腳底下的地面消失一般,整個人惶然若失……啊,投海自殺也是在那時候吧……雖然最後沒有成功,但那真的幫了我不少…因為…我在海灘上下定決心,這次絕對不再讓媽媽忘掉我,縱使必須以小滿的身分活著,我也要讓媽媽記住……記住我……」

遠野的聲音相當冷靜。然而那種冷靜,令旁聽的我也感到不忍,彷彿是要支撐著什麼東西不致其崩壞似的,超越極限的冷靜。

「可是……她終究……還是忘了我了……」她緩緩轉身,令我終能看見她臉上的表情。微笑的表情。不是虛偽,而像是放棄一切後所露出的訕笑,相當悽慘的,笑容。

「本以為…這次的夢雖然不美…但終究是快樂的…為此我還拼命地學飛,不讓這場夢完結…」似乎再也支持不住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然而,終究是停了………其實也是理所當然吧?畢竟……我的羽翼早就忘記該怎麼飛了……」

「而且……應該是再也……飛不起來了……」一滴淚,滑下了。那代表著遠野美凪,無聲的崩潰。她兩腳脫力,跌坐在地上,並虛弱地抬起頭來,望著天空,彷彿冀求著飛翔的雛鳥一般,望著天空。然而,臉上的笑容依舊是看了會令人心寒。

這時候,僅僅是這時候,我邁出了我的腳。也許是錯的,然而我清楚,若不踏出這一步,我眼前的這位少女將會如潮襲後的沙堡般瓦解崩壞;因此,我選擇向前,不論之後必須花多少力氣去改正,不論這是否為無法彌補的錯誤,我依舊是一步一步,走向眼前的她。
並且,將她擁入懷中。

在我懷中的她虛弱到甚至無法表示慌張,只無力地倒在我胸口;為此,我抱得更緊了。緊緊摟住那平時總是散發著不可思議的氣氛,溫和冷靜,有著一對繁星般耀眼雙瞳的她。
慢慢地,我感覺到腰間她手臂慢慢束緊的力道;同時胸口,也響起漸漸急促的呼吸聲。

「啊………啊啊………嗚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當東方天際第一顆星亮起的同時,我被胸口一聲啼哭刺痛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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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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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 258
12 樓 空繭 howard1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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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把遠野帶到那間廢棄車站。小小的,既沒辦法遮風也避不了雨的破爛建築,如今成了我們的唯一個依靠。
唯一不同的是,我是無處可去,而遠野是有家歸不得。
一個遺忘自己的地方,能稱做是家嗎?我不清楚。畢竟我自小到大從來就是跟著媽媽浪跡天涯,要說家是什麼,我是一點概念也沒有。小時候覺得有媽媽在的地方就是家,當她離開後,我就自己為家。
因此,要說我能否對遠野的狀況產生共鳴,也許有人要說我殘酷,但是很遺憾的,我辦不到,畢竟那是我不曾體驗過的生活。

然而,我很明白。能夠徹底瓦解一個少女心靈的地方,絕對不會是人人口中那個溫馨的場所。這是當我熟悉的遠野在校舍頂樓崩潰時,我了解到的。
事實上,恐怕當她被迫扮演小滿的時候,那裡就不再是她的「家」了吧?

「………………」我一面想著這些沉重的事,一面望著身穿圍裙,正在小型瓦斯爐前作早飯的遠野發呆。沒一會兒功夫,她就完成一鍋飯和許多配菜了。

「…讓你久等了…」她將料理一一上桌,那模樣十足像個賢慧的妻子。

「呃…………」

「怎麼了嗎?」

「看來妳比我還適合旅行啊……」離家出走還能做出一桌好料,總覺得已經跳脫一般常識了……

「?」她沒多說什麼,逕自拿了個碗替我添飯。附帶一題,不論是餐具、餐桌、鍋子,全部都是來自我們身後的廢棄車站裡的垃圾堆,雖然一看就知道是廢棄物,清理乾淨後卻還是能湊和著用。只能說,老天真的對我們太好了。

「………」要是平常,我應該會在這時候調侃她幾句。但是昨天才發生過那樣的事,我也不是沒神經到這麼欠打的地步,因此就只是默默地吃飯。

看我吃的起勁,遠野也動手替自己添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她的雙眼到現在依然是紅紅腫腫的;原先表情就不是很豐富,在昨天的事件後,現在變本加厲。
那已經不是撲克臉這種帶著戲暱的稱呼所能形容的了。現在的遠野相當憔悴,兩眼失去了往日的光輝,更別提在那樣外表下她的表情又是怎樣的平靜,感覺就像一灘死水,不起漣漪、停止流動,難以感受到一般人所該有的生氣。

那模樣,以前在我經過的城鎮中曾經看過。那是一場出席者眾多的喪禮,我碰巧打門口經過,瞥見一個年輕的女子,和現在遠野的表情相去不遠。彷彿一切都不重要了,絕對的絕望,甚至讓人覺得她可能會在下一瞬間倒下再也不起。真的,和眼前的遠野像極了。

如今,在我眼前,也舉辦著一場小小喪禮。在遠野微弱起伏的胸口中,舉辦著一場小小的喪禮。為「遠野美凪」和「小滿」舉辦的追思儀式;她對她自己的弔唁。

真是悲劇!我不禁這麼想。
在我眼前上演的這一切,實在教人難以忍受。彷彿將胸口勒緊一般的難受,連飯都難以下嚥。如此不忍卒睹的場面,究竟何時才能完結呢?

◇ ◇ ◇

「我出門囉。」早上還得去接送觀鈴,而且今天也得去聖的診所幫傭。雖然我很清楚遠野正處於最需要他人陪伴的時候,但是照她那拒絕與外界接觸的模樣,恐怕是沒有人能夠介入的吧……
……唉……其實說了這麼多藉口,到頭來,只是我自己沒有勇氣待在她身邊罷了。

「恩……」她坐在長凳上,靜靜地揮手。依舊是面無表情。

我別過臉,加速離開那兒。

◇ ◇ ◇

大概是昨晚沒怎麼睡的關係,今天起了個大早,以至於我在神尾家門口坐了許久,才等到觀鈴出來。晴子也不知道是大清早就出門還是徹夜未歸,總之迎接我的只有觀鈴一人的笑臉。

「往人早安~」一如往常,像一朵綻放的向日葵般的燦爛笑容。

「………………」然而歷經昨晚後,我對眼前的笑容也不禁起了疑竇。那一天,觀鈴也崩潰了不是嗎?在我眼前宛若潰堤般地痛哭失聲。和昨晚的遠野一樣。

一想到這兒,我又想從她面前逃開。

在我尚未為自己的懦弱自我厭惡前,觀鈴湊到我面前:「怎麼了?往人?」
我從那澄澈的雙眸中,看見了自己懦弱的臉,也看見了遠野在車站前頹喪的模樣。
為什麼?這些事情為什麼會投射在如此天真的觀鈴眼中?

