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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載】《Unlight Quest 勇者逗魔王》

樓主 Jinny w1984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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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light Quest 勇者逗魔王》【前言】


  《勇者逗魔王》是 Jinny 寂霓 撰寫的 Unlight 同人(另感謝 Ling 凌 參與大綱設定與 2-3 章節以前的部份段落撰寫和校稿),是以魔王與勇者為題材的奇幻架空paro文。全文預計共有十個章節,已於2016.1.1開始連載,不定時更新。

  以下注意事項,閱讀正文前請特別留意:


1. 本文為Unlight女性向二次衍生作品,配對為伯恩哈德x弗雷特里西。原文含R18情節,但因應公開討論版的規定,此區連載會將所有R18劇情相關描述刪減或帶過,如對全文有興趣者,可google搜尋Unlight裏版的BL文串;或是至個人噗浪創作進化論申請好友,並表明希望收看每月兩次的小說進度報告噗。因劇情發展而可能含有暴力與虐待等要素,公開版本雖會改寫帶過,但如有不適者還請慎入。

2. 本文是以魔王勇者為主題的奇幻架空世界,然而世界觀設定上是奠基於原作的平行世界論,因此主線劇情與原作角色劇情無關,但仍有沿用原作部分的劇情與設定。 

3. 文中主要角色為伯恩哈德、弗雷特里西、艾茵、庫恩,次要角色有侍僧組(路德、布勞、梅倫)、夏洛特、碧姬媞、諾伊庫洛姆、里斯、迪諾等人,M怪角色有梅芙、莉莉絲、飛龍王梅爾基努。主要角色的來往關係密切且戲分吃重,次要角色則是有夏洛特→凱倫貝克x碧姬媞三人關係的設定,不過此非正文內容因此僅會帶過而不會詳加描寫。如有角色偏好之好惡,還請多留意以上的角色劇情比重,再考慮是否繼續閱讀。 

4. 由於角色過去的經歷已非原作世界的發展,再加上每個人對於原作的解讀方式可能不同,因此角色性格上相較原作一定會有程度上的差異。寫作上會盡量鋪陳劇情,以期前因後果合乎邏輯,如果仍覺得有過度偏離的狀況,還請多包涵並希望不吝賜教。





【節選預告片段】


我們的王駕崩了,但這個世界需要一個魔王,所以請您來領導我們。那些長著尖牙、不斷拍擊小型翅膀的烏黑魔物如此對伯恩哈德說著。

在那時,伯恩哈德就已知道他是不可能拒絕的──當愛到瘋狂至極時,便已淪落成為了魔。


    *  *  *


「如果想要消除或修改人類的記憶,應該要學習哪種類型的魔法?或是成為哪種魔族?」

「擅長催眠與夢境的法術,當屬夢魔一族為箇中翹楚。」

「就選那個吧。」

「你的表情,好像在說這個決定很奇怪?」

「還真是令在下意外,本來以為人類會偏好選擇成為擁有強大魔力的種族。不過──」紅衣侍者瞇起眼睛打量著眼前的新任魔王,而後微笑說出他的評語:

「以愛的幻象來迷惑人心,這或許會是歷代以來最強的魔王呢。」


    *  *  *


漸漸地,伯恩哈德開始明白這個世界的系統,賦予「魔王」的真正使命──

世界想要「創造體驗」,但它本身僅是平和靜止的環境能量體,沒有任何可以推動的動力去達成它的目標,所以它需要魔王去代為執行:利用無知去製造恐懼,透過愛來產生恨,創造出世界所期望的二元對立的虛象。

勇者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他被世界選擇出來,作為「無知」的代表,與魔王對抗。

因此,成為勇者的人選不是別人,而是弗雷特里西。


    *  *  *


他們是擁有血緣關係的兄弟、是雙生子,也是勢不兩立的敵人──魔王與勇者。他們的關係已經變得太過複雜,再也無法純粹以「愛」的與否去下定義。
 
這份愛的原罪太過沉重,所以,無須讓弗雷特里西來面對這些罪惡,就讓齷齪的自己一個人來承擔就好了。
 
而他也願意去承受,弗雷特里西對他的怨懟。這是傷害了弗雷特里西的自己,該擔負的責任。同時,也是為了贖罪。


    *  *  *


「嗨!又見面了呀!」

「弗雷特里西……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我是來把這個東西還給你。」弗雷特里西沒有回答魔王的問題,而是將手中那顆閃著光芒的紅色珠子扔向魔王,對方也穩穩接住了。

勇者從艾茵口中得知,是魔王救了他,這件事實在讓人難以置信,但是當他看到眼前的魔王,心中頓時驚訝得無法去質疑艾茵所說的話──因為魔王的傷勢竟比自己還要嚴重,身上多處纏著繃帶不說,頭顱右側的羊角更是被削去了一半,同側背上本應存在的蝠翼也消失了,只剩下像是被硬生生折下而外露的根部骨骼,以及另外半邊的蝠翼。

反觀自己,當時被飛龍王噴發的火焰所燒灼的傷都已經完全好了。他記得那時候摔下懸崖應該也有斷了幾根肋骨,可是現在卻完全沒感受到任何疼痛與不適。看來都得多虧了那顆珠子,弗雷特里西心想。

只是,無法理解,他還是完全無法理解魔王的想法跟行為。

「我搞不懂,為什麼身為魔王的你要救我這個勇者?放我在那裡自生自滅不是更好?」弗雷特里西皺著眉頭,直盯著魔王質問道。

面對勇者的質問,魔王卻偏頭避開了視線,僅是淡漠地回覆:「理由沒有意義。即使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
 




以下,正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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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樓 Jinny w1984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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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傳說的預言】


  跟隨著人群的腳步,穿過層層立柱的長廊,推開那前往體驗魔幻世界的門扉,踏入來到圓環狀的大廳。每走一步都能聽到飄盪在空間中清亮的音樂旋律,那是樂隊在演出之前所做的調音與場前練習。

  這裡是名為亞歷山德的王國、位於首都王城最大的歌劇院,是所有劇作家與演員都爭相希望自己能踏上的大舞台。大廳中央有個約莫需六、七人環抱的巨型圓柱,象牙白大理石的表面雕塑著王國的歷史與英雄的浮影,栩栩如生訴說著與魔族對抗的戰場勇士們的傳說故事。

  歌劇表演原本是王公貴族才可欣賞的娛樂節目,兩年前,年邁的國王退位,繼任了王室之名的年輕女王安娜‧亞歷山德配合階級改革將歌劇院對外開放,於是無分貴族、平民,只要有顆熱愛藝術的心,皆可來到這裡欣賞創作;兩年之後,門市若庭的觀眾也彰顯著這棟建築在演藝藝術上的殿堂級地位。因與魔族戰事消耗而蕭瑟的人心,也多虧藝術而逐漸恢復了生氣。

  經由專人指引穿過大廳,來到了舞台前。在這眾人皆可共賞雅俗的歌劇院裡,台下千人座位座無虛席。演出開始前的準備時間,舞台被深紅色的絲絨簾幕圍住,觀眾席上不時傳出討論的低語,話題內容不外乎是圍繞在等會兒的演出劇目,以及目前熱門的演員身上的趣聞軼事。

  壁上燃燒特製燈芯的各色燭火配合法師吟咒轉暗,嘈雜的人聲也隨之消弭漸趨安靜。過沒多久,絲絨簾幕緩緩掀開,隨著樂師演奏的旋律悠揚升起,此時,石造穹頂中央的圓窗收受太陽光的恩賜照亮了舞台,身穿一襲純白長袍的少女獨自站上了台前。

  「你看,是夏洛特小姐!」

  主角粉墨登場,觀眾席上有人發出了驚嘆。少女精緻得像娃娃的五官,透徹的紫晶雙眸點綴在白皙如瓷的臉龐上,和猶如黑曜石般散發溫潤反光的黑短髮形成對比。那極黑與極白的對立,形成一種莊重肅穆的氣質,微蹙眉頭的內斂神情令台下眾人屏息以待,並且期盼她開口歌唱,同時在心中讚嘆那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潔。

  然而,夏洛特舉起了雙手,示意樂隊停止演奏。

  「那個……非常感謝各位光臨劇院,聆聽我們的劇目『夜未央』。但是……在此要向各位道歉,今天的演出必須中止了。」

  此話一出,台下觀眾一片譁然,對於演出中止這事議論紛紛,但是當夏洛特怯弱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時,一位穿著華服、手持權杖的女性站到她身旁,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是……女王陛下?」

  觀眾席上有貴族認出了台上來者的真實身分,訝異的人們低聲交頭私語。

  「請各位仔細聆聽,她的話攸關我們的未來。」女王安娜‧亞歷山德僅開口說了這句話,就讓會場恢復安靜與秩序。女王揮動代表王族身分的權杖,指向夏洛特,眾人的目光也跟隨動作聚焦在夏洛特身上。

  「比起表演,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必須要傳達給各位……」夏洛特停頓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氣,而後以無比慎重的態度再次開口:

  「這是預言。」

  她身為王國當紅的歌劇女伶,同時也是世代傳承、預知未來的預言師一族,王國御用的預言師。

  音樂再度響起,接著夏洛特開始歌唱,宛若唱著讚美詩篇般,唱出那傳說的預言──



  魔王掌管著這個世界。沒人知道他從何而來,只知道他擁有強大的魔力,使喚龐大的魔物軍隊搗毀不從之國,世界成為他的囊中物。活在其威權下的人們試圖反抗他,但從來沒有人能活著從魔王城走出來。

  希望的火光幾乎從人們心中消失,只剩下少數人相信自古流傳下來的傳說:當世界落入魔王之手時,能夠打倒魔王、那位傳說中的人物將會出現。

  現在,有著栗色短髮與碧綠眼眸的青年,行如藍色旋風一般,將手持雙刀打倒魔王,為世界重新帶來希望。

  人們將那傳說中的人物尊稱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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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樓 Jinny w1984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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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隨波逐流的旅程】


  天上的烏雲籠罩,將所有帶來希望的亮光遮蔽,即使現在仍是白天,卻陰暗得似如夜晚。重重樹影堆疊起晦暗的森林,在這之中的弱小生物早已找地方躲起,深怕遊蕩的掠食者找到他們。

  本應寂靜的樹林騷動著,刺耳且令人心驚的狼嚎突然群起嗷叫,伴隨大風呼嘯,落葉窸窣如預警的鈴聲陣陣作響。前哨的魔狼正呼喚著同伴,那是發現待宰獵物的信號──森林邊界一處高聳的山壁下,年邁的老人跌坐在地,受傷的右腳令他無法繼續逃跑,三隻漆黑的魔狼逐步逼近。

  「誰、誰來救救我啊!」老人絕望地大叫,他隨著魔狼逐漸逼近連滾帶爬地往山壁靠,嘴中不停嚷嚷著各種祈禱的詞語。

  只見領頭的魔狼張著血盆大口一躍而上,老人閉起眼睛用盡全力盼望奇蹟的出現──一個藍色的身影衝到他面前將魔狼踢飛到旁邊。

  魔狼快速起身,連同其他同伴一起對突然出現的男人低吼。那男人將背包丟到山壁邊,接著拔出雙刀。

  「老爺爺,不要擔心,我會保護你的。」男人對老人微笑。

  老人看著男人的背影,他瞪大眼睛──穿著藍染布衣與裝備輕型皮甲的男子,頂著一頭栗色短髮,手持細長的東方雙刀對抗魔狼,迅速衝出的動作宛如藍色旋風一般──那男人的身形以及穿著,就和現在流傳的預言提到的那一位相仿,不,是根本就一樣。正當老人想說些什麼時,狼群一擁而上。老人反射性地縮在山壁邊顫抖著,他將頭埋在手臂中,不敢看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情。

   一連串野獸的吼叫以及被重擊的悶哼聲傳進老人耳中,他緩緩將頭抬起,驚訝地發現那男人並沒有砍傷魔狼,反而是神乎其技地利用刀擋下魔狼的爪牙後流暢地轉換腳步讓自己站到魔狼側邊,接著用刀背朝魔狼打擊。不管是一隻、兩隻、還是三隻魔狼一起攻擊,那男子總是能化解牠們的攻勢,將之打倒在地。

  突然間,兩隻魔狼分別從一左一右撐起身子攻擊男子,男子舉起雙劍擋住他們的利牙,雙手雖然依稀被爪子劃傷但依然撐著,剩下的那一隻魔狼繞過男子直朝老人而去。老人恐懼地尖叫,男子見狀索性用力一推,將兩隻魔狼推開並順勢放手往後跳,接著在魔狼咬到老人的前一刻抓住魔狼的脖子,將其甩往正趕過去的兩隻魔狼。

  三隻魔狼撞在一起後倒地,當牠們再次站起時,男子用充滿壓迫感的眼神瞪著牠們。魔狼本來兇猛的殺氣轉為畏懼,牠們和男子僵持了一下後轉身離開。

  男子呼了一大口氣,接著收刀,轉頭檢查老人的狀況。此時老人才能定睛細看,對方大概是二十多歲的青年,眉宇之間英俊挺拔,那對橄欖綠眸就像寶石般清澈閃耀,然而臉上的表情卻透露出擔心老人之意。

