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 10
GP 209

RE:【短文】想寫寫和劍三有關的故事,就寫了

21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6 BP-
《琉璃花》
之一
花開之時



萬花谷。
煙嵐繚繞,群山千壑,飛瀑曲水之間,一道鮮黃身影立於一座小屋旁。
聆瀑崖,崖上有小屋,奇花蔓草環繞,一側的水車緩緩轉動,水塘裡荷花開綻,隨風輕搖,和鳥鳴蟬唱相和成曲。
半掩的門扉被推開,紫衣女子從中走出,一雙淺棕色的眼睛落在眼前的黃衣男子身上。

「人已經在裏頭休養。」
「那便好。」
紫衣女子若有似無的一嘆,「最近,你送來的人少了。」
「也差不多夠了。」男子的聲音被不遠處的飛瀑聲音沖得有些破碎,為了聽清紫衣女子只得走上前。
「這兩個月裡沒見你再送人過來,可是瞿塘那些兵頭收斂手腳了?」
女子的語調平淡,卻掩不住關切之意。
黃衣男子轉過身看著眼前眉目淡泊的人,卻是沉沉的笑了,俊秀的臉上那一對張揚的桃花眼漾開一彎好看的弧線。
「敢情我們的花大夫在擔心我?」
「我無意說笑。」
「是是,是我不好,不打趣妳了。」再次轉過身面對飛瀑,只聞黃衣男子的語調中帶著一絲悵然和灑脫,「就快要結束了。」
「此次一別,大約難再有相會之時。」
「你欲往何方?」
「關心太多,可不是我認識的花半荷。」
「我只是想確定,不會有人再大半夜扛著來路不明的人,要我給她變裝易容。」
「這一次... ...不會了。」
飛瀑邊,水氣氤氳,他的話被飛瀑聲音擊碎,恍惚而不真實。
一黃一紫的身影立在崖邊,望著飛瀑直下不知多久,終是有人打破了沉默。

「該走了。」
「嗯,保重。」

目送來人又去,直到那抹鮮黃身影消失在山水盡頭。
頭一次,花半荷想告訴他,食言也沒關係,還有機會再來,便好。


他確實食言了。

接近傍晚的時候,煙水被斜日染了一層濃淡恰好的紅,將來人身上那一層層血色,敷得溫柔幾分。
她一直以為自己慣看血色,卻沒想過如此情景,自己卻也有看得心驚之時。
明明是那樣溫煦的暮色。
暮色裡,他的黃衣黯淡,而背上駝著的人更是狼狽,被血浸染大半的衣裳已然變成濃稠的墨色,空蕩的左肩有平齊的切口,鮮血尤自汩汩流出。

「救他。」
那是他攜著滿身血色,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你的傷不比他輕。」
「我不需要。」

花半荷皺彎了眉,語調中有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怒火:「他是誰?」
「仇人,也不是仇人。但是你們萬花谷的人。」
「是他傷你?」
「算是他害的」,自嘲地笑了一笑,將背上的人放了下來,「揹著他要闖出惡人谷,不容易。」
「你!」
「所以別白費了我的苦心,救他。」
「你也一樣,留下。」
「不了,我還有最後一件事。」
「沒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事。」花半荷語調冷然,一方面已然暗自運起內力,打算強行將他留在聆瀑崖。
不料卻是被對方捷足先登。
黃衣男子眼疾手快,將地上的人往花半荷的方向一甩,一個後翻,運起輕功便長颺而去。
身影消失前,還隱約能聽到他落在風中的那一句──

「後會無期。」

勉力扶著懷中已然昏厥多時的人,煙波盡處已不見人影。
晚風拂過聆瀑崖,風中是淡淡荷香。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他陪她來到此處,手植清荷的情景。
他說,他狠不下心,拖累無辜的女子,於是將她安置於此。
還有陪她搭起這座小築的時候,他說人世之間的是是非非太過複雜,可以的話,找這樣一個花鳥相繼、流泉飛瀑的地方隱居著,很好。

「如果這般好,你為什麼不留下?」她問。
「每個人都有與生俱來難以擺脫的宿命」,他道,「妳雖然沒有雙親,但妳有一直苦學而來的醫術。」
「可惜都是被用來害人的。」她忘不掉在煉製屍人營地裡的種種,於她而言是一段需要用一生贖罪的過往。

「但妳遇到了我。」
「妳的宿命已經結束了,從今爾後,妳只是花半荷,聆瀑崖、伴月小築的主人。」
新翻泥土的氣息、鳥鳴啁啾、屬於夏日的荷花香氣,交織成令人心安的氛圍,她看著眼前的黃衣男子,儘管他於自己而言像是個謎,花半荷卻甘願接受他給的這後半生;而今,眼看著他就此遠颺,那樣的灑脫,彷彿已經找到自身宿命最好的歸處,自己又能如何阻攔呢?

他要的、他盤算好了的話,便都依他吧。
就算至今為止,對她來說,他還是個謎,而且這一團迷障,大約再無解開的可能。
她也甘願,守著這座崖,這得來不易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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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10
GP 231
22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3 BP-
《琉璃花》
之二
谷外之人


他留下這一個斷臂公子後便不再出現了。

一襲黃衫,上頭的金線刺繡成了每一場夢裡最絢目的紋理,彎彎繞繞纏得人心疼也心煩。
我自是不能、也不敢去承認的,關於掛念而難割捨的心情,一如我不曾、也不敢去問,他為何輕放了我這一個戰俘,為何帶我來到萬花谷。

那人在他離開後的第二日,終於退了高燒爾後醒轉。
「這是何處?」這是他醒來後的第一句話。
「聆瀑崖。」我道。
「嗯。」短短一聲應答,我們瞬間陷入沉默。

對於他的來歷,我不好直言探問,原打算從身體狀況入手,但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臂,忽又吐不出一句話來。
我本不是天生的醫者,面對此情此景,所謂醫者無情,終究還是動了一些惻隱。
正盤想著,他卻主動打破了沉默。
「大夫該如何稱呼?」
「敝姓花。」
「花大夫,」他抬眼看向我,如緞的黑髮自臉頰兩旁拂落,一張清俊的臉孔在早晨陽光的映照下更顯溫潤、嫻雅,「可否請教送我來的那位男子如今何處?」
看來是要讓他失望了,可惜對方的行蹤從來都不是我能掌握的,只能據實以告:「我亦不知。他素來行蹤不定,大約是有要務在身。」

「要務,在身?」

他似乎不能認同我的回應,原來平淡的語調難得有了些起伏,還藏了一些質疑和嘲諷,見此,我實則不喜,「公子可是有話?」
「看來花大夫與葉少爺亦是故人,然而葉無欺聲名遠播,花大夫竟是不曉?」

越說越不討喜了。

「在下見公子溫雅如玉,未料卻是這般拐彎抹角、以言詞輕蔑他人之徒?」我於是沒忍住,但乍聽見這一個陌生卻又好像等待很久的名字,除了反唇相譏,興許還有一分憤懣,是來自於自己對「葉無欺」的一無所知,甚至頭一次知道他的名字,都是源自於他人口中。
「公子如玉,不敢自居。」他勾了勾唇角,歛下了目光,「花大夫所見,和谷外之人所見未必相同,如若不喜,我自當不再說。」

他既無意繼續,我便也不想在這種主觀的話題上再與他周旋,「如此便安生休息吧,晚點我會再送藥來。」
「有勞。」
說罷,他緩緩躺回床裡,我走上前協助他蓋妥被子,卻見他一雙眼眸未闔。
「如何?」我問。
「妳說這是何處?」
「聆瀑崖。」
「位在何地?」
「萬花谷。」
「沒想到一番周折,還是回來了。」
他眉間輕皺,看來又是一番勞思,基於醫者心理我道:「休要再想,你現在該休息了。」
但他似乎不將我的叮囑當一回事,猶自顧自地問:「妳就不怕,救的是個惡人?」
我暗暗在心底嘆息,「只怕你繼續問個不停。」

就著蓋被子的姿勢,我便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而他亦無所畏懼的看向我,全然無視我身為大夫的專業,頃刻間,我們互不相讓,像是在較勁,看哪一方先退讓、收回目光。
於我來說他畢竟是病患,還少了一條胳膊,而且是葉無欺送來的,我斷無放任他生滅的道理,只得拿出更多力氣,直視回去。
那一雙幽潭般的眼眸,清澈的倒映出我的模樣,眉宇凌厲,然而彎彎的眼尾,卻在一方清冷天地間硬是洩出了一泓溫柔。

不一樣。
和葉無欺那一雙張揚明媚的桃花眼,如有白晝和長夜的差異。
我看得有些入神,直到他閉上雙眼,似乎終於放棄。
「好好休息。」
見他不再出聲,也乖順的闔眸,我慢慢退了出去,關上門。


獨坐在庭院煎藥,不遠處的瀑布聲依舊。
上午的陽光很好,有風的日子,藥香裊裊,緩緩散逸在空氣中,藤編的鞦韆在風裡微微晃盪。
我忽而想起了那一天編好這鞦韆的時候,葉無欺說:「這是給妳的頭一份謝禮。」「之後每一次也都會有謝禮嗎?」
「當然。」
他笑得風輕雲淡,卻比陽光還暖入心底。

後來,他便三不五時的將不同樣貌的女子送來,要我改變她們形貌。
那些女子多半手生厚繭,儼然是長年習武之人,而送來的人中,我恰恰對一位有些許印象,這人曾經闖入煉屍大營裡,我與之交手,識得她一身的邪氣,和臉上那駭人的刀疤。
至此我心裡大約有底,葉無欺送來的多半是江湖上早被通緝多時的人,而變裝易容之後,我便不得而知。
或許,我該能從小築內那一個斷臂公仔身上探得一些消息,聽聽看從他們這些「谷外之人」眼中看到的葉無欺是什麼樣子。
眼見藥湯即將烹妥,緩緩起身,正要去拿盛湯藥的器皿,卻聽見小築的門被推開,斷臂公子已然不顧我的叮囑,擅自離了床。

下意識的揉揉額際,看來,這病人還需要被好好的教育、教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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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10
GP 235
23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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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吧(一)

隨著現實生活中的變化,劍三也A了將近一年,沒能再開遊戲,看看越來越美的江湖世界,也算是至今為止的人生中一點小小的遺憾。
只能用著記憶中的江湖模樣,將一個又一個十分有特色的門派,構想成一則又一則自己對兒女情長的想像。
所以,雖然更新不穩定,但還是容我吶喊一句:
我是不會棄坑的!!!