「不……沒什麼……」我搖了搖頭,也順便搖醒自己。不論後頭有什麼在等待,總之先把握好眼前吧。眼前的觀鈴,至少是笑得很愉快的。「走吧,上課要遲到囉。」

「恩。」


之後在上學途中,我大略向觀鈴解釋了一下遠野目前面臨的狀況。

「是嗎……遠野同學家出了這樣的事啊……」她臉上的遺憾,彷彿感同身受一般地真實。「那,遠野同學現在在哪裡?」

「和我一起露宿在廢棄車站。」

「那往人你要好好照顧她喔。」

「放心吧。」好不容易觀鈴交到了朋友,我當然力挺她囉。不論是觀鈴,還是遠野。

「我也會和佳乃同學說明的,往人這幾天也不用來接送我,先陪在遠野同學身邊吧。」

「……這樣好嗎?」

「恩,畢竟遠野同學是我們的好朋友啊。」

「……」我不清楚遠野和觀鈴間的羈絆究竟深到何種程度,我不知道不過數天的交情能夠衍伸出何等深厚的感情。但是,對觀鈴來說,遠野和佳乃兩人是今生第一次交到的朋友,這是無庸置疑的。以前似乎在哪裡聽過情感的深厚並非和相處的時間成正比,如今,我彷彿看見了實際的例子在我眼前發生了。

「恩……找個時間去探望她吧……」

「還是先不要吧……至少等她狀況穩定一點……」

「がお……說的也是……」

剎那間,我又回想起那天晚上,觀鈴崩潰的模樣。比起遠野,觀鈴的童年恐怕更加難以回首吧?不,比較這種事情根本毫無意義。最重要的是,我能為她們俩做些什麼?
往年總是孑然一身的我,如今卻深入了他人的世界;原先總是獨行的個體,如今卻與他人產生了交集。我不為此後悔,反而希望我也能為這個世界盡一份力。然而,究竟有什麼是我能做的?

作些什麼?

◇ ◇ ◇

「作些什麼……」

「你在發什麼呆啊?」就在我一面思考的同時,人已經不自覺間來到聖的診所門口了。聖一看到我,便來勢洶洶地踏下階梯,感覺頗有黑道大姊頭出征時的氣魄。被這聲勢震懾,我不自覺擺出應戰姿態。

然而聖只是站到我面前,問一句:「遠野是不是在你那兒?」

「呃……劈頭第一句話就這麼問,感覺好像是我把人家拐跑似的……」

「少在那邊耍嘴皮子,我現在在問你正經事。」

「好啦好啦,我也只是不希望氣氛繼續繃緊下去而已啊。」我撓撓腦後,「對,她現在在舊車站那邊。」

「那就好……」聖似乎鬆了一口氣。

「……妳是不是已經明白狀況了?」別的人不說,眼前的聖恐怕是最清楚周遭事情又最能冷靜處理的人了。她,應該是最能指點我到底該怎麼做的人。

「恩,遠野的媽媽昨天來找過我,說她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我也是在那時察覺到事情有變,後來還跟你說明了事情原委不是?」

「恩。」

「今天早上她又來了一次,對我說:『聖醫師,昨天我忘了跟您說……其實,昨天早上,有個陌生的少女出現在我家裡,被我在廚房裡撞見。我問她是誰,她就奪門而出了……』」

「那個時候我就大致了解狀況了。」她一慣的醫生口吻,這會兒添了幾分憂慮,「其實我早就猜到可能會有這一天到來,但是不完全確定,也不希望情況走到這一步,因此才沒有告訴遠野要她先做好心理準備。結果……看來我又錯了呢……」她自嘲地笑笑,從那裡頭聽不出一絲笑意。

看著她的笑容,我不禁有些失望。那虛弱的微笑,彷彿宣告著「我也莫可奈何」一般,將我最後一道希望扯遠了。
然而,我又很想問問她,對這一切究竟有何想法?失序的親情、變調的天倫。我想知道,在一名必須冷靜分析事理的醫師眼中,對這異樣的扭曲究竟做何感想?
然而,我始終沒有開口詢問。畢竟,這詢問本身就沒有意義。

我選擇更迫切而實際的求助:「……現在該怎麼辦。」

「說真的,我也很想知道該怎麼辦……」她抬起頭,看著天空。那模樣對我來說,又是另一層面的絕望。

「妳這麼說……不就等於是在宣告沒救了嗎?」

「心病不是能這麼簡單作答的問題。」她銳利的眼神重新凝視我,「遠野的母親的病維持了這麼多年到現在才惡化,要我來說已經是一種奇蹟了。然而可能會發生的事情終究是發生了,而我們面臨的狀況就是最壞的狀況。現在我們所能做的,就是一步步引導遠野的媽媽走出障礙,讓她正視眼前的現實;但是要做到這種程度,說真的,和賭馬翻盤的機率差不多吧。」

「我……不懂……」或者該說,我不想懂。

「我的意思是,我們所能做的相當有限,而且徒勞無功的可能性很大,因為心病的病因歸根究柢是在當事人內心的心結,若是當事人走不出迷惘,那我們說再多、做再多也是枉然。」

「難道,真的只能眼睜睜看著……」

「誰跟你說要眼睜睜看著啊?該做的本小姐還是會去做,就算會徒勞無功,我也會竭盡全力。這才是醫生。」她又向我走近一步,「而你,也要做到你能做的事。不對,本小姐命令你要去做點什麼。」

「呃……妳要我做什麼?」聖……既然你都那麼說了,那我不管做什麼不都一樣嗎?

「你要讓遠野振作。」

「讓遠野振作……妳說的倒簡單……」

「簡不簡單不是我要考慮的問題,我只是告訴你一個能讓你這個沒用的男人有一點用的辦法。」

「耍什麼寶!遠野現在就是因為有家歸不得才會這麼變成這樣的?那不論我做什麼,只要她還是和我一起待在舊車站,不就等於問題未了嗎?」

聖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這點問題都想不通,還是不是男人啊?」

「那不然怎麼辦啊?!」

「這種事情由你自己想通才會想到最佳解決辦法啦。」聖甩過頭走上階梯,似乎擺明了話題到此為止。
然而她又在階梯中途回過頭來,「國崎,到遠野家的問題解決為止,你都不用再來我這裡幫傭,給我好好地幫助遠野,聽清楚沒有?就如同遠野的母親有難解的心結,遠野她自己同樣也被這煩人的事情綁死;而我要你做的,就是幫她鬆綁。」

「……妳幹麻那麼愛管別人家閒事啊……」嘴上這麼說,看到聖能這麼關心遠野,我也不禁有些感動。

「我可不想看到我妹妹最好的朋友之一就這麼一蹶不振。」聖凜然言道。頓時,聖那以往總是壓得我喘不過氣的強勢,在我眼中看來竟是那般莊嚴。

「對了。」她似乎要補充什麼似的,故意比個手勢後才說:「前幾天……謝謝你了。」

「啥?」

「上次佳乃失蹤後,你不是在神社內找到她嗎?」

「喔……那次喔……」我下意識用手摸了摸已經消逝掉的傷疤,回想那晚的情境。

「還害你受了傷,真是不好意思。」

「怎麼啦,突然提這件事。」

「沒什麼……」她別開臉,是難得的害臊,「我想說的是,就像那天你幫助佳乃一樣,這次,我要你將遠野從深淵中拉出來。」

「………………」我沒多說什麼,只是留在原地,盯著自己的破球鞋。

「遠野就拜託你囉。」留下這句話,聖就轉身回到她的診所內。

留下我,面對著無限的迷惘。
思緒中的臉,有佳乃、有遠野、有觀鈴。

她們究竟歷經了何種樣貌的過去?我恐怕再也無法知曉了。然而如今,我面前的他們,卻也是我所不明瞭的。

在我看來,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扮演著另一個「小世界」。藉由這樣精神空間的確立,我們才能維持著彼此的自我。如今,出現在我眼前的這些「世界」,包括佳乃、觀鈴、遠野、聖……等等,每一個「世界」,也許不明顯、也許尚未開始,但都是緩慢而確實地劣化著。
由我這樣的外人來看也許有欠公正,然而,我確信著自己的直覺。我眼前的每一個人,都背負著瘡傷,而且逐漸惡化,那惡化的範圍中將會擴及到他們全身,直至她們自我腐朽的那一天到來為止吧。

面對這樣的情況,我的雙手卻難以伸出。想作些什麼,卻無能為力的窩囊感不斷加深。我想知道,究竟該從哪裡下手,才能阻止這些傷痛的齒輪繼續推動我想保有的世界呢?