  男子沒想到什麼話都還沒說,老人馬上抱著他的大腿痛哭:「勇者……你是勇者啊!那樣貌、那身裝扮,就跟預言描述的一樣!」老人邊哭邊說。

  「欸?」男子愣了一下,「不,我想有什麼地方誤會了?我不是勇者,我叫弗雷特里西──」

  長者停止哭泣,拍了拍衣服後清了一下喉嚨,說:「我是前面那個村子的村長。我們都有聽過預言師的傳說──有一名拿雙刀的勇士會打倒魔王,將我們從水深火熱之中解救出來──從今天的戰鬥我可以看出來,那個人就是你!」

  「其他話到我們村子裡再談吧,勇者大人!除了設宴感謝您的救命之恩外,還要告訴大家這個好消息。」老人拉住弗雷特里西的手,試圖想要站起來,但因為腳傷無法使力,而又差點跌倒。

  「老爺爺,你的腳受傷了,先別那麼激動。」 弗雷特里西見狀趕緊攙扶住對方,讓老人再穩穩坐回地面。

  弗雷特里西搔了搔頭,翻出自己隨身攜帶的水瓶、傷藥和繃帶,幫老人清洗腳上的傷口,擦上傷藥後用繃帶包紮起來,雖說那包紮方式就像是用布條隨意纏繞後打結,裹了一大捆,看起來有點慘不忍睹,不過至少算是完成基礎的療傷工作。

  接著弗雷特里西將老人背起,問道:「老爺爺,讓我背你回村裡吧,我也會到村中接受你的道謝。接下來應該要往哪個方向走?」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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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樓 Jinny w1984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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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雷特里西循著老人的指示,來到附近一座依傍山坡的村鎮。村鎮依坡形起伏以土石築材環繞而建造,從遠處看起來有如是雕刻浮雕在山陵上的山城;又位於交通要道上的中繼點,雖然對旅行者來說行走山路不易,卻仍有不少經商的商人在此中途留宿並整備貨物;走在街道上,不時見到賣吃食或藝品玩意兒的小販,村中景象頗為熱鬧。

  弗雷特里西將老人送到醫生那裡,經過檢查並無大礙,這也讓他放下心來。

  「老爺爺沒事就好,那我就先離開了。」

  確認傷勢無礙後原本想先行離去,但是話才剛出口,雙腳尚未移動任何一步,就被老村長連忙拉住:「先別走呀!我還沒請客好好答謝您啊!」

  拗不過村長的再三邀請,再說咕嚕叫著的肚子也表示自己餓了,弗雷特里西最後以幾聲哈哈的乾笑掩飾尷尬,答應了邀約。於是經過醫生同意後,背著村長來到了村中的酒館。

  酒館人聲鼎沸、熱鬧至極,雙手持著餐盤的女侍穿梭在一桌桌的酒客聚落之間,麥香與酒精混合而成的香氣擴散在空氣中,酒客們喝到酒酣耳熱,聊天、聊是非、交流各種情報。這樣喧鬧吵雜的情景,讓弗雷特里西突然覺得有點像回到從前在故鄉時常去光顧的酒館,格外令人懷念。

  才不過離開家鄉幾個月,果然多少還是會有點想家。弗雷特里西心想。

  村長打從進門之後就迫不及待地拐著腿走去酒吧櫃檯,向看起來是老闆的人交談,有如說書的吟遊詩人般戲劇化地講述今天的遭遇,說到激動之處還不時比手畫腳一番,漸漸地在場駐耳聆聽的人也越來越多。

  故事接近尾聲,村長最後再補上一句作結:「多虧這位勇者,我才能活著站在這裡。」

  村長語畢,酒館老闆立刻拍手鼓掌,並且跟著接話:「原來是您救了我們的村長,為了答謝,來!今天的酒菜都不算錢,就遵照村長的吩咐全都免費!大家好好慶祝一下吧!」

  村長與酒館老闆的一搭一唱,讓弗雷特里西覺得自己被在場所有人行了注目禮。他不由得地尷尬苦笑,搔著頭接下了酒館老闆熱情地遞送上來的,盛滿啤酒的木製酒杯。

  弗雷特里西喝下一口微苦啤酒的同時,突然耳邊傳來有點耳熟的男聲,叫了他的名字:「嘿!你不是弗雷特里西嗎?」

  他轉過身,看到了兩個意外熟悉的人,穿著筆挺的王國巡備隊軍裝制服、腰間配備軍用長劍的兩名男子走近,一高一矮,揮手向他致意。

  「你們是……里斯,還有迪諾?」

  「太好了!你還記得我們這些童年玩伴,這樣就不用費心想怎麼自我介紹了!」

  弗雷特里西驚訝地喊出兩人的名字,一開始叫住他的是被稱呼為里斯的褐髮高個子青年,而後另一位身材較為矮小的迪諾則是爽朗地拍了弗雷特里西的肩招呼道。

  「什麼童年玩伴,根本是損友吧?老是被你們欺負!」弗雷特里西笑著調侃與自嘲,弄得里斯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話:「小孩子之間的玩鬧,還希望你別太過計較了。」

  弗雷特里西依稀回想起說久不久、所謂的童年回憶:那些追隨豪斯教官與魯卡師傅一同練劍的孩子們,自己與里斯、迪諾都是其中一員。里斯是同村莊較為年長的孩子,可以說是村中的孩子王,而迪諾是隔壁村莊的人,那些日子總是和他們各種打鬧,雖然因為年紀與技巧落差,導致自己老是落敗的一方,但還是從中學到不少打架的功夫。

  「他們是勇者大人的同伴嗎?」此時,村長突然插入三人之間的對話。

  「是啊......等等!」弗雷特里西下意識回答,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之前似乎也被誤稱勇者這詞好幾次,想要澄清時,村長已經轉過身去吩咐女侍準備了好幾杯啤酒。過沒多久,還有香氣四溢的烤雞、佐野菜燉兔肉、麵包與乳酪等等豐盛的吃食也陸續被送上桌。

  「沒想到還有免費的酒和好吃的可以吃呀?那大爺我就開動啦!」人都還尚未就坐,迪諾就已經隨性從別桌拿起刀叉,大剌剌地站著,率先挾了一塊兔肉迅速送進口中。

  見到同伴大口吃喝的模樣,里斯位居一旁,挑起眉尾無奈笑道:「迪諾你可真是不客氣,都忘了我們還在巡邏中嗎?」

  「別裝模作樣了!我們不就是想在休息時間吃點東西才會來到這裡嗎?嗯,這個燉兔肉的調味還不錯。」不斷向口中塞滿食物,像隻倉鼠鼓著兩頰的迪諾,嘟起嘴不太服氣地反駁里斯,轉頭又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餐點,並且稱讚了幾句。

  「我也是承蒙村長的盛情款待,既然他都邀請你們了,那就一起吃吧!再說一個人喝酒也挺無趣的。」

  「既然是勇者大人的夥伴,不用客氣,盡量吃!勇者大人你們就盡情享用,我先去問候其他村民了。」

  村長趕緊出來緩頰,弗雷特里西同時舉起酒杯,在半推半就以及想和迪諾他們敘舊聊聊的狀況下,接受了這次村長的招待。而聽到弗雷特里西和村長那麼說的里斯,也向村長道謝,才真正放心跟著迪諾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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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舉起酒杯喝著啤酒,與熱騰騰的菜餚一同下肚,酒精揮發的微醺感逐漸消弭人的隔閡和防備,也熱絡起聊天的氣氛,開啟新的話題。

  「說起來,你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弗雷特里西問道。自己與里斯多年未見,卻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離家好幾百里的遠地他鄉遇見他們。

  「我跟迪諾都是王國巡邏隊的一員,剛好最近在這裡駐點。」里斯解釋他們出現在這個村莊的原因,然後將話題對象轉回弗雷特里西身上,開起童年玩伴的玩笑:「倒是你,當年被打到哇哇大叫的小蘿蔔頭,怎麼許久不見,現在居然跑去當勇者了?」

  弗雷特里西不由得露出苦笑,「我也覺得納悶,這一路上一直被人叫勇者、勇者大人什麼的,是不是認錯人了?」

  「你沒聽說預言師的預言嗎?說起來,你現在的裝扮,就跟預言裡描述勇者的樣子長得很像:穿著一身藍衣又帶著雙刀。」將口中塞滿的食物咀嚼了幾下就一口氣吞下,嘴巴終於重獲自由的迪諾插話進來。他歪著頭,突然像是頓悟那般大叫:「大爺我知道了!該不會你是故意穿這樣、掛著兩把刀當裝飾,來一路騙吃騙喝的吧?」

  然後,迪諾被弗雷特里西賞了一記不算輕的拍頭,並且附帶了威脅:「迪諾,你再這樣亂講話,就要罰你把吧檯架上那瓶酒全乾了,而且由你付帳。」弗雷特里西指著壁櫥木架上一瓶標價驚人的紅酒,「我是說真的。」

  捂著吃痛的後腦杓,迪諾知道自己開玩笑開得太過火,自知理虧便趕緊轉移話題。

  「對了,我記得你有一個兄弟,看起來像個文弱書生,可是劍術挺厲害的。怎麼沒看到他和你在一塊兒?」

  原本迪諾以為會立即獲得答案,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得到的回應卻是弗雷特里西一臉的困惑:「兄弟?我是獨生子,賽佛特家就只有我一個,哪來的兄弟?迪諾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這樣的回答讓迪諾同樣覺得納悶,於是不死心地繼續追問:「應該不會吧?我記得他也是魯卡老師的學生,以前交流切磋時常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好像是叫什麼波本……哈特來著的?」

  「別跟我說你把阿奇波爾多那傢伙當成我兄弟,就算他比我年長個幾歲,我跟他光長相哪裡像兄弟?未免也差太多了吧?」

  「我講的才不是阿奇波爾多──」

  弗雷特里西聽到迪諾努力回想拼湊出來的名字後,噗哧一聲哈哈大笑,惹得迪諾面紅耳赤想反駁,里斯見狀趕緊出來圓場。

  「我也記得弗雷特里西是獨生子,沒有兄弟姊妹。我想應該是迪諾你記錯了。」

  聽到里斯的回答,反倒讓迪諾愣了一下,皺起眉頭思考了會兒,最後才不甘願地說:「是嗎?沒想到連里斯你也這麼說……好吧,就當作沒那回事吧。」

  迪諾有些悻悻然地中止了話題,但仍然可以聽到他不時低聲碎念著「明明本大爺就記得有……」之類的嘀咕,讓在場的其他人有些哭笑不得。

  見現場氣氛轉差,里斯轉了新的聊天主題避免冷場。他喝光手中酒杯的酒,繼續說:「自從與魔族簽訂和平協議後,有關魔王的消息也沉寂了好幾年。只是沒想到預言師又公布了那樣的預言,看來又有事情將要發生,和平的日子還真是短暫。」

  「魔王……是長著羊角跟蝙蝠翅膀,常常穿得一身烏黑的大傢伙嗎?他一直都在吧?我三不五時就遇到他來找麻煩,也數不清到底跟他打過多少次架了。」

  弗雷特里西漫不經心地隨口說道。隨後匡噹一聲,里斯手上的酒杯摔在桌上,他和迪諾都張大嘴巴,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弗雷特里西一時反應不過來,三人之間頓時蔓延著一種詭異的沉默。

  「弗雷特里西,你說的是真的嗎?」里斯瞪大眼睛,以有些恐慌而顫抖的聲調,詢問弗雷特里西。

  「當然是真的啊,我常常覺得自己真是倒楣透頂,走到哪裡都會碰上魔王。你們這是什麼反應?」見到眼前兩人的神色古怪,讓弗雷特里西覺得奇怪,心裡也莫名頗不是滋味。

  里斯先是默默拾回掉落橫躺在桌面的木杯,拿起酒瓶再往杯裡倒滿八分的澄黃液體,然後深呼吸,像是為自己壯膽似地一口氣喝乾。手背抹去嘴邊的酒沫,杯底置回桌面敲出清脆的碰撞。

  「五年前,我曾經參與過討伐魔王的軍隊,當時正面對上魔王的慘況……就跟煉獄一樣,四周不是死者,就是傷重無法再戰鬥的人。」里斯簡單敘述他在戰爭中所見的景象,到一個段落結束後,他直視對上弗雷特里西。

  「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為什麼你還活著?」

  「他媽的里斯你是在咒我死啊?你都還活跳跳在這裡喝酒了,我當然也是啊!」弗雷特里西笑駡道,面對這樣直白的質問,他真不曉得是該發怒還是把冒犯當一笑置之。

  「不過,魔王確實是很強,我到現在都還沒贏過,每一次都被打得慘兮兮。」弗雷特里西輕描淡寫地補充說明。

  迪諾收起快掉到地板的下巴,喝了一口酒後說:「我可沒參加過討伐軍,所以不清楚里斯說的是有多可怕。但是能三番兩次從魔王劍下爬起來,應該也算蠻厲害的。說來這讓大爺我想起來啦!以前你那打不死的纏人韌性可也嚇跑了不少對手,實在是太煩人啦!」

