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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神魔軼聞:短篇故事集(12/11 更新 第06回)

樓主 Caloid Chang z1y2x34567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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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聲明】
1. 本作品乃根據《神魔之塔》創作,《神魔之塔》的一切版權均屬瘋頭有限公司所有。
2. 轉載(貼)本作品任何內容時,請附上原網站或作者名稱,且禁止任何未經作者許可之收益性使用。
3. 本故事設定、人物、情節等純屬虛構,如有雷同應屬巧合。


【劇情綱要】

  軼聞,不見於正史記載的雜談瑣聞。而這並不代表它未曾發生過。

  光明中帶著寒意、黑暗中有絲暖流。無處不在的悲歡離合,訴說起那段埋沒於歷史洪流的故事。

  這是一部沒有固定更新時間的消遣性質短篇作品,只會在有想法的時候上來添寫幾筆。



【作者介紹】


  Caloid Chang,1995年生,現職臺灣北部某基層公務員。高中時和幾個朋友起鬨開始寫小說,從此養成寫作興趣。喜愛音樂和動漫畫文化,擅長中古奇幻類型作品、遊戲二創小說。




【目次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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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樓 Caloid Chang z1y2x34567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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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道十二宮:01. 聖殿武士

  直入雲霄的巨塔、漂浮高空的遺跡、深沉海底的都市、機械構築的國度、商賈發達的城鎮、……

  掠過天際的飛龍、遨遊大洋的巨獸、各有特色的村落、藏於林間的妖精、權傾天下的君王、……

  這裡是神魔大陸,一片飽受戰火詛咒的土地。

  自神魔二族決裂以來,長逾千年的煙硝無時不刻在蹂躪著大地上的生靈。

  「弱肉強食」不僅是這個世界最好的代名詞,也是抵抗飢寒與恐懼侵蝕自身的唯一方法。

  然而即便生長於這樣的環境、即便置身於無盡的紛亂中,仍有一群人倚靠著縹緲的理想,盡力為這片黑暗帶來一絲溫暖。

  或許他們終將埋沒在歷史的洪流、也許他們的付出只是蚍蜉撼樹,必有人銘記他們的努力,直到歸於塵土的那天。

  「軼聞」一詞,便是關於這段故事的總稱。





  無論在哪個國家,「法院」都是個沉悶、了無生氣的機關。

  身著黑袍的法官和陪審團坐成一個半圓,讓被告站立在圓心聆聽檢察官朗誦他的罪狀及嫌疑。

  經過律師和檢察官的一陣唇槍舌戰後,由陪審團決定有罪與否、以及法官在木槌落下後宣判處分。

  一切都是那麼的制式、那麼的無趣,簡直就像為了壓迫被告的神經而刻意塑造出來的審判環境。

  今天聖光之城的第三法庭也不例外。

  打從上午十點辦公開始之前,法院外頭就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潮。

  「前面的人能再蹲低些嗎?後頭什麼都看不見哩!」

  「拜託,我的身子已經有一半貼在地板上了,真的沒辦法再壓得更低了。」

  「能不能請法警出來維持一下秩序呀?我連自己的辦公室都走不進去。」

  不僅旁聽席上擠得水洩不通,就連法院外頭也是人聲鼎沸。

  這些群眾除了聖光之城的平民百姓,似乎還有幾名身分不俗的人混於其中,顯然今天的裁判不論有罪與否,必將備受矚目。

  「請問一下,今天法院怎麼聚集了這麼多人啊?」

  一名湊熱鬧的年輕人好不容易擠到窗邊的空位,卻不明白向來門可羅雀的法院為何變得摩肩接踵。

  被年輕人拉住的中年人打量了一會兒年輕人的打扮,答道。

  「這場審判早在半個月前就傳遍聖光之城大街小巷了,想必你是外地來的旅人吧?」

  「是的,我是從東方過來的香料商。剛才交完貨路過這裡,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沒想到人群中心只是一間法院……」

  「如果今天審判的是位強盜,當然沒什麼值得圍觀的。但如果受審的是『那個人』,就算丟下工作不管也有過來一看的價值呀!」

  「這麼說,今天造成萬人空巷的根本原因是受審人的身分囉?」

  「可以這麼說,畢竟她是……」

  「肅靜、肅靜!」

  中年人正想解說來龍去脈,法官卻不識趣的敲了敲木槌,示意法警維持秩序。

  響亮的撞擊聲結束後,法院已靜悄無聲。眾人紛紛將視線投向坐在受審席正前方那位身著鑲藍邊黑袍、頭戴灰色假髮的法官,目測已年逾古稀。

  法官身後的白牆上除了有象徵公平正義的天秤浮雕外,還有聖光之城國教「光護教會」的標誌──巨大的黑白翅翼與交錯的長槍。

  以法官為中心、向二側坐成一個半圓的十二位男女是陪審員組成的陪審團。只要他們一致認定受審人有罪,法官便可依法給予懲罰。

  反之,若是陪審員其中之一認定受審人無罪,法官就必須當庭釋放受審人。在這樣的審判制度下,檢察官必須對受審人指證歷歷、罪證確鑿,才有充分理由說服每一位陪審員。

  「檢察官,我們可以開始了。」

  年輕人還在打量著法庭上的眾人,法官已經用蒼老的聲音宣布審判的開始。

  一名穿著滾紫邊黑袍的聞聲起立,依序向眾人鞠躬致意後,開始朗讀手中的文件。

  「請將被告帶到法庭。」

  二名法警走到角落一扇木門前,從後面的房間帶出一名穿著白色囚衣的女子。

  在女子踏入法庭的瞬間,眾人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冰肌玉骨的臉蛋佐以精緻似人偶的五官,就像一只嵌上各色寶石的玉盤。彼此是那麼的相襯、如此完美的契合,彷彿多一分、少一毫都會破壞美感、讓少女失去光澤。

  紮成一對雙馬尾的小麥色長髮隨著少女的腳步輕輕飄動,在日陽的照射下閃爍著迷人的光澤,隱約之間似乎還能嗅到一抹少女的芬芳。

  掛在手上的木製枷鎖雖然殘酷的限制了少女的行動,卻無法掩蓋她所自然散發出的優雅氣質。即便擁有這般上天賜予的驚人姿色,少女直視前方的翡翠色雙眸卻帶著堅比磐石的剛毅神情,隨著視線的流動震懾住每一人的吐息。

  任何人都能清楚的感受到,少女的出現已經改變了法院原有的沉重氛圍。就像被帶入黑暗洞穴的火炬一樣,驅散了眾人心頭莫名的寒意與不安。

  實在難以想像,這樣一名將身心都獻給公義的年輕女孩竟會成為法院審判的對象。

  「閣下可是光護教會第七支隊原副官,露娜‧格蘭特?」

  「是的。」

  少女用豎琴般悅耳的聲音回答檢察官的提問。

  此時,年輕人已經明白為何這是一場足以動搖社會的審判。

  (聽說聖光之城是個政教合一的國家。倘若今天的受審人是教會人士的話,事情確實很有看頭……)

  檢察官再次確認名叫露娜的女子身分後,點了點頭,開始提出對她的指控。

  「格蘭特小姐,接下來我想提出幾個問題,請閣下據實以對。」

  檢察官打開文件夾,開始朗誦。

  「新曆367年8月23日,妳是否有接到軍方發出的指揮?是否記得內容為何?」

  「當天上午用過早點後,我從瑪巴斯指揮官那裡收到了率領手下兵士包圍餘暉鎮的命令。」

  「得到這樣的命令後,妳有何反應?」

  檢察官並沒有對露娜的回答提出質疑,看來露娜的答覆與檢察官手裡的證據並無出入。

  露娜瞥了一眼檢察官那不帶任何情緒的臉龐,朗聲答道。

  「我到主營帳和瑪巴斯指揮官大吵一架。」

  露娜話一說完,人群中立刻傳出幾聲不妙的驚呼。

  在這個動盪的世界,就連三歲小孩都知道,任何頂撞直屬上級的行為、或違抗上級命令的人,最少也得在大牢裡安分的待上十年才有機會重見天日。

  以露娜的身分和職位來說,她不可能會不知道這些事。

  難道當時在伙房裡喝太多酒,醉傻了嗎?

  「作為一個唯命是從的軍人、一個全心為教會服務的聖殿武士,為什麼要和妳的直屬上級起衝突呢?」

  「檢察官先生,不知道您所調查的資料裡,可有餘暉鎮當時的情報紀錄?」

  露娜提出反問。

  這是她作為被告的權力之一,檢察官有義務給予答覆。

  「隸屬布達拉王國的餘暉鎮在同年同月20日傍晚,遭到由魔族莫斯提瑪所指揮的一支中隊襲擊。魔族殺光鎮上的駐衛警後,佔領房舍為營,並奴役鎮民為他們提供伙食。經過哨兵偵查,這支中隊只是大軍前鋒的一部分,若光護教會不盡速迎擊,莫斯提瑪便可長驅直入,輕易佔領整個布達拉王國,將直接威脅聖光之城的安全。依格蘭特小姐的經驗來說,不可能不清楚這點才是。」

  檢察官一字不漏的唸出軍隊交給他的報告,露娜則是輕輕的點了點頭。

  「沒錯,當時前線的戰況就是如此危急。但是讓我不惜頂撞瑪巴斯指揮官、擅自帶隊出征的理由,卻是作戰會議上的一項決議。」

  「閣下指的是『趁夜包圍餘暉鎮,以投石機和法術轟炸魔族軍隊』這項決議嗎?」

  檢察官神色自若的說道,法官卻注意到露娜國色天香的容貌似乎抽蓄了一下。

  「若不是閣下自作主張偷襲餘暉鎮,打草驚蛇讓魔族撤退,那幫畜生此刻早已盡數葬身火窟。」

  「若不是我自作主張帶兵偷襲,此刻餘暉鎮的灰燼恐怕要多了幾千副人骨!」

  露娜情緒突然變得高昂起來,舉起重逾數十斤的枷鎖對檢察官咆哮。

  「為了殲滅一支百餘人的魔族中隊,二百多戶人家、一千多位居民竟要一起陪葬!這難道就是教會所謂的正義嗎!」

  「喔?難道說格蘭特閣下寧可縱虎歸山、因小失大,也不願意為勝利做出些犧牲嗎?」

  「生命的價值豈是一句『因小失大』可以輕易概括的重量!」

  露娜重擊桌面表示抗議,二名法警立刻抓住她的雙臂,同時將她緊緊按在桌上,以防場面失控。

  然而露娜的這一席話,已經讓人群產生了不小的騷動。

  要為了大義犧牲掉一群無辜的群眾,還是放過魔族軍隊使聖光之城暴露在威脅中,這位名叫露娜‧格蘭特的年輕聖殿武士顯然選擇了後者。

  「閣下似乎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多愚蠢的事呢。」

  檢察官對露娜的反應不為所動,向法官和陪審團繼續陳述軍方對她的種種指控。

  「因為閣下的冥頑不靈,光護教會不得不從他處增派援軍追擊。瑪巴斯指揮官和加里昂也因為閣下的魯莽,遭到軍方提出連坐處分──」

  「把他們的處分加倍到我身上也無妨,這是我個人的行為!他們用任何方法都不可阻止我!」

  「義正詞嚴呢,格蘭特小姐。這份傲慢透露閣下在成為聖殿武士之前所受的教育還不夠完備。」

  「任何生命的價值都是等重的!這就是我所學到的公義!」

  「等重?難道閣下的意思是,不論神族、魔族或人類,他們的生命在閣下眼中都是同樣的嗎?」

  檢察官微微瞇起了雙眼,陪審員中甚至有人倒抽一口氣。

  露娜立刻明白,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陷阱,一個可讓法官裁定判國罪的明顯企圖。

  倘若露娜這時候否定自己的價值觀,並承認自己擾亂軍方計畫的行為是不智之舉,法官至多也只能裁定幾年軟禁。

  只要露娜安分待上幾年,日後還有重新回到部隊的機會,更不會連累到任何人。

  然而,這對直腸子的露娜而言,談何容易?

