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可說是新年以來最火熱的「龍爭虎鬥」終於轟轟烈烈的劃下句點了,它以輕新灰諧又帶一點沉重的風格,風靡了不少觀眾,可說是替萎靡不振的後宮產業重新注入一針強心劑。而原作者配合著動畫進度把故事收掉的氣魄,和去年的「紫音之王」一樣,相當的了不起,也使得動畫變得十分緊實,與隔壁棚的「灼眼之夏娜」距離完結的遙遙無期一對照,你會覺得原作者的阿莎力真的是動畫版的一大優勢。
而本作的主軸其實相當簡單,探討的就是那個老問題:「異性之間究竟有沒有純友誼的可能性?」而且不只是單純的朋友而已,而是朝夕相處,同甘共苦,相互扶持,彼此相知相惜的異性朋友,有沒有可能成為真正的一輩子的死黨,而非風雨飄搖的總往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方向顛簸呢?
鏡中之我:重現自己對父親母親的想像
先來談一下大河和龍兒這對小冤家。雖然不是那麼貼切,但龍兒與大河的關係讓我忍不住連想到美國社會學家庫利的鏡像理論:主體透過「鏡中之我」的凝視才得以建構,而鏡中之我存在於與他人凝視的關係中。簡單來說,人類的自我並不是獨立存在,而是與其他人互為主體性,存在於「他人」這面鏡子中,只有透過其他人的反映,你才能建立自我。龍兒和大河的背景很有趣,龍兒是沒有爸爸和有一個不太像正常母親的媽媽,大河則是幾乎等於沒有媽媽(直到故事最後面才登場)和有一個失職的爸爸。所以當兩個人彼此凝視的時候,彷彿就像是以自己對父(母)的想像來填補對方的缺憾。
當龍兒面對大河時,他似乎是以自己對「普通母親」的想像來用母愛照顧沒有母親的大河,照顧他吃飯穿衣(無誤)各種生活起居,但因為事實上泰泰根本不會做這些事的,因此龍兒的家事能力可以說是憑著自己對「普通母親」的想像所建構出來的,再把它實行在大河身上。大河則以自己對「稱職父親」的想像來支撐龍兒的行動,當龍兒被動偷懶時,大河總會像一個熱心的爸爸一樣給他當頭棒喝,或是不斷鼓勵他對實乃梨展開行動,或是一些其他的事項,以行動派作風補足了龍兒有點太過纖細的行動力不足,這也像是龍兒對稱職父親的一種想像,因為她的父親也從來不在乎她的生活或戀愛藍圖的。
因此在這樣一個互相對稱的結構中,大河和龍兒這兩個人就彷彿是要靠彼此的相對映,互相作為對方的鏡子,才建立起完整的性格。只有透過沒有父親的龍兒這面鏡子,我們才看得見大河缺乏父愛,而由自己主動建立稱職父親的想像;同樣的,透過母親沒有重要性的大河的鏡面反射,觀眾才看的到龍兒藉由扮演萬能家庭主婦來重建自己對稱職母親的想像。簡而言之,觀眾一定要先凝視龍兒才能看到完整的大河,先凝視大河才能看到完整的龍兒。因此龍兒和大河的彼此對映凝視是缺一不可的,最後在一起當然就是可喜可賀兼合情合理啦!