  「和魔王對打那麼多次,怎麼臉上和身上都沒像迪諾一樣留下一些疤痕當榮譽勳章?」里斯伸手作勢指向眉角打趣說道,恰巧迪諾右額角接連到臉頰留有一道驚人的爪痕舊疤,與弗雷特里西毫無傷痕的臉形成強烈對比。

  「一定是魔王打得太輕了!」迪諾跟著嘻笑附和。

  「你們這些傢伙,到底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啊?」面對兩人的調侃,弗雷特里西露出無奈的笑容。

  就在此時,弗雷特里西察覺到某種異樣的奇妙感覺,他驚愕地抬起頭、左顧右盼,直覺的警鈴正強烈地告知關於對方的存在──那是他這幾個月來相當熟知的、老是來找碴的「那傢伙」的氣息。

  居然跟到這裡來了嗎?不能讓其他無關的人受到牽連,得先離開這裡才行。弗雷特里西在心中浮現出這個念頭,除此之外,同時不免也在心中碎念了幾句「簡直就像跟蹤狂一樣,真是拿那傢伙沒辦法。」之類的抱怨。

  弗雷特里西看了看壁上掛鐘的時間,然後背起隨身行李和裝備,站起來向其他兩人告別:「好了,我想起有些事情要辦,得先走了,下次有機會再繼續吧。」便轉身離開。

  「拜拜啦!」迪諾揮手和弗雷特里西道別,在對方轉過身後,迪諾發現一旁的里斯似乎陷入沉思之中,他對里斯說:「里斯你在發什麼呆呀?還沒喝夠想續攤嗎?」

  里斯這時才回過神來,才注意到弗雷特里西都已經起身離席了。「不是,我只是覺得自己好像忘了某件事,一直都想不起來。」

  里斯試著回憶當時與魔王面對面戰鬥的情景……只依稀記得自己很快地敗下陣來,那樣迅捷而強力的身手讓他覺得很熟悉,很像某個他認識的人,但他怎麼樣也想不起來。魔王掐著他的脖子,將他舉離了地面,似乎也對他說了些話,但是在幾近窒息的生死界線上,無法聽清楚那些言語,眼中所見的面容只有一片模糊……記憶到此就中斷了,里斯也不曉得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只能慶幸能存活著實是奇蹟發生。

  不過,每當回想當時的情景,里斯仍然覺得有種既熟稔又陌生、交錯混雜其中的違和感。目送弗雷特里西步出酒館門口的藍色背影,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著:「好像是和魔王有關,而且很重要的事情……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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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雷特里西走出村鎮,來到近郊的一處樹林,距離傍晚落日還有小段時間,天上的烏雲已褪去,重新綻露出屬於午後的閃耀陽光。他在林間一處空地站定等待,伏手按在恩師魯卡留給他的雙刀「虎徹」的握柄上,靜待那意料之人出現。

  消磨等待的過程中,他分神想起了魯卡師傅──除了是指導他的劍術老師之外,某方面也是促成他離開家鄉四處旅行的推手。

  魯卡來自遙遠的東方,大多數人只知道他是個年過半百、有著與自身年紀和一頭花白頭髮毫不相符的神速劍法,飄泊多年之後定居在弗雷特里西所住的村莊,並且與另一位以魔鬼教官稱號出名的豪斯一同教導當地孩子習劍。魯卡的劍法技巧與豪斯共負盛名,實際收的學生人數却有極大落差,算入弗雷特里西之後僅有兩名學生。因為魯卡的劍以快和精準聞名,要求的體能和技術門檻較高,練習量相形之下繁重刻苦許多,再加上那樣的劍術風格未必所有人都學得來,所以大部分的孩子都會選擇去豪斯教官那裡學比較基礎的課程。

  不過弗雷特里西會成為魯卡的學生,倒也不是自己的選擇,而是藉著父親的地利之便。由於父母賞識魯卡的廣閱遊歷,經常邀請他到家裡作客,幾次往來後也順勢受託指導劍術,於是弗雷特里西因此成了門生第一人。

  記憶再飄向當時自己學劍的情景,弗雷特里西記得自己總向誰嚷著說「一把刀不夠,兩把刀就能夠打敗你!」這類孩子氣的理由而想學習二刀流。魯卡也順應弗雷特里西的請求,傳授一般劍術外加二刀流的知識和技巧,學習了數個年頭,後來連同將虎徹留給了他。虎徹是魯卡隨行帶來的一對雙刀,然而弗雷特里西卻從來沒看過擁有者使用過那對刀,年幼的他曾好奇問過原因,魯卡則是和藹地笑著回應:「人還是要服老,拿不動的就留待有緣人繼承了。」想要使用雙刀所需的體力要求之高,以及不復年輕的無可奈何,弗雷特里西也是到後來才理解當時魯卡想表達的想法。

  就在此時,樹叢中傳來的風吹草動打斷了弗雷特里西的回憶,將他拉回現實。不消一會兒,一道隱藏樹蔭處的晦暗陰影從旁竄出閃過,弗雷特里西心裡無奈地暗忖:還是來了嗎?隨後擺出了戰鬥的架勢,拔出雙刀。他下意識地側身往後退了一步,雙刀其一向前劃弧揮出,發出清脆響亮的金屬撞擊聲,擋下對方第一波的突襲。

  「果然是你呀!」

  甫一站定腳步,那人從陰暗處現身,他也看清了來者的面貌──對手正是方才在酒館中的話題人物,當今預言和傳說中描述的大反派,意圖統治世界、使之生靈塗炭的魔王。

  乍看之下,魔王的外型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若不是頭上多頂了一對公羊角,以及背上長著一雙蝠翼,除此之外看來就與一般人無異,完全看不出會是讓人聞風喪膽的魔王。他的體型與弗雷特里西相仿,穿著鐵灰色的羽領大衣,隱藏在寬大衣擺底下的是精瘦的身形,微長的瀏海遮掩不住削瘦顴骨其上幽綠的銳利目光。

  「你的劍術還是和以前一樣,沒什麼長進。」魔王單手持著如魚骨形狀的奇特棘形長劍,鼻息間輕哼一聲,開口第一句話便是嚴格地評論劍技。

  「那只好請你多擔待指教了,我會打到你服氣為止。」

  弗雷特里西確認對方現身之後,倒不似先前的戒備狀態,反而像是見到故友那般露出笑容。他一臉期待地高舉雙刀,跨步朝魔王衝去,展開第二回合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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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雷特里西的右手向前揮出一刀橫劈,左手的刀緊接著朝空隙突刺。而魔王水平橫抬起手中的劍,格擋下右刃的第一擊,像是早已預知有第二次的攻擊,隨即後退側身,調整手中脊形劍的角度,使力將突刺而來的刀尖偏離軌道。弗雷特里西往左迴旋轉身,順勢憑藉迴轉的速度,借力從右斜上方砍下。然而魔王的反應更快,反手持劍由下奮力揮上,劍刃正擊刀刃,強勁的力道震得弗雷特里西差點失去平衡。

  他拉開距離試圖穩住重心,卻沒想到對方立即逼近,送上一記結實的側踢在腹部。弗雷特里西吃痛捂著肚子踉蹌後退幾步,雖然剛好因為往相反方向行動的緣故,沒有受到嚴重的傷害。

  弗雷特里西以雙刀當作支拄,撐起身體大口呼吸,試著緩和挨了那腳的疼痛。這樣的打鬥,在他的腦海中浮現似曾相似的情景,再度勾起了記憶,他還記得小時候的自己可為此吃過不少苦頭;這也是弗雷特里西近數個月來與魔王屢屢交手,一直想詢問對方卻沒有問出口的疑惑:「這是魯卡老師傳授的招式……為什麼你也會?」

  魔王也往後跳拉開雙方的距離,他沒有回答弗雷特里西的問題,反而皺起眉搖頭叨念:「太弱了!你的實力就只有這樣嗎?」

  弗雷特里西莫可奈何地聳聳肩笑了笑,得不到回答倒也在意料之中。經過片刻的暫緩休息,讓他挺直身軀重新擺出預備姿勢,這次換魔王進攻,和先前一樣刀劍交鋒來往數回,但他腦中的想法卻遠離了戰鬥──為什麼?明明使用武器的方式不盡相同,為何兩人的相似之處這麼多?

  這一切都太奇怪了。與魔王的對戰氣氛就像是一般的劍術練習,兩人都是格外地從容以對;而與魯卡相似的步伐和用劍方式,總是給他一種特別的感覺:魔王,似乎不僅僅只是魔王?

  幾次交手下來,魔王總是輕鬆化解攻擊,而弗雷特里西則是屈於下風落敗,這讓弗雷特里西覺得既是氣餒、也不甘心。

  「難道就不能放一下水嘛?這樣老是打不中也沒什麼意思呀!」身上帶有一些擦傷,又退回預備位置的弗雷特里西不滿地鼓起雙頰抱怨。他賭氣似地朝魔王揮出右拳搥打,然而,拳頭手骨反彈回來沉甸結實的鈍痛感,讓弗雷特里西愣住了。

  「咦?打中了?」

  他抬起頭,對上的是魔王嘴角微微上揚、眼裡帶著笑意的表情。

  「我放水了。」魔王的手背捂過臉頰,另一隻手舉起骨劍,語調轉為愜意且輕快:「所以你已經沒有下一次的機會了。」

  弗雷特里西也自覺到:大難臨頭了。

  「等、等等!嗚哇啊啊啊啊啊──」


  *  *  *


  弗雷特里西輾轉醒來,發現自己坐臥在樹蔭下,身上見不到任何傷口或瘀青,一如以往的狀況──不管身上有多少傷、被魔王打得多麼慘,醒來以後,那些傷口總是會被治療好。

  他站起來,伸展四肢筋骨,望著夕陽西下已快沒入山頭。有時他也懷疑那些戰鬥是不是只是自己作夢,不過全身酸痛的肌肉倒是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告別家人、出外遠行的理由,起因是魔物騷擾人類的事件日漸增加、家鄉的人們不堪其擾的關係,讓他想盡上自己的一份力量;另外魯卡建議他趁這個機會旅行,出外見世面的同時也好好磨練。

  於是他順應大家的期待,開始冒險的旅程,也是從離開家鄉那時候起,自稱「魔王」的魔王開始找上門來。三不五時找他單挑練劍,無論他旅行到什麼地方,魔王一定會緊接跟上。

  背負眾人的期望,走上為正義而戰的旅途,目標是打倒魔王。每個年少的孩子,或多或少也曾想像過這類的冒險夢。然而,當所謂的「勇者的使命」落在自己的頭上時,反而沒什麼真實感。

  其實,弗雷特里西並不認為自己就是傳說中的勇者。

  只不過是順手幫忙旅人和村民趕走一些野獸和怪物,恰巧自己的外貌和慣用武器與預言形容的有些雷同,因而被不少人當成勇者來款待。

  說來也是不怎麼高尚的理由,只是不忍心強硬拒絕別人的熱情與好意,又難以解釋說他未必就是預言所說的勇者,往往就順勢接受。

  即使他確實見過魔王,甚至已經和對方交戰過數次,但那些僅止於武技上的切磋,也不像預言描述的戰得你死我活那樣誇張,因此他個人有些懷疑預言的真實性。

  勇者,究竟為何而成為勇者?又這個世界為什麼需要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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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愛已成魔】


  拉上帷幕,將窗外明媚的風光遮蔽,四周置入晦暗之中,即使現在仍是白天,室內空間卻陰暗得似如夜晚。伯恩哈德走離窗邊,脫下鐵灰色的羽領風衣,拍去上頭的塵土後掛回衣架上,改着輕便的軍裝。

  他回到書桌前,把名為「新月」的脊形佩劍置放在伸手可及的牆邊,點燃桌上祝禱和淨化用的白色蠟燭,因火焰的高溫而融解的蠟油散發出淡淡脂香,燭火的躍動映透在一旁發出幽幽光芒的水晶球表面。

  伯恩哈德捧起水晶球,循微弱的燭光照明走向自己平常用的躺椅,坐臥其上調整成能夠放鬆的姿勢休息。雙手游移在那冰涼的晶體表面,水晶球體內部開始變化,一陣如霓虹五顏六色的變換後,浮現出弗雷特里西揮劍戰鬥的影像,而他的對手正是伯恩哈德,兩人高舉武器,互相切磋彼此的武技。伯恩哈德閉上雙眼,將意識完全沉浸置身在那影像的環境之中,感受那他所眷戀的朝氣聲音和身影。縱然那些影像僅僅是昨天發生過的事,仍令他覺得懷念不已。

  就在全心投入冥想回憶之際,伯恩哈德突然感覺到有個溫熱的物體機靈地鑽入蹭上身側,他睜開眼睛,身旁多了一位少女,咕溜溜眨著琥珀色的大眼,咧嘴露出在古銅皮膚上對比反襯的皎白小虎牙,朝伯恩哈德嘻嘻笑著。