  要是她點頭認罪,不僅僅背棄了那些曾經和自己生死與共的同袍,也等於捨棄了她一直以來信奉的正義。

  承認錯誤的選擇才是正途這點,是露娜‧格蘭特這名女孩永遠無法學會的事。

  「沒錯,我認為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

  語畢,眾人譁然。

  「人類和魔族是一樣的?這傢伙腦子沒問題吧?」

  「其實妳就是魔族假扮的吧?快把妳的假面具撕掉!」

  「我的三個兒子都在教會與魔族的戰爭中犧牲了,妳竟然說他們沒什麼不同?」

  「這是對神的侮辱!只有火刑能夠消滅這種罪惡的存在!」

  群眾中有人朝露娜扔擲石塊,但露娜並沒有格擋或閃避。

  石塊精準的擊中了露娜的額頭,鮮血沿著白皙的臉龐流淌而下,在囚衣上留下了明顯的血漬。

  「肅靜、肅靜!誰膽敢再擾亂庭上秩序,一律以暴動罪論處!」

  法官立刻制止這種野蠻的行為,法警也連忙上前協助維持秩序。

  等到眾人的情緒再次恢復平靜,法官才緩緩開口表示意見:

  「就算露娜‧格蘭特言行引人非議,我也不允許暴力染指這座神聖的法庭!」

  法官對喝斥失序的眾人後,將目光轉向一旁的檢察官。

  「檢察官,您對露娜‧格蘭特還有其他指控嗎?對於庭上有何建議?」

  「露娜‧格蘭特的傲慢自負已經充分展現在各位面前,已經無須我再多言。」

  檢察官向法官深深一鞠躬後,坐回了他的位置。

  在陪審團議處處分的同時,露娜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法官身後的天秤浮雕。

  那是司法的精神象徵,象徵著絕對的公平與正義。

  然而此時此刻的露娜已經意識到,所謂的「正義」不過是處於上風者挑起爭端的單方面藉口而已。

  只要冠上冠冕堂皇的正義,神族或人類都可以做出比魔族更加齷齪的行徑。在這般霸道的正義下所犧牲的,卻是數不盡的無辜生命。

  (所謂的正義,到底是……)

  露娜清澈的眼中出現了迷惘,就連法官呼喚她的名字也沒注意到。

  「格蘭特小姐?格蘭特小姐!」

  「……啊,是的。」

  法官再次確認陪審團的決議後,對露娜大聲朗誦她的判決。

  「光護教會第七支隊原副官,露娜‧格蘭特。在新曆367年8月23日下午擅自帶兵偷襲駐紮於餘暉鎮的魔族。雖成功奪回失土,但並不改變其違抗軍令的事實。陪審團一致認定露娜‧格蘭特觸犯軍法第二十一條之罪,判處十五年勞役,勞役服畢後恢復原職,望閣下深自反省。」

  「十五年勞役?法官大人,格蘭特小姐對教旨出言不遜,應處以火刑,為何如此輕判?」

  檢察官提出抗議,法官剛毅的眼神中卻沒有任何動搖。

  「今日開庭所審為格蘭特小姐違抗軍令一案,與頂撞教旨一事無關,應另案再審。」

  法官仍維持先前的判決,檢察官不滿的神情卻已經盡數寫在臉上。

  這份情緒似乎也感染到一旁圍觀的群眾,紛紛起鬨。

  「恢復原職?別開玩笑了!我們無法接受這樣的判決!」

  「就是說啊!她今天可以為了餘暉鎮的居民放任魔族侵擾,是不是也有可能為了一己之私背叛聖光之城呢?」

  「重新審理!加重處罰!」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甚至有人試圖衝撞法警的保護,逼迫法官和陪審團做出符合他們期待的判決。

  在這之中,雖然有幾名認為露娜的話不無道理,卻因為害怕受到牽連而選擇沉默。

  眼見場面即將失控,法官的額頭上開始滲出斗大的汗珠。

  正當他猶豫著是否該請法警將人群強制驅離時,檢察官突然露出詭異的笑容。

  「既然重罰露娜‧格蘭特是民眾所望,法官大人又礙於程序規定左右為難。我這邊有個折衷的作法,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折衷?」

  「露娜‧格蘭特罪大滔天這點已經是眾人皆知的事實。但無法否認的是,她的能力在光護教會裡也是首屈一指,就這麼殺掉實在太可惜了。」

  「檢察官你的意思是……要讓露娜‧格蘭特將功折罪?」

  全程凝神傾聽判決的露娜瞥見檢察官臉上露出的一抹獰笑,稍稍思索一會兒,立刻明白今天的審判其實是有人刻意安排的陰謀。

  有人混在群眾裡搧風點火,要將自己的勞役扭曲成死罪,再用將功折罪的名義使喚自己去辦事。

  「……檢察官先生,您這算盤打得可真精啊。」

  露娜冷笑一聲,卻沒有否定檢察官的提案。

  畢竟比起被處以火刑,能多呼吸幾口人間空氣還是挺划算的。

  「嘻嘻,格蘭特小姐果然聰慧過人。如果閣下表現良好的話,說不定不僅可以早日官復原職,還有機會加官晉爵呢!」

  檢察官的笑聲在露娜耳裡聽起來格外刺耳。

  這一刻,露娜終於明白。

  這份信誓旦旦的「正義」,只是一個包裝精美的謊言。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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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道十二宮:02. 光與影

  (有人想利用我的耿直替他們辦事。)

  露娜在法院的小房間裡更換衣服時,檢察官心懷鬼胎的笑聲一直在腦海迴盪,久久揮之不去。

  她非常清楚自己遭人構陷的事實,卻對自己的理念一點也不後悔。

  委屈一時就可以救下一整座城鎮的性命──這份交易對露娜而言已是十分划算。想必利用露娜的人也非常清楚這點。

  (只是,到底是誰,又為什麼需要我的幫忙呢?)

  褪下囚衣的露娜重新穿起教會配給的鎧甲,胸前的銀質徽章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這是光護教會的標誌,亦為正義的化身,更是露娜的驕傲。

  如今,這份正義卻染上名為人性的醜陋污漬,痛心的露娜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堅持正義之路比我想的還要艱辛呢……米迦勒、路西法。)

  露娜朝以諾塔的所在的東北方跪下,雙手交握虔誠的禱告著。

  完成例行的儀式後,她才掛起法院發還的配劍,用力推開更衣室簡陋的木門。

  門還沒完全推開,露娜就看見一名侍從打扮的男子已經在走廊上等候著自己。

  「格蘭特閣下,恭候多時了。」

  儘管對方舉止謙和有禮,露娜還是無法對這名來者不善的不速之客放下戒心,左手緊握著腰間的銀劍這個無意識的動作便是最好的證據。

  那是她在通過軍事訓練後,由光護教會主教親手頒贈的貴重禮物,也是她對自身信仰的最佳證明。

  「是誰派你來的?」

  「這個嘛……請恕在下無可奉告。」

  侍從笑吟吟的答道,露娜的臉上卻沒有半點嬉鬧之色。

  (聖光之城的貴族裡各懷鬼胎的人實在太多了,倘若把軍方的人也算進來,眼下至少就能想到八位以上的嫌疑人……)

  意識到思考無助於事的瞬間,露娜便放棄了推測幕後主使的想法。

  至少在對方露出馬腳以前,露娜沒有主動追查藏鏡人的打算。

  「教會知道我在這裡『將功折罪』的事嗎?」

  「這個麼……總會有人去通知的。」

  (看來是不會有人去通知了。)

  露娜從侍從做作的回答中猜到了殘酷卻現實的答案。

  「主人對於格蘭特閣下能夠接受法院所提出的交易這點感到非常高興。近年烽火連天,正是國家用人之時。格蘭特閣下的身手若就此長囚於牢獄中,恐怕最終苦的還是天下百姓。」

  「多餘的話就免了,直接告訴我你的主人想要什麼。」

  露娜對於侍從的繁文縟節感到有些不耐煩。

  侍從識相的點了點頭,示意露娜隨他而來。

  二人從後門離開法院,坐上一輛不起眼的四輪馬車,往東側的城門疾駛而去。

  「不曉得格蘭特閣下在軍中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侍從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廉價的顏料在上頭勾勒出一名年輕男子的半身肖像。

  男子有著一頭極似秋楓的橙紅色亂髮。

  儘管身形並不高大,上半身稜角分明的肌肉已經透露出他的力量絕非等閒兵士。

  琥珀色的瞳孔中隱隱帶著一股詭異的殺氣,彷彿再多看幾眼就會被黑帝斯將魂魄引入冥府。

  全身上下散發著如此不祥氛圍的人,除了魔族以外,露娜還是第一次見到。

  「從沒見過這樣的人,他是隸屬其他支隊的士兵嗎?」

  「接下來我們倆所說的話全部都是機密,下了這輛馬車之後切勿對第三人提起這件事。」

  侍從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這個人名叫約翰‧泰勒。本是軍方情報部門的王牌,總在重要戰役中授命刺殺敵方指揮官,對於許多戰爭的勝利都有直接的貢獻。」