青澀又糾結的戀愛物語
大河和龍兒這一對因狀況相似而結合的死黨相當有趣,戀愛同盟又是鄰居,再加上家庭問題以及性格互補,使這兩人很快就成為焦不離孟的好朋友。在故事前半段時,就有許多這兩人相互扶持的有趣情節,像是亞美躲跟蹤狂的那一話,龍兒和亞美搞曖昧被大河逮到,這時候實乃梨也在門外步步逼近,劍拔弩張的氣氛下,大河非常阿莎力的幫龍兒掩護,和實乃梨說沒人在裡面的這一段,個人就滿喜歡的。
可以說這五個人在劇中糾結那麼久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她們有時候把友情看得比愛情重,但下意識卻又都悲觀的認為異性間不存在純友誼。實乃梨尤其明顯,面對這段感情糾纏,她一下子暗示自己可能有同性戀傾向,一下子又充滿罪惡感,說到底,這些逃避方式源自於她壓根不相信大河和龍兒之間,有可能是單純的死黨關係,而沒有愛情的成份在;但另一方面,他又確實把和大河,甚至是和龍兒的友誼,看的比自己對龍兒那若有似無的感情來的重!這兩點的衝突,以及亞美對此衝突的嘲諷,可說是本作後半段所有劇情高潮的來源。大河口中的依賴,亞美口中的辦家家酒,龍兒自認的發自內心愛照顧人,在本作中眾人都找不到一個立足點,可以分辨怎樣的界限區隔了朋友和戀人,因此都只能一個勁的懷疑。
在實乃梨的眼裡,友情和愛情註定是無法並存的,如果北村和大河註定無法在一起,那麼龍兒無庸置疑必須擔負起這個責任,因為他和大河走得太近了。雖然實乃梨也想同時把大河和龍兒都當做朋友,可是若不經過痛苦的攤牌過程,是做不到這一點的;但就算經歷過攤牌過程,她和龍兒和大河的關係,又真的能回復為推心置腹的好友嗎?就像她所擔憂的,朋友和情人確實不過是有如水與油般的一膜之隔,試想,當初若是大河在北村喜歡上會長之前就向他表白的話,所有人又何需花二十五話的時間苦苦摸索呢?當然,就大河的幸福而言,萬能主婦當然是好過裸體眼鏡的嘛。
另外,作為濃密感情衝突的調劑,本作一些饒富趣味或針鋒相對的小對話相當的多,筆者最喜歡在亞美別墅時,龍兒問實乃梨有沒有男朋友,實乃梨答覆以戀愛幽靈說:自己不相信幽靈,所以沒辦法理解看得見的人心情,這點戀愛也是一樣的。龍兒則回答,自己雖看不到幽靈,但是想看到,在種種的可能性中 經過努力看得到的人也是有的,所以不用認定自己絕對看不到。
除此之外,亞美與實乃梨吵的架每一場都相當精彩,打架就更不用說了,壓迫感更勝老虎打會長。除了吵架能力很高,亞美一些很刻薄的話裡,其實都帶有小小的機智或風趣幽默,到後期又出現刀子口豆腐心的傾向,是讓這個角色變得人氣最高的主要原因,和實乃梨那些有趣的小道理一搭一唱簡直是絕配。本作的這類人物間的小對話都相當的令人會心一笑認同,又不會淪於說教,實在是偶像(後宮類)動畫編劇的一個典範。
家庭問題的兩難:整體所定義的一群個體抑或不同個體的集合?
本作中對「家庭」的看法,在男性向作品中是比較少見的,而比較類似少女漫畫,好比說「玩偶遊戲」這樣的作品。這一類的少女漫畫會傾向把家庭描述為「個體的集結」而非一個「整體」,是一個比較鬆散的單位,而且是處於不斷變動的狀態之中的,也就是說,無法用家庭一詞定義精準的涵射某個物體,而只是個體在不同時間地點產生的不同組成方式而已。也就是說,家庭並不是一個物件,而是由每個家人間建立起某種回饋關係而形成的。
龍與虎可以說是很精準的探討家庭缺乏主體性的這個問題,我們看到大河家庭的三個成員早已勞燕分飛,三個人各自過各的生活,即便要干涉彼此,下場也是十分不好。以大河他爸爸做為對家庭生活的隱喻的話,家庭這個詞語無疑就純粹只是描述一種人與人暫時間的組成狀態,自己想要做別的事情的時候,就可以毫不猶豫的結束這個狀態,因為兩個人說穿了,也不過就是血緣相同的兩個個體罷了。虎爸和大河,也是建立在某種回饋關係上的一個「假整體」,而並非必然要彼此相依相存才能存在下去。