  「梅芙,妳怎麼又亂跑過來了?」

  伯恩哈德面對這位突然闖入打斷他休息的不速之客,倒也沒生氣,他伸出手穿過梅芙頭側的雙角,拍了拍她的頭。

  「這裡是大王您的書房,又不是寢室,沒有禁令的話當然要趁著機會來玩嘛!」梅芙環抱伯恩哈德的另一隻手臂蹭著撒嬌,就像見到主人的小狗那般,不斷拍振背上的蝠翼,還有搖晃長長的尾巴,臉上的開心也表露無遺。

  梅芙的視線輕巧地掃過四周,定在伯恩哈德手中的水晶球上一會兒,隨後她抬頭看著伯恩哈德淺淡的微笑──溫暖,卻又隱藏了哀傷在其中。梅芙靈活地翻過身,雙手環上伯恩哈德的脖子,將頭湊近他顴骨分明的臉龐四目相視,兩人的距離頓時近到可感覺對方呼吸的起伏。

  「大王又在想他?寂寞的話,就讓梅芙來安慰您如何?」

  古靈精怪的少女一反先前的稚氣,垂下眼簾勾起嘴角,轉變姿態成為婀娜多姿的魅惑女魔,紫羅蘭花色的薄紗在燭光映照下閃爍發亮,欲使人勾起慾望揭開探索隱藏其下的誘人胴體。

  「大王您真的不想試試看嗎?梅芙我的技巧可是族裡數一數二好的呦!」梅芙曖昧地跨騎攀附在伯恩哈德身上,輕佻地將雙手拂上臉頰,嘴唇湊近耳邊柔聲引誘,「或者想要更刺激的,我可以叫上妹妹莉莉絲一起……」

  「夠了,妳先從我身上下來吧。我想妳也知道,我的回答還是跟以前一樣。」然而伯恩哈德溫和地回絕梅芙的誘惑,輕推一下示意梅芙從他身上下來。梅芙噘起嘴,不太甘願地曲腿一蹬,往後騰空翻身、振翅飛離伯恩哈德,飄浮在空中。

  「真是不解風情。大王您對他如此死心踏地,還是早點把人帶回來做您的妃子吧。」梅芙扭頭鼓著臉頰抱怨道,但是過了一會兒,還是一臉擔憂地看向伯恩哈德:「真虧您能忍耐那麼久,也有好幾年了吧?一直沒好好進食吃飯,臉都削瘦成這樣,梅芙我看了都覺得心疼了。」

  「有一般的食物可以替代,餓不死的,不影響身體狀況的話就不用擔心。」伯恩哈德平淡地回覆。

  梅芙嘆了一口氣:「就是這樣才教我擔心呀!光只吃人類的食物,會營養不良的。」想多勸幾句,但是看到伯恩哈德安靜不語的模樣,她還是決定作罷,畢竟同樣的話已經在過去多年裡講過不少次了。

  「對了,路德大人和布勞大人在找您,說是有政務要討論。」雖說本是打著趁機來書房玩的主意,不過梅芙她並沒有忘記原先的任務:轉告侍者們的留言給魔王大人。

  伯恩哈德點了點頭,「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伯恩哈德將水晶球放回桌面,停頓回看一眼後熄滅了旁邊的燭火,晶體內部的影像頓時消失無蹤,然後拉開了窗簾,昏暗的室內再度恢復光亮。他重新披上大衣、拿起佩劍新月,整裝完畢後便跟著梅芙離開書房前往議事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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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恩哈德與梅芙快步穿過城堡內錯綜複雜的廊道,從西側書房來到位南側主城的議事廳,遠遠就見到兩名男子佇立於門口。

  銀髮青年穿著剪裁大方合身的男士套裝,其亮麗的紅色在黯淡的魔王城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另一位金髮少年則穿著較為淡雅的侍從衣裝,服飾上的精緻細節顯示他們不同於一般魔物的身分地位。

  「魔王大人,我們已經恭候您多時了。」兩人畢恭畢敬地站在伯恩哈德面前行禮。

  路德和布勞,是侍奉各代魔王的高等惡魔「侍者」,在魔族之中有著崇高的地位。侍者輔佐魔王與處理魔族的各種事務,小如照料魔王的生活起居,大則協助管理政務,前者大多由布勞負責,後者則是交由路德協辦。此外還有一位是如同人類預言師角色的侍者,透過預言傳達世界指定的新任魔王人選,但平時雲遊四海行蹤不定,唯有需要尋找下一任魔王的時候才會出現。

  議事廳擁有可容納數十人入席的長桌,桌上擺置著魔王城周遭地形的地圖,地圖上散落一些排立站著、模擬兵隊用的棋子。此次參與會議的參加者,包括伯恩哈德和梅芙就只有四位,嚴格來說是路德和布勞兩位侍者的彙整報告。布勞簡要說明關於他負責的魔王城修繕事宜、以及將安排居住於地道的紅鼠族來清理城堡的地下排污系統等工作後,改由路德報告各魔族呈報事項。伯恩哈德專心聽著他們的報告,一旁的梅芙倒是有些無聊地低頭把玩著髮尾,沒多久就轉移目標,然後開始擺弄起桌上的棋子。

  伯恩哈德微皺眉頭,有點無奈地看著梅芙,不過沒有任何動作。路德倒也似乎不在意,面不改色地繼續維持平穩的聲調,報告目前魔族的近期狀況與戰況消長。

  他翻著一張張羊皮紙卷說道:「索迪亞克的獸人一族再度捎來求援,希望能得到援助,好讓他們能夠抵禦妖蛆的侵犯。」

  伯恩哈德思考一會兒,出手指向桌面地圖中央的幾處位置,「傳下命令給那些妖蛆,將三分之一的妖蛆兵力,派去這幾個人類據點搶奪他們的物資吧。這樣獸人族的壓力也會減少一些。」

  「屬下遵命。」路德拿起鵝毛筆,沾上帶有魔力的墨水在羊皮紙上振筆書寫魔王的指示,將其作為能夠驅使魔獸的諭令。「另外,近日會有龍族的使節團來訪,飛龍王梅爾基努希望能談論與協定往後的合作事宜,也請魔王大人事先準備,還有接待宴會也麻煩梅芙協助了。」

  「是──是,姐妹們會好好『招待』那些蜥蜴的。」梅芙拉長尾音、擺了擺長尾巴,不甚感興趣地回答。

  魔王率領魔族意圖掌控這個世界,與人類王國發生諸多衝突和侵略,諸多關於魔王的描述栩栩如生描繪在吟遊詩人吟唱的詩歌之中。不過現實往往是意料之外,並非侷限在詩歌的想像裡。

  魔王,是象徵恐懼的代名詞,是魔族最高位的統治者,一般而言是如此。雖然名義上是魔王,但大部分的魔族仍是採行氏族統治,由各族族長自行管理各自的部族。

  魔族一直以來都在和人類爭奪生存的空間,自從新的魔王上任後,活用身為夢魔一族對心理與精神控制的天賦,透過滲透恐懼與流言威嚇的手段,以少量的兵力甚至不用出兵就能確保領地,路德則是評定此為「相當有效率的作戰方式」,因此各部族的魔族大多仍信服魔王並順從其共主的治理。

  人類王國在五年前的討伐魔王之戰中大敗後,元氣大傷至今仍未恢復,之後雙方都沒有大規模的動作,不過零星區域仍有紛爭,人類與魔族之間目前是處於微妙的緊張平衡上。

  路德將手中那疊卷宗內容報告完畢後,會議也差不多結束了,於是侍者們先行離開,繼續進行其他分內的工作。

  待議事廳內只留下伯恩哈德與梅芙兩人後,伯恩哈德還是決定開口規勸梅芙剛才的舉動,他的態度嚴肅正經,不過盡量放緩了語氣:「下次路德他們在報告的時候,還是專心聽吧。」

  「布勞大人和路德大人早就習慣了,開會真的好無聊嘛!」

  梅芙嘟著嘴辯解,但也自知理虧低下頭,闔起翅膀垂下了尾巴收縮在腳邊。隔沒多久像是想到了什麼鬼點子倏地抬起頭來,尾巴隨起又充滿活力地晃呀晃,「對了!下次乾脆讓莉莉絲來代替梅芙來開會好了!」

  伯恩哈德聽著梅芙打算把麻煩事丟給妹妹、充滿孩子氣的自言自語,不禁勾起了某些很久以前、又似曾相似的記憶。

  他望向窗外,外頭的風光明媚,白雲如自由飛翔的鳥兒飄遊在湛藍的天空,刺眼的日光恣意地從窗格浸透,刷亮城堡內猶如監禁犯人的牢獄同樣厚重的石牆。伯恩哈德的臉上閃現一絲苦笑,在未被任何人察覺之前便已消逝,回歸於淡然。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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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群的候鳥飛過蔚藍的天空,季節也已入秋數日,弗雷特里西離開先前的村鎮,繼續他的流浪之旅。沒有特別的目的地,或許是有點想看看魯卡老師的故鄉梅爾巴茲,而沿著地圖指引的道路朝向東方前進。

  最初他對於出遠門是有所猶豫的,直到魯卡的辭世──魯卡老師走得安詳,衰老的他在一個午後的睡夢之中安然離去──葬禮過後,弗雷特里西才下定決心,告別父母踏出冒險的一步;父母親雖然憂心,仍答應自己的請求,或許是開明也或許是寵溺獨子,不論如何這都讓弗雷特里西打從心底感激。魯卡生前數次鼓勵弗雷特里西出外旅行來增廣見聞,現在弗雷特里西確實遵從了恩師的期望。

  旅行途中也遇到不少有趣的人事物,除了三天兩頭不請自來的魔王外,前些天在驛道旁的旅店,用餐時間恰巧一團馬戲團人員也在此處吃飯休息,餐廳內被擠得水洩不通。弗雷特里西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座位,才剛坐下,就有人前來問他能不能同桌,他爽快地答應了。因萍水相逢共桌,彼此很快地攀談了起來:對方是一位魔術師,生性喜好流浪,目前正跟著馬戲團巡迴表演。兩人閒聊旅行中的所見所聞時,弗雷特里西注意到這位流浪魔術師的服飾,比起一般人精美華麗許多,不免讓人猜測是否是隱瞞身分的貴族。不過當魔術師為了減免餐費而在餐廳秀了一手令人驚奇的紙牌魔術後,那些猜想就在眾人的鼓掌之中瞬間拋諸腦後去了。

  魔術表演過後,或許是表演欲未盡,魔術師說要幫弗雷特里西占卜,預言往後的運勢。弗雷特里西也覺得好奇,於是看魔術師從上衣口袋掏出另一副畫著各種圖案的紙牌,以流暢動作洗牌後抽出其中三張──背著行囊的旅人,戴著皇冠坐在華美王座上的皇后,還有一座遭逢雷電劈裂而人們隨之崩落的高塔。弗雷特里西只看得懂那些卡片上的圖畫內容,卻不懂那代表什麼意思。魔術師沒多作解釋,只是神秘地表示接下來他將會遇上意外的人事物,足以影響他的人生產生重大變化。

  「運氣有其走向,命運亦同。」隔天弗雷特里西在旅店門口與魔術師告別的時候,對方還留了那麼一句話給他。

  「命運嗎?還真想知道他占卜出來的命運究竟是怎麼回事。」弗雷特里西喃喃自語道,幾天過後的現在則是踩著腳步繼續向東方前進。

  就在此時,野獸的嘶吼與人類的尖叫聲竄進弗雷特里西耳中,他抬頭望去,前方不遠處的村莊冒出陣陣紅光混合著濃烈的黑煙衝上天空,腦中閃過「得快過去幫忙」的念頭,弗雷特里西抓緊行囊,忍著空氣中漸變刺鼻的嗆人煙味,逆風奔向村莊。

  照著黑煙的方向來到村莊,劈砍了幾隻狼人和迎面飛來的蝙蝠,弗雷特里西舉刀刺入眼前狼人的胸膛並從逐漸僵硬的死軀將刀刃拔出,甩掉血水後收進鞘中。中途有遇到幾位逃難中的村民,他們滿身塵土又衣著襤褸、眼神透露出驚慌,不過從他們口中得知大部分的居民都已順利避難去了,也算是好消息一樁。弗雷特里西巡過一輪,確認沒有落單的居民。他張望四周,除了一些建築遭到魔物或零星的火勢破壞,其他都尚且完整,之後回來要重建應該也會頗為順利。正當他放下心來、打算離開現場的時候,附近傳來落地重摔與女聲驚呼的聲響。

  「好痛!」

  弗雷特里西循著聲音來源過去察看,過了個街口來到廣場的空地,見到一名女子跌坐在地,身旁散落一只高跟鞋。

  「沒事吧?」弗雷特里西趕緊上前攙扶那位女性,帶領她坐到一旁的石座上休息。她姣好的五官緊蹙糾結在一塊兒,鑲著淚痣的眼角正透出淚光,白皙的手來回摀著紅腫的腳踝。

  女子一身典雅乾淨的銅綠禮服,在周遭都是木片碎石的雜亂環境中異常醒目,和身上各處沾染塵土和魔物血漬的弗雷特里西形成強烈的對比。弗雷特里西走回去把鞋子拾起,他察覺到自己的滿身髒污,也不好意思再隨意對年輕女性動手,於是將鞋子放在她的腳邊以免冒犯,並且有些擔心地詢問:「腳受傷了?」

