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 8
GP 15

【短文】想寫寫和劍三有關的故事,就寫了──更新:2020新年特輯+《倏爍星流》之五

樓主 御蒼珣 maychiu531
GP16 BP-

作者標示-非商業性

本授權條款允許使用者重製、散布、傳輸以及修改著作,但不得為商業目的之使用。使用時必須按照著作人指定的方式表彰其姓名。


本樓為開頭序言和目錄
目錄部分請往下索引

  一直都很喜歡劍三整個江湖的設定,十三個不同門派更是讓人恨不得能部摸透
  於是成為小號魔人,也算意料之內(笑
  這裡不是太認真的更新文章,就是在眾多好手之間,挖個小天地,窩著把一點感動、一點感受給敲成文,可能不是很有邏輯頭緒,寫得不好,還望不滿意的看官能一笑置之。
 
  偶爾有搭配著聽的歌,也會一併附上來。
  以下為故事彙整:

《長歌淺唱》

《團團圓圓》

《玲瓏骰子》

16
-
LV. 8
GP 15
2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37 BP-
《長歌淺唱》
之一
映雪舊事




映雪湖,映的是誰的心湖。
-
他已在這不知數過多少時辰,但看這一湖的雪絮紛飛,人來人散。
記憶裡,重複縈繞的是那一聲聲軟甜的呼喚,「阿玄!」
她嗜吃甜,過揚州、洛陽等城,沒少過要他給她買糖葫蘆吃。
他記得。
第一次買給她的那一串糖葫蘆,硬生生被她給蠢沒了。才咬一口,一個手抖就將剩下的整串糖給抖掉到了地上,她好不委屈,哇地喊了一聲,嘴裡那一顆也蹦的滾到了地上。
她乍然不哭了,只是瞪著滾了一層砂的糖葫蘆,不敢置信。
「我一口都沒吃到... ...」
聽見她的呢喃,阿玄好笑的看著,一身鐵甲在冬日的照映下歛去寒芒,有了一層彷彿是暖的暈映。
「小曲,先說好,我可不給妳買了。」
見她自顧自的掏著碧綠色的佩囊,阿玄忍不住惡意的補上一句:「錢不夠?」
驀地她一張小臉脹紅,紅意一路燒到耳際。
很輸不起。
她把腦筋動到了頭上,毫不可惜地拔下一邊的翠綠簪子,一個抬頭瞪著他,賊笑哼了聲,「我就不信吃不到!」
看她雙髻少了一髻,還硬要爭一口氣的狼狽模樣,他莫可奈何的搖了搖頭,伸手抽走翠綠簪子。「欸你這傢伙... ...!」
「簪子我買了,糖歸妳。」
她的眼睛騰地一亮,「阿玄、阿玄!」
「我就知道阿玄最好了!」
她樂得蹦跳,像隻兔子,口裡迭聲喊的「阿玄」兩字,又軟又暖的,直入心底。
-
戰事當頭那陣子,他和小曲見面的機會便少了。
身為蒼雲軍,他倒也沒怨過,保家衛國很好;偶爾見見那隻嗜甜的小兔子,也很好。
後來,征戰太頻繁,也忘了是哪一場,只記得那一日特別好,一睜眼,不僅聽到城池守住了,而她竟也恰好在身側。
只是自己不大能聽清她在說些什麼。
那張嗜吃甜的小嘴兒和糖葫蘆一樣紅潤,一開一闔,像是在說話,但卻沒有半點聲音,他試圖發出聲音,可喉嚨一片乾澀,糖葫蘆般紅潤的嘴兒還在眼前,一開一闔,恍恍惚惚間,他幾乎有衝動要這樣欺上去... ...
糖葫蘆究竟是什麼味兒?
他未曾嘗過,但隱隱約約的甜味,混雜了在戰場上早已經習慣了的鮮血氣味... ...
大約是腦袋還昏沉的厲害,這樣的夢裡,連糖葫蘆的味兒也不靠譜了... ...
-
再大的戰役終歸是要打完的。
總地來說,雖然臉上多了兩條疤痕,但軍階也升了,還是划算。
如今百姓安居,風輕無事,他心情特好,策馬踏過繁花三月的洛陽城,一口氣買了整束的糖葫蘆,一根根斜插的糖葫蘆,在陽光下流光溢彩,他驅策著胯下的馬兒,語調都是上揚的。
都想好了,就一聲「阿玄」換一串,特划算。
他是想念那一聲聲軟甜的喊了,儘管有些無賴,但他曉得,小曲會順著他的。
如他所料,整整十四根,十四聲。
小曲沒跟他客氣過,十四根糖轉眼都下了肚,他儘管好聽她的軟語,卻也禁不住被她給嚇壞了。
「做什麼吃這麼趕?沒人和妳搶。」
小曲的眼兒滴溜一轉,看著他笑得彎彎。「你懂什麼?吃得快些,才有機會再吃下一批。」
「還想下一批?」他抖了抖,看著她嘴邊那一圈紅紅的糖漿,嚥了嚥口水。
「可以吃一輩子,就好了。」
「妳要是想吃,我一輩子給妳買吧。」
依現下的年紀,他也是想有個人可以寄託半生了,於是衝這當口,便也把話給說了。
反正一個大爺們的,也不用啥害臊。而她,一路從洛陽跟著他,說是要蹭糖,卻也一路蹭著看過好幾次的映雪紛飛,大約,也是有相同心意的,這點來說,他並不擔心。
而她,被這一番直白的問話給羞紅了臉,紅意一路燒到耳際,一會兒纂著袖口,一會兒搔搔後腦,就是支吾不出半個字來。
「覺得羞了?」
「阿玄!」
還是軟軟的調兒,他喜歡。
「跟我要糖吃的時候怎就不見妳羞?」他問得滿是惡趣味。
「阿玄!!」
哎,踱起腳來了。但這調兒,還是聽不膩。
「所以,要不要給我做媳婦兒?嗯?」正直如他,此刻也不得不感嘆,原來調戲鍾愛的女子,是這樣一番滋味,大抵,還要甜過世間千千萬萬種的糖蜜。
「阿玄!!!」
連著三聲,儘管喜歡那軟甜的調子,他也略有緊張了。
凜著臉,他不打算再問,這才發現她的唇抖得厲害。
「小曲... ...?妳... ...」
「阿玄,其實... ...這月底,我要成婚了。」
「為什麼?」
「傻阿玄,我都適婚年齡了,當然得嫁呀!」她難得一次喊他傻。
「那... ...為何不是我?」消息來得突然,他咬牙,暗恨沒有道理。
「傻阿玄,你沒同我求親吶。」
他頓時啞然,「妳不曉得我心裡有妳?」
小曲的眼眸滴溜的轉,覷著他,唇畔含笑,甜甜的應了聲:「曉得。」
「那為什麼... ...?」
「傻阿玄,是師兄先求親的。」
這是理由?而且她又說他傻了!這凌亂的對話,叫人如何聰明?
他還千頭萬緒,而小曲在原處晃了晃腿,然後站了起來,仍言笑晏晏。
「不好玩,早知道,就慢點告訴你要成親的消息,這樣我還能多蹭幾根糖吃。現在... ...有了未婚夫,都不好意思起來了。」她站到他面前,伸出手、踮起腳尖,拍了拍他的腦袋,「阿玄,謝謝你。這陣子,我很盡興!」
「所以,最後,我想告訴你,嫁人是我心甘情願的,千真萬確。你別擔心我。」她收回了手,拍拍依擺上沾到的塵土,像是不放心的,又伸手去搓搓他的臉頰:「我只能對你說抱歉。是師兄先求親的。」
「何時?」
「你上戰場那時。」
「所以那日,妳是來告訴我這消息的?」
「我確實,是要告訴你的。」
煙花三月,洛陽的花絮紛飛,風裡依稀還有糖葫蘆的甜味兒,他沒再多問,只淡淡說了句祝福。
反正大爺們的,也不過是丟了一個心儀的姑娘。
他如是跟自己說。
臨別前,實在忍不住,他又要求她喊了一次自己的名字。
「阿玄。」
「嗯。」
「我出嫁那天,你來不?」
「妳再不吃糖葫蘆,我就去。」
「我不吃了。」
「胡說。」
她朝他做了個鬼臉,末尾,只有一句保重。
-
映雪湖畔。
看大雪一場又一場,後來小曲怎麼樣了,他未曾再打聽。
偌大江湖,隨緣聚散本就是極其平常的事情。
她是一場軟甜的夢,是雁門關裡很好的一場夢,然而雁門關外,還有大唐河山,是他軍魂所繫之處。
數十年前的大戰,烽煙終究難以平息百年。
估計下一場戰事又不遠了。
而這一次,也會有可能,在倒下之後醒來,看見她的容顏嗎?
罷了罷了。
拂去鐵甲上的積雪,厚實而沉重的蒼雲軍鐵甲透著數十年如一日的寒芒。
若問,因為身為蒼雲軍而陰錯陽差葬送一段緣分,他可怨?
實則無怨,只嘆造化弄人,而身為護國衛民的一份子,他從來無悔。
「該出發了。」
-
映雪湖,湖面波瀾未興,沉靜得一如未曾有人來過。
37
-
LV. 8
GP 15
3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26 BP-
《長歌淺唱》
之二
覺來,歸夢難成