咳,嗯,好的,形象。
其實一路寫到這裡,還是得要感謝長久以來給予支持的人們,還有偶然點進來,然後願意耐心閱讀的人。
也相信眼尖的朋友大概在數個短篇故事之後,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
從《團團圓圓》一路到《琉璃花》,沒錯,二少「葉無欺」他一直都是貫穿其間的角色。
而我也得承認,這其中帶著我蠻大一部分的私心。
畢竟啊,劍三世界裡最認真琢磨過的角色,就是二少了。
儘管遊戲裡大多人會說,二少就是夠二,才擔得起一個二字。
但誠然「公子世無雙」,更接近於我心目中對二少的設定。
而當一個無雙的公子出於某些苦衷,劍走偏鋒,隱忍不發,成為情場浪子的時候,那背後的深情又可以怎樣耐人尋味呢?
他沒有夜玄的沉穩和堅忍;沒有子清的長情不悔;不若顧巡的冷靜自持;也沒有柳不悔的直面情感。
大約可以說是至今為止,相對來說心思比較複雜的男主角了。

他的悲劇,來自最初的許諾。

「我說過,妳是我葉無欺的。所謂無欺,就是許諾妳一輩子,不欺、不離、不棄。」

而到頭來,現實層面而言,他是欺她、離她,也棄她而去,但就感情層面,到生命的最終,他的愛情只給過她唐團團一個人,嚥下最後一口氣以前,停留在了她身旁。

哎,時間不早了,今天先說到這。
下一篇再談談其他角色吧,謝謝你閱讀到這裡,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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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 239
24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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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個位置寫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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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10
GP 258
25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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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花》
之三
靜好流水烹藥香


「不是說好休息了嗎?」
「沒說好。」

他回答得很是簡短,卻又符合事實。
方才,他確實沒有應答過一句好。

花半荷覺得頭疼,然而當她看見他攤開的掌心裡,躺著一疊藥帖時,她更加頭疼了。

原來,那是她長年蒐集、研究用的藥帖,而這些藥帖則來至瀑布下那一根又一根的竹筒。
起初,是偶然在浣衣時撈到一根刻著病人病症的竹筒,上頭除了敘述病症,當然還不乏祈禱病症能早日康復的詞句,估計應是從上游被投下,隨著流水、飛瀑而至。
出於好奇心,加上在聆瀑崖的藥草頗豐,於是她試著依照症狀配藥、試藥,再將配置好的藥方繫在小鳥身上,讓牠飛到崖上。
未料這樣的作為竟然有了回應,後來浣衣,卻見水中漂浮的竹筒有越來越多的趨勢。
她也不嫌煩,盡其所能地將竹筒都撿了回去,藥方一帖一帖的寫,日久,竟也成了一種習慣。
儘管藥方送出後不知道能對於崖上那些人帶來多少幫助,但至少還是一線希望吧?她如是想。

誰曉得那個斷臂公子卻是皺著眉頭,低聲道:「可惜了。」
她不解,放下手中的小碗走上前去,一頭湊到了公子身旁,卻渾然不察。
像是沒和女子靠那樣近過,斷臂公子輕聲一咳,不著痕跡的讓出一些空間來。
「配藥無太大問題,就是藥性的拿捏還少了一些火候。」

「你懂藥?」語調微揚,洩漏了她的驚喜。
看見她的神色變化,思及方才在室內淡漠清疏的模樣,再想到待會可能瞧見的情形,斷臂公子忍不住彎起嘴角,噙笑道:「在下名喚脩塵,出身萬花,師承藥王孫思邈一脈。」

一如預期的,花大夫原先波瀾不興的臉上,乍然浮現欣喜之色,儘管轉眼之間便被掩去,卻無心之間在另一人心上留下了痕跡。



後來,他便參與了花大夫的藥帖活動。
隨著傷口慢慢復原,不再發炎,脩塵開始能下床從事一些較為粗重的工作。
儘管花大夫多次婉拒,表示自己都能親力親為,但他很是堅持,認為寄人籬下不可沒有貢獻,況且,他急需機會適應少了一條胳膊的生活。
於是花大夫也不好再攔著,只是看著他因為斷臂而受挫時,總是於心不忍。

除卻日常生活,藥帖方面也因為脩塵的加入而更臻完善。
然而完善的結果,隨之而來的竹筒倒是越來越多,但花大夫卻忙得十分歡快。
看著那一抹紫色身影忙進忙出,他有些移不開目光,看著她抱著藥材走進走出,衣服被曬乾的藥材勾出了線頭也渾然不察;走路時小松鼠湊熱鬧的擠上去,她差點被絆一腳,卻也不生氣,只是蹲下來,揉揉小傢伙的頭,將牠捧到一旁的樹椏上,清冷的臉上有淡淡的笑容。

他忽然有點羨慕那隻松鼠。

「啾啾!啾!」
手邊傳來小鳥抗議似的聲音,脩塵將目光收回,才發覺自己餵食鳥兒的動作已然停頓多時,趕忙抓起飼料,然而動作卻遲滯了一些,稍許小米落在了青草地上。
「在想什麼?」
身後忽地響起了花大夫的聲音,他卻沒有回頭,只是平靜道:「最近竹筒來得多。」

但一如脩塵所料,花大夫只說,這樣很好。
她喜歡現下的忙碌,喜歡勤奮種藥、養鳥、習藥的日子。

「脩塵公子,謝謝,你給了我不少的幫助。」她如是說。
而他則回以謙雅一笑,「我原以為,花大夫會不喜與我打交道。」
「何故?」
「葉無欺。」

初見面時,脩塵記得自己說了不少有關葉無欺的事情,而那時,他看見花大夫除了清冷以外的第一種表情,是怒而不發。
從那之後兩人也鮮少再提起葉無欺,但他知道,花大夫對於葉無欺,一直都很是上心。
然而他卻是只猜對了一半,後來聽她說起,他才知道關於她的過往。

她原名半夏,幼時誤入天一營地,被迫煉製屍人,後逃出營地被抓,輾轉為葉無欺所救,安置於此。
對她而言,葉無欺幾乎是再造恩人,是一個正派君子,儘管對於葉無欺帶通緝犯讓她改造、易容之行為不解,她仍是選擇相信。
而當兩人比對親身所見的後,彷彿對葉無欺長此以往的行徑有了稍微清晰的解釋。

「你說你在瞿塘峽曾經遇過他?」
「是,那日他言行輕佻,但那份自我放逐的狀態卻是毫不掩藏... ...」再思及被斷臂那一日葉無欺所說、所為,脩塵不禁悵然,或許,世人眼中所見並非真實,只有這位在聆瀑崖久居的女子,看見的、相信的,才是真正的藏劍少爺。

「花大夫,是我冒昧了。」
「脩塵公子切莫如此說。若未聽你說起,我亦無法知道在這伴月小築以外,如此複雜的人情世故,是半荷見識粗陋,還望公子海涵。」

看著她傾身作揖,他忽然很想知道,如今的葉無欺,在她心中,是否又更為重要了呢?
來日,若自己離開了這小築,花大夫可也會念著,有過一個人陪她時花弄草、煎茶烹藥,寫成了一帖帖藥方,隨飛鳥寄去遠方... ...



流水依舊,長日靜好。
少去了左臂,但慣用的手臂還在,獨臂的日子沒太難習慣,他依舊陪著她,日復一日的過著,偶爾站在崖上看暮色將水面染紅;偶爾一起前往水邊浣衣、撈竹筒;偶爾一起在漫天流螢裡說著學藥時的趣事。

直到那日,他在水邊撈起了一根畫著紫色雲紋的竹筒。

紫色雲紋。

是小師妹最愛的圖樣和顏色。
而竹筒裡所寫,和他當年離谷時,小師妹所呈現的病徵幾乎一樣。

或許,老天爺終究沒同意他放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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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10
GP 263
26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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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花》
之四
萬花舊事(上)

  他生於萬花谷,爹娘和藥王一脈關係緊密,自幼便在藥堆裡打滾,習藥、研藥的功力在同輩之中尤其特出。
  然而萬花谷之能人異士何其多,除卻藥理,琴藝、書法等,亦都不乏表現優秀的後輩,墨昊、韶羽,便是與之齊名的人物。二人一者習於林白軒門下,又旁受顏真卿指點,一者為蘇雨鸞之高徒,或許是懷才相惜,三人時常處在一起,日後便也因此生出了深厚情誼,相陪相伴走過了十二載。

  年紀漸長,長輩的管束少了,三人也漸漸的與同門以外的江湖人士有了接觸,墨昊的書帖寫得行雲流水,書畫功力自不在話下,又有滿腹文采,很是受到前來花谷散心、避世的文人雅士喜愛,每逢佳節,或是良日舉行活動時,不免看見他一個場子趕過一個場子,總要先準備好數卷文帖、畫作,才足夠應付文人雅客們的興致。
  
  相比之下韶羽倒是顯得從容許多。
  她習慣在夕陽西下的時候窩在飛瀑邊練琴。
  謙虛的說,是練琴。但其實無人不曉,當韶羽姑娘坐在瀑布邊,衣袂輕揮,纖纖十指撥動之時,便是除卻琴聖以外,動人天籟。
  雖然韶羽姑娘甚少應約出席文人雅士的宴會,然而她的琴曲不獨為一人而奏,但凡流連花谷之人,總是知道要在傍晚時候來此聆賞一曲,日久,竟也成了宴餘的另一個收幕活動。
  墨昊、韶羽兩人也就這樣相互輝映,成了他人口中的一段佳話,甚至有小琴、畫雙聖的說法出現。

  而師承藥王一脈的脩塵便沒這樣幸運了,他的生活大約要以不見天日來形容。
  終日守著賞星居的煉丹藥爐,見過的江湖人士不少,卻都是帶著病徵或是為他人求藥而來。
  看著求醫者眾,有時候他恨不得能再分出一個自己,好能拯救更多人於水火,於是整日鑽研藥理便成了他唯一的興趣,也因著一身本領給予同門不少的幫助,對於萬花弟子來說,找不到藥王孫思邈,便找脩塵求救,有時候甚至更有效率,就連小琴聖韶羽食指折傷那時,都是先找他求救,而脩塵也善盡醫者本分,將韶羽的手治好,讓十指靈動如常。

  韶羽十分感激,將這份恩情點滴收在了心頭。

  在那之後,飛瀑邊的餘興節目由逐日演出,改為兩日一彈,後又為四日一撥,終至十日一曲。
  小琴、畫雙聖的名號漸漸地少有人再提起,賓客宴後離場的速度快了許多,本來這樣的改變對於墨昊的影響並未太大,只是可惜,少去許多能藉口陪客的機會,縱情一覽韶羽拂曲時芳華的時光。

  仙跡岩、飛瀑下的曲音減了,然而賞星居卻不知何時起,開始有了樂音伴著裊裊藥香。
  脩塵擅使笛,但鮮少於外人面前展露,偶然被流連於三星望月的韶羽發現,又被以知音相約奏樂,不好推辭之下便與韶羽同奏一曲,未料,卻是三人情誼走向決裂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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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 11
GP 268
27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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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花》
之五
萬花舊事(下)