  「應該沒什麼大礙,只是有點痛。真是不好意思,換了雙新的鞋子,鞋跟高了點所以走不慣。」女子深呼了一口氣,擦去眼角淚水試著平復表情,想撐起讓人放心的笑容。

  「給你添麻煩了,謝謝你。」當她抬頭看向弗雷特里西,卻在那瞬間驚愕地楞住了,「你是──」

  兩人對視了好一會兒,直到弗雷特里西有些靦腆地瞥開視線,問道:「嗯?怎麼了?」

  「我叫碧姬媞。英俊的勇者,你願意再幫個忙嗎?」她換下了驚訝的表情,修長的手指拂開垂及肩膀的褐色長髮,勾起如彎月的嘴角展露出風情萬種的迷人笑容,「請你護送一位因為跌傷而不方便行走的女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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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雷特里西再環顧四周,只剩下他和這位名叫碧姬媞的女子,再看看對方已經紅腫成一圈的腳踝,說道:「繼續待在這確實太危險了。沒問題,就讓我送妳回去吧。」

  「我住的地方就在那兒。」

  碧姬媞指著不遠處的山丘,樹林與一棟小型的城堡建築點綴其上。弗雷特里西目測估算路程,大約要走個十到十五分鐘。

  「看來有點距離,不過放心,我會背妳過去。應該不介意可能會弄髒妳的衣服吧?」弗雷特里西搔搔頭,帶著些許羞赧,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不會介意,那就麻煩你當護衛了。」

  碧姬媞笑答,自動將身體貼近弗雷特里西的後背,讓他蹲下將她背起。女性柔軟的身軀不禁又讓弗雷特里西臉紅到耳梢,惹來背後一陣輕笑,他只得強迫自己專心趕路,別再去想些有的沒的。

  既是奇妙也是幸運,兩人沿途沒再碰上任何魔物,牠們彷彿變魔術般突然消失了,於是弗雷特里西與碧姬媞安全抵達目的地。

  接近入口處,就看到有個人影急急忙忙跑了過來。前來的是一位年紀稍長於碧姬媞卻同樣貌美的女士,褐色長髮與素黑長洋裝的裙擺因慌張的腳步而披散,臉上則是掛著擔憂的神情。

  「碧姬媞夫人!您到哪裡去了?之前已經說過好幾次,白天出門很危險的。」

  「去了一趟底下的村莊。好了,蕾米雅,我都長這麼大了,哪還會怕陽光呢?」

  「只有您一個人還是很危險啊!希望別有下次了,至少告知一聲讓我跟著您吧。」

  弗雷特里西將碧姬媞放了下來,扶著她走到對方面前。喚作蕾米雅的女士似乎沒有注意到弗雷特里西,全副精神都在詢問碧姬媞的狀況。直到碧姬媞使了眼色示意,蕾米雅才察覺還有旁人。

  「這位是?」蕾米雅直直盯著弗雷特里西,以警戒的態度發聲詢問。

  「他可是護送我回來的保鑣哦,今晚要好好招待這位客人,快去準備吧。」碧姬媞輕拍蕾米雅的肩,笑推著催促她進屋準備,然後回頭邀請弗雷特里西:「請你今晚住在這兒吧。」

  「那就勞煩妳們了,感謝招待。」看了看天上的太陽已經開始斜西下,本來預定住宿的村莊又遭遇襲擊,於是弗雷特里西沒有推辭,直接答應邀約。

  蕾米雅遵從碧姬媞的指示,帶領他們進屋後就去忙招待客人的準備工作了。

  屋內相較於室外昏暗許多,採光的窗戶意外地少,大部分都用簾布遮擋了光線。不過壁上的油燈取代了日照光明,昏黃的燈光倒是別有一番柔和感。傢具擺設看起來有些年代,材料都是頂級的,弗雷特里西思忖大概又是個喜好自然並隱居山林的沒落貴族之流吧。

  碧姬媞一邊緩慢步行,一邊向弗雷特里西重新介紹蕾米雅:「蕾米雅是從小就照顧我的奶媽,即使到現在我長得這麼大了,也還是跟以前一樣老是操心這兒那兒的。」

  「奶媽?她看起來那麼年輕,實在很難想像。真好奇她幾歲?」

  弗雷特里西驚訝地發問,又惹來一陣如風吹過響鈴的笑聲。

  「這可是女人的秘密。」

  走到一道木門前,碧姬媞放開弗雷特里西的手臂,打開木門輕推對方柔聲說:「你先去洗個澡吧。髒衣服放這裡,蕾米雅會過來收拾,換洗衣物我也會吩咐她準備好。」

  滾滾熱氣沸騰的泉水不斷從石造浴池的底部冒出,於是弗雷特里西悠哉地泡在浴池裡,洗了個因連日露宿郊外而頗為難得的舒服熱水澡。出來以後也吃了頓豐盛的晚餐,雖說只有他一人獨自用餐讓他感到奇怪,不過美食當前,也就把那份疑惑拋諸九雲霄外。餐後再由蕾米雅帶領到客房,碧姬媞也已在房間內,並且把他的裝備遞交給他。弗雷特里西發現不僅是換洗衣物已經清洗好了,連同那些破損或被血汙弄髒的裝備,也都修補得乾淨整齊,簡直和新的沒兩樣。

  「這是什麼魔法嗎?真厲害!」弗雷特里西嘖嘖稱奇。

  碧姬媞笑了笑,「是魔法喔,畢竟身為女主人邀你來作客,本來就該盡上一些心意。」

  「看你的衣著裝備,質料雖不是頂級卻以耐用著稱,我想你的家境應該不錯,父母為你張羅打點想必費了不少苦心。」

  「是啊,父親在故鄉做書記工作,賺了點錢也確實讓一家人過得還不錯。真是謝謝妳的幫忙。」

  「哪裡,我才是要感謝你送我回家呢。」

  碧姬媞從隨身攜帶的手提布袋中,拿出一只用布料和鈕扣縫製而成的兔子娃娃,挽在手臂上。
  「兔子的玩偶?」

  「是啊,從小就帶著它陪伴我,這可是我的護身符喔。」

  「兔子呀,還真令人懷念,從前也是常常跟人一起去森林裡抓兔子,還曾經想帶回家養呢。」弗雷特里西遙想起童年往事,但總覺得模糊不清好像少了什麼。

  當時和他一起去森林裡抓兔子的人是誰?是父親帶著他去打獵嗎?在自己還是孩童的視線中見到與他差不多高的身形,或許是村裡的玩伴吧?只是給人安心又信賴的感覺就像父親一樣。他想了想還是記不起是誰,索性就不繼續想了。

  「對了,這件東西要交給你。」碧姬媞把布袋整個交給弗雷特里西,弗雷特里西打開一看,裡頭放著一面做工精緻的手鏡。

  碧姬媞墊起腳尖,湊近他耳邊悄聲道:「偷偷跟你說,這可不是一般的鏡子哦,裡面可住著一位能實現願望的鏡子精靈呢。只要擦拭手鏡三次,就能把精靈召喚出來了。」

  「這樣麻煩妳又收了謝禮,反而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對了,妳的腳……」

  「已經沒事了哦。」

  碧姬媞輕巧地踩著小舞步轉了個圈,腳步輕盈得完全看不出有扭傷的樣子。這讓弗雷特里西又不禁讚嘆魔法的神奇。

  *  *  *

  大廳的時針與分針重合,滿月到達仰角制高點,就在這夜深人靜、萬物都已沉睡之時,蕾米雅與碧姬媞在城堡的閣樓寢室談話。

  「碧姬媞夫人,那面手鏡不是──」蕾米雅謹慎地佇立在旁,表情顯得困惑,卻欲言又止。

  夜色之下,室內原先緊閉的簾幕都已為月色敞開,碧姬媞靠在窗沿邊,皎白月光落在白晰皮膚上微微透出幽光,展露出嫵媚與威嚴共存、宛若夜之皇后的氣質。

  「就送給他吧,反正時間到了,『鏡子精靈』也會想辦法回來的。再說活得太久反而太無聊了,得找點樂子給生活添點樂趣才行。」

  她勾起了與月牙同彎的微笑,「勇者與『鏡子精靈』,究竟會遇上什麼樣的冒險旅程呢?我可是很期待呢。」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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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碧姬媞她們告別後,弗雷特里西繼續踏上旅程,沿著公路走了兩天,來到了王城首都外圍的城鎮,人來人往相當熱鬧。他去閒逛廣場的市集,採買乾糧和一些療傷用藥,順道看看有沒有什麼新奇有趣的玩意。

  碧姬媞給的報酬相當豐厚,除了修補衣物裝備外,布袋裡還多放了些金幣和銀幣。若不是掏開布袋付錢時,被眼尖的市集商人問起袋裡的手鏡能不能賣,他壓根兒都忘了這回事。不過那手鏡似乎真的有種吸引人的魔力,所以弗雷特里西並沒有答應商人將其換成錢幣的請求。

  逛完市集之後,弗雷特里西決定早早前往旅店下榻休息。雖然天還亮著,但是住房的人相當多,晚來了恐怕就真的沒地方睡了。入住客房之後把行囊隨意丟在床上,坐在柔軟地床墊上舒服地伸展身體。他想起碧姬媞所說的話,於是翻找出那面手鏡,拿出來把玩。

  「真的會有什麼精靈跑出來嗎?」

  反正天還亮著,雙刀也不離身,不怕有什麼妖魔鬼怪。心裡這麼打著算盤的弗雷特里西按照當時指示的步驟,擦拭鏡面三次。

  沒有特別的事情發生。

  原本想像鏡子會發出金光、或是讓房間瀰漫霧氣,但是等了半晌什麼也沒有發生。他有些失望地把手鏡放在床頭櫃上,翻身躺回床上。

  「將我召喚出來的人,是你嗎?」

  身後突然冒出說話的聲音,嚇得弗雷特里西馬上從床上爬起來。

  突然出現在房間裡的陌生人,聽聲音以及看身形應該是名男子,一頭碧玉般的如瀑長髮,尾端收束編織為長辮子落在白絲綢襯衫上,直到緊束的馬褲為止。那人瞇著細長的狐眼帶笑,還有一對尖尖的耳朵,活脫像是童話繪本裡常出現的精靈模樣。

  「哇!嚇死我了!你是誰?」大抵猜得出來者的身分,不過弗雷特里西還是故作誇張的語氣,明知故問。

  「小的名叫庫恩,是寄宿在這面手鏡裡的精靈。」對方以溫潤和氣的嗓音自我介紹,還沒等弗雷特里西報上自己的名字,隨即繼續說:「原來召喚者是勇者大人呀?居然能被您呼喚前來,實在倍感榮幸。」

  「為什麼連你也這樣稱呼我?我並不是勇者呀。」

  弗雷特里西感到納悶,這一路走來已經發生過許多類似的事,沒想到連初次見面的精靈也這麼叫他。若說自己是勇者,一般應該會被交付艱鉅的任務,例如打倒魔王、讓世界恢復和平什麼的。可是自己連那個「魔王」都打不贏,老是輸得慘兮兮,這樣的他真的會是勇者嗎?