「妳只管天真,剩下的,我來,護妳一生周全。」
那一年,她才六歲,那麼小,怎懂得這江湖困人,莫過情字。
她站在面前,小矮子一個,一雙大眼滴溜一轉,笑得燦爛。
「師兄最厲害了!」
-
他們是同一個師門裡的師兄妹,他排最前,而小洛曲排在最後。
身為大師兄,免不了得幫四海雲遊的師父盯著底下的一票師弟、師妹。
而他素來有「莫閻羅」的稱號,整個長歌門裡,他是嚴謹出名的,儘管平日裡溫和淡雅,但一切磋起功夫來,要不拆招拆得對手自嘆修練不足,要不就是在自己敗戰了以後,將武功套路往死裡精鑽。
事事上心、處處盡心,是他一貫的作風。
然而唯獨對這最小的師妹,他才能卸下這一身規矩。
小師妹方在學武,許多功夫自然是拙頓的,師父也只管四海收徒,收了以後塞了銀子,都叫他們坐船來找個「莫閻羅」。
他也是習以為常了。
小師妹搭船來的那一日,據說一踏上長歌這一塊土地,便扯著小嗓子四處喊「閻羅王」。
直到撞見在院中精鑽招式的他才消停。
「閻羅王、閻羅... ...」她驀地止聲。
「小娃兒?」被她的闖入影響,他停下了撥弦的動作,一個抬頭,看見是個小娃娃,於是帶著笑向她招了招手,「過來。」
「可是要找莫閻羅?」
「嘿,是!」
一張小小的臉蛋上有著被陽光曬黑、曬紅了的痕跡,仔細看不難發現還有一層塵沙,灰灰黑黑的,大抵是路途不易,也是難為她了。
「白草他老人家在哪裡收妳的?」
「白草師父把我從爹爹家帶走的,他說爹爹拿殺豬刀亂揮的習慣不好。」
聽著小娃兒無甚心機的一句描述,他先是一愣,隨後又掛上溫潤如玉的笑。
「確實不好。」一邊將琴收好,他又道:「日後,就好好在這長歌門待著學功夫吧!」
「是!」
「叫什麼名字呢?」
「洛曲!」
「這不是妳爹取的吧?」
見他一眼識破,洛曲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後腦,笑得有些靦腆。
「白草師父給我的。」
「也好。」
換個名字,和那聽起來不甚健全的家庭淡了關係也好。
「可知道如何稱呼我?」
「知道!」
那一雙大眼滴溜一轉,見她吐出第一個字的口型不對,他笑著接了話。
「不是閻羅王。」
「咿... ...?」
「莫閻羅是這裡大多數人對我的稱呼,就權當是小名吧。」
見洛曲歪頭蹙眉,他覺得好笑,忍不住伸手去敲了敲她的腦袋,順便拂去她身上的部分沙塵。
「我是妳的大師兄,莫子清,而妳恰好是師門裡最晚入門、年紀也最小的師妹。」說著,他已走到了她前頭。「日後可要好好學功夫,才能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
「好!我要跟師兄一樣厲害!」
「妳又知道我厲害了?」見她的反應,莫子清不禁失笑。
「師兄最厲害了!」她揚著教柔軟嫩的聲音,高聲喊著,「能當閻羅王,一定是很厲害!」
「就說不是閻羅王了」,他莫可奈何的笑著,對她伸出手:「小洛曲,來。」
見師兄如此親和,她也沒太生份,應了聲便衝上去拉住那寬厚的手掌,卻在牽起手的那一刻露出疑惑的神情。
「怎麼了?」
「師兄,」她抬頭仰望著莫子清,「你的手不痛嗎?」
莫子清的目光微微閃爍,一瞬間略亂了氣息。
「你剛剛彈琴彈得那樣用力,應該會流血的。你用的什麼法術,我要學!!」
看著那一張曬黑了的小臉漾著興奮與期待的光芒,他心底一軟。
「學,都教妳。但妳能不能告訴師兄,妳怎麼發現師兄變法術了的?」
一個約莫五歲的娃娃,沒道理能看破這障眼法才是。
「阿爹之前把我跟死掉的豬丟在一起,所以我不喜歡血的味道。」
「所以,妳是聞到血氣了?」
「嗯!」
莫子清心裡暗自思忖,長歌門兩套武學套路,白草師門一體系素來以「莫問」為主流,看來,一干師兄妹裡面,她對血氣的敏感,呈現出對這方面的些許天分,倒是適合往醫人濟世的「相知」發展,來日等火候成了,也不失為一個助力。
「小洛曲,」他蹲了下來,視線與她齊平,「師兄不只教妳,還要把妳教得比其他師兄妹都厲害,妳可要用心學了!」
「好!」
「莫閻羅這名字,可是在說師兄會很嚴格的。」
「不怕!」
「妳這小傢伙,果然是初生之犢。」
「師兄,」小洛曲扯扯了他的衣袖,莫子清停下腳步,由上而下望著仰頭的她。
「怎麼啦?」
「嚴格,不怕。可是師兄可以不要再那樣彈琴嗎?」說到彈琴,想起剛進入院子時看到了畫面,她抖了一抖。
師兄那時看起來好嚴厲、果然像閻羅王。
「師兄... ...你一直,對自己那麼嚴厲,不會難受嗎?」
約莫五歲的女娃,哪知道大人複雜迂迴的心情,她只是這樣問,卻未嘗知道,自己一句話卻暖進了莫子清的內心深處。
身為大師兄,又要照拂一干彷如徒弟的師兄妹,又要給師父爭氣,他幾乎忘了要讓自己稍停。
「白草師父說的果然是真的。」
「他老人家說了什麼?」
小洛曲的眼睛滴溜一轉,小臉兒笑得燦燦生輝。「師父說,師兄是個會累死自己的大傻蛋!」
「妳這小娃子,不怕這樣說我生氣?」他笑著瞪她,看見她臉上一閃而逝的慌,覺得略有惡趣味。
她微微抖著音,吞了口口水,又道:「師父說了,進了長歌就大喊;見了師兄就傳話,都做了,他就給我撐腰的... ...」
看她越說越心虛、越說越狐疑,也不管她一頭亂髮,莫子清伸手揉揉她的髮頂,笑得有如春風三月般溫暖和煦。
「說我是大傻蛋呢,自己被賣了都不曉得,妳也是傻蛋一個。」
「走吧,大傻蛋帶小傻蛋去梳洗一下,待會可要用晚膳了。」
「晚膳?要吃飯了是嗎?」
「是啊。」
「那會有糖葫蘆嗎?」
「晚膳可沒那種東西喔... ...」
「咿... ...」
暮色淺淺,一高一矮的身影消失在長廊盡處。
-
她就這樣留下來了。
在那之後,「相知」套路的武功都是他親研親授,而小洛曲儘管學得速度稍慢,但卻也紮實,沒有疏漏。
每逢練武過後,他習慣待在書房裡頭,繼續鑽研。
自從小洛曲來到長歌,也已數年了,如果這樣的午後能見她端著一盞清茶來,就表示著這一次的醫理她學得有心得了,要是不見她來,那大抵是坐困愁城。
日頭已斜,眼看晚膳時候又要到了,他放下書卷,往學堂的方向走去。
是時候該把這隻小傻蛋給領去用膳了。
也不知道現下學堂裡是何景況?
有時候,是她拿著墨筆,打著盹兒,畫糊了一張張紙;有時候,是她埋首書間,認真偏執,忘卻休息吃飯。
說起對自己嚴厲,這小傻蛋,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莫子清示意的敲了敲門,裡頭傳來「咿」的一聲,隨後門被打開,是一張哭喪著的臉,還沾了一點墨水。
看來這次是睡昏了。
他好笑的伸出手要拭去她臉上的墨漬,未料那一張臉卻微微一縮。
笑容剎那略略僵在了臉上。
「臉上,沾到了。」
「真的嗎?我去整理一下!很快的!」
「行,等妳整理好,一起過去用膳吧!」
「好咧!」
未多時,她從學堂裡走了出來,站至他身邊,與他並肩同行。
向晚的夕陽特美,從西側照入,在她的身子打上一層如幻似夢的暈影。
曾幾何時,那一個黑黑矮矮的小娃子,也這般大了。
長歌裡一眾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幾度寒暑,她終也在這土地上認識了許多的人,很多小心事、小秘密,終歸不再是唯他能說的了。
儘管同他習武的時候他還是那樣認真,略略遲鈍的模樣這十年來未改,甚至身上也有了些同他一樣較真的性子,但她還是長大了。
有朝一日,她也會四海遊歷、為門派出任務、赴湯蹈火... ...
捨不得。
他捨不得。
「師兄,你不進來嗎?」
站在食堂前,他還兀自對著夕色發愣,她的一聲叫喚,才令他從思緒中回了神。
揚起一抹笑,他道:「晚霞太美,貪看了。」
-
他這一生原該流離,但自拜入白草師門以後,便有了歸屬。
負起延續門派薪火的責任,早已是刻入骨子裡的事情,成家與否,他總不想、也不敢去想。
小師妹入門的第十三年,終於輪到她接下門派任務,離開長歌遊覽江湖了。
說起來,十八歲的年紀,是比別人還晚了一年。
這全源自他的一句:學得慢,不夠紮實通透。
而她也沒多怨言,笑晏晏的應了一句:師兄最厲害了!聽師兄的。
於是便這樣緩了一年,最後這一年裡,他倒是多喝了好幾盞她端的茶,但越喝、心便越慌。
她是將功夫都熟爛了,才有本事這樣天天給他端茶喝吶... ...
-
臨行前一日,他難得浮躁了。
握著她略生薄繭的手,千叨萬絮的叮嚀著,也不知道說多了有什麼用,這不像他一貫的形象。
不管。
他放不下心。這一刻,像是要將自己的寶貝送給別人那樣。他捨不得。
「師兄,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她笑得眉眼彎彎,有著對江湖的嚮往和期待。
「嗯,記得,長歌永遠是妳的家。」
「我記好了。」
「還有,師兄我... ...永遠等妳回來。」話剛出口,他便覺得呼吸亂了,隨後,便是她甜甜軟軟的笑聲。
「師兄,不臉紅我還是知道你害羞的。」笑謔的語調,還有滴溜轉的目光,看得他趕緊要抽回手轉身離去,然而手掌卻是被反握,洛曲抓著他,又道:「你的脈搏可把你的心情洩漏了。」
「從小就瞞不過妳... ...」
「師兄。」
「何事?」
「謝謝你。」
「小傻蛋... ...」
她笑著搖了搖頭,輕輕放開了他的手,「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師兄就像是我的師父一樣,我不會讓師父擔心、不會讓師父丟臉的!」
船已揚帆。
「凡事小心。」
「是!」
船上的她俏皮的行了個舉手禮,隨後揮了揮手,船行漸遠,人影兒漸漸縮小、終於消失江海盡頭。
-
隨著她入江湖也已經過了數個寒暑。
他不敢去數。
就怕數得太清楚,秋水望穿而備感孤獨。
臨渡成了他後來的習慣,大概是手把手教出來的孩子,才格外讓人牽掛。
最近,說媒的親友們又鼓譟起來。二十有九,說是個好年紀,是當婚了。但問了幾個姑娘,無一是他上心的,直到那日在門派內務集會上,師叔乍然說起洛曲要回來了的消息,他走踏渡口的次數便又多了起來。
那時一干叔伯們都誇洛曲的任務辦得妥貼、懸壺濟世的功夫也好,在江湖上小有名氣了,很是給白草師門爭光,說他莫閻羅教出來的果然是好樣子。
「子清啊,說起你這師父,真是當甩手掌櫃當上癮了,連集會什麼也不見他來,改日我看你也好出師,自立門戶了。」
「子清覺得現下甚好,師弟、妹要是教的不好,還有上頭可賴,自立了可就沒這樣清幽了。」
眾人被他的一番話給逗笑了,也不再說什麼,卻把話鋒轉到了婚嫁上。
「之前給你介紹的那些女子既然不盡你意,今天集會下來,我倒是有了另一番想法。」
「師伯但說無妨。」
「你那小師妹洛曲,如今也算小有成就,一手醫術了得,和你又是自小一起長大,感情定不會差,你看著如何?」
「我... ...」氣血翻湧,心裡說不上的激動被他硬生生壓下。
他從未想過。
只知道這孩子是他一手帶大,與其說師兄妹情誼,還不如說有師徒情份在其中,若不是師伯今日提議,怕是他也未曾敢想。
但他們終究只是師兄妹,娶她,自是一段佳話。
「但看師伯安排。」
他如是說,眉眼間是多年來未曾展露過的奕奕神色。
-
然而,師妹回來那陣子,他卻剛好出任務去了。
儘管極力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任務,但還是未能給她接風,對他而言不免感到可惜。
但更可惜的,莫過於自己竟是躺在床上等她過來。
那次任務調動了不少長歌門裡的菁英,自是有一定風險在的。
而他一心趕著要完成任務,於是深入敵營,琴聲劍影、俐落乾淨,依他的能力滅敵不難,但就是太要強了些,敵人善使毒,直搗黃龍的結果,儘管只有身上的皮肉傷,但毒素從傷口浸入,終歸是中了玉石俱焚之計。
躺在床上,用功體壓抑著毒性的蔓延,周身上下,就屬左肩、後背被彎刀劃傷的口子較猙獰,其餘的,倒也看不出異狀。
然而莫子清心裡清楚,這毒正在啃噬自己的經絡,再這樣下去,約莫半生功體也要沒了。
毒素要逼出不易,估計得有知悉此毒的人才曉得去毒之法,放眼當今長歌門,善醫術且能通苗毒的,莫過於洛曲,只是她剛遠道回來,又要如此勞神,莫子清苦笑,不免自責。
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隨後是洛曲拎著藥盒走了進來。
久違不見,一碰面便看見他躺在床上,這光景,叫她不自覺也露出苦澀的笑容。
「師兄,怎麼這樣不小心?」
「想著要一次破敵,便踢到鐵板了。」他答得很是避重就輕。「可能幫我上藥?手、背皆傷,不方便。」
「當然,這身醫術是你教的,只是沒想過有天得醫我自己的『師父』。」
「可別說笑了,這房裡血氣重,有勞妳。」
那聲笑鬧的「師父」,落入他的耳中,忽地叫他感到悶疼,大抵他擔心的,便是她一直都有這番心思。
把他看作師父。
為轉移心神,他半撐起身子,笑問:「此番遊歷江湖,可有碰上什麼趣事?」
洛曲正好彎身在盒裡撿取膏藥,被這樣一問,動作遲滯了一會,然後抬頭,臉上掛著燦燦的笑,「處處有驚無險。」
「可有遇上什麼人?」
她歛了目光,唇畔的笑意還在,「一個蒼雲,叫夜玄。」
「是同遊江湖的夥伴?」
「嗯。」軟軟的一聲嗯,莫子清聽著,又亂了呼吸。
「怎麼認識的?」
「我... ...我吵著他給我買糖葫蘆。」她無甚隱瞞,但說著的時候,白白的臉騰得紅了,紅意一路燒到耳際。
糖葫蘆。
「我記得,妳也同我吵過要吃。」
「但師兄都說不給買。」她扯開一抹笑,調藥的動作沒停,目光卻看向窗外遠處。
「妳總是聽話,我說過甜膩不好,妳就乖了、不吵了。」他答得悠悠,恍如不是他說出的。
「是啊,師兄最厲害了!我聽師兄準沒錯的。」
「妳就這麼... ...」
「打擾了!」門外乍然有人高聲喊道。
「進來。」
入內的是一個通信小婢,她神色頗為焦急,也來不及行禮,衝著洛曲便喊不好。
「莫急,慢慢說。」她還在調藥,看著小婢溫言安撫。
「洛姑娘,有個蒼雲軍來傳信,說是他們副尉受了重傷,現在陷入昏迷... ...」
調藥的手忽地一頓,藥杓嘣地一聲落地。
「他說副尉叫作夜玄,妳們是舊識,現在軍情緊急、軍醫又不夠,怕妳再不去... ...再不去,就見不著人了... ...」
洛曲的一雙眼睛瞪得極大,半晌,她深深吸了口氣,撿起藥杓,繼續手上未完成的工作。
「小洛曲,是他呢。」
「嗯。」
「把藥調好,妳就出發吧。」
「師兄,謝謝。」
莫子清轉頭向著小婢,含笑道:「先去告訴客人,洛姑娘再一會兒便過去。」
小婢見信息傳達,也不便多留,應了聲是,便退出房間。
房裡,又只剩下他倆,然而氣氛卻未若初時那樣融洽。
「小洛曲。」
「師兄?」
「這麼冷靜,妳裝給誰看呢?」
他淺淺一嘆,難得踰越分際、略粗魯的掐住她的臉頰,「吐出來。」
「含著一口血,何必呢?」
見被他識破,洛曲偏過身,用手帕盛去鮮血,卻再也掩不住全身的顫抖。
「藥也差不多好了吧?」
「差了一項。」
「妳把它們倒在一塊,我待會找人攪好敷上就是。」
「師兄,抱歉,還來不及陪你好好聊上幾句就... ...」
他看出了她的自責,笑著伸手想去搓她的頭,卻又半途收回了動作。
「沒事,要聊日後多的是時間。快去吧,他那邊不能等。」
聞言,洛曲再也壓抑不住慌亂的心情,抖著手收拾藥盒。
見她如此,他也只能低聲淺嘆,「小洛曲。」
「嗯?」
「師叔師伯那邊想幫我招親想瘋了,妳這次回來,若有聽他們說起什麼,不去理會就是。」
他的語調淡然,盤算著等她出發以後,親自去找長輩們描述自己的情況。
估計,這毒,也暫時沒法讓他去籌辦婚禮事宜了。
「師兄,我其實聽說了。」
「沒事」,見她已站在門口,他擺了擺手,笑著:「要我娶一個根本像徒弟的師妹,我也是不願的。」
看出她似乎還想在說些什麼,他率先截住了她的話。
「去吧。」
她站在門邊,回以一抹感激的笑,再掩飾不住心裡的慌亂,扭頭轉身便奔了出去。
而他斜倚在床畔,含著笑目送她離開,一如十幾年前,他含笑看著她向自己走來。
不知道,她是不是還記得,他曾說過,要護她一生周全。
這樣,也算是應諾了吧?
伸手揉了揉眉間,一陣疲憊感襲來,不自覺的便撤開了一直壓抑毒素的力量,這毒倒也溫順,只是一點一點的啃咬著經絡。這樣的麻癢倒也挺好,和現下內心的感受同調,麻成了一塊。
模模糊糊之間,他就這樣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何時睡卻也渾然不知了。
26
-
LV. 8
GP 29
4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14 BP-
《長歌淺唱》
之三
糖葫蘆,桃花釀


三月的洛陽城花絮紛飛,隱隱有桃花的香氣。打馬過,向沿街的商販買了一壺桃花釀。
那商販很是熱情,不停誇著這酒有多醇多香,老爺子的眼笑得瞇成了一線,我靜靜的聽他說,拿了酒要離開之際,又塞了一點碎銀給他。

反正,留著也無用。
那些碎銀,頂多也只夠買一串糖葫蘆。
也不過是一串糖葫蘆。
我已不再吃了,那日等到筵席散了、花燈拆了,卻也沒見到他來。
不是說,再不吃糖葫蘆,你就會來嗎?
-
平日裡的長歌門很是幽靜,偶爾幾個院所焚著香,裊裊的煙,白霧霧的,搭著青山綠水倒也好看。
但就是還想念那幾年在蒼雲,白皚皚的雪、白皚皚的天際,一片霧白的世界裡,只有城牆、鎧甲,是那樣深沉的顏色,像昭示著沉默卻堅守的那份意志。
還有映雪湖,每每雪紛飛的時候,總有個人能蹭著,討糖吃。
-
初遇他時,是在苗疆一帶,為了研製新配方,採草時卻誤觸了苗民捕獸用的陷阱,生生被捲到了半空。
本來有武器在身自救倒也不難,然而就怪自己粗心,想著把武器擱一旁採起草來會靈活許多,誰知就這樣被捲了。
原地喊了幾聲,沒見個人,估計要是被師兄知道,免不了一頓念了。
我自是怕被念的。
別看莫師兄素日溫潤儒雅的樣子,牽扯到安危、武功等層面,他可是比誰都嚴謹。
想到這,我不禁覺得頭有些痛。
死盯著底下的琴,在心底又再一次為自己的蠢感到難受。
然而也不知倒是老天爺憐我以困在這研究草藥大半月,底下,還真來了個人。
那是一隻手,上頭黑色的鎧甲,在日光下流動著光華,我看見他拾起我的武器,隨後四顧,口裡問著:「有人嗎?」
他張望了好一陣子,我聽見他喃喃自語,「該不會是被仇殺倒這了?」
「還是遇上什麼不測?」
「再不然,走路走到蠢掉了... ...?」

呃。
再讓他這樣推測下去,我都不好意思告訴他,我就在他上頭。

我內心很糾結。
直到看見他拎著我的琴即將要走,我才從糾結裡回了神,扯開嗓子叫。
「大俠大俠,我沒仇家、也沒遇到不測,就是有些身不由己... ...」看著他的腳步停了下來,對著他的背影,我又道:「你可以幫個忙,放我下來嗎?」
「妳為何會在上頭?」
「我誤觸了機關... ...」
「當真?」
「千真萬確!」
「我怎麼知道,妳不是惹了仇家,現在仇家正在過來的路上呢?」
「你... ...!」
我沒料到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會是對我的懷疑。
直到後來,他才告訴我,這江湖,還是有險惡人心在的,不是每個人都會出手相救,有時候人人自危,甚至是居心剖測。
-
儘管如此,他最終還是放我下來了。
沒辦法,說我蠢,他也一樣好不到哪裡去。仗著自己身強體壯,惹了一身毒,才揮了刀放我下來,自己倒也撐不住了。
興許,那個當下,他也是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狀況,所以才特別戒備著吧。
看他身強體壯,也不怕給我拿來試藥,我便也不跟他客氣了,大半個月以來研究的心得便全數用在了他身上。
當晚,他出了不少汗,卻喊著冷。
我也只得升了火,挨著他,直到毒性和藥性都退了,外頭卻起雨了。
一整夜的雨。
我挨著他,他身體好些了,無甚睡意,便給我說起了故事。
說的都是他在蒼雲堡裡怎樣修練、怎樣和弟兄袍澤共患難的故事,然後也會說起映雪湖的美。
我聽得入神,便告訴他我想去看看。
他說好。叫我別迷路了。
我懵了一臉,問他:你不帶我去嗎?
他說:我還要遊歷江湖呢,怕耽誤妳時間。
很是有裡。
興許是初入江湖,他說的那一套人心難測我還沒學好,於是就隨口提了跟他江湖結伴,而他竟也答應了。

要是那時候知道人心難測,知到他終要到戰場上去那一遭,我可還會要同路而行?
許多年後的如今,獨飲一壺酒釀,早已無須分說。
早失卻,晚失卻,終歸是失卻他的結局。
14
-
LV. 9
GP 43
5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17 BP-
《長歌淺唱》
之四
喜見如此絆人心



轉眼間,我們也就跑遍了大半個中原。
我練的是相知心法,打架廝殺是難贏的,但不怕,自從跟了他,我只管救死扶傷,他負責打打殺殺。
閒來無事、官府也沒多少任務時,我便會出外去採藥,以前不方便的,有了他也都方便了起來。
我只管把琴丟給他,一個勁往草叢裡鑽,我知道,這一帶有他看著。
有時,採藥採久了,揹著筐走回去和他會合時,天色也大約暗了,他習慣會找棵樹靠著,說是省力,但凡這種時候,我卻總見他在打盹,那一次便忍不住跟他開了個玩笑。

好像是一把蘭草。

我將那把蘭草往它鼻子底下的兩個孔塞去,邊啞著聲喊著:「劫財啦!」
未料草還沒碰上鼻子,便被他生生擒住了手腕。
阿玄掐得很是不客氣,那瞬間我以為我下半生該要準備學用左手研墨寫字。
「痛痛痛!阿玄,是我啦!」
聽見的我的喊聲,他愣了一愣,連忙將我的手放開。

蘭草撒了一地,有淡淡的清香。

他的聲音裡還帶著睡意,但臉上的表情倒是十分難看。
「做什麼這樣調皮?」
「還說呢,把風把到睡著的人,還不鬧一鬧?」
「... ...我睡著了?」
「... ...」
算了。
揹起一旁的筐,我還處在偷雞不著蝕把米的懊悔中,驀然背上一輕,原來是阿玄將我的筐給接過去了。
儘管表情還是難看。
「阿玄,蒼雲軍都是這樣不苟言笑的嗎?」
向晚的暮色將他臉上剛毅的線條勾勒得特別清晰好看,我看見他罕見的扯動了嘴角。
「蒼雲的弟兄啊... ...」他抬頭看向天際的雲霞,約莫是在回想,隨後朗聲一笑,「大概就是,一群傻蛋吧!」
「阿玄... ...有你這樣說自己兄弟的嗎?」
「妳若是見了他們,還能覺得有多正經,那八成... ...」
「八成?」
他忽然彎身湊近我,卻在我眼前勾唇笑道:「也是傻蛋一個。」
「我才不... ...」
不對。
我是。
到口的話被翻湧而起的思緒硬生生堵住、吞回,我忽地想起,那一個留在桃花常開、水秀山明的長歌,那個給了我一個家的人。
他說過,我是小傻蛋,他是大傻蛋。兩個傻蛋拜在白草師父門下,傻成了一家。
那時總覺得心口暖暖的,「傻蛋」兩字就像是親人之間最親暱的稱呼。
但為何就這傢伙喊的「傻蛋」,總令自己忍不住想與他鬥嘴呢?
我略不自在,氣氛略沉,於是抬頭去看他,才發現他也正在看我,表情又回復先前的嚴肅。
「吶,阿玄,做什麼一張臭臉?還在氣我調皮的事?」
「沒有。」
他悶著聲音回話,卻停下了步伐,隨後小心翼翼的提起我的右手。
「只是... ...就是... ...」他看起來有些窘迫,我忍住了沒戳破。
「那個... ...抱歉。」
可能是晚霞太美,將暈映也染在了他臉上,一張臉竟有了淺淺的紅。
看來是在為剛剛的事情感到不好意思。
其實,那是出於他的本能,也是我自己調皮,倒也沒什麼可以怪他的。
我抽過手,甩了甩,華麗麗的捻了個蘭花指,想說跟他證明一切都好,要他可以寬心。
然而我的面部表情收放果然不及他的,幾個動作而已,還是被痛得齜牙咧嘴,一張臉皺成一塊,形象全無。