  「本是?」

  注意到對方不尋常的措辭,露娜已經覺察到這次任務的危險性。

  「約翰‧泰勒在一次刺殺魔族將軍的任務失敗後,身心受到魔族血液的汙染,變得殘忍暴戾,戰鬥時甚至會連夥伴一起斬殺。」

  「怎、怎麼會這樣呢?」

  詫異之色在露娜臉上表露無遺,侍從也長嘆了一口氣。

  「軍方為了防止墮落的約翰‧泰勒傷及無辜,派出了一支小隊想要用蠻力將他制伏,帶回聖光之城接受治療,沒想到竟然全軍覆沒……」

  「什麼!」

  露娜驚訝得站了起來,差點就一頭撞上車廂。

  見到義憤填膺的露娜,侍從竟在心底竊笑了起來。

  「在下陪同主人前去勘查現場的時候,眼前的景象完全就是一場噩夢。」

  侍從打了一個寒顫,繪聲繪影的描述著。

  「八名受過正統軍事訓練的士兵,連人帶鎧被利刃削成二半,切口像水面般光滑,全是在一瞬間被奪走了性命,十六隻眼睛直到下葬的那一天仍無法瞑目的……」

  「豈有此理!」

  露娜握緊了拳頭,手臂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著。

  見到被憤怒沖昏頭的少女,侍從明白他的計畫已經成功了一半。

  「主人希望格蘭特小姐能夠協助軍方秘密逮捕約翰‧泰勒,告慰受害者的在天之靈。」

  「這種事情不用你們提出請求,我也會主動幫忙!」

  露娜已經忘記了這場任務背後的黑幕,腦海中只想著該如何將這名暗影刺客緝拿歸案。

  「那麼,我們就算達成合作協議了,格蘭特小姐。」

  侍從對露娜微微一笑,露娜卻沒能察覺到笑容背後的偽善。

  這時,馬車已經停了下來。

  侍從掀起遮住車窗的布簾,環視了一會兒街頭景色,疑惑的朝馬伕問道。

  「怪了,這裡距離城郊的據點不是還有一段路嗎?怎麼突然停下來了呢?」

  馬伕並沒有回答,嘴裡似乎小聲嘟噥著什麼。

  侍從連叫了幾聲都沒有回應,只得下車查看。

  然而他才推開車門,卻感覺胸口有陣莫名的涼意。

  低頭一看,一朵殷紅的血花已經從心窩向外擴散開來。

  「敵…敵襲……」

  喉嚨被利刃劃破的馬伕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情報傳遞給乘客後,無力的摔下了馬車。

  侍從從劇痛中意識到自己身受重傷後,也發出了淒厲的叫喊。

  「來、來人──!」

  侍從話還沒說完,冰冷的鋼刀已經劃過他的脖子,徹底斬斷他與這個世界的所有連結。

  在馬伕跌落馬車的時候,露娜就已經覺察到滿布在空氣中的不祥殺氣。

  但是她才剛把銀劍從腰間拔出,侍從瞪大著雙眼的頭顱已經滾到腳邊。

  就算是在軍隊中,露娜也未曾見過身手如此俐落的刺客。

  「光護教會第七支隊原副官露娜‧格蘭特在此,來者何人!」

  露娜朝著車門外大聲呼叫,卻只有窸窣作響的秋風回應她的提問。

  一眨眼,又是一柄鋼刀無聲無息的從車外刺入。

  露娜反射性的向後跳開,後背卻撞上了堅硬的木造車廂,逼迫她只能提劍硬拚。

  二人的武器在空中撞擊出奪目的火花,似陽光的髮絲從露娜眼前緩緩飄落。

  若她在閃避或防禦的選擇中多遲疑了半秒,恐怕此刻也和侍從一樣身首異處。

  (他的實力不比我差,甚至可能在我之上!)

  露娜從攻擊中推測對手的等級,若繼續待在這個狹隘的車廂裡防守,敗北只是時間的問題。

  想到這裡,露娜開始運起魔力,將光元素纏繞到劍上,同時全神貫注的留意車外的動靜。

  露娜等候了半晌,車外卻毫無動靜。

  (對方若要取我性命,絕不可能就這麼逃走了。)

  靜悄無聲的街道讓露娜的戒心不減反增,此時只要稍有不慎,隨時都有失去性命的危險。

  決定自身是狩獵者或是被狩獵者的關鍵,取決於這些細節的處理。

  (我不清楚對方的位置,對方卻對我瞭若指掌,敵暗我明的情況下貿然行動無疑自尋死路。)

  露娜握緊了長劍,全神貫注在觀察元素的流動,不敢有任何鬆懈。

  這時,前方突然傳來木板碎裂的聲音,緊接著一片新月狀的半透明物體竟然擊碎了堅硬的車廂,朝著露娜的喉嚨撲了過來。

  露娜迅速抬起手,用劍面將這個不明物體彈開,在桃花心木造的車門上留下一道深且長的刮痕。

  這是劍術中一個名叫Flying Blade(飛斬)的技巧,劍士利用揮劍時產生的疾風可以在遠距離破壞物體。

  傳聞高手所使用的飛斬甚至能夠在數十公尺外斬斷巨岩,威力不亞於直接用劍劈砍。

  光憑這一擊就可以肯定,對方的等級至少比露娜高出10級以上!

  露娜思緒還沒轉換過來,又是一片飛斬朝自己的胸口射來。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

  數量多到足以殲滅一支小隊的飛斬無一不是射向露娜的要害,那怕只是漏了一發都有致命的危險。

  再加上閃躲的空間已經被車廂限制,這名聖殿武士顯然已經被逼入了絕境。

  然而翡翠色的雙瞳依然亮麗有神,完全沒有將死之人應有的頹喪。

  (抱歉了,我可沒有死在這裡的理由!)

  露娜迅速劈斷木門上黃銅製的鉸鏈,取下車門作為盾牌。

  能擋住的攻擊就用車門來擋、擋不住的再搭配長劍防禦下來。

  一轉眼,已經擋下了對方十餘次的進攻!

  對方似乎被露娜的臨機應變給嚇住了,攻勢稍稍緩了下來。

  趁著這個空檔,露娜將劍橫舉,扭動手腕以自身為中心向外劃出一個圓弧。

  「Eclipse(日蝕)!」

  伴隨著收劍動作,馬車像顆西瓜似的被一分為二。

  零件散落地面的同時,露娜的雙腳已經踩在石磚鋪成的街道上,向眼前雙手持劍的男人露出一抹微笑。

  「初次見面,刺客先生──還是稱呼您為約翰‧泰勒要親切些呢?」

  「真不愧是聖殿武士,不僅劍術精湛,就連小盾的使用也如此熟練。」

  有著橙色亂髮的男子,約翰,向露娜發出由衷的讚嘆。

  「過獎了,只是以前和朋友討教過幾招罷了,想靠這些雞鳴狗盜的伎倆擊敗約翰先生還太早了。」

  露娜將滿是刀痕的木盾扔到一旁,雙手緊握十字架造型的銀色長劍,同時呼喚光元素讓魔力流入體內。

  同時,約翰也從紫紅色的手甲下亮出二柄橘黃色的長刀,宛如螃蟹的巨螯般殘忍、粗暴。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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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道十二宮:03. 公義之路

  「那二把刀可真漂亮,想必花了不少心血保養吧?」

  露娜望著陽光下閃閃發亮的刀刃,心頭湧上一陣莫名的惡寒,彷彿有無數的亡靈正渴望著自己成為下一位犧牲者。

  約翰露出一抹淺笑,全身上下竟未散出半絲殺氣,完全將自己的氣息融入街景的一部份。

  露娜十分清楚,眼前的這名對手和先前交手過的魔族實力有如天壤之別,想單純倚靠劍術取勝絕對是癡人說夢。

  唯有步步為營、審慎出手,自己才有九死一生的機會。

  想到這裡,露娜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光元素纏繞到劍上。

  感受到周遭元素的不自然流動,約翰平靜的思緒沒有受到一絲干擾。

  「我的老師經常告誡我,無論何時、何地、何種情況,都必須絕對遵守刺客的所有教條及戒律,否則就只是個沉淪於殺戮快感的『強盜』,而非帶領團隊走向勝利的『刺客』。」

  「……這是什麼意思?」

  露娜忍不住好奇的問道,約翰竟莞爾一笑。

  「嗯,用簡單明瞭的方式來解釋吧,老師教導我的教條之一就是──如果目標有什麼遺言要交代給某人的話,負責刺殺目標的我就有責任把話帶到、且不計代價。」

  露娜眼前倏地閃過一道紫光,露娜反射性的向後跳開。

  當約翰的身影再次回到視野時,約翰的長刀已經精準的劈開了露娜喉嚨幾秒前的位置。

  然而這才只是約翰的第一波攻勢而已。

  露娜身體還沒站穩,約翰的長刀已經化身二條餓狼,精準且致命的接連撲向喉嚨、心臟、眼睛等等要害,哪怕多猶豫半秒都會可能因此喪命。

  露娜將元素凝聚於雙腿,以彗星般驚人的速度有驚無險的迴避了約翰的所有攻擊。

  「真是令人吃驚的速度,這就是聖殿武士訓練中最高難度的移動技巧『瞬步』嗎?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識到它的威力呢。」

  連續幾次被躲開攻擊的約翰向露娜投以欽佩的眼神,殺意卻分毫未減。

  不幸的是,露娜因為閃躲消耗了過多體力,此刻已是氣喘如牛,汗水一顆顆滴落在路磚上。倘若約翰再次施展相同的攻勢,露娜勢必落於下風。

  看來約翰在露娜身首異處之前是絕不可能停手了。

  面對這個單靠速度也勝不了的瘋子,露娜努力鞭策著自己的思緒,想在絕境之中找出一線生機。

  但在此同時,約翰已經再次揮起利刃,以浪濤般兇猛的勢頭朝露娜突刺過來。

  露娜迅速揮劍將其撥開,卻發現刀上並無施加多少力量,輕飄飄的觸感就像打在絲帛上。

  (這是虛招!)

  感受到左臉有陣疾風襲來,露娜急忙將脖子向右一擺,然而還是慢了一步,長刀已經精準劃過了她的臉頰。

  鮮血瞬間染紅了露娜白皙如雪的肌膚,將陽光似的髮絲染成詭異的紅褐色。

  「好痛……!」

  火燒似的痛楚讓露娜忍不住叫出聲來,約翰的攻勢卻沒有因此慢了下來。

  在露娜被傷口分心的空檔,約翰的刀已經如暴雨般刺了過來。

  情急之下,露娜不得不再次使用瞬步拉開距離,閃入一旁的暗巷。

  雖然暫時保住了一條命,體力卻已經瀕臨崩潰邊緣。

  (喉嚨好乾,好想喝口水睡上一覺……)

  露娜倚靠在民宅的石牆上喘著粗氣,痛苦得心臟彷彿要從胸口炸開。

  同時她也非常清楚,約翰是不可能犯下讓目標逃跑這種低級錯誤的刺客。

  他馬上就會追過來,說不定自己已經置身於他的視線之中。

  (有沒有什麼辦法、什麼辦法可以活下去……)

  凝視著象徵自身信念的銀劍,露娜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作為人類是如此的無力、堅持的正義在絕望面前又是多麼可笑。

  露娜流下了一滴晶瑩的淚水,並不是因為傷口發疼,而是對自己的無能感到不甘。

  (我真的就要……死在這裡嗎?)