  墨昊知道,小師妹喜歡上脩塵了。

  起初他也想與脩塵來個君子之爭,然而當他入夜循著樂音,一路尋至,看見二人琴、笛和鳴的景象時,終究沒能抵禦心底的妒火。

  於是,在脩塵研製新藥功成那時,他在慶賀宴席的茶水裡動了手腳。

  宴會上同輩門人居多,前來給予會場協助的師弟、妹亦不在少數,場面十分熱鬧,和他因為緊張、愧疚而急如擂鼓的心跳聲一樣喧騰。
  宴會來到最後的「敬恩師茶」環節,看著脩塵跪在藥王面前,將侍女手中的茶湯接過、舉起,茶湯已被湊至唇邊,只待仰頭飲下,卻未料,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側觀禮的韶羽,竟橫空取過本應是脩塵喝下的茶,一飲而盡。

  在場眾人無不驚詫。

  韶羽卻是巧笑嫣然,上前扶著藥王的手作撒嬌狀道:「韶羽與藥王爺爺也許久未見,今日筵席上只顧著玩樂,才發覺還沒來得及給您老人家敬一杯茶,又不好在師兄獻大禮之後再敬... ...」她揚起手,喚來另一名侍婢,侍婢手上端的是一盞紫雲紋砌竹白玉杯,杯裡盛著的茶水散發淡淡桂香,「墨昊師兄知道我的性子,已經先令人備了這一盞,上好的茶器和茶湯,希望您老人家能不計較韶羽方才的作為。」
  藥王孫思邈素來以寬和為譽,他自然不會與後輩過分計較,這一點,韶羽很是清楚。
  果不其然,孫思邈慈藹的笑著拍了拍韶羽的手背,在她的攙扶下將「敬恩師茶」的後半部分順利地進行完,宴會也在不久後順利落幕,隨著人潮散去,賞星居又恢復的往日的寧靜。

---

  當日傍晚,仙跡岩,意外傳出「小琴聖」韶羽瘋魔的消息。

  誰料噩耗未盡,韶羽瘋魔的隔日,「小畫聖」墨昊於書房內自絕經脈的消息又再傳出,頓時,風雅聖地的萬花谷一片沉寂,無人能說得清楚這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事發約莫一周後,有人發現了當日脩塵飲用的「紫雲紋砌竹白玉杯」並非墨昊所有,並發覺被韶羽取過飲用的茶杯裡有毒素殘跡反應。

  後又一年,脩塵向藥王孫思邈辭行,出走萬花,為師妹韶羽踏上江湖,尋找醫治瘋魔的解藥。

---

  履跡江湖的頭一年,他一邊給予所到之處的民眾看診,一邊蒐集相關的醫病情報。
  皇天不負苦心人,讓他知道惡人谷裡有相關的病症線索,於是他加入陣營,投身其中,參與一場又一場的戰役,預計以戰功換得同酬的藥方資料。

  數載的戰場生活,提高了不少花間游的功底,卻也掩蓋了他長久以來鑽研藥理的熱忱,幾乎只剩下一絲信念和一份醫者良知,撐持著讓他在戰場上處處留手,只傷不殺。
  
  然而終歸有失手之時。
  
  那一日,他於戰場上誤判情勢,導致無意重挫一名霸刀少俠,也在同一日,他收到以戰功換得的藥方,然而裏頭所述,是針對五毒屍人的解法,極其神秘複雜,卻是於他無用。
  長年的投注未果又誤傷他人,他終於萬念俱灰,後再遇葉無欺上門尋仇,竟是甘願以命換命,所幸葉無欺告訴他霸刀少俠未死,他才改而斷臂以償。

  再後來,便是被送至聆瀑崖,為花半荷所救,重拾研藥烹茶的日子。

  儘管少了一條手臂,但在他的認知裡,那是他應得的結果。
  而現在的生活,對他而言,很平淡、很好。
  他很是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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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 271
28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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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花》
之六
出谷

  花半荷知道他的心結,沒再多說什麼,那一陣子一如往日的煎藥、煮茶,只是養小鳥的工作卻是增多了。
  脩塵覺得奇怪,卻也不多問,在他心裡,花大夫一直都是淡然處事,卻很是有自己一套打算的人。

  再後來,一個雲淡風輕的好日子,他方起床走出小築,便看見花大夫抱著一大疊紙,還有一大綑麻繩,在給小鳥綁藥方。

  他自然是有份的。

  那一日,他們綁了整整一天,身上黏著形狀、紋路各異的鳥羽毛,傍晚斜陽輕輕壟罩這一方天地,他記得自己伸出了手,將一團白色、綿軟的飛絮自花大夫的眉間取下,而後輕若未有的,擦過她那柔和的眉。

  指尖乍然就熱了起來,一路延燒到耳際。

  還好,向晚的暮色裡,他們倆人的臉蛋、身影,都是一層瑰麗的紅。
  他忖度著,應該,沒有洩漏了什麼,卻不知道,另一個人是怎麼想的。

  而花大夫果然是有打算的。

  她帶著脩塵將五十來隻攜帶藥方的小鳥逐一放飛,趁著谷內薄霧方起,尚未濃時,撐著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小竹筏,出谷去了。

  她說,要陪她去給師妹找解藥。

  「我希望,你的心病,能有解。」
  她如是說,卻叫他心底起了漣漪,「何故?」
  河面風清,子夜微涼,花大夫沒有說出他期待的答案,只是道:「葉無欺將你的生命托與我,我沒有只醫一半的道理。」

  葉無欺。
  他知道,自己對妳來說,這樣重要嗎?脩塵不禁自問。
  
  「心病無藥,花大夫更無須這樣勞心傷神。」
  像是在賭氣,他也未曾想過,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未料,花半荷卻是笑了。

  「其實,是我自己有求於你。」她看向脩塵,清秀的臉龐有這些日子以來忙碌導致的疲態,「我想跟你借閱你從惡人谷得來的屍人解法。」

  但脩塵卻是氣惱。
  「花大夫直言便是,脩塵沒有不借的道理,況且那於我無用,贈妳都行,犯不著如此大費周章出谷,置自身安危於度外。」
  他難得疾言厲色,大約是太少表現這樣的情緒,顯然氣勢不足,倒是把心疼表露無遺。
  見狀,花半荷斂了笑容,仰頭看掛著圓月的天空,星河浩瀚,倒映在她的眼底,光輝燦爛。
  「以前,我在五毒,看過無數人,卻都是一樣的表情。最初,是瀕死前的惶恐、絕望,而後,是煉成屍人以後,失魂、空洞的模樣。葉無欺,是我看過第一個,能那樣精神、那麼活脫模樣的人。」
  「我一直以為,看過不一樣的人,就好了。直到,那天他將你送來。」

  直到那天,葉無欺將他送到聆瀑崖,她才知道,原來這世界上的人們,每一個都是那樣的不同。
  花半荷才想起,還沒進入天一教營地以前,她也曾在奇花蔓草之間與戴著漂亮銀飾的女孩們嬉遊、玩鬧,一起為鍾情的五毒少年養蠱,織衣... ...
  那些她幾乎要遺忘或者逃避的一切,因為這一位斷臂公子的到來,讓她得以重新檢視自己。
  
  脩塵和葉無欺不同。
  他認真而專注的面對生活,舉凡劈柴、生活,總是處處細緻、用心,帶著天生醫者的氣質,溫柔卻又偏執。
  他總是在清晨飲一盞清茶,然後悠然研墨,徐緩批閱她開出的藥方,並把她來不及研擬的方子也給一一擬妥。
  隨後便會繞至花圃幫她餵小鳥兒,雖是單臂,卻是一派清雅自若、閒情自得,偶爾也會看見他對鳥兒輕聲言語,日光傾斜落在他的身上,萬花谷醫者的風華叫人難以移開目光。
  他這樣的人,卻從未嫌棄過在伴月小築的日子,日復一日,與他在小築蒔花弄草、烹茶煮藥的日子很好。
  看見他偷看小松鼠與自己嬉戲,而忘了餵食小鳥的樣子,心底竟也甜了一塊。
  
  但她無法忽略他的心結,花半荷知道,從紫雲紋竹筒到來那日,脩塵的離開,便是早晚的事了。
  
  他只是還在與自己抗衡,試圖在責任與愧疚之間尋找平衡。
  
  紫雲紋,那是屬於他的過往,纏纏繞繞,將他綑綁半生,卻不知何時,竟也纏繞到了她的心上。
  
  許是因為,他缺了條胳膊;許是因為,日久相伴,習慣了有他;許是因為,自己這一身的罪業,還沒贖完,她想找的屍人解藥,或許這偌大江湖能給她解答。
  然而,無論自己多擅長等候,這一次,她要走在他的身旁。於是,她規劃了這一場出走,是為他,也是為了自己。
  
  「我想和你一同出谷,找尋我們各自需要的解藥,也看看這江湖。」
  顯然,脩塵被說動了,臉上掛著一抹無可奈何的笑,淺嘆道:「花大夫,妳用心盤算,我還能說什麼。」
  「你就當,招惹了一個非要與你一同闖蕩江湖的包袱吧。」
  收回仰望夜空的視線,她看向脩塵:「比起與你走入這個江湖,我更不願意被留在崖上。」語調平緩,字句卻清晰。

  可惜,那時月朗風清,他卻沒機會聽懂,她這一句話背後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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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花》
之七
半生流離終有歸

  脩塵沒想過,有一日會有人與他一起,懸壺濟世、走訪大江南北,天地為家,苦樂順逆皆淡然、甘之如飴。

  他二人,走過大半個江南,後再到巴蜀,習慣彼此相伴的日子無太大變化,只是偶然一次在逃出充斥狂犬的疫區時,脩塵匆促間拉起花半荷的手,從那之後,便沒再放開過了。
  路驚險處,他總是護著她。
  只是雨夜風寒時候,脩塵的左肩便會傳來陣陣刺骨之痛。
  花半荷知道他的舊傷又犯了,總會給他磨好止疼的藥膏,再煮上一杯安神的茶,然後整日守著,一次又一次,將他額角、眉間的冷汗擦去。

  她其實無法想像,一個人看著自己的一條胳膊,被利刃毫無懸念的切下是什麼樣的感受?儘管脩塵說,那是他應得的果報。
  她還是覺得不忍。

  那一夜的雨,下得特別張狂。
  躲在一間廢棄的寺廟裡,眼前燃燒的火堆是深沉夜色裡唯一的光亮。
  藥湯的味道早就散了,只剩下雨水濕潤的氣味,鑽進未眠人的鼻腔。
  
  夜深,寺外大雨使得寒氣更甚。
  看著脩塵僅蓋著一件披風,暴露在空氣中的手指微微顫抖,一早還那樣溫柔地替他人看診、掐脈,而今卻顯得脆弱而蒼白。

  伸手,牽住。

  將他的手用自己的雙手輕輕包覆,慢慢搓揉,試圖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看著他眉宇間淡淡的摺痕,花半荷忽然好奇,不曉得這一夜他可有夢?若有,都夢見了什麼呢?... ...