於是,本來是要道歉的,又變成了他笑我。
笑得十分沒有良心的那一種。

「好醜。」他說。
「阿玄,我心靈嚴重受創。」
「一根糖葫蘆賠罪夠不夠?」
「連本帶利,我要十根!」
他瞪了我一眼,「膩死妳。」
揉著還在疼的手,我衝著他笑了兩聲,暗自忖著現在只剩左口可以拿東西,兩指夾一根,還一根可以塞嘴裡,待會應該先買個五根,剩下五根先寄著,之後再慢慢要來吃!
聰明如我、如此甚妥。
-
可惜,後來那幾根還來不及吃,阿玄收到軍書,我們便趕著到蒼雲去了。
回程一路都順利,就是偶遇故人,聽故人說起我在長歌已經小有名氣,自喜之餘,也不免心虛地偷瞄了坐在一旁的蒼雲大俠,但他全程沒什麼話,就只說了,「小曲的治療能力自然是極好的。」
這話我已經聽不下一百次了,但他只是留了後話沒說完。

小曲的治療能力自然是極好的,至於打架殺人,算了吧,別再踩陷阱就得了。

算是,很幫我留面子了。
-
轉眼,隨他回到蒼雲也好一陣子。
初時來到這大雪紛飛的地方,我是極不習慣的,而阿玄很好,只要我喊了冷,他便會給我找袍子披著,手邊沒袍子的時候,就會蹲在我身前,把我的手往他身上最暖、而且沒有鎧甲的地方擺。
看著被他壓在脖子上的手,我有些心疼、忍不住問:「阿玄,你都這樣給別人暖手的嗎?」
「不是。」
「沒幫自家妹子這樣暖過?」
「沒有。」
「而且我沒有妹子。」他補充。
「沒幫娘親這樣暖過?」
「沒有。」
「她有我爹的脖子。」
「那... ...以前也沒幫心儀的姑娘暖過?」
「沒有。」
「那... ...」
「小曲,妳問題真多。」
「就最後一個!」
他嘆氣,「問吧!」
「你就沒考慮幫弟兄暖暖手?」
「... ...」

他又不說話了。
只是伸手,把我的兩邊髮髻都拆了,然後用頭髮把我綁成了一個麻花結。
「阿玄。」我哀哀的叫著他。
「很好看。」他的笑容有點惡意,我覺得不妙。
「以後,」他說著又笑了,「我天天給妳綁。」
我在心底暗嘆這沒度量的男人,早知道,那時候就多敲詐點,十根糖葫蘆太虧了。
17
-
LV. 9
GP 56
6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20 BP-
《長歌淺唱》
之五
憐得夢人用情深

那時候的我,隨阿玄回到了蒼雲堡,見了他說過的弟兄們。
我們約在映雪湖一起賞雪,貪著戰前的一點悠閒。
蒼雲堡裡的一干弟兄都十分真誠可愛,尤其是看見站在阿玄身邊的我,齊口就是一聲──
「嫂子好!」
然後被阿玄一頓揍。
那時候我才知道,阿玄,也算是個小有職權的軍人,是個副尉呢。
很威風的樣子,看他一邊揍人、一邊笑,難得爽朗,那笑容叫映雪湖的雪彷彿都暖了起來。
我隱約聽見,他的弟兄們調侃他:害羞了?
他沒否認。
只是又賞了那弟兄一記爆栗。

口是心非的傢伙。

看著一群穿著正經的男人不正經的打鬧,我在心底笑他,卻剛好對上他投過來的目光,於是衝著他笑了笑。
他忽地皺了一下眉頭。
「怎麼哩?」我問。
「妳這隻兔子,」他走了過來,轉瞬調整成一本正經的臉,「別想賣乖討糖吃。」
「阿玄。」
「做什麼?」
是他一貫的回話口氣,不熱不冷,剛剛好配他的形象。
我打算逗逗他,於是便順著他的問話,也沒細想便問了。

「我賣,你買不?」

話一出口,氣氛好像就曖昧了起來,我見他愣了愣,一時說不出話,然而這次耳根子倒是燒得很紅,沒輸我。
一旁的弟兄們笑得更樂了。
整個映雪湖於是傳來一聲一聲此起彼落的「嫂子」,喊得我忽地也覺得耳際熱了起來。
我就望著阿玄沒說話,他也不說話,只是把之前從我這收買了的簪子拿出來,在我眼前慎重地攤開手掌,簪子就這樣靜靜地,躺在那一隻因長年習武生了厚繭的大掌中。
映雪湖的陽光也美,把他手裡的簪子照得璀璨生輝、脈脈含情。
我看見阿玄把它又重新收好,卻改了位置,放在離心口最近的地方。
那一刻,心裡彷彿有什麼感受,紮紮實實的落定了。我還來不及分辨,卻沒忍住這一路與他同行養成的壞習慣。
「欸,阿玄。」我叫他,有點不懷好意,但他這木頭,大約沒有察覺。
「嗯?」
「放在那裡,你不怕上戰場沒被敲扁,而是被簪子戳漏氣了嗎?」
「... ...」

阿玄又不說話了。
但我們的耳朵也總算回歸常溫了。
映雪湖的雪還在飄,那是臨別前很美的一場餞別宴,我終究沒把心底的情感與他說開。
想著,留一點懸念,他就會回來。
要是我在他心底的份量夠,他就應該要回來,跟我要個答案,或者,我等他的答案。
本來,我以為我可以等到的,誰料緣起苗疆、緣盡苗疆。
20
-
LV. 9
GP 77
7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11 BP-
《長歌淺唱》
之六
且聽一宿洛陽雨


近日的天候不是太好,入夜總是要下一場大雨。
我卻也染上了持傘聽語的習慣,任洛陽城裡的殘花、塵屑沾了鞋襪,一片泥濘,像是初時和他在洞中躲雨,明明一身狼狽,卻又覺得難得。
夜雨的洛陽城,少有行人,卻還有間茶樓的亮著,零星有著幾位客人。
做了一身江湖人士打扮,不禁又勾我想起那幾年與他闖蕩江湖的模樣,那般的意氣風發、無所懼怕。
收了傘,我也進了茶樓,撿了個無人的位子落座。
方坐下來,就看見了對桌也同樣獨坐的人。
相逢自是有緣。
偌大江湖,能在這樣的雨夜同聚一座茶樓,亦是難得,於是也就這樣隔空聊了起來。
我的故事無甚精彩,就是一段江湖舊事,後來便是出嫁從夫,爾後便是現在了。

可別皺眉,我看見你那雙好看的眼睛裡藏了一點不解。

關於那一年,我為何那樣匆促的跟了師兄去?
其實,這原是無甚好解釋的了。
我既應允了婚事,便是子清的人,生即如此,死亦如此。

你又皺眉了。

為什麼應允婚事?
好吧。
我實則未曾向他人說起這因由,但藉這一場夜雨和幾盞清酒,待我從那一日回長歌門說起。
-
阿玄隨著徵召去了戰場以後,我便也收拾行囊回了長歌。
還記得那一日風清日朗,划船的老丈笑得一雙眉眼彎彎,一路搖櫓高歌。
我在心底笑,卻也打從心底喜歡這樣一位純樸率真的老人家,下了船還特別多塞了些銀子給他。
畢竟,阿玄不在身邊,纂著要買糖葫蘆的錢也就沒了出口,索性當成賞錢,分一點喜樂之情。

回了長歌,多少有些近鄉情怯,恍然想起了許多年前也是這樣乘船而來,在這裡,師兄給了我一個極其溫暖的歸屬,若不是師父與師兄,我恐怕還是那個在豬血窟裡、天天與血氣相隨卻苦無出路的孩子。
聽聞我回來的那陣子,恰好門裡遇上了個不容易的任務,據說是往苗疆一帶,協助平定天一教亂事。
這一次任務出動了不少門派裡的高層,子清身代師職,自然也上陣去了。
依他的能力,必然是在前頭領著一眾師兄、師姊,他素來沉穩,破敵亦有良方。
我回門那幾天還不見他,便天天到書房去沏茶。
記得師兄頗好我沏的茶味兒,要離開門派遊歷江湖的前一年,我忽然有了戀家戀土的情懷,開始捨不得長歌裡的人事物,於是就算讀上整日的書、練上整日的功夫,還是會堅持常常端茶給他喝,那陣子他總喝得眉頭緊鎖,大抵,也是不捨之情吧。
於是,想著如今天天給他沏上一壺,哪天回來了便能喝。

我在長歌門待了十日,這十幾日裡便是沏茶、蒔花弄草,或偶爾指點一干師弟、師妹。
也會定時去收鴿子。
上戰場前,阿玄與我說好的,三天兩頭便給我傳信來,他沒食言。
雖然信裡的字少得可憐,有時候還畫了幾根醜到不能吃的糖葫蘆。
但儘管醜得不能吃、吃不著,我卻覺得心裡漫著甜味兒。

而在長歌門的第十二日,子清回來了。
與此同時,我已經超過三天沒收到來自蒼雲關外的信。
我慌得很。

你說,這有什麼好慌的?

我原來也是這樣安慰自己,然而鴿子已經飛回來三日了,當看見牠足上無物,我如何不慌呢... ...
然而師兄立功而回,接風洗塵也過了大半天,憂思多少也沖淡了些,我也只得告訴自己,再等等。
再等等。
那傢伙還沒從我這聽到答案呢,我也還沒告訴他我的心意。
他再犯傻,也應當是知我心意的吧?
-
洗塵宴很是熱鬧,長歌門少了往日的幽靜,倒是一片歡騰。
我本想端著茶去見師兄,卻聽聞他受傷的消息,莫怪洗塵宴上不見他的蹤影。
有些擔心,於是急急從宴會上告退,把茶碗換成了藥盒,也未多探聽,便趕往師兄的院落。
才剛入房便嗅到了一室血氣。
「師兄,怎麼這樣不小心?」實在沒忍住,我碎念了一句。
然而師兄只是含笑自嘲,「想著要一次破敵,便踢到鐵板了。」
他仍是一貫的溫柔爾雅。
與他談笑自是十分輕鬆,甚至有些踰越的調侃起他來。
「只是沒想過有天得醫我自己的『師父』。」

師父。
其實,我很是分辨的清「師父」和「師兄」的不同。
「師父」是恩重如父的存在,是不適宜發展更進一步關係的界線;而「師兄」不同,師兄是朝夕相伴、相護相扶的人。
前幾日,師叔師伯們都在說要給子清師兄娶親,問我意思,我說了心上有人,他們卻還敲邊鼓敲得十分勤快。
估計,師兄也是有這意思,否則不會任他們這樣勞心。
於是我便開了師兄這樣一的玩笑,故意喊他「師父」。

師兄似乎意會了什麼,岔開了話題。
我調著藥,還有一半的心思掛在關外蒼雲軍身上,被他忽地一問江湖所遇所聞,與他說起阿玄,頓覺有些害臊了起來。
師兄問得頗細,我也沒保留的與他說了。
直到說到阿玄給我買糖葫蘆,才見他素來平靜溫雅的面容有了一點悵然神色。
那時候的他,似乎還有些話想說,但卻被傳信的小婢給打斷了。

而我原先等待的、堅持的,也全斷在了這一刻。
-
匆匆與師兄話別,猶記得臨別那一眼,他神情溫柔。
那一句:「要我娶一個根本像徒弟的師妹,我也是不願的。」
我知曉他是要我心安。
聰明如師兄,大抵在我喊出那一聲「師父」時,便明白我心思。
他是那樣的好,只說夜玄那邊不能等,卻沒告訴我,他也等不得。
-
那日長歌門裡歡聲不絕。
離開師兄的院落,我一路趕著,覺得渡口時在過分遙遠。
一路穿過慶賀的群眾,卻仍是因為那一點心急踩空、踉蹌了一下,只好提氣穩了穩身子,步伐也因此慢了下來。
我知道此時越急越會壞事,於是選擇繞出一干慶賀群眾,往會場兩旁的小路走,思忖著如此也許還能快些到渡口去。
順利鑽出人群後,沿著小徑前行,耳邊卻傳來約莫兩到三人的細語,其中一人是商歸雲師兄的聲音。
商歸雲師兄和莫子清師兄在長歌門裡屬同輩,也是作戰默契極佳的一對戰友,而另外兩位師兄也都是參與這一次任務的主力軍,這一次任務順利落幕,本該在宴會上與眾人歡聚,何以三人居此會談?
然而側聽他人談話內容本就不是善舉,我盡可能加快腳步,一則趕路、一則離開原處,未料卻聽見了商師兄道:「子清那一身傷唉... ...」
「那一日我們趕到時,莫師兄已經殲敵泰半了。只受這些傷,足見莫師兄功底深厚啊。」
「印象中是些皮肉傷?商師兄為何這樣擔憂?」
「你們當真知道,當日趕到時,我看見了什麼嗎?」
「他那蠢人,也不是不知道苗疆多的是使毒能手,直闖毒窟,敵人是滅了,毒也扛一身了!」

中毒。苗毒。
那一刻,一雙腿似有千斤重,我頓時失卻衝向渡口的熱切,只覺得有一股穿透心口的冷寒。

「商師兄,別擔心!你忘啦?莫師兄的洛曲師妹回來了,苗毒她應是有辦法的!」
「也是,一切也只能等洛曲那邊診療後的結果了。」
「倒是,那毒要是沒來得及解會如何... ...?」

他們的後續對話,我沒再聽。
一路如何走至渡口,我亦無察覺,直到看見渡口那一位笑容親切的老人家,還有船上多了一位身穿玄甲的蒼雲軍。
我認得他,他是那日餞別宴上的蒼雲小夥伴,跟著喊大嫂的其中一個。
他的臉上寫滿了焦急,衝我喊著:「大嫂!我們快走吧!」
我應了聲,上船、揚帆。
船行漸遠,我站在與多年前同樣的位置,然而這一次,沒有師兄溫情相送。
但我知道無論如何,我定會再回來長歌這一片土地。
再回來,把虧欠的,都還他。
11
-
LV. 9
GP 90
8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21 BP-
《長歌淺唱》
之七
寄何方


那一日,我隨著蒼軍兄弟的指示,總算趕到了他身旁。
他的傷勢頗重,軍醫說,這幾日來,儘管已經有初步的止血,然而仍是無法有效減緩傷勢,也未見他醒來。
看著他腹部一箭、腿上也有重重疊疊的刀傷,左手臂上還有一處幾可見骨的砍傷,那張好看的臉上也硬生生多出了兩道口子,其中一道劃進了右眼,若再劃深一些,右眼便會沒了。

他該有多痛?

他不吭一聲的躺著,怎麼跟那個會嫌我好吃糖、嫌我賣乖的他一樣?
坐在他身旁,檢視傷口之際,卻看見他的右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這樣多少會影響施藥,於是我伸手去抽他抓在手心裡的東西,耗了一番力氣,邊哄邊扒著他的手指,他未曾醒來,然而眉頭皺了又鬆,終究被我勸乖了。
緊握的手指緩緩放鬆,我輕輕地的摩娑著他的手,慢慢從中取出物品,卻不料,是我的髮簪。
「簪子我買了,糖歸妳。」
「我就知道阿玄最好了!」

翠綠的簪子,放在離心口最近的地方。
真是傻子。
我沒忍住,一路的擔憂、還有複雜難辨的愧疚感,終是令我哭了出來。
儘管努力壓抑聲音,然而明顯還是特別吵人、很難聽的那種。
大大的軍帳裡,靜寂再無其他人聲,我就這樣哭著,淚打在簪子上,冷冷涼涼,全無那日映雪流光的璀璨。
「別... ...」
驀地,一個乾啞、幾不可聞的字,從夜玄的口中吐出。
我定了定眼,頃刻間也忘了要哭,只知道他想來了,便不要再睡著了,於是不停的對他喊著:阿玄!你醒了嗎?是我!我是小曲呀!
你要撐住!
我會把你醫好的!
你還沒跟我好好說清楚到底買不買我的帳呢!
我也還沒告訴你,我那樣喜歡你。
你可不許死在這裡了!