  露娜緩緩垂下身體,卻不經意的發現巷口有樣東西被陽光照得閃閃發光。

  走近一看,竟然是一條條比頭髮還細的鋼絲!

  儘管這些鋼絲像沾滿朝露的蜘蛛網一樣美麗,露娜的後背卻湧上一陣惡寒。

  (他打算把我困死在這裡!)

  察覺自己落入圈套的露娜揮劍砍向鋼絲,劍鋒卻被鋼絲的韌性給彈了回來,沒有造成分毫損傷。

  露娜戰慄的退後了幾步,卻覺得背上有種異樣的觸感。

  回頭一看,身後不知何時竟也搭建起鋼絲構築的防禦網,腳下尚能活動的空間只剩下三平方米不到!

  (這些鋼絲是什麼時候……)

  「我必須承認,我的速度遠遠跟不上妳。」

  約翰的聲音從上頭傳來,螃蟹似的鎧甲以陰影的形式烙印在地面,同時利用背光的優勢讓露娜看不清他的動作。

  「就我的觀察,妳的身體已經負荷不了下一次瞬步的使用。不過慎重起見,我還是順手封鎖了妳的逃生空間。」

  約翰將刀尖指向露娜,緩緩開口。

  「這是我最後一次詢問,妳有什麼遺言交代嗎?」

  「我以米迦勒之名起誓,絕不坐以待斃!」

  露娜舉起劍,挺起胸膛面對死神的進逼,胸前的教會標誌在陽光下閃耀著奪目的光彩。

  「這種時候還秉持著教會那冠冕堂皇的正義嗎?被信仰蒙蔽雙眼的可憐人啊。」

  約翰的聲音中流露出些許不耐,似乎已經厭倦了這無意義的追擊。

  「真可惜,如果妳願意放棄抵抗的話,我還可以用最俐落的手法減輕妳的痛苦。」

  並未被露娜的忠貞所感動的約翰微微抬起手,二支袖箭竟從他的袖口飛出,射向露娜翡翠色的雙瞳。

  露娜立刻舉劍格擋,這點程度的攻擊對她來說還不足以構成威脅。

  但是在她彈開袖箭的下一秒,卻看見數十片挾帶著暗元素能量的半透明斬擊朝自己飛了過來,速度和力量都遠勝先前在馬車上見過的那些飛斬!

  「讓我見識見識聖殿武士會如何應對Multiple Blades(諸刃之擊)這種暴力的招式吧!」

  「……Focus(聚精會神)。」

  露娜深吸一口氣,同時握緊手中因注入光元素而發出燦爛金光的銀劍。

  翡翠色的瞳孔中,一切動作突然都變得極為緩慢,好似有人破壞了時間的流動、阻礙了世界的運行。

  或許對外界的人來說,露娜只是稍微遲疑了一會兒。

  但對施術者本人來說,她已經在遲疑的那一瞬間,看清了所有飛斬的路徑。

  (抱歉了,我的身體,再讓我任性一些吧。)

  對已經進逼眼前的飛斬視若無睹,露娜將口中的氣緩緩吐出,突然右手一顫,倏地一記橫劈粉碎了將要觸及額頭的一擊。

  「什麼!」

  約翰還沒看清露娜的作法,她又伸手一揮,彈開了刺向心窩的一擊。

  飛斬如雨般落下,露娜在雨中起舞。

  二側的牆面被飛斬刮出數十道深且長的刮痕,但始終未能靠近露娜身體小於半吋的距離。

  待約翰自驚愕中回過神,露娜已經粉碎了最後一片飛斬,在原地喘著粗氣。

  她的吐息十分沉重,黃豆大的汗珠滑過她細緻的臉龐,一一滴落地面。

  (這回真的不行了…我已經……)

  支撐不住疲倦的身體,露娜雙腿一彎跪倒在地。

  但儘管情勢如此狼狽,露娜手裡仍緊緊握著那把十字型的銀劍。

  「回答我,聖殿武士,到底是什麼支持著妳?是光護教會那虛偽的正義嗎?」

  顯然幾分鐘之內,露娜是不可能再站起身了,約翰要取她性命只是動動手指的功夫。

  但他並沒有這麼做。

  更正,應該是並沒有「馬上」這麼做。

  約翰手裡的長刃仍蠢蠢欲動,但是礙於主人對目標還有話想說,才不得不暫時按耐住嗜血的本性。

  「教會的正義……別開玩笑了。」

  露娜並沒有回答約翰提問的義務,然而身處於昏厥邊緣的此刻,她卻緩緩敘述起自己的夢想。

  那個近乎完美、卻難以實現的夢想。

  「我追求的是人人平等的『公義』,絕非誰單方面認定的『私義』。」

  身心俱疲,卻雙眼有神。

  「不論是神魔還是人類,有誰膽敢玷汙公義的天秤,我就會出現在那裡,為這場混亂的戰爭帶來『公義』!」

  「愚昧的傢伙,如果空有理想就能結束這場戰爭,早就……」

  「那我就證明給你看!約翰‧泰勒!」

  露娜聲嘶力竭的大吼,竟讓視人命如草芥的約翰無意識的退開半步。

  「那我就證明給你看!」

  露娜用劍當作手杖撐起身體,被汗水浸溼的視野中只能看見自己因疲倦而不斷顫抖的雙手。

  「你說過一名刺客會不計代價把目標的遺言帶到吧?那請你把我的遺言帶給約翰‧泰勒,那個殺死我的人──你親手葬送了審判神魔戰爭的最後機會!」

  露娜的雙腳因累積的痠痛而不斷顫抖著,在不知情的人眼裡看來是如此的狼狽可笑。

  但此時此刻,約翰卻沒有辦法將視線從露娜那堅毅的雙眼移開。

  儘管無法理解露娜所堅持的理想,卻仍然選擇靜靜聆聽。

  這個人人自危的年代,會懷抱著這種想法的人不是瘋子就是白癡。

  就約翰主觀認定而言,露娜二者都是。

  一個為縹緲的「公義」著迷的瘋子、一個追求「不可能」的白癡。

  對他來說,要奪走露娜的生命比殺死一隻雞更加易如反掌。

  只要輕輕一抬手、讓劍鋒擦過露娜的喉嚨,就能順利完成這次的任務。

  「露娜‧格蘭特」這個名字馬上會被時間的洪流湮沒,沒有人會記得這名年輕的聖殿武士──除了接受露娜遺言的約翰。

  約翰瞥見露娜胸甲上的教會標記,回想起自己過去在軍隊中所遭受的背叛。

  倘若當年長官的理智及露娜萬分之一,自己還會被魔族之血汙染、淪落到今天遭人追殺的局面嗎?

  或許有時候世界所需要的,就是像露娜‧格蘭特這種願意為了「理想」一味奮鬥下去的角色。

  經過一陣漫長的等待後,約翰率先打破了沉默。

  「直到今天為止,我已經以刺客約翰的身分暗殺了六十三人,而妳則是第六十四名。」

  約翰用刀尖抵住了露娜白玉般的下巴,然後輕輕一揮──

  封住巷道的鋼絲瞬間消失無形,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世間般。

  「第六十四句遺言我就暫且不收。相對的,我會一直在暗處觀察著妳。一旦妳有任何背棄公義的想法,我會毫不猶豫斬斷妳的喉嚨。」

  露娜還沒來得反應過來,約翰已經消失在巷子深處的陰影中,只留下這麼一句話隨著風飄入露娜耳中:

  「祝福妳如願成為公義的天秤,露娜‧格蘭特。」





  「暫且是度過這一劫了,不過接下來要怎麼辦呢……」

  稍待體力恢復後,露娜並沒有沉浸在死裡逃生的僥倖中。

  巷外已經傳來居民的議論聲,再過幾分鐘警備隊就會趕到附近。

  當他們發現死狀悽慘的車伕和侍從時,肯定會認為露娜畏罪殺死了看守自己的無辜人員,立刻封鎖城門展開搜索。

  「想終結戰爭的人卻被嚮往和平的民眾追捕嗎……這條公義之路可真不好走呀……」

  露娜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巷弄深處的同時如此自嘲著,碧綠色的雙眸卻沒有摻雜半點悔恨的光澤。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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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道十二宮:04. 妖魅之歌

  「聽說那位有名的演唱家,派蒙,今晚會到城裡的教會作表演呢!」

  一名士兵在嚷壤的同時揮舞著手裡的傳單,在這個寧靜的訓練營掀起了巨大的迴響。

  「我的老天,那位派蒙竟然會來這種小村鎮表演?」

  「小隊長!待會的巡邏我就不去了,我要請假去教會作禮拜!」

  「什麼!你這傢伙太卑鄙了!怎麼可以丟下還在辛苦維護治安的同伴獨自去享樂呢!」

  「小隊長,今晚的假單我寫好了,有勞您批准。」

  幾分鐘前還在進行重量訓練的眾人們,轉眼間已經湧進本來就不寬敞的辦公室,爭先恐後的向小隊長遞上假單,讓案牘勞形的小隊長一時之間不曉得該如何反應過來。

  在一片歡騰的氣氛中,有一名士兵卻待在訓練營的角落默默作著仰臥起坐。

  當夥伴們好不容易將視線從傳單上移開時,他們才注意到那名士兵的存在。

  「約克,你也要一起來麼?」

  士兵們向名叫約克的同事發出邀請,他的反應卻相當冷淡,彷彿第一次聽聞這位名叫派蒙的女歌星。

  「我對明星沒什麼興趣。」

  「拜託,老兄。這位可是派蒙欸!那些只會賣弄姿色的孔雀完全不能比呀!」

  「這可是祖上有德、三生有幸才能遇見的機會,把這寶貴的機會浪費在訓練上可是會遭天譴的!」

  「走走走,我帶你去聽過一次就知道了,派蒙歌聲的美妙可不是光靠言語就能詮釋的美妙呀。」

  「喂喂喂,你們別抓我啊!」

  不等約克反應過來,眾人已經將他架起,連拖帶拉把約克帶出營區。

  約克一方面拗不過夥伴的瞎鬧,另一方面獨自一人也做不了多少練習,很快的他便選擇放棄抵抗,接受了這突如其來的休假。

  一行人抵達城裡時,天色已經接近傍晚了。

  然而他們滿心的熱忱立刻就被眼前的景象給狠狠的潑了一桶冷水。

  大街上擠滿了人潮,從城門口一直往教會的方向延伸,擁擠得連一隻貓也擠過不去。

  眼看寶貴的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色也逐漸暗了下來。

  「這下可怎麼辦呀……派蒙小姐的表演馬上就要開始了……」

  「難道……我們的運氣已經耗盡了嗎……」

  約克的同伴們焦急得快哭了出來,只有約克露出了莫可奈何的表情,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唉,跟我來吧。」

  約克帶著困惑的眾人從相反的方向走入狹窄的巷弄裡,在建築的隙縫間繞了半晌後,竟然來到了教會的後院!