眼前,瀕臨瓦解邊緣的世界,名喚遠野美凪。

◇ ◇ ◇

時近傍晚,我才回到廢棄車站。一整天的時間,我只是四處遊蕩。學校、神社、海邊,我徬徨的腳步幾乎要踏遍鎮上的每一吋土地,唯獨一個地方,我沒有涉足。

廢棄車站。

我沒有勇氣回去看,回去看看遠野究竟怎樣了。每當我這麼一想,遠野孤身一人寞落坐在車站前長椅上的畫面,就會在我腦海中浮現。只要那畫面一顯示,我就像受光的蚊蠅一樣逃之夭夭。

好幾次,我好想逃離這小鎮。就這麼拋下一切,遠走高飛吧。只要這麼做,就能高枕無憂地繼續我的旅行。為此,我在巴士站前流連了許久。
然而,我腦海中卻回想起在這裡生活過的點點滴滴。海的氣味、晨曦的海平面、翠綠的山、友善的小鎮,還有我在這裡認識的每一張臉孔。
一想到這兒,便又回來了。

腦海中,許許多多的聲音響起,佳乃、遠野、觀鈴、聖、晴子、小滿……等等,全是他們的聲音;全是和他們相處時所聽過的聲音。
一時之間,我又迷惘了。
老媽……我到底該怎麼作好……
妳年輕時也遇過這樣的事嗎?

我像在尋求著答案似的,在鎮上漫遊。直到現在。


遠野已經在準備燒晚飯了。臉上的表情和白天沒什麼差別,只是眼睛消腫了。

「歡迎回來。」毫無抑揚頓挫的嗓音。雖然面露微笑地迎接我,那面容在我看來卻如此心酸。我明白,她已經如同一棵中空的死木,內裡的什麼早就隨著昨晚的淚流失殆盡了。眼下,她只是為了繼續存在於世,才持續維持著自我吧。

為了存在而存在……

晚餐,依舊是相當安靜的一頓飯。我試著和她閒聊幾句,也得知她今天一整天都在這裡,也沒遇上小滿,就只是一個人在車站,虛度了一整天。聽到這兒,這頓飯又難以下嚥了。


當晚,我從車站裡找出兩條有點破損的毛毯和一個就睡袋,便把睡袋撥給遠野要她睡在地上,我則決定要裹著毛巾睡在長椅上。

「那裡,睡起來不舒服吧……」

「別擔心,我也時常睡那種地方,更難睡的都睡過了。妳不用擔心我,就安心地睡睡袋吧,比較不會著涼。」

「但是……」

「就這樣決定啦~」

分配好之後,兩人就早早睡了。確定遠野鑽進睡袋中熟睡後,我也緊緊抓住兩條毛毯,試著犛清思路;然而,依舊是一無所獲。



就在睡意漸漸濃厚的時候,腰間傳來一陣觸感,令我不自覺驚醒。我轉身一看,卻見到遠野站在長椅旁,看著我。

由於四周很黑,我的眼睛一時還尚未習慣,只能看到她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光,然而,那比起我至今已來見慣了的她的雙眸,要暗淡的多了。
漸漸習慣黑暗後,我也看清了遠野的臉。她一臉恍惚,仍舊面若止水。慢慢地、慢慢地,她將一隻腳跨上長椅。

「遠野,妳幹麻……」

「請你……帶我走吧……」相當相當細微的聲音,混雜著昨晚痛哭後遺留的沙啞聲,「請你,帶我離開這個小鎮……」

她這麼說的同時,臉上的表情也沒有絲毫動搖。彷彿怎樣都好、彷彿放棄一切、彷彿想要將一切拋下,遠走高飛。因此,才對我如此要求。明明是希望再開始的話語,卻像是要求安樂死的重症患者所說出的台詞,那樣沉重而絕望。

「我……沒辦法繼續在這裡生活下去……」她整個人跨坐到我身上,用那混濁不清的雙眼凝視著我,「……我沒辦法……」

「妳在說什麼傻話?」

「……我沒辦法繼續存在於媽媽心中時……我選擇以小滿的身分活下去,只為了留在她身邊……」彷彿訴說著夢境,她輕柔而恍惚地言道:「我……最喜歡媽媽了……」

「既然這就更應該回到妳媽媽身邊,幫助她走出心病不是嗎?」我試著抽出下身,但是又怕將遠野摔下長椅,只好作罷。

「然而我明白了,」她不理會我的話,逕自往下說,「其實,我假扮小滿的理由,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受第二次傷罷了…………因為我太過脆弱……………」

雖然她跨坐在我身上,然而我的下身卻沒有感受到多少重量。

「所以……這一次,我是鐵定站不起來了……無法再次以任何身分,站在媽媽面前……」她的每一個字、每一個音,都是極端平靜、清晰而空洞,令我不由的悲從中來。眼前的她,確實脆弱,就像一片已經滿佈裂紋玻璃,只要再一個打擊,便會碎成一地。

「因此……就讓我離開這裡吧。為了我……也為了媽媽,請你帶我離開這個小鎮吧……」

「我………做不到……」我別開和她相互凝視的臉。

可惡,真想狠狠揍自己一頓。現在的我,別說幫助遠野,甚至連帶她逃走都做不到。即便知道這樣對遠野來說可能是最好的選擇,因為她的母親可能一輩子也不會復原,既然如此,就帶著她到一個新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不也無妨?

然而我卻又清楚的明白,這樣不過是逃避。而逃避,並非解決問題。

「妳別說傻話,這裡不是還有很多關心你的人嗎?佳乃、觀鈴、聖她們全部都會幫妳的不是嗎?」

她仍舊是不為所動。或者該說,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疑惑。或許,她這一整天都在思索著這一切,好對這裡做個訣別也說不定。
一想到這兒,我的心便涼了半截:失去母親的這個小鎮,真讓她如此絕望?