  隔日清晨,也不知是誰先醒的。
  只知道,原先預計五更便要動身啟程,卻不知不覺地拖到了日頭高掛。
  二人卻還呈現相依相偎的姿勢,無一人先出聲、起身。

---

  江湖相伴又過半載,脩塵所尋的解藥或許因為線索稀少、又或者方向不對,是以進展有限;反觀花半荷的屍人藥方,卻因為有脩塵相助,加上江湖資訊頗豐,竟大有進展。

  儘管效果與預期的仍有落差,但對於能令服藥者暫時獲得清明,直到藥力消散、魂歸九泉,如此,也讓花半荷略感安慰。

  新藥研製成功那一日,脩塵記得,頭一次看見了花半荷那樣不加掩飾的笑容。
  在他眼裡,花大夫一直都是清雅、淡漠的模樣,卻不曾想過,她一笑,卻乍然明媚了流年。
  她本是苗疆女子,本是神秘而嫵媚的人兒,本應唱著她們族裡的小曲兒,騎在水牛背上哼著歌的無邪姑娘... ...奈何,誤入天一教營地,受盡精神與生理的折磨。

  越是細想,越是心疼難抑。

  於是,他說:「煉藥功成,恭喜妳,半夏。」
  而她睜大了眼,忽而說不出一句話來。

  半夏,看似優雅,卻帶著一抹妖嬈的名字。
  半夏花,象徵著愛與恨,既有藥性,卻也帶著毒性;一如她,既是清疏醫者,然而在這之下,卻也還有一抹被隱藏、遺忘許久的,屬於五毒女子的風華。

  她不該遺忘這個名字,或者說,不該被這個名字遺忘。

  萬分認真地看著眼前的女子,她在短暫的出神後,像是打從心底被觸動了一般,又重新展開了笑顏。

  「謝謝」她道,「以後,便這麼喚我吧。」

---

  後來,脩塵陪著半夏回了一趟五毒。
  半夏也因此順利地回歸師門,並且獲得一個可以安心煉藥的空間。
  隨著一批又一批的解藥煉成,半夏手中揣著的那本藥冊子也就越來越舊。

  但她捨不得翻新,因為,那是脩塵給的。

  煉藥閒暇時,她便會抱著藥冊來來回回的讀,未料,仔細研究下竟發現,屍人解方中所對應的某一病徵,恰好與脩塵所描述,韶羽師妹的瘋魔情況有所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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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花》
之八
雙生蠱

  
  一番周折經歷,脩塵與半夏後來還是回到了萬花。
  說是要將研製好的丹藥送回去給孫思邈,畢竟,萬花青岩是武林人士前往求藥的聖地,除了將藥品交至五毒以外,萬花亦當有一份,何況研製的過程脩塵同樣功不可沒。
  進入萬花時,兩人並沒有受到太多的刁難,當萬花門人認出眼前的斷臂公子,是出走多年的藥王子弟時,欣喜若狂的趕往三星望月報信,足見當年脩塵在萬花谷裡被看重的程度。

  但身邊的男子卻仍是一派的從容,清俊、嫻雅的臉上看不出其他的情緒,只有牽著的手,緩緩收緊了一些,洩漏了他近鄉情怯的心情。
  他素來的壓抑和自持,一路走來半夏看得比誰都清楚,正是如此,她不禁嘆惋,這樣好的一個少年,上天如何忍心給他安排一場崎嶇的人生?

  安撫性的拍拍他的手背,半夏率先跨出步伐,拉著他再次走進這一個鳥語花香、山明水秀的萬花谷。
  她想,這一次,換自己來幫他解開心底最後的那一個結。
  只願,歷經風雨,他還能做回那一個煎茶烹藥、懸壺濟世的少年。

---

  在半夏的要求下,脩塵帶著她前往仙跡岩,韶羽所居的緋鴻閣。
  經過一番診察,半夏更加篤定,韶羽當日飲下的茶水,之中並非被下了毒,而是「蠱」。

  恰好這一種蠱蟲也被應用在煉製屍人,只是單服和混合其他毒性更強的材料相比,遭受蠱毒侵蝕的情況自然不會直接變成屍人,而是呈現所見的瘋魔情況。
  但也正因如此,解法自是不可能用新研製出來的丹藥,畢竟對應的症狀不同,且就算順利解毒,依照目前新藥的情況,也只能短暫維持性命,待藥力消散,便是斷魂之時。

  所幸,待在五毒研藥的日子,並非一無所獲。
  在發現韶羽的病情和屍人解方的共通處,進而得知她體內的蠱毒來自何種毒物時,一連串的解法便在半夏腦海中成形。
  
  「不要緊,我有辦法。」她微笑,如是對脩塵道。
  脩塵看著眼前的女子,身著萬花服飾,長年隱居聆瀑崖而養出的脫塵氣質,叫人幾乎第一眼便會將她看做萬花中人,而他也是真的想讓她成為萬花中人,甚至,成為他的人。
  只是,走過江湖一遭,才叫他想起原來聆瀑崖以外的世界有多大,有多少更為優秀、更為適合她的人,越是靠近她、越發難以控制依戀,也就越清晰地看見心底的自卑。

  他畢竟少了一條手臂。

  末了,只能藏去眼底的萬種柔情,輕聲道:「莫太勞累,盡人事便好。」
  「待我盡力,你如何謝我?」突如其來的,她問。
  脩塵乍然無語,心中卻是千萬念頭閃過。
  見他像是懵了,半夏卻是笑出聲來。

  不笑還好,一笑,他更懵了。

  脩塵在心底苦笑,卻怎麼也移不開目光,或說,再失禮,也不願意移開目光。
  「我陪妳回聆瀑崖,可好?」
  回到那裡,屬於他們倆,最無憂的時光,在那裡,他就能向她坦承,那些一直以來被掩藏在所有顧慮下,最真實的感情。

  但半夏卻說,不好。
  她希望他能走回他一開始沒能選擇的方向,好好行醫、好好救人。

  「這如何算是謝禮?」他失笑。
  「如何不算?」難得狡黠一笑,她復又道:「脩塵公子醫術了得,以後當了神醫,讓我訛個看病不用銀兩吧?」
  扶著額頭,佯裝無奈地看著眼前女子,他知道,無論是萬花風華或是五毒風情,他大約一輩子都看不膩。
  「依妳,都依妳。」

  她希望他放下心結,不要虛擲了歲月和天賦的用心,他心底清楚。  
  「謝謝妳,半夏。」
  千言萬語,此刻,只能化為一句真摯的感謝,可他想說的,又何嘗只是一句「謝謝」。

---

  雙生蠱。
  一公一母,母蠱為公蠱而生、而死,早期部族之間衝突不斷,爭奪土地、滅族等情況不斷發生,是以當時常將公蠱蟲寄宿於上陣打仗的男子體內,而母蠱蟲則是宿於妻子身上。
  若是良人戰死,公蠱蟲亦會隨著宿主而亡;至於被母蠱蟲寄宿的女子,則會因為體內母蠱蟲感應到公蠱死去,而受到反噬,肉枯血乾,最後只剩下一具骨骸,一為殉情,二為防止部族被攻破時,受到外族男子的欺辱。
  是故,此「雙生蠱」亦被稱作「守貞蠱」。

  百毒之王方能成蠱,但凡蠱蟲,都有一特性,便是吃掉比自己更為弱小的毒蟲。
  導致韶羽瘋魔的蠱蟲,並非強勢蟲子,然而卻也甚少被列於蠱蟲名冊上,因其勢雖弱,極易被其他蟲子消滅,但狠絕之處正在於啃食者也會因此喪命。
  
  大部分的蠱蟲都帶有死亡則毒性爆發的功能,比較之下,「雙生蠱」中的公蠱則相對單純,本身只有寄宿與感應的效用,甚至是在母蠱蟲爆發、母蠱宿主先於公蠱宿主身亡以後,公蠱蟲因為和母蠱斷去繫連而會自行枯竭、排出宿主體外。

  半夏看中了這一點,於是備好了一對雙生蠱蟲,選了一個霧氣濃厚的夜裡,要求獨自給韶羽進行治療。

  脩塵起初並不同意,他認為依照兩人過往行醫的經驗,兩人相互配合能發揮更大效益,更何況,對於半夏所選擇的時間點,令他備感疑惑。
  然而,面對眾人殷切的期待,他的擔憂並未獲得太大的回應,只能在緋鴻閣外,睜睜看著那一抹紫色的身影緩緩步入,再將門緩緩闔上。

  夜深,三星望月人尤不寐。
  將僅剩的右手負於身後,已經不知道是第幾趟折返,直到無意撞到了一旁的侍女,才讓他稍稍回了神。
  送衣服的小侍女見是脩塵,連忙彎身作揖,脩塵也溫聲致歉,然而卻被衣裳與數張紙籤給吸引了目光。
  一問之下,不出所料,那衣裳正是半夏日前梳洗換下的,只是她似乎粗心遺漏了一些藥籤,這一位侍女正是要將這些送往半夏姑娘近日休憩的地方。
  看著手中的藥籤,字跡確實是半夏所出,但上頭所書寫的內容,卻叫脩塵背脊一冷。

  「雙生蠱」。

  藥籤上,細細寫著關於此蠱毒的用途、用法、來源等等,第二張紙上呈現的則是有關瘋魔病症的情況和細節,下一張,上頭所推算的解蠱方法,讓他頭也不回的直趕仙跡岩、緋鴻閣。

  他知道,半夏本就出自五毒;他也知道,半夏說有辦法能醫治韶羽師妹;但他不知道,她說的有辦法,竟是以蠱解蠱。
  
  不應該。
  不應該讓她獨自醫治韶羽的。

  不應該。
  不該相信她說的「有辦法」。

  思緒奔騰間,他終於趕至,然而眼前所見──

  一片歡騰。

  緋鴻閣裡一眾弟子歡欣雀躍,被攙扶至室外的韶羽雙眼澄澈,一如當年。
  恍惚間,他似乎聽見有人說韶羽吐出了一隻死蠱;有人說韶羽的記憶似乎有些退化,需要時間慢慢復原;有人說皇天不負苦心人... ...