  約克推開了教會上的一面小木門,帶著夥伴順利抵達了教會的禮拜堂,總算是趕在表演開始以前找了個好位置坐下。

  「這、這是奇蹟呀!」

  「約克,我們有帶你出來真的太好了!感謝神明保佑!」

  「我說,你們真的是警備隊嗎?竟然連城裡的巷弄都不熟悉,要是真遇上什麼緊急狀況……」

  儘管約克的嘴裡還發著牢騷,但此時他的心裡其實也十分期待眼前將要開始的表演。

  到底派蒙的歌聲有著什麼樣的魔力,可以讓鎮上的居民不顧一切前來欣賞?

  在思考這個問題的同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當光明透過油燈再次回到禮拜堂時,一位有著栗色長髮的妙齡少女已經出現在舞台中央。

  她穿著一襲專為表演而縫製的華麗洋裝,俯視著台下所有慕名而來的聽眾。

  接著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樂聲與歌聲同時響起的瞬間,約克被音色震撼了。

  少女明亮的雙瞳散發的自信的光澤,隨著動人的歌聲沁入在場每一位聽眾的胸中。

  此時的約克彷彿忘了呼吸,生怕吐息的空檔會讓自己錯過任何美妙的音節。

  派蒙的歌聲就是如此完美、如此令人著迷。

  歌聲中,約克彷彿看到他遠在東方的家鄉,回憶起他在家鄉照顧著農場的雙親……

  想到這裡,約克忍不住流下了一滴眼淚,連忙用衣袖擦乾眼角。

  當他想讓注意力再次回到派蒙的表演時,卻被身旁雙眼無神的同伴嚇住了。

  不,並不只是約克的同伴。

  禮堂裡、教會外,所有聽見派蒙歌聲的人都像失去靈魂似的,只是呆呆的望著前方的表演,宛如一具具空有人形的皮囊。

  「喂,你們快醒……嗚!」

  約克使勁搖晃著同伴,卻發覺自己頭痛欲裂。

  每每自己嘗試抵抗歌聲,疼痛就會加劇一倍!

  劇痛之中,他的雙腿已不再聽自己使喚。

  在思路變得模糊以前,他想起以前旅行的商人曾在酒吧向他提及一個靠著歌聲蠱惑、騙取人類靈魂的魔族,當時自己以為那只是個父母哄騙小孩所編造的無聊故事。

  故事中,那個魔族的名字是──

  「媚惑魔音」派蒙(Allure of Demonic Melody,Paimon)。

  低聲唸出魔族的名字後,約克的意識慢慢沒入黑暗之中。





  「今、今天真的非常感謝大家的、的捧場……」

  少女怯怯的向前方鞠躬,難以想像這樣一名口吃少女竟然能夠唱出如此優美繞樑的歌聲。

  台下的「觀眾們」並沒有給予任何掌聲。

  早在演唱結束以前,他們的靈魂就隨著歌聲變成半透明的白色物體,被派蒙伴曲的隨從收入一只古怪的音樂盒中,只在座位區留下一個個靜待著腐敗的肉身。

  「把這些…帶給那位大人……就和平常一樣……」

  隨從向派蒙點了點頭,帶著音樂盒準備離去。

  但是他才剛把手放在門把上,卻突然感覺到脖子上傳來一陣涼意。

  下一秒,他就看見自己那沒有頭的身體慢慢向前倒下。

  音樂盒被重重摔在地上後翻滾了幾圈,被一隻戴著黑色護具的手撿了起來。

  「儘管事先得到情報,我們還是來晚了一步嗎?加斯陀。」

  穿著閃爍著曜石光澤的黑色重鎧甲,拾起音樂盒的男子嘴裡不曉得嘀咕著什麼。

  「那不是你可以、可以觸碰的東西……」

  男子正打算轉頭離去,卻被舞台上一個美妙的聲音給叫住了。

  派蒙用她略帶憤怒、卻依然美妙的聲音向男子發出威嚇,男子卻只是看了看倒臥著無數屍體的座位區,長嘆一口氣,彷彿完全聽不見派蒙的命令,嘴裡仍不斷喃喃自語。

  「加斯陀,這些人還有救嗎……波魯克斯,別傻了,你我都清楚這世上不存在死而復生的魔法,不如把這東西帶給普西芬妮,讓她告慰這些亡靈吧。」

  明明在場除了派蒙外別無他人,男子卻不時轉換著口吻,彷彿正在演出一場沒人看懂的獨腳戲。

  這時,男子突然感覺到腳底傳來一陣驚人的熱量。

  察覺威脅進逼的瞬間,男子立刻向後跳開。

  下一瞬間,男子原先所站的位置就被電流所覆蓋,將木製的地板燒灼出一大片焦黑的區域。

  「Electrified Rune(電擊符石)嗎?這是光屬性中……」

  男子話還沒說完,電流竟像擁有意識似的,主動朝男子再次撲了過去。

  男子隨手抓起身旁的一把椅子朝電流扔了過去,椅子在接觸到電流的瞬間立刻變成了木炭,在摔回地面的同時化為無數的粉塵。

  然而令男子略感錯愕的是,電流仍未因此暫停追擊。

  花費不到一秒的時間吞噬木椅的灰燼後,湧動的電流再次撲向披著黑色鎧甲的男子。

  「──Defensive Stance EX‧Dark(鐵壁陣勢‧暗)。」

  男子抬起食指,操作元素迅速在空中結構出一個亮紫色的術式。

  就在電流即將貫穿男子的最後一瞬間,被強化的暗元素及時為他接下了這如暗濤般洶湧的一擊,在昏暗的教會裡迸出刺眼的火花。

  「好險好險,差點就被擺了一道呢,加斯陀。這傢伙能夠熟練的使用Triple Electrified Runes(三重電擊)這種高等法術,千萬別大意,波魯克斯。」

  儘管才剛經歷過險象環生的一瞬間,男子依舊獨自分飾著二名角色,頭盔下清秀的臉龐上沒有流露出一絲慌亂或不安。

  「我只…再說一、一次……那不是你可、可以觸碰的東西……」

  派蒙指著男子手裡的音樂盒,用略帶慍色的聲音命令道。

  與此同時,光元素也開始向她的手中匯集。

  面對魔族的威嚇,男子卻選擇將音樂盒揣在懷中,然後掀起暗紫色的斗篷,抽出掛在腰間的二把長劍。

  「抱歉,如果我不把這個東西帶回去的話,普西芬妮肯定會氣到哭出來的,到時候阿姆士唐絕不會輕易放過我。」

  男子無可奈何的聳了聳肩,將劍刃對準眼前的魔族,同時報上自己的名號:

  「『雙劍士』波魯克斯(The Dual Swordsman,Pollux),在此領教您的力量!」

  「把、把那位大人的禮物……還來!」

  舞台上的派蒙發出了不像演唱家的怒吼。

  只見她將魔力注入喉嚨,發出了帶有驚人能量的高頻聲波。

  不可見的聲波瞬間席捲了整個禮拜堂,將破碎的屍體和木屑、石塊混雜成一個巨大的黑色風暴,如死神般渴望著波魯克斯的靈魂。

  不過,波魯克斯顯然也不是初次與魔族交手的新人。

  只見他引導元素由雙手流入雙劍,右手將劍高舉過頭、左手則將劍立於胸前。

  (──狼咆哮!)

  伴隨著波魯克斯心底的默念,劍光以惡狼之勢撲向死神,將風暴劈開了一個十字形的縫隙。

  剎那間,大量的暗元素從縫隙湧入風暴中心,如一顆旋轉的陀螺被人破壞了重心,輕易粉碎了風暴的力量。

  失去動力的殘骸一一落回地面,將波魯克斯沐浴在紅色的血雨中。

  面對迎面撲來的刺鼻血腥味,藏在漆黑頭盔下的臉上沒有展露出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片異於常人的平靜。

  「能夠…若、若無其事的踩在同族的屍體上……看、看來你也…不是普通的聖、聖殿武士呢……」

  微微皺起眉頭的派蒙用她特有的美妙聲音,如此描述著眼前的對手。

  而將其視為讚賞之詞的波魯克斯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突然提起雙劍,如一陣黑色的旋風般衝向舞台。

  「別…想……」

  派蒙再次將魔力注入喉嚨,再次發動她引以為傲、以聲音操縱萬物的法術──Enchanting Song(妖魅之歌)。

  「站起來吧……我的僕人們……」

  在派蒙緩緩念出咒文的瞬間,位於她身後、通往後台的小門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緊接著,數名有著神父與修女裝扮的「人類」撞開堅硬的木門衝了出來,帶著空洞的眼神撲向波魯克斯。

  而在一秒不到的時間裡,波魯克斯雙劍齊出,眨眼間便讓所有攻擊者身首異處。

  鮮血染紅了雙劍,沿著刃部往下流動,最後滴在波魯克斯腳邊的石礫上,宛如一朵朵綻放的彼岸花。

  失去頭部的身體先是直立著搖晃了幾下,接著才重重摔倒在地。

  「真是…無情的傢伙……說不定…裡面還有……活人?」

  「是這樣嗎?抱歉,我的心思沒那麼縝密。」

  波魯克斯冷冷的回應了派蒙的提問,對葬身己手的人們連看都不看一眼。

  「我不想被太多的言語干擾行動。但凡是出現在眼前的敵人,不論是同胞還是異己,我都有義務立即將其剷除。」

  「你……和光、光護教會的多數白癡不一樣呢……」

  派蒙緩緩抬起手,以天籟般的詠唱引導著元素。

  「你的動、動作……能夠…超越音速嗎……」

  在冷笑中完成術式的派蒙一彈食指,帶有電擊能力的光元素化作三道閃電彈跳著分頭朝波魯克斯撲去。

  第一道閃電擊中了禮拜堂的上方屋頂,帶著大量的碎石和瓦礫向下掉落,被向後跳開的波魯克斯閃過。

  第二道閃電沿著地面穿過寬敞的座位區,眨眼間已來到波魯克斯面前,卻也被他千鈞一髮的側身躲開了。

  第三道閃電正對著波魯克斯的心臟射來,除了取其性命以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為了閃避前二次的攻擊,波魯克斯的動作讓身體產生了難以閃避的三道閃電的空隙。