興許是我喊得還算賣力,皇天不負苦心人,我終是看見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我知道,他看見我了。
然而他卻說不上話,幾日未進水,想必口乾喉啞,無力出聲亦是自然。
他的眸光迷離,右眼因被劃傷而呈現鮮紅色,就著他的口型,我知道,他在喚我。
看著眉宇緊鎖、欲言卻無力達成的模樣,我不禁想起那一個在苗疆躲雨的夜晚。
那時候的他,也未曾這樣脆弱。
是怎樣的一種家國重任,讓一個人只能在生命垂危之際,才能好好面對內心的情感?
如果非要到這種時候,才能考量一點私情,那我是不是也能夠偷一點慰藉?
欺身向他,吻上那一片冷涼的唇,沒有遲疑。
同是江湖兒女,我亦非閨閣淑女,名聲何懼?
我只曉得,這一刻,若不能同他溫存,那麼從今爾後,只能在夢裡期盼了。
就算一點溫存他並為知曉,卻已是我常留於心的記憶。
如此,足以。
-
夜玄的治療進入第二天,腹部的傷口情勢較緊迫,箭頭上被淬了毒,再一番施藥過後,傷處有了發炎反應,以至於連燒了好些天,一直反覆昏迷,神智未能清朗。
然而他亦不是空有一身好皮囊,隨著毒性反應退去,多處傷口逐見癒合,於是我與軍醫一番交代,便也收拾行囊,準備動身回長歌。
「洛姑娘,副尉估計再不多時便可醒來,您不考慮晚些再走?」
「軍情要緊,我不諳軍事,實在不宜久待,延誤離營時間,怕給各位將士添麻煩。」
「那... ...可有些話要協助轉達大人?」
「洛曲無話轉達,但請務必協助保密我曾入營之事。」
「明白,必會幫姑娘保密。」
「多謝軍醫,告辭。」
與軍醫道別後,我便啟程,不留下之片語,甚至不欲讓夜玄知道我來過,是因為無意再增添日後的傷懷。
依他的性子,必會將恩情看得特別重。
而我,不要他在未來的日子裡,被這樣一份恩情絆著。
儘管我與他未對對方剖白心意,但終歸,是我要負他。
帆揚船起。
長歌那一片土地,還有個人,在等我回去。
-
舟車勞頓,我的精神卻異常的好。
這一次回長歌,沒有驚動眾人,方下船,與守門的弟子打過招呼,便逕自往師兄的院落過去。
午後的日光將影子拖長,我又想起了那些給師兄沏茶的日子。
那樣平淡、靜好。
師兄的院落便在不遠,步履未及,卻聽見杯盞碎裂的聲響。
我提裙趕至,卻見師兄匍匐於地,身旁是已然摔碎、茶水散流的景象。

「沒事,要聊日後多的是時間。快去吧,他那邊不能等。」
那一刻,我恍然明白那句話背後的代價。

師兄所中的毒,已然毒入經脈。
那一日我匆匆離去,師兄抑毒也達到了極限,師叔師伯們趕至,才發現事態嚴重,一番搶救下,毒性被硬是從下肢逼出,然而師兄卻也因此修為盡散,不良於行。
那一日,若我能在他身旁,調藥緩解,佐以半月調息,他仍能是白草師門裡,最年輕有為的「莫閻羅」... ...
是我該還他的。
於是,我向一干長輩表明照料師兄後半生的意願,師叔、師伯們儘管不明白箇中原由,卻也有了一番師兄妹情深的解釋。
我由著他們去說,只知道大半個月以來的心神混雜,終於有個落定。
我欠他的,我該還他。
-
未料,師兄卻是反對。
他仍是那句,「要我娶一個根本像徒弟的師妹,我也是不願的。」
像是看穿我心思似的,他道:「這本是我自己惹的禍,無關乎他人,妳自是無須承擔。」
「可我終究是承了你的恩惠。」
「胡說。」他難得語氣嚴肅,「妳若真要算,也僅僅是援助不及,何苦端上一生來與我消磨?」

我被說得無言以對。
或許,恰如師兄說的,是我自己要給自己討消磨。
然而不這樣做,我無法說服自己,坦然接受被兩個人這樣寬容的對待。
沒有綑綁的情感,讓人連內疚都失卻立場。
於是我只得作繭自縛,把這些曖昧不清的帳,給釐出頭緒,一一清算、換取一點心安。
那一個無風的月夜,師兄的琴曲彈得有些遲滯、沒有了往昔的瀟灑、爽利。
我猜,他的心也在糾結。
糾結著是否要將繩子給兩個人綑上,讓這些飄渺不定的情感,都明明白白,有個落定。
但他太寬厚,抑或者說,對我,過於寬厚。到頭來,他仍是勸我無需消磨。

然而,怎麼會是消磨?
能夠救得夜玄,師兄亦尚存於世,這般兩全,實則上天最好的安排。
早已沒有更好的情勢,而更壞的,我不敢再去想。
於是我告訴他:
「師父也好、師兄也好,這一輩子,除了你,嫁予他人,才是消磨。」

不知道這一句話是不是打動他了,他不再抵抗我要嫁予他這件事。
而頭一次,我發現素來清雅溫潤的師兄,原來也會有那樣熱切的情感。
被他拉入懷中,隨即附上來的是他的氣息和溫度,那一個擁抱,像是要將對方融入骨血一般,抱得密實,卻又不至於勒人生疼。
儘管無風,月色卻美,一池蛙鳴,長夜靜好。
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願意正面看待這麼多年來他的那一份心意,然而越正視,卻越發覺得傷懷。
我從未知曉是哪一刻,令他將心遺落在我身上。只知道自己承他的恩惠,太多太多。
定心歛神,靠在他的耳際,我輕聲道:
子清,謝謝你。
我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聽聞這一聲輕喚時微震,隨後又復歸平靜。
「謝謝妳,讓我周全一生。」

一生周全。
我記得,這一個詞,是他曾許諾過我的。
他是做到了,而我,以為自己也做到了。
-
然而師兄的考量,是我永遠盤算不及的深遠。
拜堂那日,入目皆是一片片喜氣的紅艷色彩,只有他,仍堅持著一身青衫,只在胸前結了顆綵球。
他穩穩地坐在木輪椅上頭,表情肅穆。
婚禮應了師兄的要求,揭頭蓋、交杯酒、洞房,全被他推辭了。
整個拜堂的過程我恍恍惚惚的走完,心裡念著的,無非是那一個說了可能會來的人,然而那日等到筵席散了、花燈拆了,卻也沒見到他來。

「我雙腿不好使。」這是他的理由。
我試圖反駁他,卻見他道:「拜過堂了,妳也算是我名義上的妻子,喊個兩聲夫君聽聽?」
「你既知我是你的妻,又為何不願同我... ...」
「娘子,自然要聽夫君的。」
語畢,一雙寬厚的手便輕輕落在我的耳際將鳳冠卸去。
「小洛曲,大喜之日,師兄有件禮物要給妳。」
他從衣襟裡取出一封信,隨後塞入我手中,眉眼含笑的叮嚀著:裏頭有兩封信,待到妳終於收徒那一日,便取出來看,紅的先看,看完了,才許看另一封。
也姑且當作,半個出師禮吧。

他如是說,我便也將信收妥了。
-
春來秋去,和子清也就相敬如賓的過了兩年多,直到那一個孩子來到。
她一身風塵僕僕,和當年的我極為相像。
女孩兒的名字叫「思璇」,很是好聽,秀氣靈巧的樣子,不出幾天,便得師門上下一眾師兄弟姊妹的疼愛。
我不擔心她,倒是這幾年,子清的身子愈發虛弱了,數次診脈調養,卻仍是能感覺他體內的修為一點一滴地在流逝,無可阻擋。
以往愛彈的琴,他也不再碰,成日臥在榻上,睡著的時間一日長過一日。
我隱約有不好的預感,幾次問他,他卻總笑著告訴我,時機未至。
那一日,與思璇練過功夫後,我如常前往子清的書房,算算時間已至,是該問問他那兩封信的事情了,然而走入書房,同樣的位置,卻已不見人影。
案上仍有未燒完的檀香繚繞,伸手碰觸臥榻尚且留有餘溫,可見應該離去不久,然而他行動如今已十分不便,還有可能去哪呢?

越想心頭越慌亂,匆匆出了書房,卻巧遇了同樣行色匆匆的商歸雲師兄。
興許商師兄知道子清的下落,拿定主意,不等他先開口,我率先提問。
「商師兄,可是來尋子清?我在書房中未見人影,正出外找尋呢。」
然而他卻是面色沉凝,素來直言不諱的性子卻是語噎了半晌,我看著他臉上表情變換,忍不住催促,他才終於道:「子清... ...走了。」
走了?他能走那裡去?「師兄何意?」
「不久前,離世了。」

乍聞噩耗,卻又像已經預料到這樣的可能性。
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只有淡淡地道了聲,「我知曉了。」
轉身往書房走去,天地闃靜,但聞自己的呼吸聲,短促而頓塞,彷彿換不到一口舒心的氣。
他走了。
再也見不著的那種走了?
是真的嗎?
-
走回書房,靜靜坐在他常常休憩的臥榻上,取出袖中原先要詢問他的信封。
我不禁有了埋怨,他一直都是這樣,滿懷心事卻不與他人說,只是一人默默承受。
攤開紅色的信,裡頭是他工整清雋的字跡,一筆一筆的寫,訴說的是大喜的歡愉,說的是等候我的這些年裡,那些不為人知的心意。
末尾,有兩排獨立成段的字:
「小洛曲,要是,我早些知道,妳喜歡糖葫蘆便好了。」
「洛陽城裡的販子,我打點過了,以後,只要讓他們知道妳是洛曲,只管吃一輩子的糖葫蘆,不用給錢。」
讀到這,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未料眼淚,竟也隨著笑一併滾落下來。
果然是大傻蛋,特傻的那種。
-
「小洛曲:

  原諒我,在這封信裏頭不用娘子來稱呼妳。這稱謂,我偷得太久,溫存太久了。
  從始至終,我便不是那一個讓妳掛在心尖上的人,師兄甚是明白。然而終究敵不過心底那個想要成家的夢,於是便也同妳成了親、拜了堂。
  當初苗疆一戰,種下的毒實則侵入心肺,為兄亦是在被師伯們逼毒、休養後才發覺這情況,十分抱歉,在知曉時日不長,妳又情願屈身的情況下,我選擇了最自私的方式。
  後來這幾年,想必妳也發現我體內修為消散極快,我以修維護住心脈多時,終究到達氣空力盡的時候了,然而比起原先估算的一年半,多了將近半年的時間,也算是蒼天對我的一點同情了吧?我終是圓了夢,卻苦了妳。
  其實,大喜前一日,我收到了夜玄的來信了,當晚便與他見了面。他問了不少與妳有關的事情,言談中我能感受到他的對妳的認真,但很抱歉,我終是,貪這一點佔有妳的時間... ...
  這兩年,蒼雲堡那裡,我與夜玄多有書信往來。儘管信裡他不再問起妳我近況,但每逢出戰、收兵,也總會捎信來,告知他的戰況。妳說,蒼雲軍都是這般冷傲的嗎?明明是想讓我知道他活者,隨時可以與我搶人... ...也好,那麼我也就不怕,這番自私後,妳會無依無託了。
  最後,放下所有的歉疚吧,傻孩子,做任何選擇之前,我便都想好後果。將錯就錯的將妳留在身畔,是我的不是,我不介意妳反過來怪我是個心機深沉的師兄,但可別再責怪自己了,人之生死有命,苗疆一戰本就不容易,死傷犧牲亦是必然,多少同門於戰中辭世,而今,也不過是輪到我罷了,何況,還偷得了能夠溫存、圓夢的時光,於我這樣本該流離的人,此生,足已。
  可別哭了,小傻蛋。
  去找他吧。

  祈 一生周全

                                    師兄 子清 筆」
-
故事至此,便告一段落了。
那年,隨著子清離世,我也離開了長歌門,隻身行走江湖數載,看過了不少人世的悲歡離合,越發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也越明白生而為人的侷限性。
我們終究沒能預料哪一個選擇會是好的,亦無從預知每一次的抉擇會帶我們走向何種結局。
前春已秋,舊事如夢。
我沒有前往蒼雲堡找尋夜玄,興許,從嫁予師兄那一刻起,塵封了對於夜玄的念想,多年來便也習慣了無所掛心的日子,想他這些年干戈冗馬,心思該也是收定了,又何苦去打攪呢?
今非昔比,對我們而言,「不再相見」大抵就是最好的關切。
而這一趟江湖行,一走,便是十年過去。
這十年我仍會年年走訪洛陽城,偶爾打酒、偶爾賣個藥,在城裡待上約莫半個月,但就是沒再買過糖葫蘆。
忘了是哪一年,在城裡遇見了思璇,她也終於到了出外歷練的年紀,手邊沒什麼能招呼她的,於是便買了一串糖葫蘆塞給她。

「第一次吃吧?可要拿好了。」
「師父!這是我收過的第二串了呢!」
我笑著搓搓她的髮頂,「莫不是哪個師兄、師姐給妳偷買過了?」
她仰頭看我,骨碌碌的眼睛轉呀轉,像是在想,「不是,是夜叔。」
「夜叔?」
師兄只告訴我,思璇這孩子是他撿來的棄兒、名字也是他取的,怎麼就沒聽他說過,思璇有個「夜叔」?
看我愣了一陣子,思璇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襬。
「師父,我... ...我可要吃了喔!」
從思緒中回過神,我略感抱歉,這乖巧的孩子還忍著嘴饞,特別跟我打過招呼才開動,可見其細心和惹人疼。
看著她滿足的啃著糖葫蘆,不自覺的感染了笑意,繞至她身後,幫她順了順兩綹馬尾,隨口問道:「夜叔可是妳的親人?」
「不全是,應該說,是恩人!」
「恩人?」
「是啊,要不是夜叔叔將我從狼牙軍手中救出,我大約也就會不明不白的死掉... ...」
「對了,師父!」思璇像是想到了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一樣,興奮地回過頭,「差點被我忘了,夜叔幫我取的名字是有含意的!」
夜叔取的名字... ...?
「他說,長歌門的人都像一首好曲子,而未來,我會遇到一個相伴闖蕩江湖的人,希望那個人能記得屬於我的曲音,聽見曲音,就能想到我。」
「我覺得很是受用,便承了這名字。」
「確實... ...是個很好的名字。」

記得曲音,聽見曲音,就能想到我。
思璇,思「玄」。

我早該意識到,思璇這一個名字背後透露的玄機。
「師父。」
聽見思璇的叫喚,我抬頭,卻對上她那雙上有些微稚氣,卻靈動的眼眸。
「夜叔其實託過我帶一句話。」
「何話?」
「他說,假若師父您還愛吃糖葫蘆,就到映雪湖去,那裡,有他給您做一輩子糖葫蘆。」
一輩子做糖葫蘆,不膩死才怪。
想著想著,我卻是笑了,「好徒兒,夜叔這句話,是多久前要妳帶的?」
彷彿被問到難處,我看見思璇猶疑了一會兒,末尾才咬唇、垂眼道:「十年前。」
怕讓我誤會,她再次補充:「夜叔說,必須等到師父您開始對我的名字有疑問時,方能說出這一句話。」
看來,阿玄終究是有些怪我,而不願意再坦然表示他的態度。
然而這一切,我不是早有覺悟嗎?
為何這麼多年過去,再回想,仍是覺得分外悵然?
淡淡的應了聲「知曉」,素來以為無所牽絆的心,卻有了些躁動,簡單與徒弟道別,回到舊攤位,又買了一壺桃花釀,午後的洛陽城雲層略厚,看來夜晚是要下上一場大雨... ...
和今日一樣的大雨。
-
屋外的雨終究是停了,天也微亮,是該啟程、往下一站出發了。

你問我要去哪裡?
實話說,雖然十多年過去,也因為這將湖風雨,已然華髮滿頭,但我卻越發清楚,心底想要的歸處。
是時候往那裏出發了。

偌大江湖,但願,你也有一段屬於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曲中人。

-完-
21
-
LV. 9
GP 90
9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15 BP-
《團團圓圓》
之一
只道當時年紀小



「我聽過曲雲教主和藏劍少爺的故事,他們也算是陰差陽錯,我可不許我們之間發生這等事。」
「我還怕妳逃婚呢!」少年痞裡痞氣的揉了揉俊俏的鼻子,斜吊著眼看一旁坐在樹幹上編花圈的少女,「可別忘了,唐家堡和藏劍還真的有一個故事。」
「你、你是說葉凡少爺跟唐家小姐的... ...」
少年一句話,頓時讓少女想起了兩世家的宿怨,原先意氣風發的臉龐,忽而間有了一點懼色。
高亢的討論聲乍然被沉默取代。
黃衫少年似察覺狀況,攏了攏衣領,從草地上站起來,伸長雙臂舒張筋骨,一個隨手取過少女剛剛編好的花環,不等她抗議,便將花環戴在她的頭上。
像是要安慰她一般,輕拍著少女的頭。
「誰管他們那群老頭子的恩怨情仇,就像妳說的,『不許我們之間發生這種事』。」
不知不覺的,一雙手從頭頂移至少女的頰邊,緩緩摩娑著。「妳就是我葉無欺的女人,他們誰要阻攔,大不了玉石俱焚!妳活著我就活著,妳死了本少爺也不玩了。」
氣氛頓時曖昧了幾分。
午後的風輕輕刮過樹梢,帶來幾聲悅耳的鳥啼,陽光暖暖,映照在藏劍少年尚且帶著稚氣的臉龐,一雙澄澈的眼眸有藏不住的傾心,然而未料過分認真的神情、十足油膩的誓語,反而令人眼前的人發噱。
看著他的模樣,想到素日裡那一個散漫的「葉二傻」,前後的反差實在讓人無法融入氣氛,少女沒忍住,「噗哧」一聲,笑得東倒西歪。
「唐團團!!」
伴隨而來的,是少年略顯惱怒的低喊。
「哈哈哈!哈哈哈!葉二傻,你剛剛的樣子... ...實在、實在,太呆了!太呆了!」
「呆什麼呆,我的台詞可還沒說完!妳給我認真聽好啊!」
人家都出聲抗議了,唐團團只得勉強抱著肚子坐正,但因為大笑而混亂的氣息明顯還沒緩和過來,一個不小心,便被嗆得咳了起來。
看著眼前的唐門少女,藏劍少年很無奈。
翻了一個大白眼後,葉無欺只得趨上前幫她順氣拍背。

「我說妳,這麼大大咧咧的,到底怎麼活到這年紀的?」
「我們又、咳!... ...還沒很、咳咳!多歲... ...咳咳!」雖然咳得很,但唐團團可沒打算放過回嘴的機會。
「行了行了,少說兩句。」
「咳!」
葉無欺再次無奈地搖了搖頭,「所以,果然還是要讓我娶回家,好好養著。」
「可是... ...唐門和藏劍、咳咳咳!」
順背的手忽地落到唐團團的一雙肩膀上,葉無欺彎下身,視線恰好與她同高,一雙清澈的眼睛就這樣直望著眼前雙頰漸漸轉紅的少女。

唐團團永遠記得,那樣一個陽光正好的日子,一個黃衫束髮的毛頭小子,卻用出奇平緩的語調,許給她一世的承諾。
「我說過,妳是我葉無欺的。所謂無欺,就是許諾妳一輩子,不欺、不離、不棄。」


上元節。
花市燈如晝。

那一日,她挽著他的手,將整個會場繞了一圈又一圈,卻等來他這樣的一句開頭。
「團團,我們還是把婚退了吧。」
她從來沒想過,這是葉無欺會對她說出的話。

她知道,弱冠之年,使得一手好劍法的藏劍公子愛慕者眾,有多少人家自薦要給葉家當媳婦她都知曉;但她更知道,這幾年,葉無欺為她退掉的婚事更不在少數。
好不容易,她終於說服大哥向葉家提親,卻不料會是這番回應。