觀眾當然會認為作者對於大河爸的描寫是完全負面的一個爛人,但作者卻以此作為出發點,繼續以龍兒和泰子間更為棘手的問題來探討家庭的主體性。在打工和升學的爭執中,並非龍兒想對抗泰泰,強調自己和媽媽是不同的客體,但是從之前泰子所言「一家人就必須每天一起吃晚飯」這樣看似有趣而無傷大雅的話,在本作的脈絡中,就成為點燃雙方緊張關係的一個導火線。
衝突之處便在於,龍兒並非討厭用功升學,或很中二的討厭泰子管他的事,也並非希望這個家庭劃分為清楚的兩個個體,各自獨立自主,但是泰子顯然忽略了龍兒內心的感受;泰子認為全心為家庭付出和補償自己年輕時荒唐所犯的錯,是同樣的一件事,但對龍兒來說,他無法負擔自己可能會累死母親這樣沉重的罪惡感,因為「家庭」畢竟和「龍兒與泰子這兩個人」,還是不一樣的兩件事。會想去體貼泰泰,不只是因為「他們是家族」這樣崇高的語句決定了個體的行為,而更是龍兒他單方面,個體所作成的決定,與家庭這個整體其實是可以切割的。換句話說,並非因為是一家人,就有某一方必須為另一方不求回報全心付出,另一方還必須問心無愧的完全接受服務的道理,就算她們是母子也一樣。
於是龍兒等於是被迫區分出他和母親兩人的不同之處,「是誰沒有認真讀書?是誰一直在做自己喜歡的事而沒有變成獨當一面的人?這都是妳而不是我啊!」這句話不但是苦悶的道出青春的苦澀和不成熟,在之後也隨故事進展浮現出泰子自己的矛盾,因為她硬要把龍兒的前途視為自己的前途,卻沒想過要讓自己的父母照顧和幫忙她!彷彿她和龍兒組成的家庭是永恆不可切割的,但她和她父母的家庭成員卻又是彼此獨立的這般矛盾。
泰子從出身的家庭過度到了現在與龍兒共組的兩人家庭,消解了原生家庭,卻在負氣出走後又把龍兒託付給原生家庭的外公外婆,可見得家庭的「存續」和「大小」,其實並非像她想的如此硬性,如此固定的各司其職分工互補,好像用繩子綑綁固定住兩人的關係一樣。事實上,家庭更可能只是一個彼此回饋的體系而已。就像大河的家庭那樣,雖然萌虎確實是受了很大的傷害,但是當父母的定位確定下來後,大河依然必須生活下去,而最後的結局中,她也接受了把新家庭新家人看得比較重的母親。顯然在大河的慷慨諒解,接受了這樣一個鬆散的,家庭瓦解再結合的關係下,暗示著將龍兒和泰子綁得死死的那條線,也應該得到鬆綁。
因此,好在最後泰子最後終於還是回到了龍兒外祖父母那裡,這一段的衝突也就暫時冰釋了。在這兩段故事中,雖然看得出作者仍然揚棄虎父的殘忍和無恥,而恭賀龍母的醒悟和理解,但是作者試圖重新以客位的聚合,來探討家庭的主概念的企圖心,仍看得出是很強烈的,家庭也不再是那麼嚴謹的一個單位,是充滿獨立性的。本作可以說是少年向作品中,繼「CLANNAD」的智代篇後,對於家庭成員離合的進一步闡述。
而家庭的部分又可說是對愛情部份的一個呼應,龍與虎其實是一個被要求正視「個人主義」的世界,你當然可以選擇不求回報的為他人而活,默默當個好人;但是當「關係」不再具有我們想像中那樣具有單方面的強制力時,「善意的壓迫」正因為我們是具有關係的兩個個體,因而讓受單方面受到施予者覺得沉重時,家人或朋友這樣的關係就必須解離回個人:泰子必須面對龍兒不想讓她一肩挑起自己的生活的心情,而實乃梨和大河也必須彼此坦誠面對彼此的感情。
令人有些遺憾的結局
本作可說是長井龍雪導演繼偶像大師之後更為進步的一部作品,掌鏡可說既細膩又飽含張力。而編劇岡田磨里在主導血色花園、西蒙、真實之淚等佳作後,也成為鴕鳥非常喜歡的編劇之一了(雖然他搭配西村純二好像才比較能創作出神作XD)。不過,雖然誇了半天,本作最後的結局仍有些像是為賦新辭強說愁的老梗段子,大河要回去跟母親和好,也用不著連龍兒替他炸的豬排都不吃就跑掉吧?更不用一整年的時間都不連絡龍兒吧?除非她母親是住在什麼巴布亞紐幾內亞之類的地方拉…但我相信那種地方的中學沒有穿水手服的習慣(嘆)。
而在這樣的結局中,另一處令人難過的地方是,原作者竹宮大姊依然給了觀眾一個否定的答案:異性之間一旦跨越了那個相知相惜,互相依賴的境界的話,純友誼就已經只是虛幻的理想,試圖保持理性的邊界而不跨越的話,甚至可能是彼此傷害彼此。雖然無法說作者的想法有什麼不對,但這樣的結局依然是令人有些遺憾的…這不僅僅是因為鴕鳥支持龍實配的關係而已。XD