「請你……帶我走吧……」她依舊重複著那句話,「帶著我,一起旅行……」

「我不是說不行嗎?!」

「我能幫你打理伙食……」她甫身向前,像是在探求著我臉上的表情般將臉推向我。

「不行……」

「我能幫你疏解寂寞……」她低垂的頭顱並不是在看我,話音也並非對我訴說,是夢囈。垂散的長髮掩蓋住她的臉龐,那耳語般的細語便是從那柔順長髮的間隙中漏了出來。

「我做不到……」

「我……」她重新坐直,仍舊是平靜的表情、平靜的口吻:「將一切獻給你……」

「什……」

眼前的景象令我驚訝的啞口無言。遠野她,褪去外杉,再將手伸向自己的襯衫,一一解開鈕釦;不一會兒,格子襯衫的中間便敞開了一道縫,能清楚看見裡面遠野白皙的肌膚,在月光下顯露。

她又一次,用清晰冷靜的口吻說著:「請你……帶我走吧……」兩眼中的光芒已經退到最深邃的底層去了。

我,只是瞠目結舌。

遠野沒有理會我,緩緩脫去襯衫。此時她的一切動作都是那樣緩慢,卻又優雅誘人。我的理智不斷鞭打著我,罪惡感不斷對我的大腦發動砲擊,然而身體卻是一動也不動,愣愣地看著遠野的襯衫滑下她的手臂。

月光下的遠野,真的好美。
身體的曲線不僅沒有因為夜色而模糊,反而更加襯托出那份柔和的美感。她裸露的肌膚是那樣白皙而細緻,女性特有的氛香不時順著徐徐晚風飄送過來。上身僅存的內衣包覆住她豐滿誘人的酥胸,那性感的身段,單單是目睹就能撼動雄性最原始的本能。足以令所有男人欲求一親芳澤的胴體,在我眼前招搖著。

然而,我卻不受影響。如果是平常的遠野,想必我已經不能自己了吧。
但是此時的她,是崩潰到只剩下空殼的悲哀女孩。一想到她承受的悲慟、一想到她今天的憔悴、一想到她昨晚的淚水,我便激不起一絲亢奮。我只能滿腦空白、傻愣愣地盯著她

遠野的手指並未停遏;她將上身探前,刻意將雙峰的曲線在我面前展露無疑。看來似乎刻意挑逗,然而從她迷濛的雙眼,我知道,屬於她的意識早就凋零了吧。

名為「遠野美凪」的世界,正式瓦解

她背過手,玉指伸向背後胸罩的扣環,那象徵著最後防線的地方。
眼前的她,正在糟蹋自己。
我卻依然懦弱得動彈不得。
想阻止她,卻動彈不得;想替她的處境掬一把淚,卻動彈不得;如果這些都做不到,至少,在此時此刻,安慰她已經滿佈瘡傷的身心,給予她溫暖吧。

卻依舊,動彈不得。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真的沒有挽救餘地了嗎?!
我到底能替她做些什麼?!

【遠野就拜託你囉。】

腦中不經意回響起聖說過的一句話。頓時,彷彿全部都打通了。就像原先受阻的電路剎那間接通似的,我明白了。
該死!明明是這樣簡單的事,為什麼我沒有早點發現?
明明是只要一點點覺悟和勇氣就能往前邁出的步伐,為什麼我卻猶豫不前?

我明白到,我究竟能為她作些什麼。
能為眼前這個衰敗到無以覆加的女孩做到的事情。

我伸出手,及時止住即將脫下內衣的遠野。

「遠野,住手……」我將被她坐住的下身慢慢抽了出來,兩手仍舊緊抓著她的肩膀。遠野的表情已經接近恍惚,兩隻手依然試著掙脫我的掌握想要脫掉胸罩。那失了魂似的模樣,看了很叫人心痛。

「遠野,」我用手固定住她的臉,凝視著她;現在我的表情,恐怕是糾結成一團的吧,畢竟我費了好大的決心,「我帶妳走。」

「……真……的……?」細微的聲音。

「沒錯,我帶妳離開。明天就動身。」

「……真……的……?」

「真的,所以……」喉頭哽咽,「所以……拜託妳振作一點好嗎?——


——『美凪』


我,輕聲說出那個美麗的名字。那個被自己的母親遺忘,卻依舊堅強美麗的名字。

「……………」美凪靜止了。坐在我面前,動也不動地看著我,像一尊石雕。

「拜託妳,美凪。」

我,緊緊抱住眼前的她。雙臂間的肩膀,比外表看來還要小。她沒有抵抗、沒有迎合,只是靜靜接受我的雙臂。

「我會幫妳走過去,所以請妳一定要振作起來……」

「………………」

我的雙手收的更緊了些。她豐滿的胸部緊貼在我胸口,此時我卻不作多想,只知道緊緊抱住眼前的她。
就像昨晚。
如果不抱住她,她便會粉碎;而今,是為了讓她重新推砌。

「美凪。」我又喚了一次,那名字在夜空中散成無盡的迴響。

「………………」

「美凪。」又一次。

「………………」

「美凪。」又一次。

「………………嗚…………嗚嗚……………」

終於,被我緊貼的肩旁,傳來嗚咽的啜泣;被我緊摟的背,微微抽動。而我,也被她環抱住。

「………嗚嗚嗚嗚………」極端接近的身旁,傳來美凪的哭聲。在那哭聲中,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一點一滴地回來了。


車站前,夜空下,我,緊抱著痛哭的她。
直到東方漸白,她酣睡的喘息,都一直在我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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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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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考完學測了......
然而我的寒假早就已經備寒輔吃的一乾二淨,如今只剩下年假而已...
不過還是有放到假,我已經滿足了...(<------考生症候群)

另外問件題外話
有沒有哪位大大能夠教一下
在文字上頭加上強調標記的語法?
就是word文字反白 --> 右鍵 --> 字型
裡面的強調標記
我個人很喜歡那個特殊符號=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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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 260
13 樓 空繭 howard11422
GP1 BP-
遠野恢復原先的朝氣,已是兩天後的事情了。
初看她的情況似乎毫無改變,但是她的自我已確實而且明顯地回到她的身體中了。現在的她不再像當時宛如死蟬的空殼一般了無生氣,雖然仍舊是坐在長凳上發呆,但當時是因為萬念俱灰而放棄行動,如今則是在思索下一步該往哪兒走。順帶一提,這傻丫頭現在只要和我四目相接就會滿臉通紅地低下頭,並且整個人縮成一團。雖然那模樣實在是相當可愛,但是我現在並沒有多餘的閒情逸致做這種無關痛癢的遐思。
我刻意不去提當天晚上答應她的事情,畢竟我希望這件計畫的實行能緩則緩。
這種時候,我就特別希望小滿出現,她一出來不僅對遠野好,我也不必提早行動;偏偏那個死小鬼這幾天來連個影子都沒瞧見。我不時抬頭看著車站入口,卻總是等不到那兩條招搖的紅辮子出現。搞什麼啊!妳的好朋友不久前才經歷過痛徹心扉的創傷耶!妳居然不在旁邊關心一下給我無故缺席,害我那天晚上差點……耶耶!!不能想不能想,老天有眼~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啊……

唉,不過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我會這麼企盼小滿出現,畢竟我並不是很喜歡做這種事情。
打哈哈或是胡說八道對我來說是和呼吸一樣自然的事,但是說謊就不一樣了。
我並不喜歡說謊,和我不喜歡欺騙一樣。
如果選擇欺騙,倒不如從一開始就什麼也不做。這是我已經不在人世的老媽教會我的。然而,她也教會了我另一件事:

凡事都有非不得已的時候,那時候,不論是多麼討厭的事情也要盡全力去做。

……唉……
我還是很不習慣作這種事……

◇ ◇ ◇

「喂~~聖~~」

雖然遠野的事情算是暫時得到緩衝時間,但是我不明白這對聖來說算不算是個滿意的結果。聖曾經說過沒有完成任務就不要來他這裡幫傭;是的,當時的語氣雖然相當委婉,但是話裡的意圖與其說是要求,倒不如說是命令吧……
但是,很不巧,我的伙食費掌握在他大小姐的手上,單靠遠野從家裡偷拿出來的根本撐不上幾天,我也不想天天只靠白米過活,因此這才冒著被當作練習標靶的風險前來診所門口尋求支援。

「聖~~在的話就出來啦~~」

沒有反應。

「聖大姐~~」

還是沒有反應,只有我傻呼呼的聲音在酷暑的熱氣中搖曳。周圍有些店家已經探出頭來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可惡……一想到我的人偶表演居然比不上自己站在大街上胡亂大喊來的有吸引力,就覺得相當可悲……

「聖~~」

還是沒有反應。

「…………」

沒有反應。

「聖大嬸~~」

唰!碰!嘩啦~!