「二傻,你有什麼苦衷便告訴我,天塌下來我幫你扛著!」
她以為這天底下沒有任何難關是他倆過不去的,至少,從小便是葉無欺這樣給她信心的。
然而葉無欺的沉默,卻讓她更為心寒。
「二傻,你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遠處海口的煙花一明一暗,一乍一靜,相較之下,眼前男子俊逸的臉龐卻始終未有表情。
唐團團心裡特慌,但更費解。
「葉無欺。」踮起腳尖,捧住葉無欺的臉,「你可記得你曾經跟我說過的?」
她原先打算先勾起兩人的回憶,再好好的與他長談,這些年兩人也沒少過拌嘴、鬧彆扭,通常靜下來好好討論就能好了的。
但葉無欺只是看著她,一雙眼裡讀不出任何情緒,只聞淡淡一句:「團團,妳能不能,不那麼執著一回?」
「不能。」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一口回絕。
「死也要求瞑目,你退婚,就得給答案。」
「我怕妳知道會扛不住。」
「扛得住。」
「... ...」
「告訴我。」
不知不覺間,唐團團已然收回碰觸他雙頰的手,掌心似乎還有他的體溫,她卻第一次感覺那樣不真切。
「如果,我僅僅是不那麼喜歡妳,所以要退婚呢?」
「騙... ...」
「這樣,團團,妳扛不扛的住?」

他在說笑話?還是在唬弄人?這遊戲不好玩,誰讓他拿膽子這樣玩的?
唐團團不解。
瞬間湧上心頭的,不是憤怒、不是悲哀,卻是一種空洞、失落。
末了,她只問的出兩個字。「當真?」
而葉無欺的回應,也在她的預料之中,早在他說出退婚那時,她便知道無可扭轉了。
而那一聲毫無猶疑的回應,頓時點燃她心中尚且頑抗的傲骨。
唐團團抬頭,眼中無淚,臉上無笑,只是同他一般的漠然。

花市燈如晝。
在煙花燦燦的日子,她淡然相應。
「成,我們倆散吧。」
15
-
LV. 10
GP 109
10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6 BP-
《團團圓圓》
之二
渣男,請渣好渣滿


唐團團以為,兩散以後,過得比他好,就是最好的回敬方式。
她還是愛那些流傳在江湖裡的故事,儘管身邊終究沒有出現一個孫飛亮;儘管,終是一個人磕磕絆絆的闖蕩這江湖。
這些年,入了陣營,有了一票親友,隨著親友們在戰場上浴血奮戰,屢屢給她更真切活著的體會。
也曾遭遇過親友被襲,傷重不治的憤恨,甚至衝動的隻身侵入敵營想要復仇。

後來,是被一張令書給禁止的。

唐團團記恨很久,因為令書上擺明了是陣營高層下的命令,而這高層,跟藏劍有關。
她就不爽。

總的來說,這些年也算瀟瀟灑灑,過得著實不差。
而那一位藏劍高層,據說叫無什麼欺來著,這些年,渣盡天下善良單純可愛的小姊姊、萌妹子,被江湖人唾棄至極,但因為家大業大,倒是還穩穩坐在高層的位置。
想到這裡,唐團團冷冷地哼出一口氣。
她就等著看,看那葉家少爺怎麼從高位上滾下來。
說不準到時候自己的戰功也夠了,坐上那個位置也是有機會的。


「今天還是去瞿塘吧,變裝耍耍一干蠢衛兵。」
拿定主意,發了一把神行,唐團團轉眼便置身瞿塘。

瞿塘峽。
任務正值高峰時間,大批俠士匯聚,放眼望去更像一場認親或武林大會。
她閒得慌,四處轉悠,一個回身卻看見一位道長站在自個兒身後。
那張冰塊臉八百年沒變過。

「顧、顧顧巡師、師父。」
尷尬起頭式招呼。
道長一身道袍雪淨,聲音也冷的清冽,「嗯。」
「師父好雅興,今天也來這裡晃悠?」
「... ...」
又是不說話!唐團團暗自在心底翻白眼。
自從上元燈節看過葉無欺不說話的那張臉,後來的男人只要面對面不說話,她一概的結論就是──欠扁,實在沒好感。
但眼前這個是師父,扁不得啊扁不得!

正當心思千迴百轉時,眼前男子終於肯再多說幾句。
「別解了。」
「啥?」
「任務。」
「我閒... ...」
「跟為師去探寶。」
「可以不嗎?... ...每次探完都沒寶拿。」
「沒志氣。」


沒志氣的不是不尋寶,而是敢怒不敢言。
但儘管哀怨,唐團團還是跟在了自己師父後頭四處挖寶。

悶得慌。
這師父怎就這樣有閒情、有耐性一個坑洞一個坑洞的啃?他對人也一向這般有耐性嗎?
想著想著,唐團團忽地靈光乍現,於是問了他這樣一個問題。

「欸,師父。」
「何事?」
「我剛剛忽然有靈感了」,深深吸了一口氣,唐團團看著眼前冷峻傲岸的人,想著兩人特別詭異的相遇,「你會在燈會裡把我撿去當徒弟,是不是其實是那傢伙派你來的?」

聽見她說的「那傢伙」,顧巡的眼神不自然的飄移了,然而還在沉浸在推裡情節的唐團團,可沒注意到這細微的變化。
「是不是那傢伙其實還是不放心我,於是把他多年的知交好友安排在我身邊,時時照顧、順便監視我?」
她覺得自己的推理很是有道理,至於心裡到底期不期待這樣的推理被應驗,唐團團還未深入探究。

顧巡看著眼前的女子,明明一身幽藍勁裝,但那雙眸子裡的思考,卻有著不似於唐門給人的冷傲形象。
悄悄的,他嘆了口氣。
順了順綁成一束、垂肩的銀色長髮,盯著唐團團,悠悠淡淡道:「徒兒,妳看我的歲數,跟那葉少爺可能會是知交嗎?」
「呃... ...是不太像。」
「那妳希望推測成真嗎?」
「也、也是不用成真啦... ...」
怪了,今個兒師父的問話怎麼這麼讓人有壓迫感?
唐團團在心底咕噥,頭低低的,一時不敢直視眼前的道長師父。
而聽見她的回答,轉過身,顧巡卻是不著痕跡的笑了。

幸好,她還沒那樣,到把身邊的人都非要與葉無欺死活串在一塊的程度。

「走吧,今天若是尋到寶了,為師會幫妳標下的。」
「當真!?」
「師無戲言。」
「天哪!師父英明神武,有如再造父母,感謝師父大德!」
「浮誇。」

這哪像個唐門出來的殺手模樣?分明狗腿又厚臉皮。
而大抵是因為這樣,所以這些年看著她,卻不曾聽她說起傷心,只是每每和葉少爺有關的揣測,卻毫不掩飾地呈現了她的掛懷。
也罷,掛懷舊掛懷吧,漫漫人生,他總會陪著她找到遺忘的方法。
回頭遙看瞿塘峽的方向,「儘管和那些女子廝磨,她已不勞費心。」

「師父,自言自語可不是好習慣喔!」
「... ...」
「說得那樣小聲,也不分我聽!」
「妳是想聽,還是想要寶藏?」
「唔... ...」
「別多話,走了。」
一白一黑的身影,向著瞿塘峽的反方向,漸漸行遠。


瞿塘峽裡,葉無欺一身軍袍,混在一群兵將中,時而飲酒、時而向前來的女子調笑,也不管那些女子可能是江湖人士所喬裝的,一雙桃花眼帶三分醉意,薄唇吐出的話卻甚是下流。

「小娘子,過來過來,給哥哥斟酒。」
不遠處的少女似有懼意,緩緩搖頭,舉步不前。
「別怕,乖,來,爺會好好疼愛妳的!」另一位外型剽悍的將領如是道。

少女的懼意更明顯了。
見狀,葉無欺仰頭含了口酒,一個箭步上前,攔腰摟過少女,傾身便吻了下去,將烈酒渡入少女口中。
被輕薄的少女又羞又懼,在他懷裡抖如篩糠。
「嘖,無味!」驀然甩開懷中少女,葉無欺旋身坐回篝火邊,對著將領索酒。
「觸感甚劣!像粗布似的,兄弟莫找來受罪了!」
「便宜也給你小子占了,還這樣說人家姑娘。」剽悍將領似有抱不平之意。
「欸,龍哥這樣說就不對了,在下可是奮勇犧牲,幫一干兄弟過濾貨色,你們說是不是?」
「這倒是不假,上回少爺給我們找的那位五毒娘子,別說身材了,就連那個聲音,都是聽了酥入骨頭的!」
「對對,還有那一個道姑,水靈水靈的,在床上可是特別嗆辣!不輸苗疆口味!」
「這樣就是葉老弟不是了,怎麼就沒見他塞幾個娘們給我?」龍哥有所指的看著葉無欺,一雙手搓得熱。
見狀,葉無欺屈身向前,一雙桃花眼笑瞇成一條線。「龍哥平日裡罩吃罩喝,怎麼敢少了你的?」
甩出身上的名冊,「葉某這不正好有一眾報名徵婚的名冊,我打聽好了,這一位長歌娘子不僅琴藝好,又特別溫順聽話;那一位霸刀娘子據說是條小辣椒,兩種口味,不妨嘗嘗?」
剽悍將軍一把接過名冊,看著上頭婀娜多姿的女子畫像,嘴上停不住的讚嘆。

看龍哥專注在冊子上,葉無欺便又搜尋起獵物,四下張望,看見一位體態婀娜的女子,霎時欺上前去。
「小娘子,別跑,我可看上妳了。」
「... ...」
「解任務多辛苦啊,不如今晚到我房裡來,躺著輕鬆解,保證酬勞豐厚,嗯?」
被喚作「小娘子」的人額間青筋隨著葉無欺輕佻的言語而暴漲,下一刻卸去一身偽裝,現出原形。
原是一位長得眉清目秀的萬花谷醫者,清雅的身型難怪喬裝成女子也不顯突兀。

乍見是男子,葉無欺卻無懼色,仍是嘻皮笑臉。
「壞了壞了,調戲成了男子」無所在意的笑語,下一刻更是讓萬花谷醫者怒火連天的說法。
「其實,本少爺還沒品嘗過男子,若是你,倒也可以嘗嘗滋味。」
「無恥!」
話語方落,一陣掌風便至。
葉無欺站在三步外,卻僅僅是稍作防衛,抵禦四成傷害,生生承接了六成。

來討打的?
「... ...」看著眼前情況,萬花醫者略略懵了,出招暫且停下。
「我說」,緩了緩氣息,葉無欺倏地張開雙手,「兄弟,要不用木棍揍吧?」
衝著眼前尤帶怒火的男子痞裡痞氣一笑,「掌氣多沒意思,要知道,我渣名滿天下,打死了別人也就沒機會打了。」
隨手撿了一旁的木棍丟給眼前醫者,「快來,能這樣洩憤的機會不多。」
看不懂情勢發展的醫者,頓時顯得有些傻愣,接過木棒還未有動作。
一旁顧著篝火的將士們竟也不對入侵者有所反應,只聞一群人中傳來淡淡一句:「葉少爺腦子又不好使了。」
隨即又有人回應:「他大概喜歡跟娘子們玩這一套吧?」
「哈哈哈,怪癖怪癖!」
「難怪沒幾個娘子入得了他的眼!」
笑鬧聲隨著燃燒的篝火喧騰,一旁,拎著棍子的萬花醫者終於回過神來,盯著眼前嘴角掛著血絲的葉無欺,「你瘋了。」
「你醫嗎?」葉無欺回得很是無賴。
「我只奉勸你,別動萬花谷的人。」
「自己貼上來的我就沒法子了。」
「賣良為娼就是你的法子?」醫者的眸光一冷,語氣倏寒三分。
「還有逃婚、誘拐有夫之婦,招數沒缺過。」葉無欺甚是大言不慚。
聞言,醫者意味深長的看著眼前人,末了丟棍轉身,只留下「可悲」二字。


秋季的瞿塘峽,風裡已帶寒意。
結束了一場鬧騰,葉無欺靠牆而坐,手上提著一壺酒,遠裡猶然喧騰的兵將,翻閱著剛從龍哥那裡拿回的名冊。
名冊上,是一位又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紀錄,舉凡畫像、嫁妝、家世,他信手翻著,無一真正入眼。
直到名冊末頁,再無詳細記載,卻有一小行歪歪扭扭的字。

唐團團。

輕輕摩娑著那一頁上的名字,像是在那一個陽光正好的午後,細細摩娑她臉龐那般。
彼時的輕狂早已被更為狂浪的行為取代,然而純粹的心意如今卻再不復尋索。

「我累了,團團。」

秋風又過,帶來落葉掃地的枯寂聲響,脫口而出的名字在風裡格外清晰。
驀然意識到自己喊出了她的名字,葉無欺倏然提手,往臉上毫不惜力的一搧、再搧。
俊逸的臉龐頓時浮現分不清指印的紅痕。

上元燈會之後,早已是不相干的人。切記,切記。

算不清楚這是第幾千、抑或幾萬次在心底這樣告訴自己。
黃葉秋風仍續,風裡,只有他獨自飲酒,臉上的麻痛混著心上的麻痺感,是這些年來引領走過人生的解藥。
6
-
LV. 10
GP 129
11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5 BP-

《團團圓圓》
之三
江湖共誰


惡人谷和浩氣盟的戰事進入白熱化。
那一日,穿著顧巡給她標下的新裝備,唐團團揍人特別有力,甚至施展招式打人時都覺得自己特別精準。
然而,戰場上看見曾經不只是敵人,還是殺死過同伴的仇人時,她的理智線還是先斷了。

「死萬花谷黑毛怪!」
要不是藏劍無什麼欺的混帳那一紙令書,上一回她就要突襲成功,獵這人頭回盟了。
這一次,說什麼也不能在戰場上讓他跑了。

「先攻擊丐幫,那一個萬花暫時還威脅不到這。」
耳邊是顧巡的叮嚀,也是這一次戰事指揮的命令。
唐團團很火。
她知道,這是葉無欺的意思。

「師父,我可以聽你的,但他的,我沒興趣。」
一個揮劍,架開唐團團身後襲來的雙劍,顧巡素來冷靜的語調裡難得有一絲慌亂。
「我和他見解相同。」
「那就抱歉了。」
「停手,到我身後。」低聲怒斥。
「師父!」
「這是我的意見。」
唐團團瞪大了雙眼,下一刻機敏兩箭射飛從顧巡左右兩側湧上的兵將。
「聽話。」
未曾見過師父說出這樣的話,唐團團默然不語,將重心擺在四周敵軍,不再關注萬花醫者。


戰事告一段落,浩氣盟照舊守住幾個重要關口。
會議上,唐團團坐在顧巡身側,冷眼看著廳堂裡唯一空缺的位置。

葉無欺還沒來。

「會議先進行吧!」
本次主帥是一位蒼雲將領,飽經風霜的臉上有不怒自威的風範。
「領左翼軍的人呢?」
發言者是天策府的人,看上去正直而古板,看來不打算輕放那一個不知如期赴會的人。
「葉... ...葉無欺。」
「他人在哪?」
「似、似乎是去找人了。」一旁的書記是一位溫婉的七秀姑娘,回答的很是唯唯諾諾。
「會議在即找什麼人?」
「還可能有什麼人?尋花問柳不是他葉無欺的看家本領?」在座的五毒姑娘也開口了,話裡是濃厚的諷刺意味。
卻不料七秀姑娘膽子頓生,提聲揚氣的回嘴:「至少葉少爺將左翼軍隊帶領得好,絨雪妳不妨留點口德。」
「又是不用大腦、一味護航的蠢貨。」
「絨雪!」
「夠了,這是議事廳,不是讓妳們爭口舌之快的地方。」主帥蒼雲終於還是出言制止了。

看著眼前一團鬧劇,唐團團覺得很是好笑。
把那無什麼欺的換下來不就得了?
到時候大約就是一家和樂,會議流暢。

坐在一旁的顧巡似乎看出了唐團團的心思,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含蓄點。」
「啊?」
「再笑下去,大約絨雪要以為妳對葉無欺動春情了。」
「呸呸呸!瘋子才對他動春情!」
急著反駁顧巡的話,唐團團一時忽略大廳靜寂,自己的聲音倏然被放大,字字清晰。

「妳看看、妳看看,七秀丫頭,這江湖人都知道,瘋子,才會對那人渣動情。」
「... ...」
「不是我特別要針對他,只是近幾年,葉無欺這廝確實是做得太過火了。」站在絨雪身旁的五毒男子抬眼直視七秀少女,「這些年裡,七秀、五毒、長歌等門派,多的是慕名前往藏劍與之結親,卻傳出失蹤抑或遭到變賣的消息,在這裡絨槿不才,想請教主帥,是否該針對此事給大家一個交代?」

「同意。」天策軍也站起身,朝著蒼雲主帥道:「他再有能力,依這風評,也不宜再居領導之位。這幾年,夜玄你也該容忍夠了吧?」
「... ...」環視在座眾人,被喚作夜玄的蒼雲軍終究是下了決定,「即刻起,革除葉無欺職位,其作為再與浩氣盟無關。」
「其職位改由左翼副統領顧巡接管。眾人對此安排可有異議?」


那一日,顧巡以新任左翼統領的身分,改換了座位,隨著他的職位遷移,唐團團終究是來到了葉無欺曾經站上的高度。
城牆高樓上,月色與道長的人一個樣的清冷。
師徒二人各自窩在一側柱子邊。
「可開心?」
「開... ...開心!」
「不像。」
「嗄... ...?」
「妳在擔心他?」
轉頭看著身邊幽藍勁裝的身影,低垂的頭洩漏了此刻的心境。

「夜玄大人說的,和『浩氣盟無關』以後,就是... ...」
「人人得而誅之。」
夜風裡,顧巡的嗓音清冷,回應更令人心底發寒。
「師父,你也會想殺他嗎?」
看著唐團團那張臉,實在沒一個唐門冷面殺手的樣子,心底頓時泛過一陣疼。
然而若問心底的答案,顧巡清楚,自己絕技不會放過這樣的一個人。

「會。」
「... ...我以為,我會很樂見今天的局面。」
然而卻沒有絲毫快活。
唐團團以為,看著葉無欺落魄,自己便贏了。
起碼,在輸了一顆心無從討回以後,用這一點方式彌補再也收不回來的感情。
抑或說,因為這樣,讓自己還有一點牽連,和他。

誰叫,那一個上元燈會後,葉無欺就真的與她兩散了,徹徹底底,再無眷留的從她的生命裡消失。
後來再得知他的消息,也是因為被師父領入陣營,知道他的職位在自家師父之上。
出於好勝心還有一點該死的試探,她曾經極力的要求自己在戰場上亮眼、在親友間亮眼、甚至把自己的行情展現出來,但終歸是安慰得了自己,卻騙不過自己。

到底,是她把兩散看得太容易?還是把割捨葉無欺這件事看得太容易?