  波魯克斯除了正面接下攻擊外沒有其他選擇,然而撤退到角落的他身邊已經沒有多餘物品可以用來阻擋閃電。

  波魯克斯抬起手時,他的臉部已經能夠清楚感受到雷電所挾帶的驚人熱能,眼看就要變成一具駭人的焦屍。

  「Defensive Stance EX‧Dark(鐵壁陣勢‧暗)……!」

  波魯克斯以過於常人的冷靜在危機中完成了術式的最後一筆,卻猛的發覺自己手中的暗元素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外潰散,如捧在手心中的沙礫般從指縫間不斷流失。

  雷電輕易的穿越了波魯克斯身前失效的術式、貫穿了目標的胸口,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你以為……我不會提防…神族的狗……嗎?」

  派蒙的輕笑如初夏午後的風鈴聲悅耳,與她的殘酷的攻擊方式形成強烈的對比。

  波魯克斯勉強著不讓自己陷入昏厥,同時從逐漸模糊的視野中發現了元素無法凝聚的真相──

  「God Lockdown EX & Racism(獵神禁錮)……沒想到我竟然會中了這種無聊的把戲呢……」

  受到重創的波魯克斯看了一眼由「觀眾」暗紅色血液所構成的幾何圖形,冷淡的說道。

  「如果…你是普通的…人類……這種陷阱根本…不可能影響你…逃命……」

  ──但如果是接受過神族魔力浸潤的聖殿武士,就另當別論了。

  派蒙緩緩走下舞台,一步步逼近不斷從口中滲出鮮血的波魯克斯。

  同時,光元素也不斷向她的雙手和喉嚨匯集,看來這場戰鬥馬上就要進入尾聲了。

  「你真的…是非常優秀的……素材……如果這份能力…能為貝利爾大人所用的話…肯定……」

  「……」

  派蒙並沒有聽清楚波魯克斯嘴裡的嘀咕,畢竟自己距離這名四面楚歌的武士還有二十幾公尺遠。

  只見波魯克斯用不斷抽蓄的手撿起劍,然後瞥了一眼派蒙那如天仙般美麗的臉龐──

  (鷹閃。)

  連大氣都為之撼動的紫光閃過派蒙的視網膜。

  在感受到刀傷所帶來的痛楚以前,派蒙的意識已經永遠的離開了這個世界。

  留在走道上的只剩下一具從頭部向下被分成二半的女性身體。

  壓力將暗紅色的血液向外噴濺,再次染紅了波魯克斯黑色的鎧甲。

  「抱歉了,波魯克斯,一聽見『復仇魔君』那個令人作嘔的名字,我就忍不住出手了……」

  「波魯克斯」揮劍甩去沾附在上頭的血液,然後用披風擦拭著雙劍,同時充滿遺憾的口吻向自己致歉。

  但是前一句話才剛說完,「波魯克斯」馬上再次開口:

  「不需要向我道歉,加斯陀,我們二人是平等的共用著一副身體。」

  「波魯克斯」微微一笑,將雙劍收回劍鞘。

  確認懷中的音樂盒完好如初後,波魯克斯用火燒掉了這座失去靈魂的城市。

  望著衝向天際的熊熊烈焰,赤紅的瞳孔中沒有任何一絲猶豫的光澤。



  平時溫和善良、戰時兇猛無匹;

  從軍以來,他們已經揮舞著二把長劍,將無數魔王斬於馬下;

  幾乎不借助任何法術、卻能久居「黃道十二宮」的最強之位;

  如此無敵、如此霸道的存在;

  他們是承載於同一個身體的二個靈魂──「雙子宮」加斯陀與波魯克斯。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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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異界龍 真龍之淚】

※本文構想源自「神魔之塔二次創作樂園」他人創作。


  沐浴在勝利的光芒中,召喚師臉上並沒有出現贏家應有的笑容,耳邊傳來的卻是老戰友對她的連聲催促。

  「前進吧,我的主人。」

  山丘般巨大的金龍振起雙翼,指向前方一條通往未知空間的向上階梯。

  與此同時,由虛空之主所建構的聖城也開始崩解,化為粉屑的元素如飛雪般飄向召喚師腳下的神魔大陸。

  「猶格索托斯已經承認妳的實力,是時候該扯下眾神偽善的面具了!」

  然而縱使金龍連聲勸進,召喚師仍舊沒有向前邁開步伐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凝視著身後的好友。

  「圖爾茲查,剛才的事我都看到了──你為了保護其他人,故意接下了猶格索托斯的攻擊,對吧?」

  紫紺色的雙眼望向金龍一直試圖掩飾的右腿。那裡有道長逾數呎、深可見骨的傷口,是幾分鐘前金龍被虛空之主以火元素正面攻擊所留下的證明。

  儘管傲人的金鱗被殷紅的鮮血染髒,身為異界之龍的驕傲仍驅使著金龍維持立姿。

  若不是牠的主人敏銳異常,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老戰友身受重傷的事實。

  「呵呵,有妳這樣關心我們召喚獸的主人還真頭疼呢……」

  金龍身後比馬匹還要粗壯的尾巴輕輕顫動了一下,那是牠不得不屈服於主人任性命令時的習慣動作。

  迅速確認金龍的傷勢後,召喚師立即鼓起元素之力想要為牠舒緩痛楚,金龍卻立即伸出彎刀似的前爪制止她的動作。

  「別再浪費體力和魔法石在我身上了,主人。我很清楚自己的能耐,能陪妳走到這裡已是上蒼對我最大的憐憫……」

  「給我閉嘴,然後把手拿開!」

  召喚師厲聲喝斥,妨礙她施法的爪子卻沒有半點要移開的意思。

  「三年前我們初次見面時,妳還只是個比我腳爪稍大一點的娃兒,如今卻已是名擁有眾多夥伴、實力值得信賴的召喚師了。」

  金龍用翅翼指向腳邊一座從雲縫間露出、黃豆大小的要塞城市,無視主人的抵抗自顧自地說道。

  「當年在聖光之城召喚出我時,旁人都取笑妳用魔法石買了隻大蜥蜴做寵物。縱然如此,妳還是把辛苦蒐集到的靈魂石給了我……」

  「我叫你閉嘴聽到了沒有!」

  召喚師奮力掙脫金龍的爪子,用她最快的速度為老友詠唱起治癒魔法。

  然而,聖城尼比魯所含的心符石能量微乎其微,法術才完成不到一半就迅速消退,粉色的光輝破碎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中。

  「看到那座飄浮在空中的古代遺跡,又讓我想起魔物巢穴裡那惱人的小丑。若不是有水遊俠和蜜月獸幫忙,恐怕我們一輩子都贏不了那傢伙呢!」

  金龍終於將目光轉回主人身上,青色和紫色的瞳孔清晰地映照出彼此的身形。

  「我明白自己很多地方不如其他人:生命力不如路西法、攻擊力不如露娜,平時戰鬥還老是因為可悲的回復力而拖累大家,甚至連防龍都瞧不起我。」

  金龍將巨大如牛的頭輕輕靠在召喚師身旁,喃喃地說道:

  「即便如此,妳也沒有捨棄我,只是默默地將我安排在隊伍一角、默默地看著妳一步步登上以諾塔──這也是我此生最值得驕傲的一件事。」

  金龍嘴角揚起,露出淺淺地一笑。

  「如今這片神魔大陸、這個世界需要妳的力量……」

  「我才不在乎!你就是我的世界!是你給了我登上以諾塔的勇氣!沒有你的世界對我而言哪裡都是煉獄!」

  召喚師歇斯底里地嘶吼著,同時卻擁住金龍低聲啜泣。

  金龍感受到主人臉上流下的二行熱淚,選擇故意別開視線裝作不知道。

  「嘖,別在這時候才像個怯弱的人類呀……」

  金龍搔了搔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不如這樣吧。現在的我還不夠強,沒辦法繼續跟著妳往上走。」

  輕咬召喚師纖細的手指,作為一種簡單的約定儀式。

  「但我會等,等著可以再次陪伴妳前進的那天到來。」

  崩壞的聖城已經接近二人腳下,再不離開的話,二人都會從數萬呎高的天空墜落地面。

  「你不會又是想騙我離開吧?你說的是真的嗎?你一定會跟上來吧?」

  召喚師搖晃著金龍,同時淚如雨下。

  金龍仍只是淺淺地笑著。

  「嗯,我說的是真的。先讓我睡一下,很快就會追上去了。」

  不等召喚師回答,金龍冷不防抓住召喚師的身體,在地板消失的前一刻將她扔進通往空幻大堂的階梯。

  下一秒,通往神域的通道就完全關閉了。

  此刻,這座瀕臨瓦解的尼比魯城只剩下一條無法動彈的金龍。

  「真是個倔強的傢伙,這下終於可以讓我好好休息一陣子了。」

  金龍將目光移開召喚師離開的方向,青色的瞳孔中不帶有任何眷戀。

  牠找了塊勉強還算完整的石塊,靠在上面蜷起身體讓自己睡得舒服一些,口中喃喃低語著:

  「要等著我喔,主人,我馬上……」

  尚未把話說完,耐不住倦意的金龍就闔上眼。

  沉沉地睡去、

  永遠地睡去。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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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樓 Caloid Chang z1y2x3456789
GP1 BP-
【06.科學少女 人形槍械】