「喔喔!踹門、抓水桶、潑水,三個動作一氣喝成、全無窒礙,不愧是高手中的高手,小弟拜服。」果然換個稱呼馬上就能得到結果,某方面來說她也是個容易掌握的女人。拜她所賜,我現在渾身被水林成落湯雞。

「看你有勇氣跑來,想必是已經讓遠野振作起來了?」

「恩………應該算吧。不過我今天來不是要向你報告戰果,其實是想請求兵糧支援。」

「啥?遠野那兒應該要吃多少米就有多少啊?」

「那我們交換,我幫你看診所,妳去吃白米吃到飽……」

「只要你具備比我精深的醫學知識,這種條件交換有什麼困難?」

真是一針見血……

「先不說這個,你有讓遠野面對現實嗎?」

「什麼先不說這個,這可是關係到我的生死耶!」

「你是打算繼續那個話題,還是我們開始討論正經事?」單單是這句話本身,就具備足以抹殺一切言論的殺氣了,不愧是女王陛下。而我也是識時務者,再繼續耍賴下去難保她不會召喚全套手術裝備將我撲殺,因此還是乖乖閉嘴,向她報告一下目前的情況吧。

「呃……其實,事情是這樣的……」我將那天晚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報備了,當然細節部分就模糊帶過,免的說得太過仔細精彩的話我一樣會慘遭滅種。現在的聖因為遠野家的事情緒相當不穩定,這點已經能清楚地察覺出來了。

「臭小子…原來你還做了這樣的事啊……」哇咧!我已經刻意模糊焦點了妳還聽的出玄機啊!?而且怎麼看我都是被逆推的吧?!

「算了……好在沒出亂子……」那種可能性被這樣輕易否決掉卻又覺得自尊心有某種程度的受創……男人還真是矛盾啊……

「結果咧?你打算怎麼做?」她斜睨著我,直截了當地說:「這應該是你的緩兵之計吧?」

「呃……說實在話,那一瞬間我真的有帶著她遠走高飛的打算……」

「都這時候了你還有心情說笑……」

「不,我真的有這麼想……」我垂下頭,重新揣摩當晚的心境,「那時候,看著那樣的遠野,我真的是覺得與其讓她待在如此令她心碎的地方,倒不如帶著她到外頭去吧。逃避或許不是解決問題,但是將那問題遠遠甩在後頭讓它追不上你,無法困擾自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解決了;我有時候的確會這麼想。」

「……」聖一言不發地聽著我娓娓道來。我讀不出她臉上的表情究竟是憤怒、責備還是寬恕,就是那樣複雜而平靜無波的面孔。

「但是我這套理論究竟適不適用在每個人身上,這一點就算我再怎麼自大也不敢一言以蓋之。所以,我打算這麼做……」我示意她湊耳過來,並將我的打算全盤托出。

「爛方法。」聽完我的計畫,聖只簡潔有力又語帶不悦地丟下這麼一句話,甩過頭,便要回診所。高跟鞋在鐵板階梯上發出噔噔的聲響,看的出來主人的惱怒。隨後又是砰的一聲,可憐的玻璃門再次摔在門框上。

我聳聳肩,識相地離開商店街。

啊……午餐又沒著落了……

◇ ◇ ◇

我一面思索著要到哪裡去我晚餐的加菜才有希望,在大街上四處遊走。一不注意,就來到觀鈴就讀的高中旁邊了。

說起來,遠野也有好幾天沒到學校報到了吧?就算因為特權可以自由到校,但是這麼多天沒有見到人影一般來說還是會有點在意吧?
要是遠野的導師打電話到遠野家裏去尋運遠野的近況,卻得到:「對不起,我家並沒有女兒。請問您是不是打錯了?」這種答案,會做何感想?
以遠野的個性看,她八成不曾和聖以外的人討論過這件事,我敢打賭他的老師一定也不清楚才對。不過,既然我已經和觀鈴說明過狀況,我想觀鈴和佳乃應該會在學校圓謊吧。總而言之,學校方面應該暫時不必擔心會有節外生枝的情況。

眼下最重要的問題,是先維持住我們在車站前的生活。

我忽然想到,上神尾家吃頓便飯也行啊。

問題是帶著遠野去的話,又不知道會被晴子拿來當作什麼樣難堪的話題大鬧一番。總覺得會像是被她抓到把柄一樣,相當不妙。
所以還是作罷吧!
一想到這裡,又不自覺地沮喪了起來。

「往人~~」忽然,一個聽起來有些熟悉的聲音喊著我的名字逐漸接近我的背後。

「呦,佳乃,怎麼跑出來啦?現在應該還是上課時間吧?」

「那個……那個不重要啦……」她綁著黃絲巾的右手按在胸口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觀鈴同學……她……」

從氣喘吁吁的佳乃口中聽到觀鈴的名字時,我全身的毛細孔頓時警覺了起來。直覺地感到有什麼不安的東西咬合了,喀嚓一聲。

「觀鈴同學她,在教室裡昏倒了……」

「什麼?昏倒?」

「恩恩,」佳乃的表情看來相當不安,整個人急得淚眼汪汪地,「她就那樣、毫無預兆,忽然放聲大哭,好多同學上前安慰她可是都一點用也沒有,結果她又突然往一旁倒下去,就這樣不醒人事了。」

「結果呢?她現在在保健室裡面嗎?」我已經作勢要往校園裡跑去,卻見佳乃搖了搖頭。

「不是,是老師緊急聯絡她媽媽來將她載回家去的。」

好樣的晴子!終於看到妳帥一回了!

「既然這樣,那佳乃妳趕緊去把聖找來,我先上神尾家看看情況。」

「啊…好!」說完她便慌慌張張地朝商店街的方向跑去。

我目送著那條顯眼的黃色絲巾消失在街腳後,也朝著坡道上方最後一戶人家拔腿狂奔。

◇ ◇ ◇

「嗯?什麼啊,原來是寄住的啊。」好久不見的晴子依舊是那副德性,穿的一點也不像是能迎接客人的邋遢樣;不過換個角度想,原先應該是在工作中緊急被叫到學校的她會換上家居服,就表示她已經決定今天一整天都把工作放到一邊,全心照顧觀鈴的意思囉?