  卻沒人可以回答他。
  半夏,去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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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花》
之九
長相守

  
  頭一次在起霧的日子遠行,是她帶著自己出谷的時候。
  那時他們還特意選在霧氣未濃的時候出發,才不至於迷失了方向。
  而今,升起大霧,她卻選擇不告而別。

  還打算隱瞞解蠱的情況,不告而別。

  握緊的手現出泛白的指節,看著眼前的歡騰,他卻只感受到由身體深處漫開的寒冷,像是被斬下左臂時,漸漸失血、失溫的那種冷,又再一次席捲。
  
  他擔憂半夏,公蠱估計是將韶羽體內的蠱蟲給啃食了,死後被吐出,如此一來,眼下境況最危急的人,便是母蠱的宿主。而唯一會成為母蠱宿主的人,他無須想,都知道她勢必自我犧牲。

  無法掩飾的心慌和恐懼,促使脩塵將整個緋鴻閣徹底翻遍,不顧韶羽方轉醒的驚愕,空氣裡迴盪的呼喚,一聲復一聲,都是半夏。
  「脩塵師兄,我們不是還在敬... ...」不待韶羽說完,乍然閃過腦海的地點,運氣拂袖,脩塵逕自朝聆瀑崖的方向而去。
  懸空的手被緩緩收回,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乍然清明的眼裡轉眼蓄滿了淚,看著身旁的侍女,韶羽強忍情緒,道:「告訴我,這些日子... ...都發生了什麼?」

---

  聆瀑崖。
  原來整齊有致的花圃,因長期未有修剪已然蓬亂無章,而一片雜亂中,卻突兀的生出數個被踩踏過的痕跡,深深淺淺、凌亂不堪。
  見此景象,無可抑制的從心口傳來一陣揪痛,刻意放緩了的腳步,似是怕驚動了半掩的門扉後的人。
  空氣中,有風吹不散、霧蓋不住的血氣。
  是母蠱發作了吧?她怎麼能一聲也不吭,這樣忍?

  在走至小築門前約莫五步距離,門扉乍然被狠狠關上。
  粗魯的聲響,幾乎要使他最後的理智線崩斷。
  如果不是沒有力氣,她何以會這樣以蠻力關門?
  
  脩塵終究走至了門前。
  將額頭輕輕抵在門上,他說:「還說不讓我陪妳回來。」淺淺一笑,「妳這不是犯規嗎?」
  夜色裡,話聲清晰,屋內的人像是難得聽見他這樣埋怨,輕輕地笑了。
  
  「是你跟著我偷偷回來,該罰... ...」

  「我不跟,妳就要丟下我了。」

  「我的職責已了... ...」

  「只是職責而已嗎?」

  屋內,乍然一片沉默,良久,久到脩塵幾乎要接受自己最恐懼的事實,才又聽見裏頭傳來,比方才更微弱的聲音,「好好活著... ...」

  「妳!」痛極、怒極,然而就算到了這時候,他仍不忍指責她所做的選擇。
  閃過腦海的,一字一句,都是她說的:我會治好你。

  「半夏,我知道,妳就靠在這扇門後,方才關門,妳連手都舉不起來了對吧,只得用身體去撞。」閉眼,他放任自己由站姿直接頹然跌坐門前,側身倚靠著門板,手心隔著門輕輕摩娑,好像這樣便能更近一些碰觸她一樣,「妳說,要我好好活著,但妳可知道,妳雖治好了我、解開我的心結,卻用妳自己,給我這一生刻下無可抹滅的痕跡、下了無藥可解的蠱。」
  門後,隱隱約約,像是聽見了細微的嗚咽聲。
  脩塵知道,她聽見了,這樣便足夠了,哪怕她心底一直都是那個葉少爺、一直以來,她對自己的好都是因為和葉少爺的承諾,都不要緊。
  
  「不怕,我陪著妳。」
  
  「脩塵... ...謝謝你。」屋內的聲音顯得有些嘶啞、微弱,「那... ...可以唱歌給我聽嗎?」
  
  「當然,妳可認真聽。」

  「我認真聽歌... ...不說話... ...」

  得到她的允諾,脩塵便慢慢地唱了起來。夜涼露寒,溫雅的嗓音在小築邊響起,帶來一絲暖意。一首唱罷,便再接著一首,他不敢停。只怕停了,再收不到屋內人的回音。

  他就這樣唱著,唱累了就哼,哼夠了就接著唱,直到天光乍現,雲霧漸散,聲音嘶啞再發不出聲響。

  臨去前,他將花圃好好地整理了一遍,最後用氣音對著門扉內的人兒說:「一夜無眠,好生休息,日後,我夜夜來此伴妳。」

---

  脩塵沒忘記說好給她的「謝禮」。
  
  如眾所預期的,他將畢生心力投入行醫、煉藥,於萬花谷貢獻卓絕。
  然而除卻醫病相關事務,脩塵從不再與旁人言及其他。
  每一日傍晚,他便會離開三星望月,前往聆瀑崖。
  萬花谷的人都知道,那是屬於脩塵的一處禁地,記憶復原後韶羽也曾不顧勸阻的前往,而後被不留顏面的轟了回來。

  她很是傷心,卻無人能說明原由。

  其後,隨著脩塵的駐留,聆瀑崖的藥籤又開始盛行,崖上的居民也因為醫病情況改善,而發展出更完整的村落。

  其後又數十載。
  一日,終於有人透過繩索以及小有所成的功力,尋至瀑布下,意欲揭開流水藥方的神秘面紗。
  
  瀑布下,一棵枯木,一座破敗小築,還有滿園亂草。
  小築門前,有一衣衫斑駁的枯骨,貼著門扉而坐,枯骨身上唯一的一隻手臂,穿過被打開一縫的門扉,和門內的另一具骨骸牢牢相牽,十根指節,密密相扣。

  見此情景,來訪的人無不鼻酸。
  感念二人長年來給予崖上居民的幫助,於是動員修葺小築、整頓花圃,並且將二人同葬,立碑「竹醫仙 伉儷」,且又修築雲梯,以利後人祭拜。

  據後人所述,那一日參與修築墓碑的人,皆看見了百鳥齊飛的情景,一鳥銜一花,霎時漫天花雨、紛紛而落。

  人們都說,那是有情人終成眷屬,最好的祝福。

-完-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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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蒂花開》

  他是被迫出家的。
  是的,被迫。

  只記得,那天還樂呵呵的啃著好不容易要來的雞腿,卻被自己的兄長一把拎著,往少林寺裡衝。
  
  兄長說,少林寺難得度化眾生,招攬有緣、有慧根的小娃娃,入少林寺培訓。
  於是,他不僅掉了只啃一口的雞腿,還有留了八年的亂髮。

  不過,對於只求三餐溫飽的人來說,倒也划算。
  
  搓了搓光溜的頭頂,阿懺跟上兄長的腳步,盤算著待會將南院灑掃完,應該可以多吃一碗飯。

---

  阿懺。
  這名字他其實不是很喜歡,尤其是習了字以後。
  
  他就是頑皮了點,但卻不知道師父為何要這樣取,但管他呢,反正在少林寺的日子也算悠閒,他也就不介意了。

---

  後來,他隨兄長出了幾次任務,也算辦事熨貼,再一陣子後,師父便允他獨自去執行任務了。
  
  他很是興奮,少了兄長在身旁耳提面命,快意自不在話下。

---

  崔家莊據說正在鬧鬼。
  受崔家莊人的請託,他獨自前往,為他們超度冤魂。

  福遠客棧。
  客棧不遠處,種了一棵紫花樹。

  紫花樹,又名苦楝樹,正值花開之時,細碎如雪的紫色花朵,隨著清風紛飛而落,向晚夕陽下,恰如「紫絲暈粉綴鮮花,綠羅布葉攢飛霞」。

  而在樹下,有一抹淺粉色身影,擲雙劍而舞。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姑娘笑得很是婉約,一雙眉眼彎彎,像是有春水在裏頭流淌。

  兄長曾告訴過他,戒色,慎之。

  但他進少林寺只為一口飯,六根未曾清淨,更何況戒之、慎之?

  或許出於初識情衷的羞澀,他終究沒有走上前向姑娘搭話。
  只是站得遠遠的看著。

  紫花樹的香氣在向晚的暮色裡纏繞。
  他本鼓足了勇氣欲問她芳名,但七秀姑娘卻恰好收劍離去。
  只得在花樹下佇立良久,難以平復。

---

  自此,他日思夜想,全是伊人身影。
  未料隔日夜裡,旅居的廂房外卻傳來叩門聲,一開門,竟是昨日傍晚的女子。

  她說自己名叫「靈犀」。
  明眸皓齒的模樣,一笑便把春色染了一室。

---

  崔家莊的鬧鬼案就這樣被耽誤了。

  傍晚,他便到紫花樹下,看她劍舞傾城,然後一曲舞罷,翩然而去。
  等到月色融融,她便會再與他相會於橋畔,聽她說在七秀坊的種種,也說自己在少林寺如何調皮,招惹方丈、師父生氣。

---

  又一日,靈犀給他編了一條手環,他很是欣喜,於是隔日趕製了一條項鍊,欲親手給她戴上。
  
  傍晚時分,他如期來到紫花樹下,看見樹下的人兒,纂緊了手中的琉璃鍊子。
  正待上前,卻見另一處有一純陽道長向女子走來。

  他聽見那一位道長輕輕地喚她,「靈若」。
  七秀姑娘旋即轉身,輕輕偎入那一個懷抱之中。

  琉璃鍊子應聲落地。

  他乍然上前,摸不著頭腦,卻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一再對著眼前熟悉的容顏喊著「靈犀」。
  七秀姑娘乍然變了臉色。
  隨後是道長以身體隔開兩人的距離,看著眼前身著僧袍,卻舉止失儀的阿懺,他眉頭一皺。
  「靈犀姑娘已經前往她該去的地方了。」道長如是說。
  「今早是我給她舉辦的法會。」

  「敝姓崔,名靈若,舍妹靈犀,前年因病辭世。」
  七秀姑娘柔聲補充道。

---

  消息很快便傳回少林。
  阿懺有負任務囑託,且動了俗念、情關,在兄長的求情下,受杖責一百、閉關抄寫經書。

  他沒有抵抗,全盤受了,卻覺得心頭彷彿被挖空,比沒飯可以吃的時候還難受。

  經書已不知抄過幾卷,抄到手指磨破,斑斑血跡印在如雪的紙張上頭,直到她終於入了他的夢。

  靈犀說,他所喜歡的,不過一個像。
  他卻說,癡迷只為一人。
  靈犀說,人面不知何處去。
  他說,長相思兮長相憶。
  
  靈犀笑著搖了搖頭,「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看著她一如以往的笑容,末了他淺笑:「怎麼,到最後還是要妳來點化我呢... ...」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

  後來,兄長與他都成了獨當一面的人物。
  某一日行走江湖,途經綠楊灣小作歇息,未料卻再與記憶中那一抹嬌柔粉色身影相遇。

  陪伴在靈若身旁的,依舊是那時候的道長,兩人一派歲月靜好模樣。

  他想起過去在紫花樹下,看見靈若劍舞傾城的模樣。
  最起初他確實是被靈若吸引,他也曾以為,自己定難接受自己心愛的女子早已是他人婦的事實。
  但經歷一遭,才發現原來情愛不過是深深投入,然後清楚抽離。

  他愛過靈若的模樣;因為靈若的模樣,愛上靈犀這個人;因為靈犀,而認清心的歸屬。

  阿懺,是個好名字。
  
  從此心身入少林,無怖無憂思懺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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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爍星流》
之一
初遇

  遙遠綠洲。

  拖著不停滲出血液的身體,李爍可以感覺到四肢正緩緩轉冷,再這樣下去,估計不用一炷香的時間,他便要葬身在這荒漠之中。

  他不怕。
  為了蒼生社稷、李唐河山,他早已經做好戰死沙場的準備。
  他只是不甘。
  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遭到副將謀權篡位,而流落至荒蕪人煙之地。

  面對無法回去的軍營,向前雖是生死難卜,他仍執意邁開步伐。

  夜裡的沙洲,格外寒涼。
  身軀倒落,失去意識之前,他似乎看見不遠處,依稀有人家的燈影閃爍。

---

  面白如玉、高挺的鼻梁、陵線分明的嘴唇,還有斜飛入鬢的濃眉。
  阿言沒見過這樣的男子。

  明教的師兄、弟們幾乎都是眉眼深邃,少有像他這樣,彷彿是漢人水墨畫裡走出來的,叫她欣賞了許久。

  猶記得年幼時她曾與父親的商隊到過一次中原,那時便覺得中原人的衣裳特別,看著床榻上的人,阿言在心底盤想著,中原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吧?
  