如今心底那份逐漸擴大的擔憂,再在地提醒她,葉無欺陷入危境的事實。
明明不去想就不必擔憂、就不必明瞭的事實,為何自己卻停不下那分惶恐。
霎時她才明白過來,原來自己也未曾贏過。

就算他臭名廣播,就算早已面目迥異,但在她記憶裡的人,還是那個說著「一輩子,不欺、不離、不棄」的少年。
要不掛心,除非能扭轉原初,讓自己未曾與他相識。
而至始至終,她不過是想要葉無欺明明白白的告訴她,為什麼,一個人,可以說不愛,就不愛了。
5
-
LV. 10
GP 135
12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8 BP-
《團團圓圓》
之四
只記當年


浩氣盟與二人谷的鏖戰不知道又幾輪過去。
在這樣刀口舔血的日子裡,葉無欺被浩氣盟革職的消息彷如鴻毛落地,輕得讓人忽略、遺忘。
直到第一場初雪開始下的日子,煙硝稍停,葉無欺的消息便又成了茶餘飯後的話題。
唐團團的擔心於是又重新運轉了。

「師父,你說,葉無欺要是死了,這江湖會有消息的對吧?」
「妳還擔心他?」
換藥的手指一頓,抬眼看著眼前的女子,顧巡的語氣洩漏了一點不滿。
「我... ...」
「團兒」,淺淺一嘆,將藥膏輕塗在她肩窩上的傷口,「妳可記得我說過的?」

放下他,看看我。

她記得。
那是顧巡對她說過最柔軟的一句話。
她從沒看過顧巡對誰這樣說話過,印象中的師父永遠是那一個高冷如嶺上花的存在。
卻在捨身幫自己擋刀以後,窩在她懷裡說了這樣一句話。

從那之後,唐團團常常怪自己蠢。
蠢到曾經問顧巡是不是葉無欺派來的臥底;蠢到站在他身邊卻未曾專心和他分享當上左翼統領的喜悅;蠢到巴著他師父的身分,不顧意願的一再向他敘述對葉無欺的擔憂。

「我知道,他是妳至今為止的遺憾。」將她的衣襟攏好,坐至她身畔,「上元燈會收妳為徒那時,我就知曉了。」
「師父那時... ...到底為何興起收徒念頭?」
「若說,怕妳想不開尋短,妳信不?」
「僅此而已?」
「僅此。」
語落,勾起的嘴角卻洩漏了他的心緒。

團兒。
那一日,在熙來攘往的街上,我唯獨看到妳與他。
數次擦肩,從共賞花燈的歡快,到僵持、走散,一次又一次擦肩讓我留了神,到後來看妳獨自縮在街角,哭成一團球的模樣,著實怕妳尋短。
妳說,被退婚以後,也不知有何處可去,我便想著,把妳撿在身邊吧,反正時候到了,總歸是可以嫁出去的。
誰料到頭來是我自己上心了。
既已上心,就不用下了。
這一世,陪著妳慢慢淡忘,再陪著妳淡淡走過人世,陪妳看年年煙花,可好?

藏腋著的心事,還不到時候,那一個下著初雪的夜裡,他終歸沒將心思說透。
8
-
LV. 10
GP 142
13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5 BP-
《團團圓圓》
之五
一念如舊


好一陣子,唐團團都被顧巡給限制了活動範圍。
他說她肩上的傷口較深,趁著人家不愛打仗的時節,好好休養。
於是除了揚州城,她倒也沒幾處地方可以去了。
至於唐家堡,那早已不是她可以回去的地方。

那一年,大哥幫著她做主提親,實則惹惱了唐家一干長老,上元燈會那日被葉無欺退了婚,就一身傲骨,她也不願意再回唐家堡讓那些碎嘴的人看笑話,也不想,害得大哥比提親還沒面子。
算來,燈會之後就巴住了顧巡這師父,著實是她的福氣。
起碼這江湖闖起來比較不那麼淒涼。

夜色已深,這幾日顧巡忙著校對浩氣盟裡的名冊,素來不沾紅塵的形象倒是又入世了幾分。
取來一件衣袍,輕輕覆蓋在伏臥案邊的男子身上,唐團團忽地又想起自己吵著要進陣營那陣子。
明明是一個閒散遊人,那時候倒底怎麼把她給弄進盟裡的?
深深看著眼前人,銀色的髮絲足見在江湖走跳多年,在他身上,大約還有許多自己不知道故事吧?
唐團團啊唐團團,一趟流離輾轉到這,也是該讓自己有點長進了。
該知道要珍惜的人是誰,要放下的執念是誰。

窗外,月色融融,冬雪看來停了好一陣子,走向窗邊,正欲把窗子關小遮去一點寒風。
未料眼前倏忽而過的身影,卻叫她看懵了臉。

那惹眼的重劍裝備,是藏劍的人。

在這樣的深夜,還孤身疾行... ...越是細想,她便越感心神混亂。
難道是他?

一思及可能是葉無欺,顧不得身上衣衫單薄,抓起身旁千機匣,回身給顧巡點上幾個穴,唐團團隨即翻身,由窗躍出,追著那身影而去。


她原以為,依著對方的腳程,自己必然要跟丟,未料對方卻在通往藏劍、七秀處的渡口停下。
冬夜裡的渡口有著江河水氣的寒冽,夜色猶深,自然找不到船家掌舵。
而眼前的男子卻也無急切渡河之意,只是望著江面,像是料準身後之人必然會跟來一般,站在江畔等待著。
而從腰間流淌出的血液,亦無聲的沿著錦袍緩緩拓染。

直到聽見身後腳步聲約在三步之外距離,他方才開口:「他沒跟來?」
「他睡熟了。」
淺淺低語,彷彿嘆息,「... ...結果,還是來不及回去。」
「回去哪裡?」
「藏劍。」

從背後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唐團團悶得很,有種上前與他對質的衝動,但又似乎找不出合情合理的理由。
而黃衫男子卻像是看透她的意圖,「妳想問什麼?我的時間很貴的。」
「怎麼個貴法?」
「千金」,藏劍男子轉過了身,痞氣口吻再無他人,「葉無欺的時間,千金來換,沒有千金不打緊,一夜春宵也是個好辦法。」

夜色太深,儘管他轉過身來,唐團團仍然看不見他的表情。
聽著他過分輕挑的話,她卻已不再因此牽動心緒。
估計,是聽多了,免疫力也就強了。
「你若是現在有興致一夜春宵,我自當奉陪。」

「哪裡沒有?」回話的語調裡還帶著幾聲輕蔑的笑,葉無欺緩緩移動步伐,夜色卻掩蓋不了不自然的晃盪。
直到走近她身畔,近到足以感覺到唐團團的鼻息。
「怕了?」又是幾近嘲弄的笑聲。
反掌揮開他扣在自己下頷的長指,唐團團低聲怒斥:「胡說!」
「我胡說?」黃衫身影又晃了一晃,「唐團團。」
「氣息亂成那樣了,妳不清楚嗎?」

「可妳氣急敗壞的樣子,還和當初一樣吶... ...」

冬夜風寒,風裡還有一點雪的味道。
有如喟嘆般的一句話,乍然觸及兩人之間最為敏感的話題。
唐團團只得瞪著他,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吶,難怪這些年讓我這樣心心念念... ...」伴隨幾聲輕笑,「早知道就該早點把妳拐上床,要知道,就唐門和藏劍的過節,我至今還睡不到幾個唐門姑娘啊... ...」

無恥。
他如何能無恥如斯?
腦海裡,是那一個陽光少年和眼前的無恥之輩的形象在相互拉扯。
揮之不去還有無數個聽見他的浪蕩行跡時,偷偷哭濕枕被的自己。

「葉... ...二傻。」既然要說從前,那就說透吧,這些年來,她早已哭至無淚,她就想知道,為何只是一場退婚,卻像是毀了一個人那般?
「你怎麼就成這樣了?」

「啊,還是問到重點了呢... ...」甩出背後重劍,單手支撐著,卻有冷汗順著額角,匯聚至下巴,輕輕落到劍身上。
「不過妳的時間也快不夠了。」

「若要錢,我是有的。」

「妳方才拿了我那樣多的時間,要不,先換我問個問題,就當相抵了怎樣?」

還有這種算法的?
唐團團猶自疑問,葉無欺卻也不給商量,逕自說了起來。「唐團團,我問妳啊... ...」

「嗯?」
「妳還記得,那一個說... ...不欺、不離、不棄的傢伙嗎?」
「問這做什麼?」
「回答我。」
這麼多年不聞不問過去了,他現在是存什麼心問這樣的問題?
「憑什麼!?」
像是多年的怨憤乍然得到管道,唐團團略顯失控的回應。
然而眼前人卻像是早預料到會是這般回應,依舊笑得慢不經心。
「沒什麼,只是想... ...跟妳,說聲抱歉。」

葉無欺道歉了?
上元燈會兩散以後,他未曾有過一絲愧疚,而如今竟卻道歉了。
唐團團愣愣地看著眼前的身影,有恍然是夢的錯覺。
然而下一刻撫上臉頰的一雙手掌,卻又真真切切的告訴她,這一切確實發生了。

「葉無欺,你這些年... ...」
「看來,時間是到了呢。」
「什麼... ...葉、無、欺!」
一雙手乍然無力垂落,葉無欺頓時傾身倒向唐團團,唐團團連忙伸手攔腰接住他,不料碰觸到左腹溼黏的觸感時,才驚覺葉無欺負傷多時。

「我知道妳不怕血... ...」
「葉無欺!你怎麼會受這麼重的傷?」
「噓,不止這裡,還有... ...」拉著唐團團的手,撫過右肩,亦是一道濕淋淋的血口子;再至右腿,幾乎是深入骨肉的一刀;隨後,一隻手被拉至左心口位置,「還有這裡。」
「別鬧了!再這樣下去會死的!」
「我沒鬧... ...」輕輕摩娑著唐團團的指尖,末了稍稍用力地壓在心口上,「這裡,上元燈會之後,便不再有感覺了。」
「葉無欺... ...這些年你到底、到底都發生了什麼?」看著他的氣息漸弱,唐團團越發慌亂。
與浩氣盟解除關聯以後不是都還好好的嗎?依他的功力,沒道理被傷成這樣才是。
「團團,我好睏呢... ...」
「不許睡!」
「對了,那一個妳說什麼來著... ...死萬花谷黑毛怪?我猜,他現在大概也跟我差不多狀態了... ...」說到不滿意處,還不忘冷哼一聲,「要是... ...他命好沒死成、咳!那起碼... ...咳咳咳!少了一隻手... ...也不讓他好好轉筆啦... ...哈哈... ...」

萬花谷黑毛怪... ...!?
「你去找他尋仇!?」
抬眼看著眼前女子又氣、又急、又慟的表情,不知為何,葉無欺忽覺心口不再那樣麻木,有種似曾相識的溫熱感受在緩緩流淌,「他欠我的。」
「有一、咳!有一回... ...在瞿塘峽,我看上他,他不給我暖、咳咳!暖床... ...」
「你是因為給我下了禁令,所以才自己深入敵營的嗎?」
「我、咳!想著要... ...要把他按在床上... ...」
「葉!無!欺!」
「可惜,最想按的人... ...是沒可能了... ...哈哈。」

深深凝望眼前已然被淚水打溼臉龐的女子,一雙手想再提起卻已然無力。
左胸口的搏動漸趨稀微,時間是到了呢... ...
「別、別哭... ...很醜... ...」
「你還欠我好多、好多解釋,你不能!你不能就這樣... ...」

解釋嗎... ...
有些事情,是解釋不得的。葉無欺深諳這樣的道理。
反正,自己也已經十足沒志氣的,故意掠過她的窗畔、故意引她至此、故意倒落在她懷裡了,如此,也就夠了。
本來是連這一點奢望都不敢有的。
如今還能有她陪著走完最後一段,也算是給這荒唐一生,有了最好的開頭與結尾。
「妳知道嗎?... ...當、當初說的,不欺、不離、不棄... ...
唐團團張著早已被淚水模糊視線的雙眼,極力凝望眼前的人,明明應該是一個厭棄至極的對象,可是何以在生死之際,只剩下椎心的痛感。
月色清冷,夜風更寒,吹得從唐團團臉上落下的淚水,打在葉無欺臉上,全是冰的。
用盡最後的一點力氣,伸手摟住唐團團的脖子,湊近她的耳畔,以及其曖昧的姿態、刻意撩人的語調,輕輕道:

「當初... ...我是... ...騙妳的。」
手,隨著語聲一併滑落,闔起的雙眸再無緣看世間花開葉落,清冷月色,映照在那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龐上,唇角的弧度似猶帶三分笑意。
「不... ...」輕輕晃著他的身體,低聲一回又一回的喊著同一個名字,「葉無欺、葉無欺,你... ...你好本事便給我醒來,跟我說清楚,那些同生同死的話,都算什麼去了!」
「我叫你醒來!你聽見沒有?葉無欺!」

寒江無語,夜烏哀啼,這一世所求的團圓,終究難成。
5
-
LV. 10
GP 142
14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19 BP-
《團團圓圓》
之六
最後那一點秘密




你有沒有,徹頭徹尾的,為一個人活過?


唐門人的不友善,我是領教了,而自家爹娘那邊,卻也安撫不成。
他們都說這親結不得、結了不好,卻沒個人能說出道裡,說清楚是哪裡不好。
我是聽膩葉凡和唐小婉那一套了。
僅僅只是求個和心儀的女子一世團圓,為何這樣難?

團團已經數次告訴我,想見爹娘的心思。
我也曾問過倆老,但得到的卻是一本又一本的相親折子。
門戶就當真那樣重要?

曾經,我以為讓他們知道團團的好,他們就有可能改觀。
不曾想過,娘親卻要我在她與團團兩人之間選一人。

我只是,想給她一世無憂。
給她一個可以安心的家。
唐門殺手的套路不適合唐團團,光是那張人畜無害的臉,氣勢就活生生輸一大截。
她,還是應該由我來護著才是。

上元節前夕,聽說團團的大哥來給團團提親了。
那日大廳上的氣氛肅穆,所謂「長輩」們談的那一套,無非都是為了名聲、為了誰在誰的地盤抬得起頭。
我忘不了娘親失禮逐客的模樣。
所幸,唐大哥還是個明理人,忍下了這一場爭端。
然而唐大哥說的也對,血緣、家世無可更改,強要將兩個已有嫌隙的世家串在一起,不僅讓眾人鬧騰,我和團團,大抵也不會幸福,而逃亡天涯,無疑又復刻了葉凡和唐小婉的人生... ...

難道就這樣放棄了嗎?
若我願意放棄藏劍弟子身分,入贅唐門可好?

爹娘那邊聽說了我的決定,很是失望。
我明白。
然而我不明白的是,何以買通殺手,對一個人畜無害的姑娘下暗殺令。
這世界,就這樣容不得我們?

我累了。


上元燈火燦爛,眼前的女子笑得比煙花還美,我們走過渡口、繞過街巷、又回到同一條街上。
該說清楚了。
就讓彼此之間這般收尾吧!