比起之前已經是不知道進步多少了。我感到有些欣慰。

「觀鈴呢?」眼下還是正事要緊,我的雙眼不安地在觀鈴緊閉的房門和晴子的臉龐上游移。

「暫時是穩定下來了,」她話音平穩,「……已經好久沒發生過這種事情了,所以接到電話的時候我還真的嚇了一跳呢……」

「是嗎……」

「等那孩子狀況再好一點時再進去看她吧。你難得回來,先到客廳裡等會兒,我給你泡杯茶吧。」

「………」雖然認為現在並不是能這麼悠哉的時候,不過眼下別無他法,更何況等一會兒聖就會來了,就先靜觀其變吧。

果然,說曹操曹操到,門口響起了呼喊聲:「神尾小姐,我是霧島。」

「哎呀?怎麼聖醫師也跑來了?」晴子的身影重新回到在玄關廊前,「是你找她來的嗎?」

「當然啊。」

「唔啊~這樣又會把事情弄得複雜啦~」

「妳說這什麼話啊?給醫師看看比較好吧。」

「如果有用的話以前就找到解決方法了吧。」她直截了當地說了有點失禮的話。但是被她這麼一說,我也不禁感到認同。

的確,如果先前就有找出端倪,觀鈴現在也不會這麼痛苦了。晴子之所以會說出這種話,也是因為她看了太多、聽了太多、懂了太多,清楚地了解到觀鈴的身體已經不是現代醫學所能拯救的狀況。連都市的大醫院都沒個頭緒,這種鄉下小診所的主治醫師又有什麼辦法?雖然對聖有些抱歉,但是我想不論是誰都會這麼想吧?尤其是晴子,畢竟這個人,雖然不是觀鈴的生母,卻是陪伴她最為長久的人。

「恩……不過就這樣把醫生請回去也很失禮,還是把她請進來吧。」她這麼說,便把腳套進木屐出門迎接。

「觀鈴呢?」剛進門,聖劈頭就問。我則伸手比了比那扇緊閉的門扉。

「聖醫師,觀鈴又要麻煩妳了。」

「哪裡。」聖沒多說什麼,直接走進觀鈴房間。看來她和晴子的交情匪淺,兩人間沒有多餘的客套話;然而,我也不禁擔憂起那份交情究竟都是建立在什麼機緣上?想當然爾,是由於頻繁進出醫院診所的觀鈴。

我和晴子在客廳等候聖的消息。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塌塌米的觸感,現在卻像是急診室外的等候區一樣令人坐立難安;不,某個角度來說,這裡的確是急診室外的等候區吧。窗外的微風輕輕敲響廊簷的風鈴,卻敲不去我們心頭的沉重,一如發出擾人嗡嗡聲的電風扇,吹不去蒸人的酷暑和我們的焦躁。

我喝了口茶,潤濕一下乾澀的喉嚨。晴子從剛才開始就一言不發,平時那多餘到煩人的精力現在不知道被流放到哪個象限去了。原來她也會看場合啊~我一個人想著這個不太好笑的台詞,同樣也是笑不出來。

晴子低垂著腦袋,對著自己的茶杯發楞,連杯緣都沒碰一下。我不知她究竟凝視著什麼,也許只是發呆,若是浪漫點的想法,或許正凝視著自己在淡綠茶水上的倒影吧。
然而,我很清楚自己看的是什麼。
那是一個,為自己兒女的安危而忐忑不安的母親。
是的,一個母親。
不是什麼被迫接濟已故姊姊的遺孤的小妹養母,也不是什麼過著不干涉彼此生活的阿姨;在這裡,老舊木桌的對面,坐著的是神尾家的一家之長、陪伴觀鈴長達十六年的女性。神尾觀鈴的母親。

老天!我頭一次對晴子感到如此親近。我真想拍拍她的肩膀,對她說:妳看,妳這不就是一個出色母親的模樣嗎?不是生母又如何?那種不曾在自己生命裡留下痕跡的血親,怎能和共處了十六年的人相比?要是妳們「母女俩」早點發現這點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但是,我始終沒有說出口。因為,從晴子憂慮的雙眸中,我明白,什麼也不必言說了。

然而,看著這邊的母親,卻讓我想到另外一位母親……
那個佔有兒女心思將近全數、成為他們生存的依靠,卻又忘卻一切的可憐人……

◇ ◇ ◇

時間似乎因為盛夏的炎熱而膨脹拉長了,總覺得它的腳步好慢,慢到我甚至不知道聖究竟是在十分鐘,還是一小時後才走出觀鈴的房間,進入客廳。

「情況如何?」率先開口的是晴子。

「算是穩定下來了。」聖以面對病患家屬時一貫的冷靜語調說明情況,「一開始我進去的時候她的狀況和以前一樣,但是恢復平靜的時間似乎有拉長,脈搏也比先前更加紊亂,有體溫降低、局部經攣的現象。但是大體而言…」她停頓了一下,「…和以前沒兩樣。」

「是嗎……」晴子似乎鬆了一口氣,卻又好像是提起另一塊更大的石頭;我實在分辨不出這複雜的表情。

「總而言之,也請您和以往一樣悉心照料她。」

「是,謝謝您了,醫生。」晴子起身,作勢要走出客廳,「對了醫生,難得過來,就在我們家吃頓飯吧。」

「不,不用了,我不能把診所放空城。」

「就翹班一天吧,聖。」連我也加入勸說的行列。

「我可不像妳這種整天無所事事、遊手好閒的人喔。醫生必須要隨時戰戰兢兢,因為我們面對的可是人的健康,」她一本正經地說著,「甚至是一條性命。」

她表態的如此嚴肅,而且雖然心裡總覺得相當不服氣,但是她說的可真的是振振有詞、完美答案。是故我和晴子後來都沒有對她多做挽留,就只送她到門口。結果,就變成我獨自一人在神尾家吃便飯了。雖然有點擔心放遠野一個人在車站是否妥當,但以目前情況來看應該沒什麼問題;再加上我很擔心觀鈴的狀況,希望能就近得知消息,便決定留下來。

「不過你也好久沒有回來了吶~」晴子一邊做菜一邊向坐在餐桌上的我說,聲音聽來比先前開朗多了,搞不清是因為得知觀鈴病情穩定還是高興我回來吃飯。

這是我頭一次看見她站在廚房裡做點像是家庭主婦會做的事,感覺相當新鮮;印象中的晴子不是抓著酒瓶尖聲怪叫,就是騎著重型機車衝撞老舊倉庫,根本壓根兒想不到那隻手居然也拿的動鍋鏟。

但是她之後端上桌的東西,就讓我明白,有些事情還是別讓感覺起來就不搭軋的人去做,那種賭博保證十賭九輸。眼前出現的是一盤雖然不至於焦黑,卻讓人分不清楚究竟是碎絞肉還是燒焦的花椰菜碎末的料理,應該用來調味的蔥段出現在這盤料理上,倒不如說是為了替那坨褐黃糊狀物裝飾配色的。

「晴子……這個是……」超像……真的超像那玩意兒……

「嗯?肉末炒蛋啊。」

果然是絞肉嗎……
………不過蛋在哪裡?看不到啊……

「我難得下廚,你就好好品嚐品嚐吧。」她爽快地說著,一屁股坐到對面的位置上,興味盎然地盯著我的臉瞧;換句話說,就是對我下了死咒,讓我無法離開這面餐桌。

耶!!管他的,豁出去啦!!