  「小的並沒有看錯,您只是時機未到而不這麼認為罷了。」然而自稱「庫恩」的精靈,再一次向弗雷特里西篤定他的看法。

  「是嗎?」弗雷特里西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地搔抓臉頰,同時也覺得困惑:「可是打倒魔王什麼的,有需要做到那樣嗎?」

  「相信勇者大人您一定有自己的理念和想法,不如就讓小的來幫您一把,實現您的願望。」

  「實現願望?你是要怎麼幫忙?」

  「就讓小的將您傳送到魔王城,您有什麼想做的事,比如說與魔王和平對談、締結盟約,就趁這個機會去做,如何?」

  「聽起來好像不錯……咦?等等──」

  「期待您能有所作為,並且心想事成。」

  在眼前周遭被光芒淹沒、化為純白色的世界之前,弗雷特里西聽到了彷彿從頭頂上方傳來、高亢如銀鈴般的清亮笑聲,然後漸趨漸遠。
 
  *  *  *
 
  弗雷特里西有點訝異於眼前的景象。

  他被傳送到一個房間,那房間的外觀沒什麼特別,普通得就像小時候常跑去的父親的書房一樣,塞滿書且排列整齊的書櫃,散落零星書本的書桌,還有一杯尚散發熱氣的咖啡。房間中央有張躺椅,而躺坐在那兒抱著開闔的書閉目午睡的人,正是魔王。

  「真沒想到,那個精靈還真的把我傳送到魔王城了嗎?」

  這讓弗雷特里西覺得有些新鮮,畢竟,這大概是第一次能在如此近距離之下,觀察到毫無防備的魔王。他躡手躡腳地走近,放輕腳步湊上前,仔細凝視睡著的魔王,深怕吵醒對方。

  此時,和煦的陽光從窗格流入室內,所到之處皆被肆意潑灑溫暖的顏料。凌亂地貼在魔王額頭上的煙紫色瀏海,在陽光輕輕掠過後轉為鍍金般的栗色。弗雷特里西努力忍住那份想上前拂弄髮梢的衝動。

  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不僅是他們之間難能可貴的和平時光,彷彿在很久以前,他也見過同樣的情景。令人敬畏的魔王,傳說中殺人無數的魔王,此刻看來就與一般人無異。

  是那些傳說和預言有誤嗎?弗雷特里西盯著魔王的睡臉,思緒在腦中打轉思考著。

  「弗雷特里西?」

  弗雷特里西嚇了一跳。突然有人叫喚他的名字,而且呼喚他的人不知是何時醒來的,正睡眼惺忪地半睜著眼看著他。就在他不知所措、不曉得該逃還是要找個地方躲起來時,魔王伸手拉住他,還來不及驚呼,就在訝異之中失去了平衡,倒在對方的懷中,更正確來說是像抱枕一樣被環抱住。

  「早上沒有晨練……再多睡一會兒吧?」

  沒頭沒尾的夢囈讓人摸不著頭緒,卻有點令人感到熟悉,就像是小時候賴床的自己,被媽媽叫醒的時候常回的的夢話。

  然而,就在此時此刻,有什麼東西輕拂過他的嘴唇。

  他得到一個輕柔如羽的吻。

  弗雷特里西頓時覺得腦袋一片空白,被緊緊抱住的他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接著聽到對方在他耳邊呢喃說了那麼一句:

  「如果是夢的話……真希望不要醒來。」

  他們保持這樣的姿勢靜止不動,彷彿時間就此停住,呼息之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直到門把轉動、門板被推開,鉸鏈發出咿呀雜音為止,時間才重新流動。

  「魔王大人,飛龍王與龍人使節們已經在大廳等候了,您差不多該下去接待牠們了……」少年侍者端著餐盤進門,話也才說到一半,見到弗雷特里西的同時,餐盤「噹啷」一聲鬆手掉落在地上。弗雷特里西也才想起:現在的他身上正帶著雙刀。

  然後少年侍者的眼神瞬轉嚴厲,打響指憑空變出了幾只烏黑的小型使魔,伏身擺出戰鬥姿態,高聲尖叫:「全員戒備!有入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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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雷特里西一把推開仍抱住他睡迷糊的魔王,跳到房間中央。他揮手試著甩開那些像蒼蠅飛來飛去、張嘴露牙想要咬他的小型使魔。

  魔王也在此時完全清醒過來,眼前混亂的景象讓他一頭霧水,懷疑自己是否還在夢中,「弗雷特里西?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等等!這一切都是誤會!」弗雷特里西慌忙地想要解釋。

  然而對方的攻擊並沒有停歇,那名侍者拿起掉落地上的托盤,筆直拋出朝弗雷特里西身上砸去,「不管你有什麼理由,入侵者就是不能輕易放過!」

  想拜託魔王制止,但是眼前狀況根本很難兩三句就說明清楚,弗雷特里西索性朝侍者方向猛力一撞,將他撞倒之後奪門而出。

  「別想逃!」對方的怒吼在背後響起。

  弗雷特里西跑出門外,拚命地在廊道往前奔跑,但隨即他就察覺下一個麻煩:出口在哪裡?


  *  *  *


  跌坐在地上的布勞咬牙吃痛地爬起來,顧不得衣裝沾染地面的塵土,立刻湊上前詢問伯恩哈德:「魔王大人,您還好吧?有哪裡受傷嗎?」

  伯恩哈德搖搖頭,「我沒事。倒是剛剛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下失職,居然沒注意到有人闖入城堡,甚至還讓入侵者來到魔王面前,等等我就去把他追回來。」布勞剛說完話,便立刻踏出腳步走向門邊。

  「他也沒做什麼,夠了,別追了。」

  伯恩哈德即時出聲制止布勞,想嘗試勸和,卻見到對方馬上沉下了臉。布勞陰沈著面容,銳利的目光盯著伯恩哈德厲言說道:

  「魔王大人,別以為我們侍者會看不出來:他就是勇者這件事。」


  *  *  *


  弗雷特里西逃出房間後,憑直覺選了個方向拚命往前奔跑。城堡的廊道筆直,轉角轉彎後也還是直通的走廊,然而跑了許久都未能見到其他出入口,兩旁厚重的石牆彷彿擠壓廊道,也不知道要跑到何時,又深怕錯過任何一道門或樓梯,更加深心理上的壓迫感。

  「入侵者,站住!別認為你逃得了!」後頭似乎傳來那名少年侍者的怒喊和追趕的腳步聲,弗雷特里西不敢回頭看,只管繼續向前跑。

  跑了許久,到了第二個轉角處,發現再往前個七八步,就不再是走廊,而是他殷切期盼的旋梯。

  「太好了!往下應該就會是出口了吧?」

  弗雷特里西興沖沖地跑下旋梯,卻赫然被眼前的景象給嚇傻了。

  旋梯通往一處偌大數尺高的大理石砌大廳,對面那照耀入日光的圓弧拱門正是他所尋找的出口。然而,數十二十隻大群的人型蜥蜴佔據了大廳,那些蜥蜴圍繞著另一隻更大的、約過兩尺半高將近三尺的爬蟲魔物,而那是在吟遊詩人傳頌的英雄史詩和故事畫本常描繪的危險生物。

  「為什麼這裡會有龍?而且還這麼多!」他不禁驚恐地喊出聲,而後頭也同時傳來少年侍者的怒喝:「路德!快來幫忙抓住入侵者!」

  前面有阻礙,後面有追兵,弗雷特里西握緊腰際虎徹的刀柄,深呼吸心一橫,便直接向前衝了出去。


  *  *  *


  為了接待來訪的龍族使節團,路德正忙得暈頭轉向。使節團來自南方的龍族棲息地「赤之王座」,來訪者包含低階的龍人士兵、化形的高階龍族,還有領導那些龍的王者「飛龍王梅爾基努」,共有二十餘位。龍人的體型壯碩,化形的龍族也有兩尺左右高,而飛龍王更是仍保持龍族的原本型態,僅是用法術稍微縮小身形,才進得了魔王城的大門。一群龍把大廳擠得水洩不通,讓路德十分煩惱要如何安排場地和後續接風的宴席。

  此時,布勞那聲大喊「快來幫忙抓住入侵者!」吸引了路德的注意力,他下意識抬頭望向聲音的來源方向,見到了有點眼熟的人影。

  「那個人是……?」路德的雙眼瞇得細長,腦中思索著之前是在哪見過那藍色身影。

  「布勞!我說過根本不需要管他──」隨後魔王的聲音也從旋梯上方傳來。

  「讓開、讓開!」就在路德還對眼前狀況一頭霧水、還來不及反應時,那藍色人影深吸了口氣發出長嘯,便直直衝向龍人群。

  龍人群中接連傳來震耳欲聾的慘叫。那人揮舞雙刀,不斷砍倒接近他的龍人,一個又一個,並且向大廳門口逃去。

  在刺客即將抵達出口準備逃脫時,一道巨型陰影如鞭子般快速閃現,接著硬生生地將那入侵者打回大廳中央。

  一條佈滿尖刺的巨龍尾巴,擋住了出口的去路。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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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打擾各位,佔個版面發個公告:
之後此文僅會更新在google文件PenanaEp在水裡寫字Lofter
以上依更新速率排序,巴哈這裡就不再更新。
後續請至上列站點閱覽。
感謝閱讀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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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又回來了,這次從第三章重新再開。
先前第二章後半段因為內容不宜在巴哈公開發表,煩請移至故事專站閱讀。
感謝各位。

《Unlight Universe》UL同人小說專站

這次會回來的主因,除了前陣子開源跟私服的消息讓人回坑外,
大概是意外得知原來放在這邊的文有人讀。(掩面)
所以之後會不定期更新。

如果想比較快速追到最新連載,可以到上面的故事專站,
那裡近期調整為月更,更新較頻繁。
感謝至今仍願意閱讀故事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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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鏡之耳語與傷痛螺旋】


  初秋的天氣總是晴朗乾爽,在這收穫季節的時期,索迪亞克的獸人們就像人類農民一樣為此忙進忙出,採收榖麥和果樹,獵人外出狩獵,準備足夠的毛皮和糧食才好過冬。同時獸人之主大母也領著薩滿準備著祭典,向世界祈求族人們的平安,與自然元素的精靈們協同恢復寶珠之力,用以防衛和抵禦他們的村子不受天敵妖蛆破壞。

  原本應該一如往常的收穫祭典,就在距今十五天前,因為意外的訪客而成為一場惡夢。

  艾茵永遠無法忘記,「那個人」闖入村子的那一天,蓊鬱的森林化為火海燃燒的那一夜。森林的樹精痛苦哀號,許多族人受傷甚至因突如其來的大火而來不及逃出,對獸人而言最重要的寶珠也被搶走了。

  火光與濃煙瀰漫周遭,就如同陰晦的夢魘纏繞壓迫她的心臟,每當想起那情景,就令她喘不過氣。
 
  *  *  *
 
  連日趕路的艾茵肩負著重要的任務:她必須找到「那個人」,並且尋回寶珠。

  寶珠是獸人之主——大母代代相傳的神器,是世界贈予的祝福,凝聚了自然元素的力量,孕育著生命的各種可能性。索迪亞克的獸人是母系社會,他們愛好和平,在魔族的族群之中,他們因力量而屈於弱勢,也容易成為魔物獵食或奴役的目標;因此獸人總是躲避各大勢力,過著隱居的生活。大母世代皆為薩滿,她們運用寶珠的力量,以及元素魔法構築出防護壁,藏匿村落的存在,使之不被外敵察覺。

  然而,那晚守護村子的防護壁卻像玻璃一樣碎裂了,這是從來沒發生過的事,連地底的巨獸妖蛆都無法撞破,卻被那個人突破闖入。

  當晚的艾茵正好在執行薩滿見習生的每日工作:打掃供奉寶珠的祭壇。她在房裡聽到了一聲巨響,於是好奇地往窗外看,隨後目睹了一切。防護壁由下往上地碎裂出一個大洞,外頭吵鬧不堪,她依稀聽見守衛的族人大喊「守護寶珠」,接著就是從森林燃起的火光淹沒了視界。

  一連串急促的步伐伴隨此起彼落的哀號而逼近這間屋子, 年輕的艾茵嚇得想要趕緊躲起來, 畢竟她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 。當目光從窗外回看向祭壇桌時,她想起了屋外守衛的叫喊,於是捧起寶珠抱在懷中,躲進一旁的櫥櫃裡,從門縫窺看狀況。在狹窄櫥櫃中的艾茵不時瑟縮發抖著,懷中的寶珠像是感應到她的害怕,散發出淡藍色的溫和光輝,這讓在黑暗中的艾茵稍微覺得安心些。

  隨後不久有人推門而入,艾茵從門縫中看到腳步聲的主人,是個陌生的人類男子。當那人直驅走向祭壇繞了一圈卻還是找不到寶珠時,艾茵有些慶幸自己有記得守衛的話,然而高興的情緒並沒有持續很久。

  「庫恩,你看那東西會在哪裡?」

  「這個嘛……」

  外頭那人似乎在和其他人對話,艾茵想從門縫觀察對面有多少人,但怎麼看都似乎還是只有那個男人。

  「何不翻找看看這房間裡的櫃子呢?比如說那裡。」

  和那個人對話的聲音突然提議,這讓在櫃子裡的艾茵嚇出一身冷汗,她抱緊懷中的寶珠,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在心中向祖靈祈禱著「不要找到這裡」,然而也是徒勞無功,唰地一聲,門板還是被打開了。

  眼前的是腰際繫著雙刀的年輕男子,其中一把放在收在刀鞘內,另一把則是直指著她。本來艾茵鼓起勇氣,想把寶珠以身護住緊緊抱著不讓對方取走,但是繫掛在男人腰包上的鏡子突然發出閃光,在那瞬間艾茵下意識想要閃躲,卻發現自己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男人從她懷中取走了寶珠。

  「不可以……不能拿走我們的寶珠。」眼見自己沒能完成任務,艾茵鼻頭一酸,忍不住哭了出來。

  男人任由她哭泣,只是在臨走之前幽幽說了一句:「抱歉,但我需要它。」

  那個人搶走了寶珠,即便意味著村子失去了賴以生存的保護,被暴露在危險之上,即是隔日他們遭遇了妖蛆的襲擊,又有獸人傷亡。

  獸人一族遭受到接二連三的嚴重打擊,然而他們依然為了是否搬離故鄉,彼此有諸多爭論。村裡的倖存者分成兩派,一派主張出走逃離,另一派則主張必須留下來,畢竟這是他們長久下來與祖靈共同居住於此的故鄉。