「團團,我們還是把婚退了吧。」我如是說。
而她的眼眶因著這句話頓時紅了。
「二傻,你有什麼苦衷便告訴我,天塌下來我幫你扛著!」
我知道,在她心底,總認為這天底下沒有任何難關是我倆過不去的。
面對此情此景,我只得沉默。

「二傻,你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葉無欺,你可記得你曾經跟我說過的?」
她固執要答案的模樣,一再凌遲我的決心。
「團團,妳能不能,不那麼執著一回?」
「不能。」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一口回絕。
「死也要求瞑目,你退婚,就得給答案。」
「我怕妳知道會扛不住。」
「扛得住。」
「... ...」
「告訴我。」

我知道,這一個答案一旦說出口,接著便是無可回頭的路了。

「如果,我僅僅是不那麼喜歡妳,所以要退婚呢?」
「騙... ...」
「這樣,團團,妳扛不扛的住?」

看著她煞白的小臉,那一剎沒有一點心痛,卻覺得左胸口恍然被掏空,再也感受不到熱切的搏動。「當真?」她問。
「當真。」

再見她抬頭,一雙眸子裡無淚,我知道,她的倔脾氣被激起了,那張強撐的小臉上無笑,只有漠然。
末了,只有淡然相應。
「成,我們倆散吧。」

兩散。

自此以後,敗壞名聲、放縱行跡,就是我的唯一目標。
很多人說我一夕淪落,我並不在乎。
在藏劍,爹娘的憤怒也再無法動搖我的決定。
人生,似乎從此只剩下花街柳巷、尋花問柳,是我還能找到一點快慰的地方。
我是徹徹底底將自己活成一個連自己都瞧不起的敗類。

但又很是滿足。

當聽說她拜了個師父,聽說她也進了浩氣陣營,聽說她很是想看我從原來的位置上滾下去。
聽說她的朋友被敵營的萬花谷醫者所殺,當看著她與道長在戰場上默契無間、相依相護。
當看著他倆從瞿塘峽並肩離去,她走在他身畔安然、自在的模樣。
我知道只需要再多一點時間。

再多一點時間,就能結束這些磨難。
再多一點時間,讓自己再更加敗壞,敗壞到滾出浩氣盟,遂了唐團團的心願。
再多一點時間,讓她再更唾棄我一些,最終無所眷戀,然後懂得把握身邊的人。
再多一點時間,讓她能真的看淡,葉無欺食了言的那些承諾,不作繭自縛於這樣一段過往。
只盼能讓她少一點眼淚、少一點煎熬。
然後忘了那一個,沒能好好給她一世團圓的人。
找到屬於自己的一世團圓。


將手稿一頁一頁的放入火盆中焚燒,紙張和火焰交織纏繞,燒出刺目的光芒。
一旁,唐團團攜著一個白胖娃娃,一晃一晃的走來。

「圓圓,爹爹在整理書稿,我們先別過去了。」
「可是爹爹說好今天要帶圓圓飛高高的!」

不遠處,顧巡看著最後一張手稿燒盡,一個揮袖滅了火光,簡單收拾後,朝唐團團和顧圓圓溫雅一笑。
見狀,白胖小子一個箭步撲上前去,「爹爹!飛高高、飛高高!」
「成,我們外頭玩去!」
「就知道寵兒子。」
「該寵妳的,我可是分毫不少。」騰出一隻手搓揉唐團團的腦袋,一雙眼裡是多年沉澱的深情。
「就會哄人!」
唐團團一邊嘟囊,一邊笑著跟著顧巡的步伐向庭院行去。


室內,窗風送涼,將書案上的紙張吹得微微翻飛。
方才結束焚燒的器皿還騰著一點餘煙,躺在一堆灰黑煙燼裡頭的,尚且有一小角未被焚盡。
上頭依稀可辨:

「無欺   筆」

午後的風猶自吹拂,煙燼騷動,末了,終是將一角紙片全然覆蓋。
一室沉靜,只有庭院的嬉笑聲,勾勒一世天倫美景。

-完-
19
-
LV. 10
GP 175
15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1 BP-
《玲瓏骰子》
之一
莫道相思入骨,只緣未逢君時 (一)

那是自她有記憶以來便時時帶在身邊的東西。
小巧玲瓏的一雙骰子。
最殷紅的那一點,是用孔雀實鑲上去的,顏色飽滿,特別漂亮的果子。
人們也稱它叫──相思豆,很是浪漫煽情的名字。

她出身於丐幫,正確來說,出生地不詳,但這二十幾年確確實實是在丐幫的拉拔下,一點一點地從一顆黑團子,長成現在這樣。
淡褐色的肌膚、微微粗糙的髮絲,說來也是天生不麗質、後天欠調養。
但,嘛,算了,人生不過就是幾十年寒暑,被一副臭皮囊困著做什?瀟灑快意才是秦冉所追求的人生樣態。
直到結識了思璇。

那一個長歌小娃兒,水靈水靈的樣子,一身翠綠衣衫,三月春風將她的衣袂吹得飄飄翻飛,她像隻長了翅的鳥,在曲音和柔風之間曼舞輕揚,很是美好。

於是她又看了看自己,一身粗布衣衫、麻繩結掛、草履布褲... ...不知道重新投胎還來不來得及?


她與思璇相識於太原杏花村一戰。
本想著,小姑娘出自名門,加上師承白草洛曲門下,大約是頗有功底。
未料戰事開打,卻見她抱著琴很猥瑣的躲在暗處,能偷襲到幾個是幾個。

秦冉看得很是無語。

後來,她才知道,原來思璇是學熟了懸壺濟世那一套,卻沒學好揍人揍好揍滿那一套。
「妳這樣也能出來歷練?」
「師父說她最近忙,叫我現自己闖蕩幾趟。」

有這種操作?
秦冉不禁扶額搖頭。

於是,從那之後她便天天帶著思璇一起,上天下地、喝酒吃肉,闖蕩江湖。
與此同時,還有一位同行的傢伙,叫做柳不悔。
杏花村一役,充了一回英雄的霸刀青年,為此他總是與秦冉爭論,那一日到底是他救下她們,還是他來幫了秦冉的倒忙。
而每一次只要談到這話題,思璇就得忙著當和事佬,避免兩人當街打成一團。

於此,三個人熱熱鬧鬧的江湖行,倒也就此展開。
1
-
LV. 10
GP 184
16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6 BP-
《玲瓏骰子》
之二
莫道相思入骨,只緣未逢君時 (二)

他是本季霸刀山莊第六十一批下山弟子裡的佼佼者,隨著一干師兄、師姐下了山,卻很好運氣的,在抵達目的地之前便與他們走散了。
柳不悔很是佩服自己,在莊裡不愛與人呼朋結黨,如今下了山,也這樣的特立獨行。
頭一次,他為沒朋友這一件事情感慨了起來。
估計現下那一隊人馬,也沒幾個人發現他們掉了一個同門... ...就算有人發現,估計,也沒興趣把他撿回去... ...
這下,茫茫江湖,他該要怎樣建功立業?

不過,幸好,在數日憑直覺亂走亂闖的情況下,還是讓他搭上了一場戰事。
他永遠記得,那一座飄著粉色花瓣的村落──杏花村。
落英繽紛,風中卻帶著濃濃的血腥氣息,那時候的杏花村,也不知道是杏花開得淒艷,還是因為被鮮血浸潤,而吐出那樣的色彩。
柳不悔抵達村落的那一天,戰事正酣,手起刀落、醉斬白蛇,敵軍不難對付,這本是一場休戰後即會被他給遺忘的江湖經歷,但身邊那一位忙得不可開交的丐幫姑娘,卻在那一戰烙在他的心上。

他本是沒打算讓誰這樣在心頭橫行的。
怎奈那一個叫做秦冉的傢伙,纏著的繃帶下,偏偏看起來像是有一對特別好看的眼睛,每次和她對上,儘管看不見她真實的雙眼,自己卻是落敗。
大概是盯著刀的時間太久,讓他忘了怎麼和人對看吧,於是每當她找他吵:當初明明她一招就可以了斷敵軍,怪他多打了一面刀牆,害她招式無法連貫、功虧一匱。
柳不悔總是吐出一句:「思璇等不到妳的連招就會變成肉醬了。」
然後看著她瞠目咬牙的樣子,在心底暗自竊喜。
那雙眉毛,隨著她的喜怒橫豎變化,而那雙眼睛,若是不纏著繃帶,一定會很好看吧?
她怎麼沒想過把繃帶拿下來?
每個丐幫弟子怎麼都流行這樣蓋著一條布在眼睛上?... ...

「柳不悔。」
... ...
「柳、不、悔!」
... ...
驀然,頭上傳來一聲大喝,柳不悔猛然回神,發現原來是秦冉在喊他。
「何事?」
「思璇呢?」
「她剛剛說要到河邊把琴上的塵沙洗洗。」
「嘖,叫了半天也不會回應一聲... ...」秦冉從地上站起,豪邁的甩了甩布褲上沾染的泥沙道:「我去河邊找她,順便摸兩條魚回來,你,負責在天黑之前生好火,否則就沒你晚飯吃。」
「是是是,小人謹遵秦大俠囑咐。」
裝模作樣地對她拱手作揖,目送秦冉大步流星的離去,柳不悔掩唇輕笑。
這姑娘,很是會照顧人,那些體貼都藏在她粗裡粗氣的行止裡了。
他忽而有些好奇,若是秦冉被誇獎了,會是怎麼樣的一番情景。

於是他試著在晚飯時,如是說了。
「秦姑娘,感謝妳用心張羅晚膳。」
不料她是歪著嘴,斜挑了一邊眉毛對著他哼了聲:「婆媽個什麼勁,吃魚補腦。」
這是拐著彎在罵他... ...?

那一天晚上,柳不悔半條魚都沒吃,證明自己的腦子沒問題。
6
-
LV. 10
GP 198
17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5 BP-
《玲瓏骰子》
之三
儷人行 (一)

  那一陣子,說是不放心師父一人,思璇便與她一同往蒼雲堡去了。於是偌大江湖行,忽然就只剩下柳、秦二人。
  柳不悔很是不自在。
  少了思璇這隻小鴿子,兩人之間就安靜了起來。本都不是多話的人,如今竟卻只剩下幾句簡單的對話,大抵是:
  「往東?往西?」
  「都行。

  「吃啥?」
  「都行。」

  「住客棧還是趕路?」
  「都行。」
  柳不悔:「... ...分開還是同一間房?」
  秦冉:「都... ...!!你找死?」
  看著眼前女子挑眉哼氣的模樣,他忍不住笑出聲音來。
  「我倒是想看看妳還要這樣多久。」
  自知一路敷衍,秦冉也不好意思對他粗聲粗氣,緩了緩,只好道:「我是擔心思璇... ...」
  看著她一臉憂思,一雙眉毛幾乎都要糾結成團,柳不悔也只得輕道:「妳又不是不知道,思璇此去有的是她師父的照料,依她師父這些年在江湖上的聲望,怕是比與我們在一塊都還安全。」
  拉開座椅,將秦冉按入坐位,柳不悔向一旁的伙計招了招手。
  「妳只管放心的吃,我們與她總還有江湖重聚的一日。」
  被柳不悔一番寬慰,秦冉也不再皺眉頭了,一手持婉、一手抓筷,便大快朵頤起來。
  然而方吃下第一口,便又愣在了原處。

  「怎麼,不合胃口?」
  「這菜... ...,好吃的很!」
  「喜歡,便多吃些。」
  「我方才沒仔細看,柳婆娘,你幹啥帶我上這麼貴的客棧!?」
  盯著眼前女子一嘴的飯菜和驚訝,柳不悔又沒忍住笑了。
  「不貴。」
  「自家兄弟開的,何況,我付得起。」
  語畢,他頭一次看見秦冉用一種近乎敬拜神明的神態對著他。
  雖說丐幫弟子未必阮囊羞澀,但他知道,秦冉身上倒是沒多少銀錢可以上這種旅棧。
  也算是,讓她排遣憂思吧。
  「能吃多少吃多少。」
  「你可別食言把我留在這做苦力!」
  「食言的是婆娘!」
  「... ...可,你本來就是。」
  「秦、冉!」
  「好好好,我閉嘴,我吃飯!」

  那一日,秋風剛剛吹起,還是金風送涼的天氣,秦冉頭一次嘗到什麼叫做權貴階級還有所謂的山珍海味;夜宿在高級臥房,還舒舒服服的洗上了一個澡。
  美中不足的是,葉家客棧生意興隆,只剩下一間臥房。
5
-
LV. 10
GP 202
18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2 BP-
《玲瓏骰子》
之四
儷人行 (二)

那一晚,我與他同宿在葉家客棧。
本來想著,他畢竟是個大世家出來的公子,錦被高床睡慣了,地板還是由我來,誰知道柳不悔竟然自己搶了一條毯子就往地上鋪,還一臉無賴的叫我要搶地板便與他同睡!

情這傢伙活膩了?

於是,地板歸他;床和被子歸我。
但很奇怪,明明葉家客棧十分高檔,但我就是怎樣都睡不著,好在那傢伙也沒睡著。
估計是也在想思璇吧?我猜。
也不知道她跟著她師父去那麼遠的地方一切可好?
罷了罷了,就像柳不悔說的,偌大江湖,總有重新聚首的一日。
那麼除卻思璇的事情,我又是為了什麼心煩呢?

我承認,我就只是偷偷的、偷偷的將繃帶拉開一條縫,往柳不悔那兒瞧了一眼,就一眼,沒想到這傢伙竟然豪不避諱地在偷看本姑娘。

我覺得更煩躁了。
於是出聲嚇阻他,畢竟直接撇開臉實在是太、太有失威嚴了。
「看什麼!沒聽過非禮勿視啊 !」
「用錯了。」
「哪裡錯,你這樣盯著本姑娘看,算什麼英雄好漢!」
「誇張。」
隨後是一聲無可奈何的笑聲,聽著很是欠揍。
要不是看在他將床讓給本姑娘,我早就用亢龍有悔打得他爹娘都認不出來。
「笑什麼笑,別以為我不知道!我看你也是想思璇想到睡不著!」
誰知道,他竟然笑得更誇張了,我能想像那笑幾乎是合不攏嘴的那種。
「秦冉,妳其實不聰明。」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拐著彎罵我笨!」
「不然妳倒說說,妳帶在腰間的那顆骰子,有什麼寓意?」

我是不知道他哪根筋拐到了,忽然就罵人,還要出謎底給我,但憑著人在江湖氣勢要有的想法,我哼了哼鼻子,「相思,這太容易,我這骰子又不是別假的!」
但柳不悔沒有馬上接我的話,我聽見他起身的聲音,隨後靠到了床邊,伸手便去拿我腰間的骰子!

再說一次,沒把他打飛,絕對是因為我還念及讓床之恩!

「妳只知道皮毛,卻不知道深意。」
「放屁!」
「想不想知道?」
「不... ...想!」
好吧,我是想知道的,畢竟這骰子我從小帶到大,跟它有關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那拿個有意義的事情來換如何?」
「你還給我賣關子!」
「妳臉上為何要裹著那層布?」

雲幕遮。
他問這個幹嘛?思璇都沒他這麼好奇。
2
-
LV. 10
GP 202
19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3 BP-
《玲瓏骰子》
之五
儷人行 (三)

「雲幕遮,遮的是雙眼,為的是自由。」
這是郭幫主所說,初代的尹幫主便已經要求弟子蒙住雙眼,即使一片黑暗,但遠勝過看見世間的重重
曲折、困阻,而這樣的要求,也從另一方面為丐幫弟子提升了對功體的助益。
是以丐幫弟子多佩戴雲幕遮,但卻也有同為丐幫弟子卻沒配戴者,這些人據說是走了特例的。
丐幫的規定中曾述及:凡丐幫弟子,若遇見甘心為其束縛之人,即可自行除去雲幕遮。
如果一個丐幫弟子願意為你摘下雲幕遮,那也就表示,你已然是她心上之人。


「那妳什麼時候要把雲幕遮拿下來?」
在我用了十二萬分的認真說明以後,柳不悔沒有什麼共鳴,只有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回應。

我忍不住翻了一個大白眼,「鬼才知道我什麼時候能把雲幕遮拿下來... ...」
再一次忍住賞他一招亢龍有悔的衝動,我還想聽關於骰子的「深意」。
要是他只是要糊弄人,新仇舊恨再一次清算好了。
運轉著這些無關緊要的心思,那一夜裡,我卻沒聽懂他一再向我透露的訊息。

「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柳不悔淡淡的念了一首詩文,我向來不愛聽詩詞曲文,但卻頭一次覺得這聲律好聽,尤其是由他來念。
「秦冉,妳知道骰子為什麼跟相思扯上關係?」
「當然... ...當然知道!」
「說說。」
該死,他一定是故意的!
知道骰子代表相思,也不過是因為中間鑲的豆子有相思之意,他這擺明就是要拆我台,還拆得很歡樂。
「溫飛卿詩的後兩句已經告訴妳答案了。」
房裡的燭光搖曳,朦朧模糊間我似乎能想像柳不悔臉上的表情,大約是一臉嘲弄和得意吧?
心頭莫名的湧起一股怒火,我霎時失去了探究的耐性,「本姑娘就是個粗人,聽不懂你們世家公子的那些詩啊詞啊,要說便說,不說我就睡了!」

原以為他大約會吹鬍子瞪眼睛的損我幾句,或是自討沒趣的翻身就寢,但沒想到柳不悔卻是起身坐到床畔,手中依舊拎著我的骰子。
我頓時覺得有些熱。
一定是因為他挨的近。
該死。
要叫他離我遠點。
但我卻忽然連翻身或出聲的舉止都做不出來。
我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左臂撐在我的耳際,手上拿著我的骰子晃呀晃... ...
「秦冉。」
「幹什麼!」
「骰子是什麼做的?」
「牛、牛骨啊!」
「中間的紅點又是什麼?」
「相、相思豆啊!」
啊,可惡,我為什麼要結巴!
「還不笨嘛... ...」
「輪不到你來評... ...」
還不等我提出抱怨,隨即便被柳不悔的話語打斷了。
「入骨相思。」

「骰子的深意,不只是『相思』,而是『入骨相思』。」

他的語調溫柔和緩,那一刻,我忽然有股衝動,想看清楚他說話時的神情。
然而衝動終究是衝動,我還是賞了他一記拳頭,至少,本來有些混亂的呼吸,在這一拳過後又平穩了不少。

「妳不滿意這個答案也犯不著揍人。」他出聲抗議。
「誰讓你糊弄人,也不過差兩個字,竟敢拿來跟本姑娘換雲幕遮的秘密?」
「兩個字?」
我聽見柳不悔頭一次用了怪腔怪調,看來他很不以為然。
「秦冉,妳真不知道差了兩個字差了多少?」
「我只知道再不睡,明天咱們也不用去浩氣盟了。」
「妳... ...!」

我翻身就睡,沒再搭裡那一個糾結兩個字或四個字的人。
對當時的我而言,入不入骨其實無有差別,爾後,我才發覺,是因為有他在,而無須相思。
江湖一別,才是真的相思無期。
3
-
LV. 10
GP 202
20 樓 御蒼珣 maychiu531
GP5 BP-
《玲瓏骰子》
之六
入骨相思



在我的記憶中,霸刀山莊和藏劍一樣,都是爹、都是土豪來著。

聽思璇說過他的裝束,劍眉星目,一身乾淨的白色和繁複的深紫色繡紋,交織成一派貴氣從容,我其實也曾偷偷在腦海裡想像一番,越是想,越忍不住覺得老天不公,霸刀山莊出來的人,都這樣好看又貴氣的嗎?
哪一日,我可有可能在除了雲幕遮之後,好好看一看他?