  有恩不報非君子?
  等他醒來,必然要跟他討一份謝禮,比如:一件中原姑娘的衣裳,應當是不為過吧?
  
  屋外,正巧傳來了父親的呼喊聲,估計是商隊回來了,沒多耽擱,阿言旋即離開房間,到外頭幫忙。

  屋內只留下李爍一人。

  土炕裡,熱火灼灼燒著,烘得一室暖熱,昏迷的人逐漸轉醒。
  方睜開眼,眼前所見讓身為軍人的他率先提起三分警戒。

  環顧四周,從日常器皿到所臥之處,使他更為確定,自己應是來到了隴西。
  但施予援手的人歸屬和方勢力,是化外之民還是天朝臣民,還需等見到才能判定。

  思緒騰轉之間,一張小臉兒探了過來。
  稚氣未脫的臉龐上,有一雙晶燦燦的眼睛,深藍色的瞳孔裡像是收了滿天星輝。
  李爍只在一次邊關戰役中,遇見過那樣的星夜。
  盯著她的眼睛,竟是走神了。

  「喂,中原人,你叫什麼名字?」
  「李... ...」他本欲直言名姓,但話到嘴邊又旋即改口,「李子。」畢竟人在異鄉,還是多小心為好。

  阿言轉了轉眼珠,復又盯著他:「你是做什麼的?為什麼受這麼重的傷?」
  「在下... ...隨商隊前來西域經商,不料和隊伍走散,又遇沙匪襲擊,九死一生,承蒙姑娘搭救,不盡感激。」
  洋洋灑灑說了一段,李爍在心底將自己罵過了一遍。
  素來以忠勇、坦蕩聞名的李將軍,竟然對著一個黃毛丫頭還是救命恩人連撒二謊,雖說是出於謹慎,他仍然備感慚愧。

  但副將的反叛,讓他心有餘悸,不敢再輕忽讓何一個置自身於險境的可能性。

  「可是,你身上這塊令牌,好像不是這麼說的。」
  隨著阿言狡黠的笑容,她亮出放在衣兜裡那快刻著「厲風軍」的軍符。「你是那個什麼來著... ...將、啊!將軍,是吧?」

  「我爹說過,在我們這說謊,是要付出代價的嘿!」
  隨著她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李爍只覺得背脊發寒,要是因此讓這女娃娃不高興,牽扯了背後的人,可就不好辦了,思及此,李爍決定先依照這小娃娃的心意,遂道:「敢問姑娘... ...」
  誰知道話剛出口,便被老實不客氣地打斷,「我們這兒的人都叫我阿言,姑娘、姑娘的,聽著彆扭!」她將令牌順手收了起來,雙手叉腰,佯裝生氣地看著他。

  無奈之下,他只得改口:「阿言姑娘。」
  
  「哼嗯?」阿言旋即一哼,看來,不是很滿意。
  
  「阿言... ...」這娃娃,怎地這樣麻煩?李爍腹誹不已,「敢問,代價是什麼?」

  「不慌不慌,也不過就是泡泡水,可清涼了!」她笑得更為燦爛了,當然,她絕技不會告訴他,這其實是她從小跟玩伴們,遊戲玩輸了的時候給彼此的懲罰。

  李爍聽著很是頭大,頗有一種不停遊走鬼門關邊界的錯覺,「李某現下的情況,或恐不適合。」

  「我知道、我知道,咱們不急。」
  隨後阿言起身下了炕,往坑裡丟了點柴火,再搧了一會兒風,「暖些不?」

  「嗯。」他淡然回應。

  「你安心在這養傷,等你傷勢好些了,我們再來談談報恩跟處罰。」收起扇子,關上炕門,她一副小大人口吻,明明才十四、五歲的娃娃。

  然而李爍的警戒心卻也在這一席對談中減卻許多。
  顯然,這一個女娃娃是有親人、朋友的,大約是老天爺開了眼,讓他獲得尋常人家的援助,而布置於死於荒漠,淪為鳥食。
  
  歛眉低眼,他溫和道:「報恩與處罰那是自然。」

  阿言沒再說什麼,笑了笑便出去了。

  躺在床上,李爍只覺得全身暖和的恰到好處,身上塵土也已經打理大半,換上乾淨的白布和草藥。
  腹部、手臂和大腿的傷處已然不再出血。
  像是想到了什麼不妥,他乍然沉了臉,伸手掀開被褥,被褥下,確實是被打理過的身體,除了白布包裹的傷處,其他地方未見寸縷。

  俊朗的面孔乍然一紅。

  應該,不會,便宜了那女娃娃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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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爍星流》
之二
暖酒

  要用什麼樣的方式,才能確認自己是不是已經在那一個人心上留下痕跡?
  又為什麼,人往往要逃避心底真正的想法,才能將生活繼續不痛不癢的過下去。

---

  李爍身上的傷隨著日子漸漸好轉。
  他果然是重禮數的中原人,都叫他不要過度勞動了,他偏不聽。
  看著他一下子幫忙撿柴、劈柴,燒炕,阿言很是不滿。
  尤其是李大將軍的炕轉眼之間都要燒得比她好了,她心裡很不平衡!

  後來,氣候入冬,李爍的舊傷也就隱隱作痛了起來。
  隴西地帶,療傷的藥物終究不夠精良,看著他蹙眉忍痛還要繼續幫忙處理雜務的模樣,阿言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李爍,別忙了,你過來休息!」
  「無妨。」
  「你要是累死了我和阿爹不就白救你了!」
  「李某沒這麼容易死的。」
  他說得風輕雲淡,阿言聽著皺了皺鼻子,湊上前一把拽住他,「死不死不是你說了算!」
  將他拖到一旁的木椅上,解開自己腰上的酒囊,略顯粗魯地將酒塞進他的手裡,卻在觸及他冰涼的手掌時愣了一愣,「中原男子都是這樣的嗎?」
  「怎樣?」看著她驚奇的反應,李爍緩了緩略顯沉重的呼吸,挑眉笑問。
  「手涼成這樣,不知道還以為是冰塊做的吶!」方說完,阿言便無所顧忌地抓起他的手用力搓揉起來,一邊搓還能一邊聽到她的嘀咕。
  興許是一切來得太過自然,或是在大漠待得久了,習慣了這裡的人情世故,未思及男女授受不親的規矩,他便由著阿言,用一雙暖熱的小手,反覆熨貼自己的手掌。
  凝神看著她的動作,李爍不禁想:自己有多久沒這樣被關心、照顧過了呢?
  是從家門遭變,親友散盡那時?還是憑著一己之力,拼命爬到了將軍之位開始?
  他身畔竟少有這樣的關心和在乎了。
  更多時候,是需要他去關照、和在乎他人,更久以後,他便也忘記被他人照顧、保護的感受。
  未曾想,一番劫難讓他來到大漠,而在這裏卻叫他重新體會一次被照料的溫情。
  李爍啊李爍,這份大恩,應當永誌不忘。

  「你、你這大冰塊... ...」不知何時,原先冰冷幾乎快無知覺的指節,終於恢復了些許暖意,抬頭看著氣喘吁吁的小女娃,看來是真的叫她費了好一番力氣。
  「多謝。」道謝的同時,舊傷處因為天冷而傳來的刺痛,瞬間又讓他擰緊了眉。
  見狀,阿言忙不迭地搶過被他抱在懷中的酒,扭開蓋子往他嘴邊送去。「多少喝些,酒水可以緩緩疼。」
  聽話的接過酒囊,李爍一個仰頭將酒飲盡,半晌便覺得渾身熱氣縈繞,痛感是少了許多,但眼前景物卻開始模糊、朦朧了起來。
  
  大概,還是喝得太猛烈了... ...
  昏睡過去以前,他在心底再三責怪自己,縱飲,軍人之大忌。
  
  而目睹全程的阿言,則是徹底地被刷新了三觀。
  「不是吧?中原男子... ...到底都是些什麼生物呀?」

  這個李將軍,幸好他不是生長在大漠,不然估計他的行情是好不到哪裡去了。
  一邊腹誹著,一邊甚是熟練的將他的兩條腿掛到自己肩上,「走吧,我拖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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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
映月湖(上)

那日以後,阿言才知道,李爍不擅長喝酒;或者說,像他那樣自律的人,自然不會擅長喝酒。
而隨著他待在明教的日子長了,她也才知道,那樣自律的他,自己很是喜歡。
---
映月湖。
月色將湖水照得波光粼粼,晚風很涼。
明教是一處入夜了反而有神秘美感的地方,隨著阿言的商隊抵達目的,李爍才更確定,他們不只是普通的商販,而是隸屬於明教勢力的一支商隊。

或者說,是佯裝成商隊,實則出外巡察的明教弟子,而阿言,則似乎是其中某位長老的孫女。
不學無術的那種。
咳,不對,她燒火炕燒得不錯,但似乎被自己超越了... ...?