  最後,為了族人的存亡,也抱持最後的一線希望,大母決定向魔王求助。
 

 
  那是艾茵透過大母的引薦,第一次見到魔王——因為魔王特別指名艾茵,由她來執行取回寶珠的任務。然而初次的會面,見到那傳聞中的魔族統治者,卻嚇得艾茵差點當場拔腿逃跑。

  「艾茵,先等一下,冷靜下來。」盲眼的大母感知到艾茵的退縮,於是出聲喚住獸人少女,「他是魔王,是來幫助我們的。」

  少女的唇微微張啟,對於現下自己的處境感到不知所措。她困惑地站在原地,多麼希望眼前有個洞,這樣就能馬上鑽進去,不要出來。

  「妳就是艾茵嗎?」

  「是、是的!」

  她那時就發現,魔王與「那個人」長得是如此相像。

  魔王轉頭和大母交談幾句後,走到艾茵面前,彎下身到可以與她對眼平視的高度,但是魔王的動作卻讓艾茵覺得更緊張了。

  「我……」艾茵低下頭,怯弱地囁嚅低語:「我這麼弱小,也只會簡單的法術,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我,真的沒問題嗎?我怕我無法勝任……」

  「這個任務,只有妳能辦到。」魔王不疾不徐地肯定聲明道。

  「咦?可是,我——」艾茵想再解釋些什麼,卻被大母用手杖敲了一下,這一下又嚇得艾茵噤聲中止,深怕自己說錯話而惹上災禍。

  緊張的獸人少女緊握著法杖,垂耳低下頭,她以為會被責罵或遭受處罰,然而魔王只是平靜地解釋:「因為妳是從勇者劍下存活的倖存者。他放過了妳,就表示他也會認得妳。因此由妳去交涉的話,他不會傷害妳,不然當時的一時憐憫就沒有意義了。」

  聽完魔王的解釋,艾茵還是對自己的能力和資格勝任與否而感到懷疑,但除了接受任務,也別無選擇。

  「除此之外,還有一項任務必須請妳協助。」

  「好,我會盡力的。」艾茵點了點頭,應答道。她定下心來仔細觀察眼前的魔王——和那個人的面容相似,只是略顯削瘦;目光不經意飄向遠方而沉思的氣場氛圍,讓她想起那人臨走前多留那一步說話的背影,飽含各種複雜而難以透視的情緒。

  「除了和他要回寶珠外,請妳照顧他並和我回報他的狀況。」

  「咦?為什麼還要照顧那個人……」

  魔王的額外要求換來艾茵的訝異驚呼,然而最讓艾茵驚訝的是,魔王為此向她慎重地屈身行禮。

  「這是我個人的請求,無論如何,拜託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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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艾茵全力趕路、並透過魔王從水晶球指引的方向之下,她終於追上腳步,在豐收月末找到了那個男人。但她實在太膽小,還未敢冒然上前與對方直接面對面。白天的時候怕被發現,於是變化成貓的獸型來掩飾身份躲藏起來,以氣味來追蹤,只有入夜才恢復人型,偷偷地跟蹤觀察。

  沿途路上,「勇者」的名號逐漸傳開,化身成貓咪的艾茵不時聽到路上行人們閒聊勇者的事蹟,他們大多讚嘆帶著雙刀的勇者有一身好劍法,是正義的化身,驅趕消滅那些長久以來聚集在此的魔族等等。然而這些話聽在艾茵耳中,只覺得難過:久居在附近的魔族,就她所知是哈耳庇厄,一種數量稀少的半人半鳥生物,因為這裡距離他們的主要棲息地妖精森林相近,所以應該是有一些散居在此的部落或出來覓食的個體。哈耳庇厄美麗又狡猾,但他們大多有自己的處世原則,也是魔王所屬夢魔一族的友好遠親,這次還受魔王所託照顧殘存的索迪亞克獸人族,並將獸人們安置暫居在妖精森林。

  勇者被人類讚頌,可是對艾茵來說,「勇者」傷害她的族人、搶走寶珠,現在連同有恩的部族也受難,為什麼這樣還能稱為 「勇者」?又為什麼,魔王派給她的任務是要 「照顧勇者」?但這些疑問,她想應該不會有人給她答案,所以她只好先默默放在心底。

  跟監行動過了幾日,某一天黃昏的夕日即將沉沒入夜,艾茵看著眼前的男子升起營火準備駐紮休息,她一如往常地變回人型,正要在附近找棵高大的樹躲起來,這時候卻傳來對方低沉且警告意味濃厚的聲音,而且全副武裝正面阻擋她的去路:

  「勸妳不要再跟著我了。」

  驚覺已被發現的艾茵當下想轉身拔腿逃跑,然而男子腰間的手鏡發出閃光,竟又讓她動彈不得,跪坐在地上。縱使先前魔王分析說對方不會傷害她,但艾茵仍不免像隻受驚的貓咪弓起雙肩,以驚懼的大眼直瞪著眼前的高大男子逼近 。

  那個人走到她面前,然後蹲下來盡量與她平視,嘆了口氣說道:「算了,妳是有話要說,所以這幾天才會一直追著我吧?好像還沒自我介紹,我叫弗雷特里西,妳呢?」

  「我…… 我叫艾茵。」艾茵有些猶豫地報上自己的名字,而弗雷特里西相對應地回以微笑。似曾相識的熟悉動作讓艾茵稍微放下心中的恐懼,並從中莫名迸出了一股勇氣。她深吸了一口氣,朝弗雷特里西大喊:「請你把寶珠還給我們。」

  「不可能。」弗雷特里西馬上拒絕了艾茵的請求,「所以請妳回去吧。」

  艾茵不想就這麼死心,「你不把寶珠還來,那我就一直跟著你!不管你怎麼說,我——」

  「安靜。」弗雷特里西打斷艾茵的話,神情嚴肅地盯著遠處的草叢。艾茵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如同擊鼓一般的沉重腳步聲正朝他們而來,以及隨著距離接近越來越濃的血腥味。艾茵心想,那恐怕正是這一區令人聞風喪膽、到處散布瘟疫的兇猛魔獸「死獸」。

  弗雷特里西起身、雙手按在刀柄上,本來還刮著的風停了,除了劈哩作響的柴火外只聽得見愈發清楚的腳步聲。兩人屏住呼吸。當魔獸和他們之間只隔著草叢時魔獸停了下來。艾茵雙手緊握法杖,腦中盤算著等會兒要怎麼幫助弗雷特里西,獲得他的信任後就能跟在他身邊,找機會取回寶珠。她不熟攻擊魔法,不過治療類的法術她倒是很在行,或許這在戰鬥中可以幫上一些忙。

  「吼!」巨大且駭人的吼叫直朝兩人而來,那充滿殺戮本能的叫聲讓艾茵感覺自己就像受到驚嚇的小貓一樣全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下一秒一頭四腳巨獸自草叢中躍出,充滿濃厚血腥味及銳利尖牙的大口直朝弗雷特里西而去。

  在艾茵做出任何反應前,一股令艾茵打從心底恐懼的氣場突然出現,剎那間,艾茵感覺野獸的動作變得緩慢,不、不只是野獸,整個世界都以慢動作在撥放。她帶著驚恐的眼神轉頭看向弗雷特里西,那訴說著擋我者死的神情以及眼神中毫不隱藏的憎恨——就和他闖入獸人村落時一樣。

  「快點離開這裡!」弗雷特里西大叫,世界恢復正常速度,他拔出雙刀,弗雷特里西用劍擋住沾滿其他生物鮮血的利爪,接著用力一推後往後跳想讓自己與魔物保持一段距離。死獸沒有給弗雷特里西喘息的空間,被隔開的爪子一落地就馬上再朝弗雷特里西攻擊。

  艾茵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傻子,方才認為可以和弗雷特里西好好相處的想法根本是假象。被激起的原始本能叫她:逃!

  原本的想法拋諸腦後,她早在弗雷特里西叫她離開時就邁開腳步,頭也不回地朝反方向狂奔,儘管身後傳來野獸的吼聲與硬物相撞的聲音,她依然順從自己的本能逃離弗雷特里西。眼前的景象一路變換,恐懼不停衝擊著艾茵,直到完全聽不見弗雷特里西與死獸戰鬥的聲響後,艾茵才緩緩停下腳步,她壓著快速跳動的心臟大口大口地喘氣,接著她無力地跪坐在地上,以雙手用力抱著自己發抖的身軀,同時淚水無法克制地自臉頰兩側流了下來。

  她好怕,怕自己被那名為弗雷特里西的勇者殺掉。為什麼會這樣?對方應該是代表正義的勇者,明明要幫助大家才對——結果「勇者」傷了她的族人,「魔王」則救了她們。

  現在,她的任務是待在那傷人無數的「勇者」身邊。

  「拜託妳了。」族人寄予希望的聲音迴盪在腦海中,此刻艾茵好想好想丟下這沈重的使命逃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她不需要擔心自己生命的去處——

  「有那樣的地方嗎?」從被恐懼佔據的腦袋中冒出了這麼一個問題。停擺的腦袋慢慢開始運作,艾茵知道,獸人一族已經沒有退路了,如果她現在逃走,就沒辦法拯救她的同胞。

  可是這個使命沒辦法讓她站起來。恐懼是如此地巨大,光憑「拯救族人」四個字的飄渺信念完全無法讓艾茵找到對抗恐懼的勇氣。

  漸漸地,隨著哭泣的時間過去,艾茵覺得累了。在漸漸模糊的意識中,她才注意到自己來到了一座寬闊的湖邊,艾茵呆望著平靜的湖畔,湖中反射的月光稍微安撫了艾茵緊張的情緒,緊繃神經放鬆後意識瞬間瓦解,艾茵就這麼在草皮上睡著。

  她好希望一切只是一場夢,等她醒來時就會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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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艾茵悠悠轉醒時,已經是太陽冒出頭來的早晨時分了,她發現自己身上披了一件溫暖的靛藍羊毛布衣,充當了一整晚的被子,彷彿也守護著艾茵度過一個安靜無夢的夜晚,讓她暫時忘卻那些可怕的事物。

  「妳醒來了?」

  原本還在睡意朦朧間,一聽到弗雷特里西的聲音就徹底驚醒了,艾茵嚇得趕緊從草地跳起正坐,然後轉頭看向聲音來源處。

  在不遠處樹蔭下的弗雷特里西苦笑看著艾茵的反應,為了化解尷尬,他只好隨意找話題繼續閒聊:「放心,那件外衣是乾淨的,沒有沾到死獸的血。」

  艾茵這時候才察覺自己正緊抓著那件羊毛布衣,都弄出皺摺來了。她站起來將外衣拍了拍,抖去上頭的灰塵,摺疊好準備送還給弗雷特里西。

  「弗雷…… 特里西先生?」艾茵歪着頭,努力試著回想他的名字,看到對方回以笑容的時候,艾茵知道自己答對了。將外衣交還給弗雷特里西的時候,她注意到對方左手邊的袖子捲起,手臂上有一道可怖的血痕,身上也是掛滿大片血污。

  「弗雷特里西先生,你受傷了?我會一點治癒法術,我看一下……」艾茵自告奮勇提議說道,然而她並沒有發現,弗雷特里西的臉色在那個瞬間刷得慘白。

  「這點小傷沒什麼,不用妳操心。」弗雷特里西生硬地拿回外衣,沉下聲別過頭回絕艾茵的好意。

  「就是因為有傷口才需要操心,不好好處理的話會化膿的!」

  有些著急的艾茵伸出手,就在指尖輕觸到弗雷特里西肌膚的剎那,弗雷特里西用力拍開艾茵的手,拖著血淋淋的身子往後退。

  「弗雷……先生?」

  話還沒說完,艾茵僅是朝弗雷特里西傾斜身子,慘烈的尖叫聲自對方的喉嚨深處急速竄出,艾茵敏銳的獸耳也無法忍受地自行捂住,杜絕刺耳的聲音來源。

  「不要碰我!」 聲音如刀般劃在艾茵的耳膜上,更勾起她那一天的記憶……那天被「勇者」屠殺的族人們的慘叫,化作縷縷哀嚎的冤魂纏繞著艾茵的心,壓迫得讓人無法呼吸。

  「不要……」弗雷特里西將頭埋入雙膝之間,狼狽地跪倒在地上。

  艾茵被現在這個的狀況嚇傻了,不知該如何是好。過了好一會兒,弗雷特里西才艱難地站起來,臉上猙獰的表情讓艾茵害怕地後退一步。他轉過身去,不讓艾茵看到他的臉,就像棵搖搖欲墜的枯木,隨時都會倒下的樣子,步伐不穩地邁開腳步。

  「我先走了,要跟的話隨便妳。」

  「等、等等——」艾茵傻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弗雷特里西的應許,於是小跑步跟上。然而還沒走幾步路,前方的男人卻毫無預警地突然倒下了。