我挖了一匙「那個東西」,拌到飯上,然後張口一吃!

◇ ◇ ◇

「你還好嗎?」晴子表情無奈地盯著躺在地上的我,遞了盞茶過來。

「死……死不了……」

「真是的,我對自己的手藝沒有那麼大的自信的說,看你吃的那樣急,我還真的有點嚇到呢。」

「不,那東西還不錯喔。」

「真的?」

我剛好灌了滿口茶,只能用「恩」來回答她。至於那道菜究竟如何,我又究竟有沒有說謊,就請各位自行想像吧。千萬不要因為這段發言而影響你們的判斷喔。

「……不過話說回來……也好一陣子了呢……」坐在我身旁的晴子喃喃說道。

「嗯?」嘴裡依然滿是茶水。

「我是說那孩子啦,已經好久沒發作了說……」她沒看我,只面對著庭院裡的向日葵,「以前啊,就時常有他在學校大哭之後倒下的事情發生,那時候學校的老師就會打電話來叫我接她,有時我也因為這樣而被老板炒魷魚。」她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輕柔,彷彿隨著榻榻米的香氣飄送到屋外去了。

「上國中以後發作的次數就漸漸少了,即便有也只是稍微……這還是久違的大發作呢。」從我平躺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臉,反而更覺得她故做開朗的聲音顯得更做作了。

「但是……我也沒想到事隔這麼久,還是這麼令人擔心啊……」有所感歎似的,她的口氣,「……原以為……」

接下來的話,始終沒有自她口中說出,就這麼消失於午後的神尾家。
之後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和晴子都只是一言不發地呆在客廳。我躺著,她坐在一旁。我凝視天花板,她則對著庭院發呆。

直到,我們感覺到身後拉門的聲音。

「早安……啊,往人……」映入我眼簾的,是一臉倦容、身著睡衣的金髮少女。一如往常地,手上抱著她心愛的恐龍玩偶。

「觀鈴……」雖然是我先出聲,但是晴子卻搶先一步上前,緊緊將觀鈴摟進懷裡。

「媽媽早安……にはは。」

「傻孩子,不是早就叫妳改掉那個口頭禪了?」晴子說歸說,卻沒有實行體罰,雙手只是緊緊抱住大病初癒的觀鈴。

之後又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凝望著這對緊緊相擁的母女。

◇ ◇ ◇

「已經要走了嗎?」確定觀鈴的情況穩定下來,我也就能放心回去了。原先觀鈴不太願意放我走,但是再向她說明我已經將遠野放在就車站將近一天後,她也乖巧地退讓了。我哄著她為房休息後,這才向晴子告別,她送我到門口。

「恩,等觀鈴的狀況能夠上學的時候我又會來接送她的。」

「看樣子你那邊挺忙的吶~」晴子這麼說著,似乎也感覺到我這邊有什麼事情。我僅是回她一個苦笑。

「………吶,寄住的。」在我正要拉開玄關拉門的時候,晴子出了聲,「有件事找你商量,成不成?」

「?」真難得,一向一意孤行的晴子居然會徵求我的意見。不,她應該不是要徵求我的意見,只是想藉由和我的對話確定自己的行動指標吧;我太了解她了,即便我俩的交情不滿三個月。

「我打算回一趟橘家。」

「什……?!」我壓根兒也沒想到她居然是打算找我商量這件事。橘,之前曾聽喝醉酒的晴子說過,那就是觀鈴的本家,也就是觀鈴的生母嫁過去的地方。自從觀鈴的生母過世,晴子被迫收養觀鈴之後,雙方的關係就一直不是很好——從她酒醉後罵得有多難聽就明白了。

「妳打算去那裡做啥?」

「讓我領養觀鈴。」

「妳說領養……現在不就已經是……?」

「目前為止只是那個該死的姊夫把觀鈴寄在我這裡而已,我不是觀鈴的法定監護人。學校之類的業務手續都還是登記姊夫的名字。」

「那………」

「總而言之,我要去請他們讓我成為觀鈴正式的法定監護人。」

………說真的,這件事情找我商量,根本就是大錯特錯。
我既不是你們家的人,和你們的交情也不到三個月,十足是個外人。妳卻找我商量這種家務事?
然而,或許是摸透了我的心思或者只是單純的直覺,我希望她實行計畫的心思,確確實實被她看穿了。
如此一來,她和觀鈴的關係,也許就會更緊密了吧。雖然在我看來只是多此一舉,但是對本人來說或許舉足輕重也說不定。

「我說不要的話,妳應該會用紙棒毆殺我吧?」

「會用酒瓶喔~」唔喔!居然馬上就回答了,看來她的決心已定,甚至根本就沒有我置喙的餘地了。

「不過,妳居然還會問我啊?我還以為妳應該會瞞著我和觀鈴,故作冷漠地跑到橘家去才對啊。」

「也是有這麼考慮啦……不過總覺得還是要讓你知道這件事比較妥當……」她抓了抓腦袋,「反正,就是這樣囉!」

「哈哈……」我拉開拉門,走出了神尾家。在我身後,是一個母親,一個為了子女奔波、憂勞,只為付出對子女的愛的,真正的母親。超越血緣、超越法律,真正用情感相互維繫的親情,那是我不曾見過,閃爍著耀眼光芒的美麗感情。這讓長年流浪而淡漠了的我的心,也不禁深深感動。

原來母女親情,能夠如此動人啊!
我一次又一次,在心理重複這句話、這抹印象、這道感動。

因此,在暮色漸臨的道路上,我下定了決心。
那是這幾天來,一直讓我猶豫不決的事。然而現在不同了,只要一想到坡道頂端的神尾一家,我就彷彿朝聖者被堅定了信念一般,湧滿了決意。
我決定,拯救另外一段母女親情。

◇ ◇ ◇

回到舊車站,遠野正在掃著落葉。發現我逐漸鄰近的腳步,她轉過頭,微微一笑:「歡迎回來。」

……看來是完全恢復了。
但是……現在得面臨另一個抉擇了……

「怎麼了?」大概是發現了我嚴肅的表情吧,她放下掃帚,走近。

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抓穩自己顫抖的嗓音,說:「遠野,我們走吧。」

「咦?」

「離開這小鎮吧。」

「這……」

「那天我也答應妳了不是?我會帶妳離開這個小鎮。」

「可是……」

「車費什麼的無所謂,原本以徒步就能離開這裡,我只不過是想偷懶才會決定在這裡休息兼賺車費。」

「…………」遠野的沉默延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祇是杵在那兒,低頭不語。即使西沉的晚霞已愈趨黯淡,身後車站的陰影已逐漸將她吞噬,她依舊是杵在那裡不動,好像想從地面的陰影中挑選一個答案似的,沉思。

我明白,平時什麼也想不通的我的腦袋在此時竟意外的清晰。對於眼前遠野的猶豫,我清楚了解。當時不過是心灰意冷之下所說自暴自棄的言語,真要追究,不論是她的要求還是我的承諾都是不算數的。因此,我也希望她在這裡說出「我想留下」這句話,但是,那恐怕是不可能的吧……
即便如此,我仍要她自己做選擇。不,應該是我連選擇都不打算給她了吧……