看著身邊撲騰著雙腳,濺起水花的少女,月光映照在小巧的臉上,嘴邊狡黠的笑容洩漏了她的心事。
「大冰塊,你還記得跟我說好的事吧?」
「妳是說用天策府的功夫帶妳來這賞月嗎?」劍眉一挑,他故意強調了「賞月」兩個字。
「這怎麼能算!?」果不其然,收到了一聲預期中的抗議,但聲音嬌軟,出乎他的預想。

這是什麼惡趣味呢?什麼時候開始,逗她竟然成為了自己的樂趣。
暗忖著,卻不料一雙大手突然被另一雙柔軟的小手揪住。
「頂多、頂多讓你抵掉處罰!」
「不把我投水了?」聽起來還是挺划算的。
但阿言似乎不這麼想,一副[忍痛接受的表情,艱難的點了三下頭。
看著這副樣子,堂堂厲風軍將領竟也就軟了心。

月色融融,水氣氤氳,他緩緩抽回手,在阿言帶著訝異的眼光中,將手輕輕地放在她頭頂上,拍了兩下。
「不用算,想去哪裡,我帶妳去便是。」
夜裡,不知名的禽鳥偶有幾聲啼鳴,湖畔闃靜,他的聲音異常清晰,低沉而溫柔。
原先訝異的眼眸被另一種曖昧難明的目光取代,阿言覺得喉嚨有些乾,下意識的轉過頭,小手將兩搓辮子揪緊,再不敢去看他。

留意到阿言的反應,李爍忽而也不自在了起來。
對方不過是個十四出頭歲的女孩子,李爍啊李爍,你可二十四歲了,休要有逾越之想。
「方才說的,沒別的意思,妳... ...」
「別的意思是什麼意思?」像是嗅到氣氛的轉變,阿言隨即追問,然而李爍一時答應不上來,顯得支支吾吾。
見狀,阿言卻是露出了一如方才的狡黠笑容。
「看來還是要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下一瞬間,一隻小手就朝他的腰際而去。
「妳這樣... ...男女授受不... ...」
他是極其怕癢的。
這部分,阿言倒是早就知道了,在幫他換藥,不小心撓到癢處的時候。
無視他的抗議,她手上動作未停,而後一個使力,將他推下了湖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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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四
映月湖(下)

李爍沒打算便宜她。

看著坐在岸上,笑得小臉脹紅的阿言,她估計是不知道他堂堂厲風將軍,水性甚好。
於是,將身子稍稍往湖底沉了一些,憋著氣,李爍不急著上岸。
但岸上的小姑娘可是轉眼不敢笑了,方才還在掙扎的人忽然就沒了人影,她在心底暗想:不會是旱鴨子吧!

出於心底本能燃起的擔憂,阿言雙膝著地,小手巴在岸邊,傾身向前查看。
「壞了、壞了... ...不會就這樣沉了?」
「我可怎麼撈... ...大冰塊,你聽得見嗎?快點浮上來啊,不要嚇我!」

聲聲叫喊被融融月色吞沒,回以她的夜梟叫聲越顯淒涼。

「大冰塊... ...你出來啊!是我不好,報恩什麼的我可以考慮不要了... ...你給我出來啊!」
對著湖面又喊了幾聲,眼看還是不見人影,她索性開始脫掉鞋子,還有身上的披肩、首飾。
望著月色照映下寧靜安詳的湖面,阿言第五次吸氣,而後一個縱身──

水花四濺。

乍然綻開的湖面,飛濺的水珠在月光裡像極了一顆顆迸碎的琉璃。
李爍半浮在水面上,懷中抱著一臉懵然的阿言,湖水沿著李爍溼透的髮際滑落,懷中的人雖被及時接住,身上仍是沾了六成濕。
李爍狠狠的捏了一把冷汗,沒預料到這小女娃竟敢這樣深夜投湖。
而阿言大抵是沒考慮到湖水清冷,貿然下水加上衣衫單薄,使她瑟瑟發抖了起來。
雪白的肩頭布著點點水光,李爍看著不忍,伸手拂去,卻反而惹她一顫。
「抱歉... ...」低頭歛眉,望著懷裡的人兒,李爍暗暗自責,潛在水裡逗她做什麼呢?不應該啊不應該。
「你... ...你待在水底那麼久,是故... ...故意... ...」本想再多說他兩句,好好罵一罵這心懷不軌的傢伙,但當稍稍仰頭,看見李爍眉宇緊促,深潭般的眼眸全寫滿擔憂,心忽然就軟了,臉頰也莫名的熱燙了起來。
「我們先上岸吧。」
語畢,李爍一個挺身,運起輕功,將兩人帶離了映月湖。

---

篝火堆旁。
倚靠著李爍,將小手伸出去,在空氣中晃動著,汲取絲絲暖意。
看著她的動作,李爍不著痕跡地將右手伸了出去。
「暖的。」他道。
「哼。」
耳邊,是阿言不滿意的輕哼,像是在為方才的事情抗議。
畢竟是孩子,他也無從與她計較,何況,還是救命恩人呢。
懸空的手本已打算收回,然而在收回之前,卻還是被牢牢拉住了,頃刻間,一股涼意襲來。
下意識的,他迅速的將另一隻手也覆蓋上來,小手轉眼便被一股暖意籠罩。
「感謝賞臉。」於是李爍轉而自我打趣的向她道謝。

「哼。」如出一轍的反應。

見狀,他反而笑意更深。
「阿言。」
「妳們明教的女子,其實很容易懂。」

他難得提出高見,本想再繃著臉的人轉眼也不繃了,一臉興味地看著他。

「還會生氣,就代表還在意這個人。」
「胡說!」
「那方才是誰還是拽著我的手了?」
「... ...」

「中原的女子啊,小心思可多著了。」
看向一輪明月,遙想著長安城那一端,也將近半年了,半年沒有回去,不知道那一座城裡的故人們,可都還安好?

而她,也安好嗎?

緩緩閉眸,彷彿這樣就能越過重山萬水的阻隔,遙寄一點相思。
一旁,阿言看著李爍的側臉,火光映照下輪廓分明,很是好看。
她忽而眉頭一皺,將手抽了出來,李爍也因此睜開眼睛,定眼看著她。
小小的臉龐,尚有一絲稚氣未脫,但那一雙眼眸,卻還如初見時般璀璨。

一如他此生見過最美的星河,在一場邊關血戰之中。

明教這裡的星月也都美,卻不知是不是因為戰火的燻染,而讓記憶中的那一幕,別樣的壯闊。
然而這些思緒都隨著阿言的一席話,被截斷了思路。

「大冰塊,我問你呀,那天策府的男子都是什麼樣的?」
「像我這樣。」大概是吧,他其實也不怎麼肯定。
「那麼,你帶我回天策府看看?」
一句風清雲淡的提議,卻教另一顆原先波瀾未興的心,更加暗流洶湧。

把這一個小女娃拐回去嗎?
李爍在心裡暗忖,天策府會不會因此有一番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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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
重聚
(附帶新年特輯)


不出所料,帶著一個明教少女回天策府,迎接他們的那些弟兄們已經不是熱情了... ...

是暴動。

「呦吼!阿爍你帶回來的這娃娃是哪裡拐的?」
「訂親了沒?童養媳師兄我也是不介意的!」
「師兄師兄,阿狼年紀還小,你是幫我帶的媳婦對吧?對吧?」
牽著阿言的手掌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他笑著和一干兄弟介紹身邊的靈動女孩,心底卻泛著一點嘀咕:才不是童養媳,去你的媳婦!

阿言這般善良的孩子,應該要找個光風霽月的好男兒。
李爍這般想著。

喧騰的氣氛持續,在被一眾兄弟團團圍住,七嘴八舌的調侃之餘,終究有人說出了一句:
「這一年多,師弟你都去哪了?」
順著聲音來源,他抬首看去,對上另一雙眼底不帶笑意的眼眸。
來者滿面春風,笑容可掬,但眼底的冰霜,李爍見過不只一次,那是他的同門師兄,高衡。

也是關外一戰,將長槍橫過他的胸口,謀反得逞的副將。

李爍心裡一直明白高衡對自己的敵意。
自從家門遭變,流浪至天策府,被師父收入門下以後,師兄看他的眼光便從一開始的憐憫,逐漸轉為一種妒恨。
尤其在師父將「破重圍」一招率先授予自己時,那份因恨而生的憎惡,已全然不加掩飾。

直視著眼前「凱旋回朝、立功封賞」的高衡,一年多的時間,他已然從那場戰事中得到他最渴望的──自立門戶,當人之師。
李爍未有太大的憤恨不平,卻有一份質疑橫亙在胸懷之間。
他確有資格為人師嗎?以他謀權上位的手段,來日天策府是否將因此萌生更嚴重的內亂?

權位,他李爍可以不顧,但天策府一直以來的榮耀,他不能置之於崩毀的可能中。

「師兄。」沉聲一喚,李爍走上前,抬手輕輕搭上高衡的肩膀,如釋重負一笑,道:「那場戰役,幸虧有你。」

冷若冰霜的眼底倏忽閃過一抹複雜神色,隨後高衡淡笑回應:「回來就好。」

一場回歸在尚且溫馨的氣氛裡結束,只有始終被李爍牽著的阿言,淡若無聲的吐出一句:「中原人真麻煩... ...」

落在風中,無人聽見。

---

隨著李爍回歸,一年也將至盡頭,回顧這些年的江湖大事,除卻自己的遭遇,就屬浩氣盟的一番人事更動了,尤其是藏劍葉無欺身死一事。

夜玄前輩曾與他談過葉無欺的事情,而在李爍心底,除卻那些風花雪月的事蹟以外,他還是很認可葉少爺的處事手段,怎料一個尚未能結交的朋友,轉眼之間便已絕跡江湖。

一口飲下杯中酒,仍無法撫平對於莫測江湖的無奈,他伸手向一旁的桌面,欲取酒壺,卻撈了個空,詫異回頭之際,卻見桌旁的椅子上不知何時已經坐了一個女娃娃,雙手抱著酒壺,直接以口就壺嘴咕嘟咕嘟的狂飲。

都要忘了這傢伙才是酒鬼。
李爍失笑,手握成拳,屈起一指,輕輕叩了一下阿言的小腦袋瓜。
也不知是不是顧著喝的緣故,預期中的抗議聲未曾出現,有的只是一聲模糊不清,乍聽之下像極小貓嗚咽的聲響。

好氣又好笑地起身,他走到阿言身前,單膝落地蹲下身來,雙手落在座椅的扶手上,勾唇一笑,黃昏的暮色映照在陵線分明的臉上,映照得眉宇間盡是溫柔。

捧酒的小手不小心滑了一下。
混蛋!阿言十分窩囊的在心底咒罵,卻在聽見李爍說出去市集遊玩的提議後,毫無骨氣的跟上他的步伐。

走在身前的人下意識地把一雙大掌伸出來,輕聲道:「手。」
像是在映月湖畔時那樣,也像在初到天策府,下馬走入府內之時。
而阿言沒有猶豫的伸手拉住,一雙眼裡映著璀璨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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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雪湖。
吃糖葫蘆,不知不覺間竟也成為夜玄這一票兄弟、家眷們的過年娛樂之一。
湖邊,飛雪剛停,幾個孩子在奔跑嬉戲、打著雪仗。
年末戰事稍停,夜玄與兄弟們攜家帶眷在湖畔聚會,這已是第二年。