  「弗雷特里西先生!」 眼前的狀況徹底嚇壞了艾茵,她跑上前探尋弗雷特里西的情況, 「怎麼回事——啊!好燙!」

  弗雷特里西緊閉雙眼、發著高燒,怎麼呼喚都仍昏迷不醒。艾茵趕緊嘗試用法術治療,卻發現完全沒有效果,而對方受傷的手臂正被一團濃厚的黑色瘴氣纏繞著,此時艾茵突然明白:這是死獸造成的疫病。

  現在事態緊急,她必須尋求協助。艾茵從隨身背包裡取出了一顆透亮的水晶球,然後將其舉高,專心默念著祈禱祝詞。
  
  *  *  *
  
  接收到艾茵透過水晶球傳達的消息後,路德駕馭著馬車,匆匆地從遠方奔馳過來。

  「魔王大人!侍者大人!」見到他們到來的艾茵,在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氣。

  路德與魔王分別從馬背與車廂下來,他們都收起了犄角等魔族的特徵,以人類的裝扮樣貌現身。

  「艾茵,你們沒事吧?」魔王問道。

  「我沒事,但是弗雷特里西先生他……」

  雖然緊急用治療法術做了些處置,也沾濕隨身攜帶的手巾覆蓋在弗雷特里西的額頭上試圖降溫,但是也只能稍微延緩疫病對身體造成的惡化。

  「先帶到附近的驛站旅店吧,這樣才能妥善治療。」路德提醒兩人。

  魔王點頭表示同意,與路德合力將昏迷的弗雷特里西平抬到馬車上後,便由路德驅使馬車前往最近的驛站。

  在馬車車廂內,魔王與艾茵分坐在相對兩側,魔王與弗雷特里西同側,而艾茵在另一側,騰出了大部分的空間讓昏迷中的能以較舒適的姿勢躺著。在這個狹小空間與位高權重的魔族統治者,艾茵顯得拘謹而坐立不安,她解釋事情原委時頻頻向魔王道歉:「魔王大人,真的非常抱歉。因為弗雷特里西先生不讓我碰他,沒能及時幫他處理傷口,所以才會……都是我不好。」

  魔王搖搖頭, 「沒關係,妳有通知我並召喚我來這裡,已經做得非常好了。」

  「不知道為什麼,弗雷特里西先生好像非常排斥與人接觸。當我想要靠近他的時候,他顯得非常害怕。」

  「是不是我無意間做錯什麼了?」

  魔王將戴着皮革手套的手輕放在弗雷特里西的額頭上,輕覆的手停留了好一會兒,但對比隨即一逝的是那皺起的眉頭與眼中的訝異。他沒有回答艾茵的問題,而是凝視著勇者的臉沉思著;艾茵適時制止自己想繼續追問的好奇心,也看著魔王不時用手巾輕輕擦去勇者臉上因高燒而冒出的汗,車廂內瀰漫著凝重的氣氛。

  到達目的地、下了馬車之後,魔王對艾茵多了一份交代:「下一次幫他療傷之前,戴上手套試試看吧。稍後我請路德準備給妳。」接著,他停頓猶豫了下,才繼續囑咐道:「今後如果有必須觸碰他的場合,也請戴上手套,盡量避免直接接觸。」

  雖然不明白原因和理由,但艾茵還是記住了;而她也將魔王隱約表現出來的疲憊和沮喪,亦做為不解的疑惑記在心裡。

  眾人找到最近的驛站、下榻旅店將病人安頓好在房間,路德便立即著手準備退熱用的藥草,以及混合魔力提煉出來的藥水,深紅色的液體在玻璃瓶中透發異常吸引人的光澤。「請讓勇者喝下,這樣就下來只要休息幾天,就沒什麼大礙了。」路德解說,同時別有意味地看著魔王,才吩咐艾茵去準備水盆。

  「您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待艾茵離開房間後,路德湊上前耳語小聲詢問。

  魔王的眼中冒出火光瞪向路德,但隨即收斂熄滅。

  「我會履行職責。但是,有什麼能彌補的,我都會去做。」

  

  艾茵端了水盆回到房間,一進門看到的景象,讓她驚訝地佇立在門口。

  魔王屈膝跪在床邊,用湯匙勺著一丁點藥水,緩慢地沾在弗雷特里西唇上,讓意識還不太清楚的他有機會喝下。

  「魔、魔王大人!這事讓我來做就好了!」

  魔王暫緩手上的動作,以堅定的神情對艾茵表示:「妳還有不少工作,所以讓我來吧。」

  見魔王堅持,艾茵也只能任由他去。魔王與路德後來忙了一整個白天,交辦叮嚀完照料注意事項,直到傍晚才離去。
  
  *  *  *
  
  弗雷特里西睜眼醒來,映入眼簾的是隨著暖黃燭光幽幽躍動的木造天花板,背後感覺到的是舒適的床墊,一時之間還以為自己睡迷糊了,但手臂傷口灼燒的疼痛讓他知道自己不是在作夢。他轉頭看看四周,推測自己應該是在旅館。

  聽到門板推開的唧喳聲,他坐起朝聲響處看去,是艾茵,同時間一條半濕的米色毛巾掉落在面前,他才發現原本額頭上頂著那一塊濕布。

  艾茵拿著繃帶和一些藥瓶進來,「你醒了嗎?」接著她手腳忙亂地將手上的東西放在桌上,「之前你發燒了,現在感覺有好一些了嗎?」

  弗雷特里西用手掌捂著自己的額頭,相較於早先前從被碰到的手臂處是燙到刺痛的灼熱,現在掌心感覺到的是平常的溫度。「好多了。妳若沒說,我還不知道自己有發燒呢。」

  「那就好,等等我幫你手臂上的傷換藥。」

  艾茵剛說完這句話,眼前的弗雷特里西面露難色,兩人就僵持在那裡,誰也沒靠近一步。

  「我戴上了這個,包紮傷口的時候就不會直接碰到你。」艾茵照著先前魔王的指示,伸出戴上白色絲質手套的雙手,「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又一段令人坐立難安的靜默。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艾茵如此心想,她決定鼓起勇氣,緩緩伸出手,輕輕觸碰弗雷特里西的手臂;她感覺到對方顫動了一下,摒息了幾秒後深吸了一口氣,緊繃的神情逐漸恢復平靜。此時心裡有個聲音告訴她:應該成功了。

  「看來應該可以……謝謝。」弗雷特里西嘗試放鬆,由於被絲綢包覆的雙手已不燙人,他便不再執意拒絕少女的要求,任由她把手臂拉過去,讓自己坐在她身旁。

  艾茵盛了一盆水,準備幾條乾淨的毛巾,開始清理傷口。她突然覺得有些緊張,這是第一次,自己與那個人如此接近,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心臟鼓譟到彷彿快要躍出。

  不太習慣戴著手套,總覺得難以作業,動作顯得笨拙。艾茵感覺到對方似乎正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像在監視一樣,這讓她更感到緊張,拿著毛巾的雙手顫抖著。

  「妳在害怕嗎?」

  毫無預警地被一語道破心情,艾茵嚇得趕緊抬起頭來,然後連忙搖頭,聲音漸轉細微地回答:「我、我沒有……」

  弗雷特里西默默看著對方戴上手套後的動作不太靈敏,但眼前的獸人少女仍試圖想幫他清理傷口。而他也看見少女在他問話之後,瞪大雙眼後縮起肩膀豎立貓耳的驚嚇反應。

  弗雷特里西忍不住笑了。 

  「明明就覺得怕得不得了,為什麼還硬要留下來?更何況我還是妳的仇人。」

  「我……我必須拿回寶珠,這是我的任務。」說到寶珠和任務兩詞時,艾茵才稍微堅定了神情挺直身軀。然而,那兩個詞語卻也讓弗雷特里西皺起眉頭。

  「抱歉,那東西現在還不能還妳。」

  看到艾茵頓時失落的樣子,弗雷特里西覺得有點於心不忍,不過他不能在此妥協。

  艾茵緊抿著唇,安靜了一會兒之後才吶吶地說:「在拿回寶珠以前,我會一直跟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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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託了路德帶來的不死靈藥的福,弗雷特里西休息了兩天,就完全康復了。自他答應艾茵同行,距今大約也見過了七次日出日落。

  艾茵繼續跟著弗雷特里西,以求達成任務取回寶珠。近距離與勇者面對面談話、相處,即使他們一路上鮮少說話,僅僅告知方向和呼叫用餐時會講上幾句,但這對艾茵來說還不是很習慣。夜晚,她總是帶著惶恐入眠,然後在半夜時分被森林燃燒與族人哭號的夢魘驚醒,同時她也意外發現,那些驚恐的哭喊並不是夢,而是真實存在的——勇者發出的夢囈。不過對方隔日的表現,往往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地平靜,不禁讓她懷疑那是否亦是夢境。當同樣的事持續了七天,艾茵確定那就是事實。

  這讓她想起勇者似乎害怕他人的接觸的事:即使身著輕皮甲,卻幾乎是全身包緊緊的,長靴、手套,除了頭部以外沒有一處皮膚外露,換藥包紮也幾乎是自己處理。而艾茵也謹記著魔王的指示,不輕易接觸對方,必要時也是戴上手套。

  她曾想過,或許要趁對方沒注意的時候,用些投機取巧的方式偷回寶珠,卻一直沒什麼機會。

  或許當初在勇者因病倒下時,她就應該要把寶珠拿走,但她沒那麼做。直覺告訴她要依魔王的意願行事,即便魔王的任務要求是如此矛盾。

  不過也不無收穫:經過那次事件後,弗雷特里西對待她的態度明顯溫和許多,也開始會顧慮她的腳程放慢步伐。

  殘存的獸人族也已得魔王的安置和保護,所以她還有時間可以繞些遠路。

  目前他們都還是走在主要驛道上,沿路都有些零星村鎮,而這個當下他們正在「普羅維登斯」這個位於王都外圍中繼站的貿易城市,勇者去採買物資,而艾茵坐在一處隱蔽靜謐的樹蔭下,取下厚重斗篷的兜帽稍作休息。現在的艾茵再也不用變換獸形躲躲藏藏、費力地追趕,只要披上斗篷遮掩獸耳後,就能正大光明走在路上,有些徵兆在人形較高的視野會看得比較清楚。

  這陣子她透過星星的方位,判斷他們正逐步朝南方前進。就她所知,東南方有人類的亞歷山德王國首都,西南方遠地則有龍族棲息的峽谷「赤之王座」,正南方則是連接兩地的平原,也是五年前發生過的人類與魔族的戰爭交會處。現在尚且還不知道勇者會往哪裡去。

  五年前的艾茵還是個孩子,就有聽過那場大戰的故事——原本是人類開啟爭端、攻擊魔族與進犯當地魔族棲息的領域,那時恰巧正值新舊魔王交接的時期,場面一片混亂。在那個時候,新任魔王——也就是現在的魔王站了出來,獨自面對人類大軍,而最驚奇的是魔王真的擊退軍隊,獲得勝利,自此之後關於新魔王的恐怖傳聞就在人類與魔族之間散播開來,對於年幼的艾茵也留下「魔王很可怕」的恐懼,直到後來實際見到魔王,才徹底反轉她腦中的印象。

  勇者身上的謎團很多,關於魔王也是不遑多讓,至今她還是無法理解魔王的想法。

  就在艾茵回憶思考之際,有個感覺柔軟的東西突然罩在艾茵頭上,甚至蓋住她的視線,嚇得她禁不住又渾身一震縮起肩膀,只差沒有尖叫。然後,在她耳邊傳來弗雷特里西隱忍偷笑的鼻息聲。

  「不用老是這麼緊張,那只是一頂帽子。」弗雷特里西失笑著把他所說的「帽子」拿起來,讓艾茵重見光明之後將其交付到她的手上。

  艾茵困惑地看著手中的「帽子」——那是一頂有些寬大、裝飾了一圈絨布滾邊的淡粉色圓帽,粉嫩的色調和樣式相當討喜。

  「好可愛!啊……」獸人少女不由得驚呼。隨即發覺自己的失態,艾茵頓時羞紅了臉。

  弗雷特里西因艾茵的反應而露出柔和的眼神。「這頂帽子是要給妳的,大小剛好可以遮住貓耳朵,又有空間讓耳朵伸展。」話說到一半,弗雷特里西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地搔著後腦勺,「畢竟總不能老是讓女孩子披著厚重又土氣的斗篷,戴著帽子可愛多了。」

  「謝、謝謝……」艾茵微紅著臉,就像一顆初熟的鮮嫩桃子那般,羞怯地將圓帽戴上。

  「沒想到戴上了帽子,還能聽得很清楚,也不會覺得耳朵悶悶的。」

  「這個帽子有特別設計過,帽沿下方有留通風的開口,庫恩說這樣對獸人族來說會比較舒服。」

  「庫恩?」

  艾茵下意識地提問,弗雷特里西愣了一下,臉色稍變,隨後只是含糊其辭回答:「沒什麼,是一位帽商,這帽子也是他推薦的。」便有些尷尬地結束話題。

  艾茵隱約對庫恩這個名字有印象,但到底是在哪裡聽過那個名字的呢?她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

  未解的謎團似乎又多了一個。獸人少女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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