  用過簡單的晚餐後,不喜歡和其他酒客相處的格倫醫生獨自來到旅店外的一處窄巷,打算抽根菸就回到房裡早早休息。

  就在微弱的火光照亮巷弄的瞬間,一名不知何時進入視野的女孩叫住了正要攝入一口尼古丁的他。

  「晚安,先生。請問你有想殺掉的人嗎?」

  女孩以平靜得令人發毛的口吻向格倫打招呼,一時無法理解對方意圖的格倫眼裡堆滿了詫異。

  眼看對方沒有給予答覆,女孩主動揭起身上那件沾滿污油的骯髒斗篷,露出一把由合金打造而成的重型狙擊槍。

  「只要五百塔特,就能雇用我幫你幹掉任何對象。」

  以一名煤礦工半日的薪餉,交換一條同族的性命──這就是眼前莫約十三、四歲的女孩向格倫提出的交易。

  細如銀線的雨絲從灰暗的天空灑向斯特靈的後街,無情地打溼了格倫和女孩的外衣。

  數十秒的沉默後,格倫才向對方提出反問。

  「妳是專職殺手嗎?為什麼要這麼做?」

  「除了需要錢,還有什麼更好的理由嗎?」

  少女給予回覆的速度快得沒有一絲猶豫。

  斗篷蓋住了少女人中以上的容貌,格倫卻能窺見她嘴角揚起一抹無奈的笑意。

  「拜那些四處找我的警察所賜,我已經一個星期沒有接到委託了,翻遍這帶的垃圾桶也沒找到幾樣能吃的東西……」

  「警察?妳到底做了什麼?」

  發現異常的格倫再度反問,少女卻絲毫沒有察覺到這份多餘的關心。

  「放心好了,我在業界享有數一數二的良好信譽,保證不會有人追查到你頭上。你只要告訴我對方的姓名和住址,我就能一槍把他送進地獄。」

  少女天真卻不帶有任何玩笑成分的話語讓格倫恢復了清醒。

  他將早就被雨打濕的香菸收進風衣,鄭重拒絕了這筆看似極其還算的交易。

  身為醫者,他絕不能以金錢來衡量生命的價值,更何況是「殺人」這種烙印在靈魂上的罪名。

  「抱歉,我拒絕。即便是我厭惡至極的對象,也應該交由法律做出制裁,而非任意動用私刑報復。」

  「是嗎……真羨慕你還能保有這種想法。」

  出乎格倫意料地,女孩並沒有任何爭辯之意。

  確認格倫無意交涉的她迅速轉過身,頂著愈下愈大的雨勢往巷道暗處離去,看似這場倉促且短暫的邂逅就要以這樣的形式落幕。

  正當格倫懷抱著滿腹的五味雜陳準備回到旅店時,身後卻突然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

  轉頭一看,只見那名女孩已經摔倒在水坑中,一動也不動。

  「喂,妳還好嗎?喂!」

  迷濛的天空下,只有淅瀝的雨聲回應格倫的叫喊。





  瞞著旅店悄悄將女孩抱進房間、輕放到床上後,格倫取來工作用的藥箱為女孩做診斷。

  所幸女孩只是單純因為飢餓引起的低血糖而昏厥,並未罹有其他疾病,只要好好吃頓飯補充營養就沒事了。

  確認這點後,格倫立即吩咐侍者準備幾樣簡單的餐點,然後伸手替女孩解開那件油膩的斗篷,以便檢查是否還有其他未處理的外傷。

  綁帶鬆脫的瞬間,一頭綢緞般滑順的長髮自斗篷中傾瀉而出。

  在煤氣燈搖曳的燈火照射下,女孩正值妙齡、如人偶般精緻的臉龐令身為男性的格倫不禁看呆了。

  但就在格倫吃驚之際,滑落的斗篷卻為他揭發了另一件更驚人的事實。

  女孩左肩以下原應是條血肉之軀的手臂部分,竟然直接連著稍早女孩讓他看過的那把步槍!

  仔細一看,女孩的衣服雖然破舊,卻並非尋常平民所使用的粗布,而是相當高檔的絲料,顯示這名女孩絕非尋常傭兵或黑幫人士!

  「這到底是……嗚!」

  格倫的手才剛放到臂槍上,突然感受到頭頂遭到一記重擊。

  昏沉之際,格倫隱約看見了女孩用槍抵住自己後腦的動作。

  「這裡是哪裡?」

  女孩用不帶有任何情感的口吻提問,態度與先前和格倫交易時判若兩人。

  而且這一次,格倫可沒有「如實回答」以外的其他選項。

  「這裡是我在旅店租下的房間。因為妳突然昏倒了,我才擅自把妳帶進來。」

  為了取信女孩,格倫用手指了指她身旁的醫藥箱。

  「我是名醫生,單純是因為旅行才經過這裡。不信的話,妳可以隨意檢查我的隨身行李。」

  女孩沉默了一會兒,半信半疑地用右手打開了格倫放在衣櫃前的行李箱。

  但是在此同時,抵住格倫身體的步槍仍沒有半點放鬆下來的感覺,可見她所受過的訓練嚴格程度非比尋常。

  「……你真的只是一名醫生?」

  「我可不敢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沒有任何人指使你抓住我?」

  「要真是那樣,我早就先把妳的手腳都綑死了。」

  再三確認過格倫的行李只有幾樣成藥和日用品後,女孩才將槍口緩緩移開格倫的後腦。

  這時,門外突然有人用指關節敲響了木製的門板,少女立刻警戒地將槍口對準房門。

  二秒鐘後,走廊上傳來了侍者的聲音。

  「先生,您要求的餐點已經準備好了,餐費會在您退房時一併結清。」

  「知道了,幫我放在門口就可以了。」

  「好的,您請慢用。」

  侍者並未察覺到房間裡多出的氣息,將餐點留在門口後便推著餐車離開了。

  厚實的木門擋住了走廊上的情況,卻擋不住蔬菜濃湯和煎蛋誘人的香氣。

  看見女孩戰戰兢兢、卻又對門外的食物蠢蠢欲動的樣子,格倫忍不住噗哧的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沒什麼。」

  格倫微笑著打開房門,將餐盤端進房裡、放在女孩面前。

  「……這是給我的?」

  「妳不是好一陣子沒吃東西了嗎?再怎麼說我也是個懸壺濟世的人,怎麼可能讓虛弱的病人餓著肚子離開呢?」

  「……我並沒有看病的錢。」

  「以後有機會再還給我就行,現在還是趁熱把餐點吃光要緊。」

  格倫一邊說著,一邊將醫藥箱裡被女孩弄亂的紗布和藥水重新整理好。

  現在格倫和女孩相距彼此約五、六公尺遠,稍稍卸下心防的女孩這才敢用單手端起湯,一口一口慢慢喝著。

  在這看似短暫的幾分鐘裡,二人都不約而同地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彼此。

  雖然這個女孩本身充滿了疑點,左手的臂槍也很難令人不去在意,不過她的本性似乎並不壞,否則以她的身手,要在恢復意識的瞬間往格倫的腦袋開上幾槍絕非難事。

  但是這樣一名難得可愛的女孩,為什麼會被訓練成殺手這種危險的角色呢?

  「我叫格倫,妳的名字是什麼?」

  「……麥卡蒂。」

  女孩放下被吃得精光的木碗,扶著臂槍緩緩吐出了一個美麗的名字。


  「像妳這樣的孩子,為什麼會成為殺手?」

  格倫不自覺地脫口說出目前為止他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接下來將近二十分鐘的沉默卻凸顯出麥卡蒂身上藏有多少難言之隱。

  直到煤氣燈快要燒盡、房間逐漸暗下後,格倫才聽見她用細弱蚊鳴的聲音緩緩吐出一段駭人的真相。

  「為了幫助『父親』,我在十歲那年接受了改造手術,裝上了這支臂槍。」

  麥卡蒂抬起左臂,露出那把笨重、卻足以將人斃逾千尺之外的重型狙擊槍。

  「『父親』?」

  麥卡蒂特別強調了這兩個字,令格倫不自覺想追問下去。

  「過去我是這麼稱呼他的,不過現在他對我而言只是個沒有血緣關係的混蛋。幸運的是不久之前──」

  麥卡蒂血紅色的瞳孔突然放出一絲殺意,生物的本能令格倫立時感受到一股惡寒從脊髓擴散至全身每一個細胞。

  「我親手收掉了那混蛋的狗命。」

  麥卡蒂揚起的嘴角說明了她正在笑。

  她笑得是如此詭譎、是如此令人不寒而慄。

  「我的生父母在我懂事以前就被『父親』殺死了。那傢伙為了利用我,偽裝成救我一命的恩人,找來斯特靈最好的傭兵指導我槍法。」

  麥卡蒂的聲音中帶著些許顫抖,同時也摻雜了幾分落寞。

  「數年來,我一直以為這是『父親』對我的愛,甚至為了他切掉自己的左手、裝上這把槍。直到某次任務失敗之後,『父親』才在憤怒中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麥卡蒂舉起臂槍,臉上依舊帶著那恐怖且詭異的笑容。

  「我在他想將我兔死狗烹的瞬間醒悟了:這個世界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只是一把槍,一把沾滿硝煙和鮮血的槍。」

  麥卡蒂冷不防地將槍口抵住格倫的眉心,他卻沒有任何閃避的意思。

  「於是我就像這樣對『父親』扣下扳機,他甚至連哀號的時間都沒有就死了,死在被他利用多年的『道具』之下。」

  「……之後,妳就開始四處流浪,靠著殺人換取一頓飯的溫飽嗎?」

  「『父親』身為科研領域要人,在斯特靈擁有相當龐大的勢力,警方正在全力追查他的死。除了依賴這種刀口舔血的方式苟活,我還有其他選擇嗎?」

  麥卡蒂放下槍,望著窗外朦朧的夜色發出喟嘆。

  「我好羨慕你,格倫醫生。你可以治癒疾病、幫助其他人健康地活在世上。任何城市都歡迎一位善心且醫術高明的醫生,但絕不想碰上一名只懂得在瞄準後扣下扳機的殺手。」

  說到這裡,麥卡蒂突然一把推開窗戶。

  刺骨的寒風刮進狹小的房間,吹得她身上的斗篷劈啪作響。

  「如果醫生需要我幫忙的話,就到後街區來找我吧!我從不單方面收受別人恩惠。再會了。」

  「咦?喂!麥卡蒂!」

  格倫還沒反應過來,麥卡蒂已經從窗戶跳出旅店,迅速消失在街角的陰影中。

  直到旅店的侍者前來回收餐盤,格倫才終於把思緒拉回現實。

  「先生,您明天一早就要辦理退房,這麼倉促的行程安排是要到哪去呢?」

  侍者開口詢問,格倫如實回答。

  「我在斯特靈的工作已經結束了,下一個工作地點在遙遠的西南方,不早點出發不行啊。」

  格倫從行李箱中取出一本草藥圖鑑,半躺在床上隨意翻著。

  「西南方……該不會是神州帝國吧?聽說帝國近年內戰頻繁,您真的要到那種地方去嗎?」

  「醫生可沒有選擇患者的權利啊。」

  格倫淺淺一笑,這是他離開師父納姆塔爾後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同時也是他與師父在價值觀上唯一的共識。