從思璇離開後,我便成日只能對著他,他不常笑,但也不是冷冰冰的冰塊人。
就是,用江湖人那一套來說,估計是──沉穩。
雖然不想承認,但很多時候他確實都比我來得靠譜。
很多次差點被我砸了的任務,都是被他有驚無險地救回來。

我也被救了好幾次。
而他雖然會念上兩句,卻也不曾真正發過脾氣。
害得我已經好一陣子不敢對他惡言惡語了。
甚至,越來越覺得他好,捨不得分給別人,洛陽、長安的街上,有好多姑娘對他軟與搭訕,我恨不得她們的嘴角都抽筋... ...老天,我一定是瘋了。
柳不悔,那樣的人,大約也要像思璇那樣,氣質好、溫柔;或者像團團那樣,出身好、敢愛敢恨。
是吶,那樣子的女人才和他相襯。

「想什麼?走得這樣慢。」
走在前頭的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腳步。
「你的條件這樣好,沒被逼過婚啊?」
我漫不經心地問,卻沒察覺自己問這問題的動機很可議。
但他似乎也沒察覺。
「家父、家母十分開明,若無良配,可終身不娶。」
他說得很是雲淡風輕,我倒是開了眼界,「我們走跳江湖也有半載了,婆娘,一定是你眼光太高了!」
然後我就收到了他不悅的一聲輕咳,但也只是無關痛癢的抗議,這半年多,他早已習慣了我這麼叫他,於是,他也沒再客氣,直接喊我老頭,並且為此洋洋得意了一陣子,可惜後來發現我十分不在乎,柳不悔便收了興致。

換作尋常姑娘,大約會氣得跳腳吧?
柳不悔那傢伙就是沒認清,他遇上的可是我秦冉,天生不麗質、後天欠調養,只能投胎比較快的秦冉。
所以我怎麼敢,在意識到他對我來說特別不一樣的時候,勇於去問:你喜歡什麼樣子的姑娘?這半年江湖相伴,你可曾放我於心上過?

正因為不敢問,正因為說不出口,於是我開始閃躲,不是躲他,而是躲自己那種捨不得把他分給別人的心情。
可我越是躲,他越是在我周遭晃蕩不停。

「反正,我喜歡的,卻喜歡躲我。」柳不悔的聲音訥訥的,我在他身後難以聽清。
「說什麼呢?大聲些!」
於是他提高了聲量和聲調,「我說,快跟上,臭老頭!」
「... ...就你腿長。」我一邊碎念一邊提腿跟上。

不久,我們便抵達了浩氣盟的入口。
那時的我們以為,走跳江湖半年,終於要在這裡建功立業。
只是很久很久之後回頭看,我都希望自己能將這輩子所有的聰明用在那一日,早一點發覺這一個男人遠比我想像的還要真誠,是不是就可以免去後面的遺憾?
又或者,後來,如果我沒有一時腦熱往敵軍裡衝;如果我沒有自恃武功過人;如果我沒有帶他入浩氣盟想要建功立業;如果我沒有和他結伴同行;如果... ...如果我未曾與他相遇。

是不是,他就不會死?


「要不,我們來交換個信物?」他如是說。
「我可沒有什麼傍身的。」
「一撮頭髮或一塊衣袍,都行。」

真是難纏。
忍下極度想逃跑的心情,我胡亂抓了一把頭髮就要割斷,但卻被他阻止了。
「妳這樣割,頭髮都壞了。」
「誰讓你纏著我要頭髮!」
我知道自己對他發洩了一些不該是他承受的脾氣,而且是在決戰前夕。
但正因為是決戰前夕,除了原先想獨佔他的心情,更多的是超乎夥伴情誼的關心,我害怕了,這份情感太陌生,幾乎要超出我所能負荷的範圍。
而偏偏我的閃躲,對他而言,卻似乎全無感受。

「秦冉。」我聽見他喊了我的名字,聲音格外的低沉。
「頭髮、衣服我都不要了。」
聽見他如是說,我的心底驀然一空,耳邊隨即響起了他漸漸走離的腳步聲。
然而走沒兩步,聲音卻又突然停了。

他說:「明日戰後,妳再與我拿回這顆骰子吧。」

骰子!?
迅速摸向腰間,我才發現原先玲瓏小巧的一雙骰子,如今只剩一顆孤零零的別在腰上。
「你竟然偷我骰子?柳不悔,你以為我不敢揍你!?」這骰子自小隨身,就算沒什作用,卻也是別有情感的,他怎能不經同意偷我東西。

然而我的怒火並未勾起他的一絲歉意。
「偷也只是剛好。」
「秦冉,妳從我這裡偷的東西,也未曾還我。」
他的語調很平靜,聽起來全無東西被偷了的憤怒,但他的說法卻令我費解。「我偷你什麼了?你說清楚!」

「夜深了,好好休息、養精蓄銳吧。」

我本想再追上去,但夜確實深了,估計追上去除非打一架,否則他也不會將骰子還我,當務之急還是先休息,而且骰子先放在他那邊,相信依他也會好好保存。

姑且借他玩玩,明日再拿回便是。

如是想過,我便躺定休息了。
然而睡前腦袋裡卻乍然閃過:
如果戰後是要彼此歸還信物,他還我骰子,那我... ...要還他什麼?


八月,秋分,馬嵬驛。
秋分前後三天,稱為「秋彼岸」,而有一類花在此期間年年如約盛開,於是又被稱作「彼岸花」。
花開如血一般艷麗,偏生得花葉兩不相見,生生相錯。

馬嵬坡上,成片的彼岸花開,而震天的鼓聲、殺聲亦不絕於耳,豔豔的不只是秋日裡彼岸花的顏色,還有戰場上一朵朵綻開的血花。
而最是怵目驚心的一朵,以闃靜無聲的姿態,開在秦冉眼前。

那一次的戰役,據說來自於兩方元老級人物的衝突。
於是除了定期的約戰和較量,惡人谷和浩氣盟之中,各有一幫人馬約戰於馬嵬驛。
這樣的私怨私了,必然是要透過人脈拉攏群眾,而初入陣營的秦、柳二人,也順勢攤上了這場局。

混戰之中,由於各路人馬集結,功力高低者混雜,有人光是一招便已昏厥、躺地不起,有人卻是招式行雲流水的放,在人海中硬是開出了一條路來。
而柳不悔與秦冉恰是後者。
大抵是兩方人馬多是資歷尚淺的江湖新手,只靠蠻力和亂無章法的出招,是以秦、柳二人方能一路輕鬆破敵。
但終歸還是有箇中高手,在秦冉勢如破竹的殺入敵方領域邊界時,猛然一招「芙蓉並蒂」,出招人站在十五尺外,顯然是一修為不亞於自身的萬花男子。
被瞬間定身的秦冉,眼見對方以筆揮起指訣,鮮少與萬花一派交手的情況下,反而使她慌了手腳。
定身未解,方寸已亂。
隨之而來的指訣眼見即將落在身上,下意識的,她閉上了雙眼,然而落在身上的卻遠在她的預期之外。
遠在另一處的柳不悔不知何時一個「臨淵蹈河」、「散流霞」加上「躡雲逐月」,竟奔至秦冉身前,以身相互,生生擋下了指訣,以及隨之而來的「玉石俱焚」。
頃刻間,護在身前的人緩緩躺落,靠在秦冉身上。
「婆娘!柳不... ...」未等她說完,靠在身上的人倏然挺身,將她整個人壓入懷中,只聞一聲至沉的悶哼,還有血肉被兵刃劃開的聲響──

艷紅色的血花,飛濺在蒙眼的布條上,熱燙的液體,乍然燙著了布條下的一雙眼睛。

雲幕遮,遮的是歧途、遮的是不平,然而在這一刻,隔著一層屏障所接觸的世界,卻顯得那樣的薄情而冷峻,憤然抬手,她粗魯的扯去遮蔽視線的布條,雙眼在接觸光線的那一刻因為不適而瞇成了一條縫,然而縫隙所及所見,卻是蔓延開散的彼岸景象。

「柳不悔!!」

一聲驚呼,眼前的人雙目濺血,胸口亦被一柄彎刀自背後貫穿,鮮血自胸口浸染,沾濕了秦冉帶淚的面頰。
「救救他... ...誰來救救他!」
「不要打了!軍醫呢!?求求你們,救他!」
混亂的戰場上,嘶聲的吶喊被槍械和陣陣殺聲淹沒,刀光劍影之間,她吃力地閃躲、企圖護他最後一絲一毫,被劃破的袖子、傷口沁出的血液也渾然未覺。
耳際還有微弱的呼吸聲,依稀可聽清是他在說:

「秦冉,快走。」

「柳不悔,咱們同進、同退!」
咬牙,她再道:「你骰子還沒還我,要跟我討的什麼鬼信物... ...等你好起來,我再慢慢還你!」
柳不悔:「我... ...可否,不還妳了?」
「不!!」
「... ...但我給妳的... ...早就,拿不回來了... ...」
他的氣息漸弱,最後幾乎是用氣音才能成句,秦冉聽得心神慌亂。
「柳不悔,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賴皮的,你給我好好說清楚,到底給了我什麼!?」
懷中人再無聲響,秦冉再難支持情緒,抱著柳不悔跪坐在地,眼淚一滴、兩滴不停滾落。
然而戰場上哪容分神?剎那間,眼前刀光一閃,隨即是一聲鏗鏘,原先逼命而來的長槍被應聲格擋開來,一把重劍橫亙在軍爺與秦、柳之間,持劍者身著一襲黃白相間披風,臉上戴著飛狐面具,一招「鶴歸孤山」連上「峰插雲景」,將軍爺暫時逼退,隨即扛起柳不悔,拉上秦冉逃出戰圈。


清梵寺。
黃衣劍客將柳不悔卸下,餵了些回元藥品,順手將止血丸給了一旁的秦冉,並且盯著她,看了半晌。
「好看,明亮清澈,果然是一雙不沾汙穢的眼睛。」

「你是誰?」
無視於他的評價,秦冉接過藥丸,儘管隱約知道此人大約是友非敵,但一番波折且柳不悔生死未明,她仍有戒備。
然而黃衣男子卻是抬手摘下飛狐面具,面具下的一雙桃花眼帶笑看著秦冉,「我以為唐團團沒少過向妳說起我。」
「葉無欺?」那一個唐團團口中,渣到甘蔗都比他實在的「渣男」?
「不錯,是我。」語罷,他伸出手,「幸會。」
「為什麼救我們?」忽略掉葉無欺伸出的手,秦冉只覺得方才緩和片刻的腦袋,如今又急遽運轉起來,很是頭疼。
漫不經心的收回手,他直視著秦冉,簡潔而有力的吐出二字:「交易。」
「我們身上沒有足以與你交易的資本。」咬牙,她道。
見此,葉無欺卻是淡淡一笑,目光落在一旁的柳不悔身上,「他中萬花招式在先,後又受創於七秀、明教,何況在萬花之前,便已有少林內功之傷,眼下估計是活不成了。」
「橫豎一死,妳不如聽聽我的要求,再做權衡。」

「如果都是死,我又何必與你交易,助長惡勢!」
說出極度不願意面對的字眼,秦冉感覺到自己的唇在顫抖,是此生為止不曾有過的恐懼。
「看來,唐團團倒是對妳發揮得淋漓盡致。」
扯唇一笑,葉無欺復又道:「無妨,我本就打定主意,今日無論妳是否與我交易,我都會帶走他。」
「其一,憑妳的能力打不過我,遑論從我手中搶人;其二,讓我帶走他,或許還有生機,就算死了,以我藏劍山莊的勢力、葉無欺的人脈,尚能厚葬。最後,柳不悔與我實有幼年之交情誼,今日是他選擇護妳,我自不會在這環節上與妳計較,但人,妳是沒餘地與我爭了。」
聽著葉無欺句句在理,直指事實,這一刻她才恍然發覺,眼前,是和柳不悔出身背景相似的人,字字句句背後的力道,是自己所不能及的境地,倏然生出的愧疚和自慚將她吞沒,只剩下對於那一絲「生機」的盼望。

「我秦冉向來不愛欠人情,你要的交易是什麼,說!」

見狀,葉無欺收斂了笑意,自懷中摸出一紙令書,「這紙軍書,請務必親自交到唐團團手上。」
其慎重託付的模樣,和方才的雲淡風輕判若二人。
秦冉疑惑道:「你有軍權,何必託我?」
「我不適合與她見面。」
語罷,他將目光轉至柳不悔身上,「他的眼睛,傷得可真重。」
「客棧那日,他同我小聚,問起過雲幕遮的事情。」

乍聽葉無欺提到雲幕遮,秦冉訝異地抬頭看他。
「我知道,但沒告訴他。我讓他自己去問妳,本想著,也許問完,你們也就自然而然有了新的發展。但我沒料到的是,妳如此遲鈍,而他竟這樣有耐心和妳周旋。」
看著眼眶含淚,說不出半句話的秦冉,他淺淺一嘆。
「既是有緣無分,吶,柳不悔我帶走了。」


那日分別之後,我便再無收到柳不悔的任何消息。
他或生或死,於我而言卻幾乎和死亡全無二樣。
我退了陣營,獨自一人行走江湖,後來也回到丐幫裡,收了幾個徒弟,教他們功夫。
偶爾,也會有孩子問起我,關於雲幕遮的事情,我便把我知道的那一套故事,原封不動地念一次給他們聽。
然後,這些小鬼頭就有幾個會開始起鬨、鬧著。
「師父,師父,我知道!」
「妳沒戴!妳有心上人!」
「喔!師父的心上人!在哪裡、在哪裡?是不是狗頭大哥?還是隔壁村的飛鷹哥?」

這種時候,我通常會賞他們一人一記爆栗,讓這些愛八卦的小傢伙閉嘴。
不過還是會有眼尖的小鬼,發現關於那個人的蛛絲馬跡。

「師父、師父!妳腰上的骰子好好看啊!一定是心上人送妳的吧?」
問話的是一個小女孩,嫩嫩的聲音很是討喜,雲幕遮是我幫她綁的,我很清楚那些布條下,是一雙水靈可愛的眼睛。
但該澄清的,還是要澄清。
「咳,休要胡說!這是我自己的,妳可聽好了,這骰子本來是一對,後來我把其中一顆送給了柳... ...咳,心上人!所以,現在就剩它孤零零的啦!」
說到重點處,我忍不住加強了語調,並且暗自在心底對那音訊全無的人道:
柳婆娘,我可是沒把你強拿骰子的事給說漏嘴吶。
「好可憐... ...」
沒想到小女孩聽著,竟然就紅了眼眶。
我連忙上前安撫,「不哭不哭,妳要知道,這骰子其實有一個很美麗的意思... ...」
... ...

不知不覺,日頭便已西沉。
向晚的暮色將我們一對師徒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其他人早就先溜回竹林玩捉迷藏,只有小女孩,還仰著臉,津津有味地聽著「柳婆娘和丐幫小姐姐」的故事。

「師父,我覺得那個丐幫姐姐好傻!」
「妳也是這麼想的呀,人家都明示暗示了這麼多了,那個蠢貨就是不懂!」
忍不住用力的拍了一下大腿,感受到手掌和腿皆傳來熱辣的痛感,這才稍微的控制住了在眼眶打轉的濕意。
「不是的、不是的!」
然而小女孩的反應卻出乎我的意料,她急急地揮手,忙著澄清:「我只是覺得,丐幫姊姊太看輕自己了... ...」
小女孩低著頭,有些羞怯卻也有些自豪:「咱們丐幫的人,都有一雙好看的眼睛!」
「妳啊... ...師父也才說了那麼一次,就被妳記起來了。」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粗粗的髮絲撓著掌心,此刻卻顯得別有一番可愛。
「師父,妳說過,咱們都有一雙好看的眼睛,不能輕易給別人看的!」
「是啊,等到你們長大了,出了江湖,遇到了你們的『心上人』,那時候,拿下雲幕遮,他便是矇眼這段長長的日子裡,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印在妳眼裡、心底的人。」
「印在眼裡、心底的人吶... ...」
看著小女孩仰起臉,看著遠方雲靄,小小的臉上有著淡淡紅暈,像是對於未來的嚮往。
我忽然發覺,原來柳不悔之於我而言,不只是情感上的依託,還是對於自我的一種救贖。
是他讓我知道,一個真正喜歡你的人,是會耐心的陪伴左右,認真去了解這個人背後的故事,不嫌她吵雜、粗魯,只想護著她,那怕是犧牲了自己。
然而,我卻永遠沒辦法將自己的心意告訴他。
他說的,我給妳的... ...早就,拿不回來了... ...
其實我隱約知道、隱約能猜到,但始終不敢面對。直到闖蕩江湖那幾年,看多了人世聚散、緣起情滅,我才終於敢於承認,自己迴避了多少次他的真心。

若還能再有機會,我好想告訴他,他是那一個讓我甘心摘下雲幕遮的人,甘心被綑綁一生的人。
而每每回應我的,都是被纂在手心裡的骰子,他說的,入骨相思。

思緒被一聲輕喚打斷,我偏頭看見小女孩正在拽我袖子。
「師父、師父,後來那一個丐幫姐姐沒再去找柳哥哥嗎?」
「沒有呢,她怕了,怕再找下去,找到的結果是她不能接受的。」
「可是,說不定,柳哥哥也在找她呢?」

有可能嗎?我不禁自問。
五載時光,他若還尚存於世,是不是也正在找我呢?
他的眼睛可好的了?身上的傷口還疼不疼... ...?
我早該清楚,自己不可能真的留在丐幫一輩子,雖然丐幫弟子天地為家,然但凡眼裡、心底然有了人,也就只有他身旁,才是歸處。
這一年多,休息夠了,也是時候再入這江湖,染一染是非了。

晚霞漸遠,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輕輕牽起小女孩的手。
「走吧,咱們回去吃飯了。」
「好!吃飯最好了!」
回以我的,是一陣有朝氣的、溫暖的笑聲。

-完-
5
-
未登入的勇者,要加入 38 樓的討論嗎?
板務人員:

2431 筆精華,02/06 更新
一個月內新增 22
歡迎加入共同維護。


face基於日前微軟官方表示 Internet Explorer 不再支援新的網路標準,可能無法使用新的應用程式來呈現網站內容,在瀏覽器支援度及網站安全性的雙重考量下,為了讓巴友們有更好的使用體驗,巴哈姆特即將於 2019年9月2日 停止支援 Internet Explorer 瀏覽器的頁面呈現和功能。
屆時建議您使用下述瀏覽器來瀏覽巴哈姆特:
。Google Chrome(推薦)
。Mozilla Firefox
。Microsoft Edge(Windows10以上的作業系統版本才可使用)

face我們了解您不想看到廣告的心情⋯ 若您願意支持巴哈姆特永續經營,請將 gamer.com.tw 加入廣告阻擋工具的白名單中,謝謝 !【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