一旁,洛曲攪拌著糖漿,預計要再做第二批的糖葫蘆。
熱氣將一張俏臉蒸得微紅,抬手抹去鬢邊些微的汗珠,偶爾抬眼看著眼前和樂融融的模樣,心底柔軟成一片。

「累不累?」
身邊驀然多了個人,原來是夜玄。
「不是在和兄弟喝酒,怎麼過來了?」
笑著幫他拂去沾在身上和髮上的雪,卻在聽見他的回答後動作一頓。
「想妳了。」他道,臉上的兩道疤痕在融融日光裡顯得溫柔而滄桑。
猜想是喝了酒的緣故,洛曲並未再多做反應,只是重新進行手上的動作,卻不料右手忽地被擒住,下一刻便被送至他的唇邊,抵在陵線分明的唇上,伸舌、輕舔,將指尖沾染的紅色糖漿逐一舐去。
「甜的。」他道。
這一次,洛曲沒穩住,一個腳軟,幸好夜玄眼明手快,抱了一個滿懷。
「抱著,我便沒打算放了... ...」
「你能不能稍停些!」
「不能。」

皚皚白雪停了,陽光照得映雪湖的水面一片粼粼波光。
滿林子的歡聲笑語,佯裝嗔怒的抱怨和調笑,混著空氣中糖葫蘆的甜味,久久不散。

---

純陽。
依舊是白雪一片,肅穆氛圍中,兩道身著喜色紅衣斗篷的身影,手上各執清香一支,眼前是鮮花素果,祭台搖朝著東南方。
「圓圓,問好。」
隨著顧巡的聲音落下,身側的小男孩,有模有樣的鞠躬作揖,然後隨著父親一起跪下。
「葉叔叔,爹爹說每年我們都要來祭拜你,這是第一年,爹爹說,等拜滿十次,圓圓也就可以跟他一起行走江湖了!」
「到時候我也要跟您還有爹爹一樣,成為浩氣盟的領頭人!」
「人小鬼大。」
接過顧圓圓的香,將清香插穩,隨後牽起小小的手掌,顧巡笑著揉了揉孩子的頭頂,「走吧,別讓娘親久等了。」

山腳下,身著鵝黃色斗篷的女子將備好的食物從籃子中逐一拿出,妥善擺放。
隨後拍拍手掌,滿意一笑。
「娘!」
「圓圓,快來,都是你愛吃的菜喔!」
招呼完孩子,她走上前迎向後頭的男子,「這樣跑上山練武,就你們父子倆不知道累。」
「這孩子再過幾年也就要獨當一面了,總不好沒個兩三招防身。」
「唐家功夫早就教會他一些,夠用了。」
「做丈夫的,還是想多培養培養孩子,何況,他可是有大志向的。」
「說不過你們,得了得了,餓了吧?快去吃東西!」
推著顧巡上前和兒子一同用膳,唐團團一邊佈菜一邊嘟囔著他們太晚下山,害她沒時間去解手,於是在一番念叨後,匆匆忙忙離席,往山頭的另外一個方向走去,欲尋茅房。

向晚時分,寬敞的道路兩側,極其隱密不易覺察之處有一條蜿蜒小徑,唐團團卸下斗篷揣在懷中,一改行走方向,鑽向小路。
沿著小徑,逐漸上升的坡勢直往山頂,咬牙搓了搓手臂,她自顧自地往前,卻不料肩上忽然襲上另一股暖意。
「妳可真夠聰明。」

是顧巡。

她未敢抬頭,眼眶卻乍然泛了紅。
「你怎能偷偷拜他... ...」
「妳又何曾忘記過他?」

兩句疑問,卻是無人回應,或許歲月久長,有些答案早就深植人心,而需再多做解釋。
山頂,一紅一黃的身影,重新燃起的清香,在一片靜默無語中,淡淡飄散一縷煙,悠久、綿長。

下山後,回到馬車旁,掀開車簾便看見已然睡沉了的顧圓圓,夫妻兩人相視一笑。
將唐團團也扶上馬車,顧巡坐在車前,簡單交代車夫目的地後,再次遠望山巔,心底暗暗許道:

放心吧,一世團圓,我們都做到了。

---

市集上,未著雲幕遮的丐姊,第一百零五次揍飛不買帳只想調戲婦女的登徒子。
擦著手還不忘么喝沿街的少婦、姑娘看看雜貨。
走訪大江南北、遊覽名勝山川後,她秦冉又回到這揚州城,自從在這擺攤,賣的新奇貨色倒是生意平順,尚能糊口。
眼前,不就一位萬花衣著、相貌不凡的公子,正在形貌各異的骰子堆中挑挑揀揀。

不是她誇口,這裡的骰子跟別人的都不一樣,舉凡相思木、石頭、陶器甚至用金礦、銀礦刻成的都有,價格不一,兩兩一對,有緣人另享優惠!
一番天花亂墜的介紹之後,原來的擦手巾早已不知被丟向何處,只剩下一雙手搓得很是殷勤,隨時等著收錢。

誰料萬花公子乍然收手,卻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秦冉的腰看。

這年頭都這麼不愛惜形象的嗎?搓熱的手漸漸往握拳的姿勢發展。
秦冉在心底默默倒數揮拳時機,成,他再多瞄個兩眼就... ...

「老闆娘,妳這腰間的骰子,賣否?」

被問及腰間的骰子,原來的蓄勢待發瞬間都縮了回去,像是怕觸景傷情般,她連忙打哈哈:「呦客官,這骰子都嘛是買一對,哪有人買這一顆的?況且這個舊了,款式不好、款式不好!」

然而萬花公子卻是淡淡一笑。

「歷久彌新,何況我看這些新款的都沒什麼情意在裏頭,就唯獨妳腰上這顆,正印證了我朋友說的:『入骨相思』一境,這才唐突了老闆,見諒、見諒!」

「骰子的深意,不只是『相思』,而是『入骨相思』。」
「秦冉,妳真不知道差了兩個字差了多少?」

閃過腦海的對白轟然炸開,看著眼前的萬花公子,她愣愣地問:「可、可否告訴我你那友人姓名?」

萬花公子溫雅一笑,歉然道:「其實他就是個盲眼怪人,窩在谷裡只知道刻骰子,要不是我時常提供他木材,怕是這輩子也不會搭理人,故而我不知其名姓,但看見姑娘這骰子,倒是動念想買回去給他,要過年了,討個開心也好!」

聞此,秦冉卻以抑制不住的淚眼盈眶,街上來來往往行走的人莫不說,這兇悍娘子遇見了真命天子,頭一次看見攤子前出現沒被揍飛、而是讓丐姊落淚的男人。

而這個誤會,大約要過了許久、許久以後,才能被澄清了。

---

聆瀑崖。
再次將滿地雜草除盡,將新釀的酒放在一旁,細細讀著藥籤。
過年前夕,來的藥籤少了,卻多了不少打著藥籤名義的祝福。
無非是祝福佳節愉快、幸福美滿... ...看著一張張信箋,忽而覺得心口泛暖,午後的風很是清涼,吹拂而過帶來淡淡藥香。

隨著半夏的離開,脩塵自覺身體也漸漸不如以往,或許是舊傷痼疾,加上心境始終不夠疏朗所致。
但他很是淡然,於他而言,活著的每一日,都是在延續每一條生命的希望,而歸去之時,則是他能與半夏悉心相守,甚至是誇耀自己一番作為的時候。

不知不覺,酒意竄升,清風可人,揣著紙籤,他伏案睡去。

待到再睜眼,已是月色融融之時。
清麗月色下,許久無人乘坐的鞦韆在風中輕輕晃動,上頭卻是那日思夜想之人。
她一改裝束,一襲淺紫色印著蝶紋的五毒服飾,頭髮只用一彎銀扣於髮尾輕輕束起,月光映照在白皙面容上,淡雅恬靜讓人懼於驚擾如畫情境。

然而,對於思之如狂的人,卻恐再也把握不住眼前人。
鞦韆輕輕擺動,脩塵一個箭步上前,從後攬住傾身向前的人,在一雙含笑的眸光中,俯身落下一吻。

彩蝶紛飛,落吻細密,月色柔婉。

「妳終於肯入我夢裡... ...」
「我不管妳心裡頭是不是還有葉少爺,妳既然來了,就、不、許、走、了。」

抵著她的唇,他一字一句,說得椎心刺骨、情深意切。
而半夏只是始終含笑,未曾言語,卻伸手撫向那張斯文俊秀的臉龐,輕輕擦去臉上淚痕。
隨後下了鞦韆,牽著脩塵走向放著藥籤的案旁,捧起酒,替二人各自斟上一碗,勸飲之意明顯。
而脩塵未有拒絕,仰頭將酒一飲而盡、復而再飲,最終終於醉倒在半夏懷中,她輕輕拍撫著他的身體,偶爾以指代梳,輕輕撫順他的髮絲... ...

直到晨間鳥兒的婉轉啁啾,喚醒伏臥案上的人。
坐起身,舉目四望,復而單手支額,慘然一笑,他竟覺得何其慶幸。

人生相逢自有時,不在人間,便在天上吧。
總有一日,他定能長日好夢,再也無須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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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經一處枝葉茂密的樹林,身著袈裟之高僧,終是停下腳步,抬頭仰望。
「又是一年了... ...」
「是啊,懺師父何以對樹興嘆?」
「念惡,你自小便被我收入門下,為師倒是未曾問你,如何看這紅塵緣分?」
「一切都應斷捨離。」
眼前孩童小小年紀,卻故作一副老氣橫秋樣貌,阿懺師看著念惡,慈藹一笑。
「你可知何以給你起名『念惡』?」
「顧念紅塵之惡而不犯之。」
「非也。」

念惡怔然。

「念及紅塵眾生之惡,憐之、惜之。」將寬大的手掌覆在念惡的小光頭上,阿懺師語重而心長:「人生,未曾經歷一遭,難以真正得道,所見之惡,有時非惡;有時善,也非善。」
末了,阿懺師像是想起最初的問題,補了一句:「忘樹興嘆,也不過是遇見故人、舊事罷了。」

紫花樹,過了這個冬季,等春夏之交,就又要重新綻放六月雪了。

隨著阿懺師收回手繼續前行,念惡急忙跟上,腦海裡除了縈繞師父的一番玄言,另一處的心思卻落在待會要前往的地方。

每年的論道大會雖然無趣,但那裏是他和七秀妹妹年年會面之處。
趁著大人們口沫橫飛討論義法,他們可以去抓蟋蟀、逗蜜蜂、摘顏色鮮豔的花,給秀妹妹做胭脂... ...

(2020新年特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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