  格倫從不相信師父「命運不可違背」云云的論點。

  他堅信萬物相生相剋的道理,認為無論多棘手的病症,一定可以在世界的某處存在解藥。

  為此,他踏上漫長的行醫之旅,走遍神魔大陸十幾個國家、數百座城市和村落,只為了盡可能記錄下所有的病症和解藥。

  「煤油快燒完了,先休息吧。」

  被麥卡蒂的打擾攪亂心情的格倫選擇闔上書本,沉入夢鄉。





  在蒸汽列車疾駛而過的鐵橋下,有個用廢棄鐵板搭建而成的簡陋建築。

  這個連「家」的基本機能都不具備的地方就是麥卡蒂目前的住所。

  麥卡蒂回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接近午夜。在這個理應夜深人靜的時候,卻有三個人影在這裡等待著她。

  「……是『顧客』嗎?」

  麥卡蒂率先發問,與此同時她已經打開了臂槍的保險。

  其中一人舉起手上的煤油燈,用一張令人生厭的粗曠臉孔對麥卡蒂露出不懷好意的詭笑,然後向她扔出五枚骯髒的銅幣。

  「開心點吧,小女孩,明天早上有個工作要委託給妳。明天早上我們會帶妳去車站,教父要妳殺死一個不識時務的傢伙。」

  「喔?怎麼說?」

  麥卡蒂一邊清點著「貨款」,一邊隨口問道。

  「是個外地來的醫生。他不僅醫好了小少爺的熱病,還替教父把卡在腿中的彈片取出,治好了教父多年來的腳痛問題。」

  委託人的話讓麥卡蒂腦中閃過格倫溫柔的笑容,但那個身影隨即被她經年累月鍛鍊出來的殺手本能給吞噬。

  「厲害歸厲害,識不識時務又是另一回事了。教父本想讓那小子成為組織的醫療人員,卻被他一口拒絕。教父認為這麼好的人才要是流到敵對組織手裡可就頭大了,才決定請妳出馬。」

  「請你們的教父儘管放心,明天就是那傢伙的死期。」

  麥卡蒂不加思索地將硬幣收入外套口袋。

  與委託人約定好碰面時間後,麥卡蒂便開始為明天的工作做準備。

  她從防潮箱中拿出一顆有著紅色彈頭的子彈。

  和她雙眼一樣、如血豔紅的子彈。

  這種子彈會在擊中目標後,利用衝擊力引發連鎖反應產生小規模的爆炸。即便沒有命中要害,目標也會身受難以醫治的重傷,在斯特靈的黑市中是相當搶手的商品。

  在東方的天空露出魚肚白以前,麥卡蒂一直謹慎地擦拭臂槍。





  難得露臉的朝陽為陰雨綿綿的斯特靈帶來一絲暖意。

  在工人將煤炭鏟入爐火、啟動蒸汽機的那一刻,這座城市開始有了脈動。

  披著斗篷的麥卡蒂穿梭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一點也不引人注目,路人只當她是個後街隨處可見的童工。

  上午七時五十分,麥卡蒂準時抵達火車站,在約定的地點見到了昨晚委託自己的那三名男人。

  從鼓起的外衣推測,他們身上也都藏有幾把槍械。

  「目標會搭乘八點出發的那班列車,列車一離開斯特靈境內就動手。」

  男人將車票交給麥卡蒂,四人一起通過了剪票口、搭上即將被血染紅的列車。

  隨著發車鈴的響起,列車顛簸著向前駛去。

  麥卡蒂和三名殺手混在尋找座位的旅客中,慢慢往車頭移動。

  不同於略顯緊張的三名同夥,麥卡蒂的呼吸和心跳平靜得就和睡著一樣,不僅沒有招來多餘的目光,更沒有顯露出任何可能會驚動獵物的殺氣──這就是「職業」與「業餘」的差距所在。

  「……還沒找到人嗎?」

  通過二節車廂後,麥卡蒂忍不住低聲詢問。

  「不用著急,他就在前面。」

  領頭的殺手竊笑了一聲,指向前方一名獨自坐在靠窗座位上的年輕男子。

  男子正低著頭閱讀畫滿各式植物的書籍,專注得未能覺察自己已經大難臨頭。

  正當麥卡蒂覺得對方的背影有些熟悉時,身旁的三人已經悄悄取出武器,將威力驚人的衝鋒槍對準了男子的後腦。

  「他就是本次的目標:格倫‧希波克拉底。」

  「你、你說什麼!」

  「要是我們失手的話,就麻煩您補上一槍了。」

  殺手並沒有回答麥卡蒂的話,手指已經開始推動扳機。

  在那一瞬間,麥卡蒂機械般的心臟重新跳動了起來。

  她用自己所能辦到的最快速度、沒有一絲猶豫地揮起臂槍,撥開了身旁二人的槍管,再揮出右拳重重地打在另一人的鼻樑。

  三人的哀號和震耳欲聾的槍聲幾乎同時響起,在車頂碎片飛散之際,緊接而來的便是旅客驚慌失措的尖叫聲。

  「有、有人開槍啊!」

  「隨車警察呢?快把警察找來啊!」

  慌亂之中,格倫看見了一個不陌生的臉孔。

  「麥、麥卡蒂?妳怎麼會在這裡?」

  格倫還沒等到對方回應,眼前卻出現了三個人將槍口對準自己的畫面。

  「醫生,快跑!」

  說時遲那時快。

  麥卡蒂利用臂槍的長度優勢反過來打飛了其中二人的槍枝,卻也因此產生了巨大的破綻,被另外一人藉機從後方控制住行動。

  「好傢伙,原來你們是一夥的!」

  領頭的殺手從腰間拔出手槍,將準星對準麥卡蒂的額頭。

  「我先解決掉妳,再慢慢收拾希波克拉底那小子。」

  就在殺手用食指扣動扳機的剎那,一只不曉得從哪裡扔來的玻璃罐精準的砸中他的後頸,帶有詭異味道的藥水瞬間浸濕了全身。

  「麥卡蒂!過來我這裡!」

  格倫大吼一聲,同時擲出另一罐藥水,再次漂亮地命中敵人。

  而早在他發話前零點幾秒,察覺到抓住自己的手稍微鬆開的麥卡蒂已經搶先一步掙脫控制,拉著格倫從窗戶逃到唯一不會讓戰鬥波及一般旅客的地點:車頂。

  「麥卡蒂,為什麼妳會在這裡?他們又是什麼人?」

  「早知道對象是醫生的話,我也不會答應這種工作了。」

  麥卡蒂忿忿地說道,格倫卻不自覺地睜大了眼睛。

  「工作?難道說,妳仍然選擇做一個殺手嗎?」

  「我有什麼辦法?這是我唯一擅長的生存技能。」

  麥卡蒂望著槍機裡鮮紅如血的子彈,嚴肅卻無奈地答道。

  「在親生父母被殺掉的那一天,我就明白這是我應得的命運。與其拼命抵抗卻無力回天,倒不如坦然接受這一切。」

  呼嘯的狂風將麥卡蒂紫羅蘭色的長髮吹亂了。

  儘管她的態度看似堅強,格倫卻只在她殷紅如血的眼中看見滿溢的憂傷。

  「嘴巴上是這麼說,事實上妳還是不斷抵抗著命運,不是嗎?」

  格倫握緊了拳頭,振振有詞地說道。

  「否則妳早就墮落為一個只想殺掉身邊所有生物的魔族。妳選擇背叛工作對象,救了我這個只有一飯之緣的外地醫生,這不正是妳還保有人類理性的最佳證明嗎?」

  不等麥卡蒂回應,格倫已經先對她伸出了手。

  「昨晚妳說過妳很羨慕我,可以當個幫助其他人健康地活在世上的醫生吧?如果妳還有一點、那怕只有一點、有一點想反抗殺手命運的念頭,那就成為我,格倫‧希波克拉底的醫療助理吧!」

  「我……」

  倔強的麥卡蒂想反駁格倫的話,卻發覺自己只能哽咽著發出幾個破碎的聲音。

  她彷彿看見自己只有火藥和硝煙的灰暗世界裡,有一道陽光穿過烏雲,溫暖地撒在身上。

  正當麥卡蒂緩緩伸出手、打算握住格倫給予的「希望」時,有個粗魯的聲音卻在這時不識相地插了進來。

  「聊得可真歡呀……已經討論好刻在墓碑上的文字了嗎?」

  二人同時轉頭一看,只見三名殺手已經將槍口分別對準了麥卡蒂和格倫。

  在如此空曠的車頂、在如此近的距離扣下扳機,不會有任何活命的機會存在──不過這是以一般人的情況來說。

  「……看在以前共事多次的分上,能讓我再對醫生說一句話嗎?」

  麥卡蒂嘴角微微揚起,垂下了連結著左肩的臂槍。

  「醫療助理什麼的真是太高估我了──我只要擔任你的保鑣,偶而學點醫療知識就滿足了。」

  右手迅捷如雷,在對方察覺到意圖以前完成上膛。

  足以損害聽覺的巨響再次響起,不過聲音是來自於麥卡蒂的左手。

  帶有爆破效果的紅色子彈被撞針引燃了底火,擦過槍管內的膛線向前飛出。

  彈頭擊中列車車頂,再次點燃內部的第二層火藥,形成一股夾帶著高溫、高壓的爆炸風。

  三名殺手還沒反應過來麥卡蒂究竟做了什麼,就感受到自己被一個巨大的力量向後推開、摔出疾駛中的列車。

  直到確認敵人已經不可能再追上來,麥卡蒂才抱住左臂痛苦地跪了下來。

  儘管不是第一次擊發這顆特殊子彈,後座力還是痛得讓她忍不住濺出幾滴眼淚。

  此時,地平線那端沐浴在朝陽中的斯特靈已經愈變愈小,再過幾分鐘就會完全消失在視野中。

  麥卡蒂並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到什麼都市、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然而,她的內心卻清澈的像是一面明鏡,不帶有一絲迷惘。

  「醫生,這班車會開到什麼地方?」

  「會直達神州帝國一個叫做『洛陽』的大城市喔。」

  格倫一邊為麥卡蒂按摩手臂減緩痛苦、一邊若無其事地爽快答覆。

  「聽說那個國家有種較『針灸』的神奇療法,只要把銀針插在人類身體上就能不藥而癒,我想好好研究一番。」

  「難道醫生不怕隨便醫好了人,又發生今天這種狀況嗎?」

  「有妳的保護,我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唉,我也不是完全無敵的存在吧。」

  格倫爽朗的笑容與麥卡蒂有些擔憂的可愛臉龐形成強烈的對比。

  然而,麥卡蒂卻在下一秒嶄露了睽違多年的笑容。

  與那灰暗的世界截然不同、發自內心的真摯笑意。

  「但,如果保護對象是我的老師,我就不得不拚盡全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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