「…………」她始終一言不語,但是卻轉身往後方的盥洗室走去了。我明白,這就是她的答案。因此,就坐在車站前的長椅上,等她。

她換上一套外出的服裝。我沒細看,因為不論那是什麼樣款式的衣服都沒有意義。

「走吧。」簡短說道,率身向前,只希望趕緊結束這件事。

身後的遠野依舊一言不發,只是靜靜跟上我的腳步。這樣寂靜的氣氛反而讓氣氛變的難以忍受,因此,足下步伐又稍稍快了。

唉……我還是很討厭說謊……

◇ ◇ ◇

「咦……這裡是……?」果然還沒到達目的地,遠野就已經察覺事情有變了。但是,距離終點也不過幾步路而已了。

最後,我們停步於一間民房前。那是一幢二層樓的透天建築,屋旁有一角全是用玻璃搭建而成的餐廳。沒錯,就是這裡了。

「……你怎麼……知道我家在哪……?」她凝視著那棟屋子良久、良久,才開口問我。

「觀鈴告訴我的。」

「……是……嗎……?」她的話音相當微弱,彷彿壓抑著什麼用盡了力氣,殘缺而細弱,「為什麼……?」

「……………………因為……我只能這麼做。」我思考許久,才理出我之所以要送她回家的理由。原本應該在行動前就充分擁有的東西,我現在才掌握住;原本應該是驅動我行動的原點,卻被我當作收尾的休止符。然而,這答案卻是這麼簡單。

我只是想幫妳。

希望能再次看到,妳曾經對我展露過的朝氣,那隱藏在不可思議的氛圍中的,妳稚童般的心靈;就像我想守護的佳乃、觀鈴一樣,我希望幫忙維持住妳們的笑容,讓那道弧線像是雕刻般歷久不衰地鑲在臉上。

雖然我根本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會成功,但是直覺告訴我,若不這麼做,不只成功不會到來,恐怕連後悔的時間也不會被施予。因此,我才睹這麼一把,賭我自己的信念,也賭你們母女俩的羈絆。

遠野始終一言不發,定定望著那棟幾天前依然是她遮風避雨的家的場所。我,也只定定看著她,好聽點的說法是用眼神守護她,可惜真相只是我的計畫到此為止罷了。
說真的,如果遠野在這裡選擇掉頭就走,那我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那時候,我又該用什麼面目面對她們?難道,真的得將遠野帶離這裡?
而且若她的母親依舊無法恢復,那麼這一切不就又是白搭?

我完全沒有思考這麼多,只是憑著一時之勇的衝動將她帶離舊車站,帶離那個暫且安身的桃花源。現在想起來,自己不過是愚勇罷了。

但是,已經沒辦法回頭了。現在,遠野必須面對眼前巨大的抉擇,一生唯一的抉擇,那龐碩的姿態宛若巨獸一樣擋在她眼前,動搖著她的意志。而我,也必須面對皆大歡喜的勝利,或是毀恨一生的敗筆這兩種極端的結果。

終於,在漫長的對望之後,遠野提起腳步,走近掛有「遠野」門牌的圍牆內,進到庭院。我跟在後頭。


遠野家的庭院內,有一排修竹,不相當茂密高大的造景用竹枝。在那排綠竹前面,蹲著一個女人,正拿著小鏟在翻鬆著土壤。她的側臉顯露出茫然的神智,動作亂無章法,與其說是在整理庭院,倒不如說她只是機械式地重複鏟土、翻土的動作而已。

然而,當遠野踱到她身旁時,那女人有了反應。

「媽媽……」遠野低語。雖然我不認為那音量能讓那女人聽見,卻只見女人肩頭一震,隨後轉過她茫然的面容。

她的憔悴,在目睹她正面的面孔後得到最佳的詮釋。明明應該還相當年輕,然而臉上卻佈滿了疲倦與困惑。她慢慢走近遠野,彷彿目睹著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降臨她的眼前;雙唇微開,喘息聲悄悄送了出來。那模樣,不知為何竟令我感到有些害怕。然而遠野卻一步也沒有退卻,甚至目光也未曾悖離那女人送來的視線。

終於,兩人相距不過數寸,女人凝視著遠野的臉,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就在她們身旁的我,只是茫然地看著遠野,彷彿想從她的臉上尋找出什麼失卻之物,即便連我都知道那是她的記憶,但是對於喪失記憶的她來說,那一切都是陌生而遙遠的吧。

遠野依然面無表情,直直看進女人眼中最深邃的地方。她從裡面看出了什麼?我不清楚。我也不明白她究竟是動用了幾輩子的冷靜才能夠維持住那張平靜無波的面容,在忘卻自己的生母面前不至崩潰。有好幾次,我以為她又回到了那一天,回覆到當初放棄一切的狀態,然而她堅決的正氣卻否定了我的謬思。

究竟過了多久?
這次真的是難以判斷了。
我們離開時是黃昏時分,經過這麼久之後,夕陽卻依舊在西方海岸線上閃耀著橙色光芒,彷彿也急迫著想要知道這場變調的悲劇究竟會如何收場,才遲遲不肯下山。

終於,在冗長的沉默與對望之後,一個我不曾聽過的,甜膩卻又帶啞的嗓音打破了僵持:「美凪……」

女人開口了,說出那個已被忘卻多年的名字。她提起雙手,將細瘦的手指輕輕撫住眼前女兒的雙頰;這是她遺忘多年的觸感,同時也是遠野美凪遺忘多年的觸感。憔悴的眼眸漸漸回復了光采,兩相對照之下,原先失神混濁的眼神就好像一潭幽暗的湖;然而如今,在尋回記憶之後,那座湖竟在夕陽餘閽之中染上了晨曦的光芒。
那是重生的光芒。
對她,同時也對遠野而言。

遠野再也按耐不住了:「媽媽!」撲上前,緊緊抱住眼前的女人,她的母親。同時,壓抑了十六年的眼淚也在此刻傾洩而出。
我清楚看見,在因痛哭而扭曲的遠野臉上,看見了獲得救贖的喜悅,那是淚水無論如何也沖刷不掉、掩蓋不了的。

夕陽終於甘願了,靜靜沉沒在海平面下。而我,也悄悄離開遠野家的圍牆,還她們母女俩一場溫馨的重逢。

如釋重負一般,我踏著比來時輕快許多的步伐離去。沒事了,我這麼告訴我自己。踩著身後隱弱的哭泣聲,我的心境卻是如此平靜。
那是因為我明白,一切都沒事了。


直到我想起來,那個打從車站就一直跟著我們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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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er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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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在這裡補充解釋一下吧
我將我這篇小說,仿照Air遊戲版的模式,分作三份
先前的10篇是dream篇
這裡的9篇是summer篇
而接下來就是最後的Air篇

雖然我創作的速度依然慢得驚人
但還是希望各位能期待一下接下來的作品

我想這次應該會快一些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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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13
GP 10
14 樓 永遠的沉思者 ps90245
GP0 BP-

作者標示-非商業性

本授權條款允許使用者重製、散布、傳輸以及修改著作,但不得為商業目的之使用。使用時必須按照著作人指定的方式表彰其姓名。

哇~~~ 大大真是寫的太好了
一直很喜歡這裡的劇情
希望大大持續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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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登入的勇者,要加入 15 樓的討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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